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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山河宴·提醒


第195章 山河宴·提醒

  “听闻今天一早就有御史联名上书,弹劾了几家高门勋贵,庆国公府几乎成了个靶子。”

  光禄寺衙门里,柳安青让人给高行沏上了上好的老君眉。

  高行自知自己资历尚浅,是捡了卫谨的缺上来的,在光禄寺里屁股从来只落一半在椅子上,直着腰,一身肥壮倒显出了些许挺拔。

  用手蹭了下茶盏,他笑着说:

  “沈司膳那‘礼宴’的菜单实在是让人心仪,今早有人特意去买鱼,想要送给沈司膳,让她研究那四十六道菜,没想到昨天半夜有人特意从塘沽运来的鱼,又被庆国公府收了。”

  柳安青没吭声,只是脸上有些为难:

  “这时候闹出这等事来,倒显得这朝中为了几条鱼就吵闹起来,只怕后面少不得怪在咱们这些人头上。”

  “那些御史上书说的又岂止是这几条鱼?有人扯出了几家公侯门第在京外圈湖之事,又闹出了庆国公府的亲眷与胥吏勾结,将自家田赋强加于平民田册……总之前头那些大人们是越吵越大了。”

  柳安青捧着茶盏缓缓点头:

  “吵些好,吵些才好,都吵起来,也没人盯着咱们这些干事儿的。”

  “只可惜了沈司膳的‘礼宴’,杂家昨日找了御厨问过,能不能用鸡肉豆腐之类替了鱼肉,都说是不成。今日一早皇爷遣人来问,杂家也是这般回话的。”

  高行面上有些愁苦。

  他自称是问了御厨,其实是去了趟大牢,见了卫谨。

  之前还是风光无限的光禄寺提督太监,如今两条腿坏了一条半,裹着条破棉被瘫在草堆里,脸颊都青白起来,若不是有些旧日里的善缘拉扯着,怕是人都没了。

  见是他来了,卫谨没吭声,奋力从角落里爬到他面前。

  高行看见他的一条大腿拖在地上像个肉口袋,大概里面的骨头都细碎了。

  “爷爷,这是沈司膳想要置办的宴席,贴着《礼记》出的四十六道菜,要用许多的鱼,偏偏现在京里许多家在算计她,没有鱼能用,您看看,可能用别的菜换了鱼?”

  借着他提着的灯,卫谨将他带来的纸片子小心翼翼看了。

  “鱼传尺素……《礼记》为书卷,必要、必要有落笔之处,自是要用许多鱼做玉版帛书,换了别的,都失了味道。”

  卫谨哑着嗓子说道:

  “没有鱼,这宴席就失了根基。”

  高行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般讲究,心头不由得一灰。

  卫谨反而咧着干裂的嘴唇笑了:

  “皇爷问你,你也这么说就是了。”

  说完,他失了力气,喘着气扑在地上不动了。

  高行无声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有些悲凉,腆着肚子出诏狱的时候又掏了一把银锞子出去,不敢说别的,只叮嘱狱卒每日让卫谨喝些热水,吃口热饭。

  “那些翰林也是这般说的,要用《礼记》为宴,少不了鱼。”

  柳安青摸了摸胡子,言官清流要借机弹劾那些收鱼的权贵,就算是能用旁的来换了鱼肉,他们也会咬定了说是不能的。

  一时间,二人守着茶盏里老君眉流出的香气都再不吭声。

  风大浪急,谨言慎行才好。

  “沈司膳还没来,可是又去了尚食局?”

  “大概吧,尚食局比咱们这儿到底是清静些,能让她想出新的宴席。”

  沈揣刀确实进宫之后直奔尚食局,只不过她现在所在之处并非是尚食局,而是太后娘娘的寝宫。

  仍旧是她入京第一夜面见太后时候的那个偏殿,太后娘娘和李贵太妃坐在榻上,两个太妃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还有一个穿了大红色立领通袖假袄,下身金黄色马面的年轻女子,她坐的椅子单独摆在了太后的身边。

  只看她裙襕上的金龙,沈揣刀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当朝皇后。

  太后找她来,自然是为了宴席的进度。

  “没有鱼虾,那宴席就真的不成吗?”

  “回禀太后娘娘,也能将就。”

  柳姮垂下眼,淡淡一笑。

  一国颜面,怎能将就?

  那就是不成了。

  就算原本能不声不响换了菜地“将就”,现在前朝闹成那样子,真将鱼换掉,就是朝廷在包庇权贵了。

  思及此处,她抬眼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她才进京几天,好似什么都没做,又仿佛已经做了许多。

  “原本那宴席不成,便不成罢,距离年关不过几日,你可还能想出好的大宴席面出来?”

  因为没有鱼而做不成“礼宴”,这话说出去,丢了颜面的还是朝廷。

  沈揣刀垂着眉目柔缓回道:

  “太后娘娘,草民听闻近来京中各处多有吉庆之物,想来是国泰民安,以至于瑞气化物……”

  柳姮直直地看着沈揣刀,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你想用那些吉庆之物设宴?”

  沈揣刀还是语气缓缓:

  “草民只是有个想头。”

  柳姮还没说话,沈揣刀看见金色的裙襕轻轻一晃,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所谓的吉庆之物可是什么井口大的灵芝之类?这些东西岂能做入膳食?”

  沈揣刀连忙将头又低了低:

  “启禀皇后娘娘,草民只是听闻除了灵芝之外,还有什么突然开花结果的桃树,周身金色的羊……”

  皇后程青梧懒懒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今日为何在此,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

  昨日陛下“停辇观美”之事早就传遍京城,她必须得来,看看这个随时可能被选入后宫的女子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品性。

  乍见这位“沈司膳”,程青梧是有些惊诧的,早在昨日之前,沈司膳的美貌就名传宫禁,她大概也知道些,也担心过。

  陛下闹了这一出,她面上有些惊怒模样,心里是不意外的。

  她惊诧的,是沈司膳的样貌,即使有那么多的溢美之词,入了她眼中的那份美,仍是不同的。

  白鹤惊风攀云去,玉树自在擎玉盘。

  这般的人,在宫城里,真像是一只落错了地方的鹤。

  她凉凉地笑了声:

  “这席面听着也有些趣味,陛下说不定喜欢。”

  太后看向她,她还是在笑。

  笑完了,皇后轻轻掩嘴道:

  “早就想要召了你去我那儿见见,只是怕耽误了太后和陛下给你的差事,今日既然见了,我也该赏你些东西才对。”

  她轻轻招了招手道:

  “太后娘娘赏了衣裳头面,我是小辈……《女则》、《女诫》、《内训》,各拿一套来赏了沈司膳。”

  她话音落下,偏殿里静了几分。

  太后没动,贵太妃李渲云原本在慢条斯理翻着花样子,此时抬起头看向了皇后。

  “皇后娘娘既然赏了东西,咱们也不能落下,我那儿有条嵌白玉的革带,新得的,去取了来给沈司膳。”

  她起了头儿,另外两位太妃也都赏了配饰。

  大家说话时候和和气气,仿佛无事发生过。

  太后忽然笑了:

  “听说沈司膳你昨日将西蛮的护卫打了?”

  沈揣刀连忙跪下请罪:

  “启禀太后娘娘,那西蛮护卫当街抢夺光禄寺送往六部的食盒,有老翁出面阻拦,也遭殴打,草民是个莽撞性子……忍不住就动了手,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包括皇后在内的其他人都在深宫之中,难与外头通了消息,头回听了此事,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再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都有些异样。

  “莽撞性子……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说辞。”太后起身,走到了沈揣刀的跟前,俯身摸了摸她的臂膀和肩背。

  “第一回 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精壮结实的,竟还会打架?那西蛮来的护卫也都是力士,你竟能打得过?”

  “回太后娘娘,草民自幼操持家业,怕被人轻看,从十四岁起每日抛接石锁,最初是二三十斤,后来是百来斤,进京之前,我能抛接一百六十斤的石锁。”

  柳姮没忍住,在沈揣刀的肩头捏了一把,又摸了摸她的腰。

  偏殿内又静了下来。

  一百六十斤的石锁都能抛接起来。

  这样的人物若是入了宫,哪日不如意了……

  两位太妃不做声,只用眼睛看向了皇后。

  皇后看着也就九十斤的样子。

  皇帝陛下也不甚强壮啊。

  皇后轻轻攥着手里的帕子。

  李渲云看向窗外,用帕子遮了脸上的笑。

  手指从沈揣刀的肩背侧腰上轻轻拂过,柳姮捏着指尖儿直起身子,转身坐回了榻上。

  “你确实莽撞,事情做的还是不错的,听说你素来喜刀,哀家这有一对宝刀,是先帝当年御驾亲征大破西蛮之后命人制的,总共打了九对,其余八对都赏给了人了,这最后一对名为‘盘江净岳’,你若是此次大宴做好了,哀家就做主赏了你。”

  其他人还没品出其中味道,李渲云已经转头看向了太后。

  柳姮垂着眼,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她仿佛沉默了片刻,又仿佛只是想起来什么,短暂走了神儿,几息后,她说:

  “你做了于国有功之事,哀家不会亏待了你,安心就是。”

  ……

  赶在午时之前,沈揣刀出了宫,又直奔光禄寺。

  见她神色如常,柳安青和高行心里都有些安慰,不管外面如何血雨腥风,他们要面对的,还是几天后的大宴。

  沈揣刀刚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忽然有人来报,陛下有旨。

  因为“礼宴”,皇帝赏赐了沈司膳一对翠玉盏做嘉赏,又在旨意里特意点了一句,说大宴不能少了吉庆之气,彰王朝气象。

  可见她在太后宫里说的话,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陛下还挺期待。

  已经亲政七年的皇帝陛下,也正好到了开始渴求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得祚于天”的时候。

  “柳大人,近来京中的各种吉庆祥瑞,劳烦您派人去搜罗了来……”

  沈揣刀坐在高背椅上,面上带笑,唯有一双眼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太后娘娘,礼宴困于人心而不成,吉宴又充斥了你儿子和其他人的贪婪狂妄和虚伪。

  你会怎么办呢?

  继续忍下去吗?

  沈揣刀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日是沈揣刀入京的第五日,下午她早早离了光禄寺。

  在路上病倒的谢序行今日终于到了京城,住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沈揣刀提着两条羊腿去看他。

  当归羊肉汤炖得满院生香。

  谢序行身上裹着狼皮,坐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

  许是因为大病未愈,他的脸色白到有些透明,看沈揣刀的神情也比平日里要沉些。

  “几日不见,谢九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京中有把肉馅儿抹在发面胚子上卷起来蒸熟的吃法,名为“肉龙”,沈揣刀手里拿了一块儿,一边吃一边等羊汤。

  谢序行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了些光彩,又勾了下唇角。

  “哪里是我自己折腾的?”

  他的手露在狼皮外面,沈揣刀没拿肉龙的那只手空着,随手给他塞了回去。

  他便又笑了。

  沈揣刀看他比平时萎靡许多,探了下他的额头,让常永济给他再灌些热水下去。

  她转身的时候,谢序行的手从狼皮里伸出来想要抓她的衣角,将将要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

  “沈司膳,有什么可用得上我的?”

  “你在诏狱可有门路?明天我去见见卫谨。”

  沈揣刀说着,把最后一口肉龙塞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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