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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节


  这一日是她披雪入京的第三日,距离宫宴还有八天。

第194章 山河宴·失礼

  京城浓雪方淡,维扬倒是连着晴了好几日。

  偌大的院落里摆着些木架,架子上的笸箩里都是制好后晾晒的糖。

  凛凛山风都是甜的,有的糖外面裹了一层炒米,雀鸟们跃跃欲试,扑棱着翅膀总想来捞上一口。

  几个小姑娘手里拎着小铜锣,一看见鸟儿要落下了,就立刻敲锣将鸟儿吓跑。

  年岁稍大些的就在称糖包糖,油纸外面还有一张红封,得用浆糊贴上去。

  浆糊也是早上现熬出来的,用棍子用力搅搅,还是温热的。

  沈揣刀入京的第四天,交出了她拟的宴席单子。

  携了了甜的风吹动衣摆发丝,孟小碟将手洗干净,用手指轻轻理了下发鬓,流羽连忙拿来了油膏让她擦手。

  “大娘子,今日再做出三千包糖,咱们年前送礼的糖就做够了,余下的就是各家订的了。”

  手指交叉在一起抹匀了手上的油膏,孟小碟笑着说:“拢共订出去了五千包糖,再做两日也就得了,剩下的就是采办年货过年了。”

  眼看日子有了盼头,流羽的脸上也是笑,眺望一眼江水,她轻声道:“也不知道东家和大灶头她们都到哪儿了。”

  “刀刀必是已经入京了,大灶头她们坐的是马车,大概还得一两日。”

  沈揣刀入京也不是真的单枪匹马,她点了十几个人同她一起入京。

  孟小碟得了消息,斟酌了许久,又让方仲羽和孟大铲等壮汉与晋万和的车队一起护送食材入京,做主停下了月归楼的生意。

  生意停了,人情往来不能停,她将月归楼剩下的人分了两批,一批在月归楼的后院做卤货、腊肉等年礼,另一批则是和沈家的小丫鬟们一起在寻梅山上做糖。

  沈揣刀临去金陵之前说起的那个糖场,她一点点操持起来,如今也算是有了几分模样。

  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做些点心,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过来:

  “大娘子,穆将军来了。”

  孟小碟点点头:“让他在前面稍等片刻,流羽你去上茶,再拿二十包糖给穆大人装了。”

  “是。”

  解下襻膊,换了见客的衣裳,再理了下头发,孟小碟才往前面正堂去了。

  “孟娘子,这是罗庭晖画押的义绝书。”

  在休弃、和离之外,夫妻间想要断绝还有“义绝”一说,若是夫妻中一方有做十恶不赦之事,另一方便可义绝。

  罗庭晖谋杀亲母,罪在大恶之列,孟小碟自可义绝。

  孟小碟双手接过,对穆临安行了一礼:“若非穆将军相助,这义绝书民妇也不会轻易到手。”

  穆临安连忙还礼:

  “孟娘子客气了,沈司膳临走的时候还对孟娘子诸多挂念,我一身粗莽,能有得用之处,已是欢喜不尽。”

  垂着眼,略低着头,孟小碟轻轻一笑。

  “穆将军对刀刀的嘱托真是上心了。”

  穆临安的唇角微微一紧。

  “穆将军,我听闻刀刀这次之所以入京,是因为一些贵人在陛下面前举荐了她。”

  为了赶路,沈揣刀骑马从金陵直奔了京城,家里只得了一封信,那信到沈家的时候,沈揣刀已经渡江过维扬而未入。

  穆临安低头行礼:“孟娘子,是我……”

  将义绝书放在袖中收好,孟小碟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罢了,你们高门之事,我一个无知妇人问了也是白问。”

  穆临安的头更低了些。

  不知为何,在孟娘子面前,他竟觉心虚。

  孟小碟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我与刀刀自小作伴,在姑嫂之前,先是姐妹,在姑嫂之后,仍是亲眷。

  “她十六岁那年七夕,穿着男装带我去听戏,听的是一个女子梦见了男人,竟相思而死,刀刀当即拉着我便走。

  “回芍药巷的路上,她与我说这故事说的是情爱,不过是男子将自己比作君王,她说无论是‘不见君王,乃至身死,’还是‘相思刻骨,忠心自表,’皆是男人权欲之所求,偏要写作女子的情爱……

  “我问她,那女子的情爱应该是什么模样,她看着天上星子,与我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以忠贞为先,那女子便永远要伸着手去够那触不到的情与爱,妻与夫,犹如臣与君。

  “足足半个月,我都为自己听到的那话提心吊胆,总觉得与自己相伴之人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后来,我渐渐明悟,她是对的,我信了她的话,才不会把当年施舍了我一个仙女糖灯影儿的罗庭晖当做一生良人。”

  她站在穆临安的面前,抬脚上前了一步,很小的一步,裙摆都未动。

  穆临安低着头,听见她低声近问:

  “这话,穆将军你信么?”

  “孟娘子,在沈司膳心里已经有了高低分明,那人,不是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心里却是一沉。

  沈东家让他护了谢序行的性命,分明是在把谢序行放在高的地方。

  手指捏着袖子,孟小碟笑了:

  “穆将军为人如何,刀刀比我清楚,我一个内宅女子都能看出穆将军是个凡有允诺就尽心竭诚之人,刀刀又如何不知?一根命索两头垂,一头栓了谢九,另一头何尝不是栓了穆将军?”

  穆临安后退一步,抬起头,只看见了孟小碟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多谢孟娘子提点。”

  “穆将军客气了。”

  心里有了念想,就赶紧去对付你自家人吧。

  举盏轻啜一口茶,孟小碟唇角带着些许柔缓的笑。

  在司膳供奉沈揣刀进京城的第四日,一张宴膳单子流传在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有一书生捋着胡须读道:“八道看盘凉菜,十六道热菜,八道汤品,八道点心,又有六道大菜,共计四十六道菜,对应《礼记》四十六篇,妙啊,妙啊!西蛮人不通礼数,才做出了宫门前杀骆驼这等事,就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的底蕴!”

  另一儒生细细看着菜谱,连连盛赞:“《曲礼》讲仪轨作开席菜,《内则》载八珍正好对应点心……这宴席实在是绝好!有咱们大朝气象!”

  “《王制》以蟹斗作九鼎!好好好!妙绝妙绝!”

  这些纸上只是粗粗记了些,已经让人看着悠然神往。

  那些得了信儿的儒生、书生、闲散书吏攥着手里的纸片子如得至宝,纷纷拿去向友人和同僚显摆。

  西蛮人的嚣张气焰,靠着这循《礼记》而制得的四十六道菜,必是能彻底打下去的!

  光禄寺内,光禄寺少卿柳安青看着完整的四十六道菜的菜谱,可谓是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蟹肉酿入霜降橙,顶盖橙皮雕的夫子冠,蒸熟后淋蜜姜汁,作《孔子闲居》一篇。

  “鳜鱼片夹薄猪膘,贴于墨鱼汁染黑的年糕“竹简”上,蒸透,仿‘青编’作《学记》一篇。

  “蟹粉灌入银鱼腹中,将银鱼列成两排,覆以鸡豆花,成《玉藻》……”

  他双眼赤红看着与他对坐的女子:

  “沈司膳,蟹肉、银鱼、鳜鱼……这膳如此精妙非凡,合朝堂之情合中原之‘礼’,可它怎么就是有这么多的鱼呀!”

  现在满京城哪有那么多的鲜鱼?

  这些菜谱想要试做都难!

  “所以啊,我斟酌了两日,这‘礼宴’摆不成了,今日拿出来,也是想请柳大人和高提督看看。”

  看了,好看!好看到他们想哭!

  高行也是满心难受,他本就高胖,竟抚着心口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了,捏着单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沈司膳,若是这膳能成,光是上好的鲜鱼就要用几千斤。”

  蟹黄拆烩鱼头作羹,应对的是那篇《哀公问》,还有《大学》一篇,用到了鲟龙鱼的筋,《明堂位》一篇用到了甲鱼、河蟹、鲈鱼……更不用说还有一道汤品得用文火熬出来的鱼汤。

  沈揣刀:“每日试菜,也得用鱼几百斤,所以这宴席废了,我再另想法子。”

  高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柳安青虽然并非科举入仕,也是个好读书的,看着单子上美味佳肴与《礼记》一一对应,他委实爱不释手。

  越是爱,越是恨,这些京中的高门一贯是不把人的性命当回事的,可现下是得找回他们满朝的脸面,有什么比用《礼记》找回脸面更好的法子了?没有了!没有了!

  都被这些高门害人也就罢了,可曾想过里面还掺了他柳安青的人头?!

  “沈司膳,这、这宴席,你想了多久?”

  “入京的路上沐着风雪想的。”

  沈揣刀笑着说,

  “初闻宫门前那事儿,我一腔义愤,满脑子想着如何能彰显上朝威仪,在风雪路上灵感偶得,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柳安青心中越发灰暗。

  还剩下几天?沈司膳可还能拿出更好的宴席来?

  “不行!我得去求见陛下!”

  他站起来大声道:“明明大宴在即,事关我朝荣辱,那些高门以私心为引,做这等龌龊事,我……”

  “柳大人,不必如此。”

  沈揣刀还是老神在在模样,她这个被废了宴席的,看着倒是最平和。

  “沈司膳!你不必劝我,我……”

  “柳大人,我并非是劝你,只是你现下有差事在身,去陛下面前告状,反倒有推诿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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