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公主的剑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94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 五十弦断。


第94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 五十弦断。

  阳城的雪下了一夜。

  顾清澄勒马回望时, 阳城已成了苍茫雪线中的一个小点。

  这座小城里,驻着她牵挂的所有:知知,女学的姑娘们, “平阳军”。

  她终将归来。而在那之前, 她必须守住这一切。

  她轻轻呼了口气, 目光掠过风雪中的阳城, 转向京城的方向, 策马扬鞭,再无迟疑。

  这一夜的对峙, 已足够。

  棋局的经纬在她眼前重新铺展,冰冷而清晰——镇北王的权势, 江步月的谋算,以及……贺珩那张写满亏欠的脸。

  命运将他们推上同一张棋盘, 却始终横亘着天堑。

  有人生来就是将相,在祖荫下执掌风云;有人惯作棋手, 在经年累月中从容落子。举手投足间,衡量的是利益得失,翻覆的是他人命运。

  而她除却这条命, 再无筹码可押。

  她押上所有, 搏一线生机,求一方天地。如今失而复得的一切——归附的人心, 手中的剑,甚至是“顾清澄”这个名字, 都是她用伤痛、生死,一点点挣来的,容不得半分轻贱。

  她还会争回更多。

  正因深谙这局中利益之甜美,昨夜那剖心的“情意”, 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步月的“珍视”,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无关她所求,全系他一念喜恶。

  而贺珩……

  冷风扑在脸上。她想起沉船那夜,一声声“对不起”里藏着的,不过是他困在家族与私情夹缝中,徒劳的挣扎。

  他的愧疚是真的,可懦弱与欺骗也是真的,正是这藏在“情意”下的失察与不作为,将事态推向了无可转圜的深渊。他并非没有选择,只是将她错放在棋盘另一端,她不是他并肩破局的同行者,而是情感困局中害怕失去的“宝物”。

  而这些口口声声的爱意,掩盖的是她谋算的根基,是她作为落子之人的立场,将她推回了那层最原始的标签:“被争夺、需庇护”的“第二性”。

  清醒令她痛苦,痛苦催生愤怒。

  而所有的愤怒,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要争。必须争得更多。

  骏马流星飒沓间,她的眼底燃烧着破晓前的星火。

  她永远记得那一夜,火光映着女学灰飞烟灭。

  她记得林氏崩塌、林艳书倔强的身影,记得楚小小的承诺,记得江步月伸出的手——

  那是她步步为营的棋局。

  而她忍了太久,也布了太久。

  今日起,轮到她落子了。

  舒羽已死,无人再忌惮一个死人的身份。

  镇北王的仇要报。

  阳城她要,林氏她也要。

  财富、人心、权力……她都要争一争。

  此刻孤身前行,只为夺得先手,她要在这局死棋里,争出一条生路。

  。

  她再次度过望川。

  深冬的江面寒意料峭。没有周浩的大船,她以丁九镖镖师的待遇,搭上一叶小舟。

  乘客只她一人,倒也清静。

  船夫是个健谈的老汉,划着桨,乐呵呵搭话:“瞧着姑娘面生,打哪儿来啊?”

  “涪州。”她想了想,随口答道。

  “涪州?”船夫眼睛一亮,胡子跟着抖了抖,“丫头打涪州来,可见着那富商的车队没?阵仗可大咧!”

  “富商车队?”她心念微动。

  “就这一两日的事!俺们船上的兄弟都沾了光,得了那富商的好处,往涪州送货去嘞!”船夫比划着,“听说啊……好几万两的银子呢!”

  “哪个富商?”

  他见顾清澄似有兴趣,谈兴更浓:“你知道那锦瑟先生不?他那商船,在咱望川上可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锦瑟先生?”顾清澄抬眼,“京中倒未曾听闻此号人物。”

  “嗐!锦瑟先生是北霖有名的古董大商,低调得很嘞!只做南北水路、货运的大买卖。周老大的船,载的都是顶顶金贵的古董宝贝!船一靠岸,各家古董行的班头‘哗啦’一下就抢光啦!”

  古董货运……顾清澄心中对这模糊的“先生”形象又清晰了一分。

  她正待细问,船夫却话锋一转:“不过啊,前日里周老大加急水陆联运送的那批货,可不是古董!”

  “哦?那是什么?”

  “吃的、用的,家伙什儿齐全得很!最稀奇的是,”船夫压低声音,“船上还下来几十匹活蹦乱跳的小马驹呢!都往涪州送的!”

  “往涪州送的?”

  “是咧!周老大亲口讲的,干完这最后一票大的,就收船不干喽!”船夫感叹,“钱赚够啦!说是先生要在涪州置办大庄园安家,前几日大伙儿帮忙运的,可都是庄园里要用的家当呢!”

  涪州……古董……小马驹……

  顾清澄望向雾气迷蒙的江对岸,无意识问:“您见过锦瑟先生吗?”

  “怎么,丫头感兴趣?”

  船夫摆摆手:“这般人物,咱们可是见不着的。”

  “不过听周老大说,他家主人,最近会亲自渡过望川,去涪州看一眼呢。”

  顾清澄低头细想:“是么,那周老大的船几时回程?”

  “约莫就这几日吧,两三日。”

  顾清澄低声应下了,没再作声。

  船桨一圈圈荡开,搅碎一江烟水,也搅动了她深藏的思绪。

  一天一夜后,小舟靠岸,她踏上湿滑的码头,轻声向船家道谢。

  “谢谢船家。”

  “姑娘慢走!”

  顾清澄垂下眼,这船夫说过,这两日里,周浩的船便会回来。掐指一算,应是今夜。

  而她记得清楚,锦瑟先生在望川驿,有一间上房。

  若他真在周浩船上,今夜必会在此落脚。

  她要了一间房。

  。

  夜色降临。

  顾清澄悄无声息覆上面巾,待船上人声散尽,身形轻掠,悄然飘向周浩的船舱。

  “南北水路”“古董”,再加上丁九镖在周浩船上丢的那五万两,她几乎就可以确定,周浩的商船,就是所有洗银链路里关键的一环。

  而她缺的最后一份证据,就在那里。

  夜风轻荡,望川驿前灯火点点,潮湿的船舱里空无一人。

  她将身影隐在黑暗处,顺着她熟悉的方向,摸向头舱。

  来时她便已经熟悉了这船上的构造。周浩的舱室在舵旁,而相邻的上层有一间雅室,门扉紧锁,想来是为最尊贵的客人预备的。

  “咔哒。”

  她先推开了周浩的房门。这是一间极其狭小的卧房,本应潮湿,但奇异的是,卧房里反倒十分干燥,这异常的气息,昭示着她要找的东西,必然就藏在此处。

  账本。

  丁九镖虽然“丢”了,可五万两还在,这笔银子的真正流向必然会留痕。

  另外,既然锦瑟先生连接了南北两路的古董生意,那么这商船上,南靖下游的古董商,最后极有可能是将银子送与镇北王的最后一环。

  只要找到这些古董商的名目,整个洗银脉络的上下游将尽在她眼中。

  账本在哪里?

  她屏息翻找。桌案、床底、柜中……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却始终不见那册子的踪影。

  哒……哒……

  就在此时,船底木梯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呼吸一凛,暗影中,只见来人正是周浩

  对方正一步步走向这间舱房。

  在周浩就要拐弯的刹那,她的腰身发力,整个人如壁虎般悬贴在舱顶板壁之上,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无声地向上推开那雅室虚掩的门扉。

  身形一闪,她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静静呼吸着,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是一片绒毯,而非冷硬的船板。这层薄薄的船板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顾清澄翻过身,将绒毯掀开一角,屏息凝神,顺着船板的缝隙窥视。

  一片黝黑里,周浩却在整理床铺。他似乎在枕头上趴伏了片刻,动作寻常,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在顾清澄眼里,每一个动作都非同寻常。

  她趴着,一动不动,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雅室。昏暗中,桌案上摆着一颗夜明珠,照出一室温光,也照见桌上的几张纸条。

  心中微动,她极缓地挪近,借着珠光看去:

  “周浩:遵主人令,物资悉数送达涪州。”

  “周浩:收秦酒来信,令已至涪州。”

  “秦酒:主人未应,为保阳城,自作主张,请恕罪。”

  “张池:客房充足。”

  这些潦草纸条,在夜明珠下淡淡透亮,句句都在印证她白日听到的船夫闲话——那“涪州庄园”,并非虚言。

  顾清澄只扫过一眼,来不及多想,心神便被下方周浩离去的脚步声拉回。

  她如猫般翻身而下,重返舱室。

  像被无形线索牵引一般,她目光定在那尚未压实的枕头。指尖探入,果然触及硬壳账册的棱角。

  账本在手。

  她展开一页,借微光翻阅。五万两的银子,果然清清楚楚地流入了几家字号之中:“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每一笔来往、每一个古董商号,她都牢牢记下。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九月份,七万三千两的一笔账目。她自袖中滑出一片薄刃,那页关键的账目已被平平裁下,悄然没入她怀中。

  将一切恢复原位后,她如鬼魅般滑出舱门,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这关键的账目既已入怀,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即便周浩事后发现,想要追索到她这个毫无身份的人,也如大海捞针。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当顾清澄无声回到望川驿之时,夜色已深,先前的点点灯火已经熄灭,而唯有一处的明亮,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一眼认出——

  这是她第一日来到望川驿、驿馆的小二引她去的,锦瑟先生的房间。

  她停下,心中骤然浮现一个念头:

  若能揭开这位神秘商人的真容……

  念头尚未落定,驿卒提水迎面走来。她立刻垂首避开,身形一闪,退回房内。

  待屋外动静渐歇,她再度探出身时,那房间里的灯火,却已经灭了。

  睡了?还是察觉了什么?

  顾清澄凝望着那片突兀的黑暗,思绪翻涌,而身体已先于意识,悄然跃出窗外,掠入夜色深处。

  驿卒从另一侧巡视离开,顾清澄则从江边一侧的窗户悄然翻入锦瑟先生的房中。

  空气中还留有茶香,一盏半盏温水搁在桌边,显然主人方才离席未久。

  ……又来迟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角落。陈设疏朗,绒毯整洁,整间屋子透着一种收敛而极致的克制,和她上次见到的一样。

  那把对着江边的锦瑟,似乎也一样,黄檀瑟身、银丝弦、墨玉枘,唯一不同的是……

  她走近,眉心微蹙。

  五十弦的锦瑟,如今却只剩二十五。

  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①《史记·封禅书》

  她认得这典故:五十弦断,喻的是亡妻之痛。

  窗外江水呜咽,她望着月光在空弦上流淌,忽然觉得满室清冷。

  人生难料,悲欢无常,她看着如水的月光,不过是替这锦瑟先生怔忡了一刻,便决然转身,翻出窗外。

  夜风卷动窗边案几,一张墨迹半干的白宣被风带起,无声飘落在地。

  那是一张墨迹半干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字迹清峻孤峭,力透纸背。最后一行落款,隐在灯影微颤处,无人察觉。

  墨字在月光下洇开,如同一声未及出口的叹息。

  若是她回头多看一眼,便能看得清,其上分明是她识得的字迹。

  。

  又过一日,已是腊月初七,距离及笄大典还有最后七日。

  林艳书立在窗前,看着夜空的星子一点点亮起,指尖轻轻掩上窗扉。风透骨地冷了。

  一日未歇,她仍未梳洗。乌发高挽,鬓边插着一把小木梳,其下压着一支银钗,紫色缎袍收得妥帖,耳边垂着一颗满阳绿的翡翠珠,在灯下微微颤动。

  她低下头,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着,那双本就漂亮的眉眼,如今却添了几分静水流深。提笔落墨,狼毫之下,一行小字清秀如昔。

  “林姐姐。”

  留在京城的只只坐在她边上,小脸耷拉着,声音闷闷的:“酥羽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

  林艳书停下手中的笔,扭头看她,温声道:“你可收过酥羽姐姐给你写的信?”

  只只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摇了摇头。

  “那你记不记得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小姑娘眼神忽地亮了亮:“她说……她说,及笄大典之前,会回来。”

  林艳书蹲下身子,捏捏她的脸蛋:“那现在,是不是还没到时候?”

  “是……”只只低下头,轻声应着。

  “可是。”随即,她又捂住眼睛,豆大的眼泪像小珍珠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极了,“可是他们说她死了。”

  “呜哇哇哇哇哇……”

  林艳书拿帕子拭去她的泪,满眼温和。

  “你是不信酥羽姐姐,”她看着小丫头,声音一如既往清亮,“还是不信你爷爷教出来的知知军团呀?”

  “我信。”

  只只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小的:“我就是……害怕。”

  林艳书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再说话。眼底那一丝微光,却沉稳而明亮。

  屋内静了片刻。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安静。

  林艳书抬起头。

  “小姐。”门外是阿李的声音。

  她略一侧头:“这么晚了,什么事?”

  “……有位客人。”阿李声音低了些,“说是专程来见您。”

  -----------------------

  作者有话说:①《史记·封禅书》

  这章字数稍微少些,梳理大纲ing,这几章还是隔日更哈。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