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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里面只有一张相折的纸,年数久远,微微泛黄。

  刹那间,秦挽知如有所感,一种强力击中了心弦。

  砰。匣盒木盖落在桌面。

  砸在了两个人心间。

  她有些不敢去看,稳着手拿出来。

  展开的纸页,如同回映的往事,和离书三个字历经岁月,映入眼帘。

  是她的字迹。

  那天是秦挽知平生第一次醉酒。

  甚至是在规矩森严的谢府,在澄观院。

  她感到反叛的畅快,希冀着借酒消愁能够生效,让她短暂忘记几近无法承受的痛楚。

  可喝了酒,胆子却似更大了。

  她苦闷,抱屈,埋怨,不解,为什么爹娘不问问她过得好不好,问问她可有受什么委屈。便是无路可更改,不能为她解决,听一听她的委屈也好啊。

  醉酒之后,情绪似乎无所顾忌地外泄,她脚步已然虚浮,叛逆的心态疯长,膨胀,有声音

  叫嚷着。

  她不管,她要离开,她要和离。

  为什么冲喜就要她奉上一辈子?

  她要和离。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隔间的书案,那里放着纸笔。

  彼时的谢清匀经常在慎思堂,澄观院只有几本书册,简单的笔墨。

  她挥毫泼墨,一鼓作气地书写了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挽知举起和离书对着烛火看了又看,“秦挽知”三字落款,令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有些晕沉,可却又很兴奋,她把和离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镇纸放在上方。

  等谢清匀回来,就递给他,他看到了自然就会明白。

  她拎着酒坐到贵妃榻上,没喝两杯,晕晕沉沉地睡着了。

  光怪陆离的梦境,泪水汇就的河流。

  酒醒之后,秦挽知呆坐了一会儿,随后鞋袜未着,直往隔间,却见书案整齐,镇纸放在一侧,底下就是桌案。

  她翻遍所有,都没有看到那张和离书。

  她失去了醉酒的勇气,甚至不知道那时的勇气有没有化作真实的笔迹。

  也许只是她的一场梦。

  然而,下一瞬她得知谢清匀提前回了家,秦挽知再次向琼琚确认:“你说是大公子进来的?”

  琼琚颔首:“正是,大公子伺候的大奶奶歇息。”

  秦挽知又升起缕缕的希冀,会不会是被谢清匀拿走了?他可能已经看见了?

  所以当谢清匀出现在面前时,秦挽知虽有怯意,更多的好似又是期待。

  她望着谢清匀,试探性询问他:“昨天……你有看见什么吗?”

  谢清匀静静看着她,眸中有着让他不敢对视的簇簇亮光。

  “没有。”

  他这样说。

  胸前的和离书那样灼烫。

  她那般信任他。

  他好像也有些分不清昨夜既要拿走,伪作不见,今日为何还要揣在怀中。

  可谢清匀还维持着表面的清风霁月,他听到自己在继续问她:“丢了什么东西吗?”

  秦挽知搭了搭眉眼,这也许是老天给她开的玩笑,她转瞬强撑起了点儿笑:“……没有。”

  谢清匀无数次回想,无数次回望那双眼睛,无数次反反复复地失于她的信赖,无数次厌恶自己。

  他不是她想的那样好,也配不上她的称赞。

  他看见了醉酒熟睡中还在流泪的她,看见了她手上的墨痕,看见了书案上放着的那纸和离书。

  他甚至看到了那串约定的时间地点,并付诸火炬。火焰烧起来,烫到指尖,他却似未察觉。

  他紧紧抱住那句迟疑的“没有”,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却抵不住内心源源不断增长的愧怍和厌弃。

  她每每用信任的、依赖的、甚而欣赏崇拜的眼神看过来时,谢清匀都只能看到自己自私不堪的欲念。

  她许久没来国子监找他,是在想着离开。

  意识到喜欢她,下一刻他又玷污了那份喜欢。

  显得如斯可笑。

  ……

  跨越岁月,泛黄的和离书上,秦挽知旁边的空白处如今已是新鲜的笔墨,写下了谢清匀的名字。

  终竟的和离书。

  

第47章 和离的自觉

  他不知信纸上的时间地点是何人所约,但有强烈的预感,指向周榷。

  周榷不日即将离京赴任的消息,他早有耳闻。

  他没有让自己想过,是否是巧合,秦挽知同一时间不再来国子监找他。他担心她是否出了什么事,提前回了家。

  端放在案头的和离书刺入眼中。谢清匀怔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目光所及,地下有残余的纸片,前文已看不到,只有时间和地点尚能拼凑。

  两日后——

  周榷离京的时间就在两日后,信纸上的日期也在那日。

  蓦地,谢清匀想到周榷在国子监炫耀的衣服,清淡的兰芷香久久萦绕。

  书案上的和离书异常刺目,落款的名字飘逸潇洒,似是迫不及待,没有留恋。

  食指适才在她眼下抚过一指的水痕,现在还是湿漉。酒气弥散在空气中,过年时她喝了一杯,秀眉轻蹙,并非热爱饮酒之人,如今却喝醉了酒。

  她在为此伤心吗?

  想要与他和离,后日和周榷一起赴任吗?

  鬼使神差只需要一个烛火噼啪的时间,他恢复了书案的原状。

  第二日,他有些躲避见她,拿走和离书是自欺欺人,见到她面临的也许是说出口的和离。

  她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等他说出答案。他应该告诉她,是的,他不仅看见了放在桌案的和离书,还有那残余的信纸。为何销毁只留了个时间与地点,是要牢记去赴约吗?

  他说不出口,也问不出口,因他违心地说了谎。

  他可能,也在等她的答案,可如果她说出和离,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说没有。他应当放心的,这说明她在犹豫,她并非一定要和离。

  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安心,他困在她的目光中,记得胸膛前灼热的温度。

  决定和离的那天早上,谢清匀在慎思堂坐了整夜。

  雄鸡唱白之时,他打开了匣盒,拿出了那张泛黄发旧但完好无损的和离书,他已看过太多遍,这封和离书陪了他十几年。

  他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迟来的,虽然他知道,早已没有意义。

  他重新锁进匣盒,又另起新的一张,挥笔书写新的和离书。落名时迟迟未动笔,悬在笔尖的墨水沉甸甸的险要滴落,谢清匀签下自己的名字。

  ……

  新旧两封和离书摆在桌案左右。

  一个由她写就,一个由谢清匀书写。

  同样的名字,旧和离书上她的笔迹似乎有着不顾一切,破土而出的急切,新和离书却已沉稳,岁月有痕。

  他把和离书藏了起来,他说谎了。

  秦挽知不知该如何形容,甚觉荒诞,无所适从。

  如果……世上没有如果,假使真的有如果,如今的秦挽知好像也已经想象不出结果。

  她枯坐在椅中,默默看着两封和离书,胸口沉闷。

  秦挽知给自己一炷香的时间,任自己沉溺于情绪之中。她已经和谢清匀和离,往事已过,再多杂绪情感,一炷香后,也要随轻烟消散。

  -

  谢清匀被请出了院子。

  院门在眼前关阖。

  他没有可以祈求原谅的任何立场。

  横亘在心头十几年的那块巨石,却有了粉碎的迹象。

  虽然,这可能意味着,他和秦挽知彻底没有关系。

  她也许不想再见到他。

  谢清匀回到谢府天色已深,澄观院里,他的脚步停在院中,雕花窗户只有月色照出轮廓,里屋漆黑一片。

  从前有人燃灯等待的日子不见了。

  谢清匀去了慎思堂,新的和离书放在匣盒,填补了空位。他把它放在中间,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像以往数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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