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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夜明(五) 平阳军!


第89章 夜明(五) 平阳军!

  这一夜的夜色浓郁得化不开, 天上的月亮不见了,星光隐没了,连人们眼中的清明都被深重的黑暗吞没。

  江步月离开北境时, 所见亦是这般沉沉夜色。

  左膝的钝痛与掌心反复撕裂的伤口仿佛已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回首望了一眼。

  那片身后的连绵雪山, 仿佛亘古天牢, 沉默森然, 冷冷地拷问着他的叛逆与决绝。

  上山用了整整一日一夜,下山却只花了一个白昼。

  风起时, 一阵微弱持续的扑簌声钻入他的耳中,他停住马, 循声看去,山脚有一只雪鸽摇摇欲坠, 扑腾几下后重重跌落在地。

  他翻身下马,走近它落下的方向。山石缝间, 赫然蜷着数只鸽子的尸体,羽毛凌乱,翅膀僵直, 小小的身躯覆着冰晶, 脚踝上的竹管在漆黑的夜色下微微泛亮。

  这些鸽子死得很安静,却也很执拗。

  北境风雪封路, 寻常信鸽根本无法送入。他们却一只接一只地送来了,直到信鸽力竭而亡。

  他垂下眼, 心脏似在瞬息间坠入冰海。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苍白的、已布满伤痕的手,从最近的一只鸽脚上解下竹管,抽出被冰封的纸条。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周浩:七姑娘安, 五万两已至涪州,待安顿后设计送出。”

  “秦酒:王麟至,阳城危,七姑娘未出城,被诬成人贩,盼复。”

  “秦酒:阳城瘟疫爆发,城门紧闭,人心惶惶。七姑娘安,盼复。”

  “秦酒:瘟疫失控,死者枕藉。然七姑娘失踪,寻遍未果,疑已……盼复。”

  纸页越来越皱,字迹越来越乱,有的信被血水或墨渍浸染,几近模糊。

  他的指节泛白,却仍一封封地摊开,动作越来越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心底那一寸寸的焦灼。

  直到最后一封——

  那信纸边角卷翘,字迹密密麻麻,草草而就,沾着一片不明的深色印痕。

  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阳城十一人已归七姑娘调遣。

  七十三名女学学子,已由其送出,疫药亦托付我手。

  秦酒受托认尸,未料次日所见,竟为七姑娘自绝之身!

  七姑娘所托,事事已毕,诸般谋划,皆无一失。

  唯秦酒无能,未能护她周全。

  王麟将焚城以灭迹,秦酒请留于阳城,愿以残命陪葬。

  亦算……幸不辱命。”

  信尾缠着一根红红的发绳,早被血与烟熏染。

  江步月一眼便认出,那是她身边那位唤作“知知”的小丫头的发绳,绝不会错。

  他好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提起笔回信,将后续的安排一一交代好,目送最后一只信鸽离去。

  然后木然地低头,无意识地将那根红绳一圈圈缠上指骨,缠到尽头。

  万物有灵,天地无声。

  红线尽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不适,于是他俯身,将那几只信鸽,一一葬于山石之间。

  ……仿佛是收拾她与这世间的最后一笔因果。

  贺千山说的时候,他尚觉得在诓他,可这些满地零落的信件,无疑在反复地证实他这个事实——她死了。

  可他一直以为还来得及。

  在他的记忆里,她敢在浊水庭赌命翻盘,能在死局里一次次破局而生,那样狠、那样倔,那样逆着所有人的意思活着的人,怎会轻易伏诛?

  她不是胆大包天,敢在他眼皮底下搅局吗?敢争林氏、搅风云,还敢……拒绝留在他身边。

  她误解,他便不解释。旁观、试探、纵容,一步步将她推远——若不能囚于身侧,便永不相见。

  可现在,竹管里的字是她的结语,红绳是她最后的信物。

  他低头,指骨收紧,红绳勒出深痕。

  他不信。

  她命硬如铁,从不服输,他见过她在书院门口挑衅的笑,转身时那双决绝的眼。

  更何况……秋山寺那日,他还借着试探的名义抱过她。

  她入他怀中,呼吸是热的,心跳是真实的,甚至她拂过他衣襟时那一丝颤意,也是——

  那样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他盯着指骨上缠死的红绳,如同盯着一个荒谬的谜题。这不是诀别,更像一个引他入局的钩子。

  信上的字迹是秦酒的,红绳缠在指尖,所有线索严丝合缝。

  他依然不信。

  她怎会甘心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若真恨他入骨,误会至深,为何不冲他来一刀,非要无声无息地消失?

  江步月眸底的光一寸寸沉下去,最终压住了眼底的火焰。

  他翻身上马,雪原上积压的焦灼非但未因这封信平息,反在胸腔里无声地沸腾、鼓胀。

  他必须亲眼去看。

  她若真死,他要见最后一面,

  她若……尚存一线生机,他便将她抢回,再不放手!

  他已错失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甚至第一次隐隐理解了他“软弱”的母亲,他不屑的、坚持的,那些关于爱恨、关于“倾城为妻”的自我压抑……此刻终于显得苍白无力。他对她那份失控的、不敢承认的占有欲,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在他尚未厘清之时,就被这死讯生生斩断。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这一刻,他终于认了:她拒绝他会焦躁,她死了他会失控。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从来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他用以试探或压制的影子。

  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若再袖手旁观,便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

  “快去看看——阳城要烧了!”

  夜还未全黑,便有女子在街头奔走,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

  一开始没人信,觉得不过是胡话疯言,直到她们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月亮印记,大声说:

  “我们是女学的姑娘,被官差押着走,可是那位舒羽先生救了我们——她说,王麟要焚城灭口!”

  “舒羽不是人贩子,官差才是!”

  城中本在追缉所谓“人贩子舒羽”和“其拐卖的女子”,此时眼前这些自称“被舒羽所救”的少女,敢带着印记抛头露面,令人侧目。

  “你们不信,就去东城门看——那里堆满了桐油!”

  渐渐的,人们不再冷眼旁观。有人拿起油灯,有人搬来凳子,有人扛着孩子往城门方向赶。

  “就当瞧个热闹——”

  “真要烧城,咱们可得逃命了。”

  城墙之下,景象令人窒息。

  数不清的巨大的桐油桶如山堆积,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二、三……这得有几十坛。”

  “这是烧尸还是烧活人啊?”

  “这得多少火,才能点得完啊?”

  风起时,一桶桐油被掀翻,味道刺鼻,黏在地上不散,越看越像一滩祭物。

  “这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我们全阳城人准备的!”

  “……我们的父母官,要烧死我们啊!!!”

  那一声惨叫,在夜风中震出一片回音。

  人群像火苗点着了干柴。起初只是几句怒骂,转瞬便有人哭着喊出:

  “王麟不光掳人,还锁人、打人!我闺女就是被他抓走的——”

  “陈栋封城,说瘟疫,可是听说……那瘟疫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我儿子吃了官府的药之后发热、吐血,没挺过半夜——那药哪来的?”

  “县衙里的人都说了,是王麟吩咐、陈栋拍板的!”

  怒火越烧越旺,城中有人高喊:“冲衙门去!问个明白!”

  “不能再让他们杀人灭口了!”

  “阳城是咱们的阳城,不是他们的!”

  乱了。

  阳城,彻底乱了!

  人群潮水般涌动,有人哭喊着要逃命,有人抓着自家老小不知所措,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尖叫:“我家丫头还躺在床上发热呢!”

  “我家老头儿都起不了身了,怎逃得出去!”

  就在慌乱边缘,一名姑娘猛地扭过头,将身上的月亮印记高高举起,朗声道:

  “别慌!家里有人得病的,去找带印记的姑娘!”

  “我们有药!”

  “是舒羽先生留给我们的!她在死前,一直想救更多人!”

  “她留了药,是她自己配的药!”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接话:

  “我见过她,明明有解药在手,却被官差当作贼人拖走……”

  有人低声问:“她真的……不是人贩子?”

  “若是人贩子,怎会留下药?”

  “怎会叫她的学生冒险站出来救人?”

  人声沸腾的尽头,胖胖的秦酒在黑暗中隐过身子——

  锦瑟先生的托付言犹在耳:阳城十一人,若七姑娘有难,皆听其命。

  如今她死了,却将解药留给了这座城。

  他与那十一位隐于市井的同伴,还有今夜投奔的铃铛和那些女子,都知该做什么。

  他们没别的本事,只能按她吩咐,把这药送出去。

  起码让她死得其所,替她护住阳城,也替她……洗去污名。

  他们要还舒羽一个公道。

  。

  顾清澄坐在城楼之上,目光冷清。

  夜风翻过衣袂,远处喧嚣声犹在,她却仿佛置身局外。

  此刻贺珩已入主县衙,她为其布下的棋局也已完整落定——

  镇北王世子千里追妻,恰逢阳城疫病爆发,父母官竟欲焚城自保。世子愤而出面查案,得王麟畏罪自戕、陈栋遭天谴而亡,众怒难平,他不得不主持大局,暂代县政。

  两位命官的暴毙,有县衙官差为证,王麟手书为凭,与世子无关,脉络已然完整。

  如此,一场逃京杀官的重罪,便轻轻落成少年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追妻轶事。贺珩既未杀害朝廷命官,反救民于水火,罪有其由,功不可没。功过相抵,足令贺珩私自离京的罪责得以转圜。

  可这件事还没完——

  桐油未撤,疫毒未平。王麟、陈栋虽死,余孽未除,只消一缕火星,便可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池,烧得片瓦不留。

  她不能动。也不能退。

  此刻的阳城,只有她一个人能守。

  她看见人群动荡,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叩谢姑娘们,有人却悄悄摸向桐油罐的方向。

  她冷眼望着,指尖扣着短剑,只要对方出手,她就会先一步送他上路。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人手,需要信得过的人,将药送到街巷深处,将桐油一一撤走,将潜伏者从角落里拖出来。

  如此,阳城才算真的无恙。

  可眼下,没有能用的人。

  她将目光投向涪州的方向。七十三名少女早已如她交代般,化作流萤阵撤离,她亦不敢将她们拖入险境,她们活着,就已是她长久斡旋里最难得的胜果。

  这一夜还很长,短剑在她指尖泛着冷光,温热的血滴在她掌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等街角那个可疑人是否会拔刀,在等巷尾那堆桐油罐是否会突然起火,在等这个夜晚是否会如预言般失控成灾。

  人心已乱。局势将崩。

  如何入局?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阳城,最终落在一个熟悉的人影上。

  是铃铛。

  她带着一些女孩子们,在城内支起了摊子发药,秦酒和一众伙计在背后应付着。

  顾清澄望着那一幕,第一个念头竟是:她原本不过随口托付了一句,铃铛竟真的做到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铃铛背后的,阳城的女孩子们,竟真会主动接过她留下的那点火种。

  第二个念头随之而来——药不够。清和堂的药材是有限的。若要稳住局势,必须有人从外面采药、运药来。

  她想着,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女们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忙碌间,她们挽起的衣袖下,一弯清晰的月牙印记,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一个老汉忍不住问:“丫头……你们胳膊上这月牙儿是啥?”

  旁边一个刚领了药的妇人轻声道:“带着月牙儿的姑娘……是来帮咱阳城渡难关的?”

  “这不是那批被王麟抓过的女子?”人群中有人迟疑地接了句。

  有人抿着药低声道:“别乱说,好像都是那些舒羽先生救下的女子。”

  “她们……都是她的门生?”

  再有人接道:“是啊,你看——听说那个舒羽底下的姑娘们,都有月牙儿。”

  这话音不高,却在沉默等待的人群里荡开。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些印记。

  “月牙儿的姑娘……”另一个老妪喃喃重复。

  这几个字,就这样在人群中一遍遍流转着:月牙儿、阳城、救命的姑娘。

  “月牙儿的姑娘在这儿,是来护我们阳城的吧?”

  “阳城会平安吗?”角落里传来忧心忡忡的疑问。

  没人能回答。

  压抑的沉默中,不知何时,一个小丫头咧着嘴哭起来:“我不要吃药,好苦——”

  “翠翠不怕苦。” 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连忙抱起小丫头,笨拙地哄着,“吃了药,病好了,咱就能平平安安了。”

  “会平安吗?”

  “会平安吧!”

  翠翠憋着嘴,忽地想起了什么:“爹爹,翠翠最近见到了好多英雄。”

  “但是这些胳膊上有月牙儿的姐姐,她们比那些拿刀枪的人还管用!”

  “她们在救人命呢!”

  “我也要月牙儿。”

  孩子无心的话,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周围的百姓都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些月牙印记上。

  “是啊,她们在救命……”

  “带着月牙儿,保阳城……”

  几个词在人们心里翻滚、碰撞。

  翠翠眨着大眼睛,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脆生生地提议:

  “爹爹,那不如……就叫她们‘平阳军’吧!让她们保佑我们阳城平安!”

  “平阳军?” 脚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眼神亮了一下,

  “保阳城平安的‘平阳军’?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落,像是哪根弦轻轻一响。旁边的大姐立刻点头:

  “对!平阳军。”

  “带月牙儿、保阳城平安的——就是‘平阳军’!”

  这名字一经说出口,便像在心底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几个围观的百姓轻声附和,更多人开始点头。

  “平阳军。”

  “她们是平阳军。”

  这由孩子口中道出的名字,却像是一根可以攥紧的绳索,在这一刻,慢慢将所有零散不安的情绪系紧,握稳。

  那一声声“平阳军”,裹挟着人心里那点久违的安定感,顺着风穿过人群,落进那些仍在忙碌的少女耳中,刮红了她们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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