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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鸾回(三) 我自己的路,就不再牵连各……


第127章 鸾回(三) 我自己的路,就不再牵连各……

  “官爷, 除岁安康。”

  马蹄踏碎一地夜雪,向着望川的方向疾驰。张池站在望川驿边,才看见为首的竟是个赭衣太监, 身后跟着一小队禁军和一抬软轿, 待一行人停到驿馆门前时, 已是满身的风雪。

  “公公这般风雪兼程, 莫非今晨宫门初开就启程了?”

  望川渡距京城, 快马加鞭正好一日的脚程。昨日辰时飞骑报信,今日亥时宫使便踏雪而至——

  没有半日的耽搁, 竟如七姑娘所言般分毫不差。

  “青城侯下榻何处?”

  “咱家奉陛下的口谕,特来接侯君入宫守岁。”那太监笑着下马, 在张池的注视下缓步走入驿馆。

  见到宫中来人,驿馆堂中诸人都停下了手中觥筹, 小心退至一侧,容那太监执着黄帛圣旨入堂。

  张池心中一紧, 小步上前道:“公公赎罪,侯君她……”

  “陛下念着青城侯忠勇!”太监提高了声调,满堂诸人噤若寒蝉, “这不, 特意让咱家带着八抬软轿来接人。”

  “侯君既是宗亲,自当回宫中团聚守岁。”太监微微侧身, 让出那顶软轿,“岂有除夕夜在外漂泊的道理?”

  他轻轻抖开圣旨, 堂中诸人便不住窸窣议论起来:

  “果然是真的!”

  “昨日那事,千真万确!”

  “陛下这是要重赏啊!”

  张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回公公,青城侯她, 她今晨便已渡江,前往封地了!”

  “胡言乱语!”太监叱道,“侯君身负重伤,怎能经得起舟船奔波!”

  他略微使了个眼风,身后禁军便悄无声息地向客房的方向去了。

  “小人不敢妄言。”张池叩首,“侯君临行前再三嘱咐,依当初与陛下之约,她自当即刻赶赴封地,此生不复入京。”

  “侯君还说,若误了除夕启程的吉时,待新岁钟鸣仍滞留京畿,便是僭越……

  “只得星夜启程,以全臣节,遥叩圣安。

  此话一落,便有人轻声道:“怪不得,今晨我看见一气度不凡的女子从驿馆出来,坐船去了。

  “我道是何方贵人,原是青城侯。

  “涪州清寒,侯君竟舍京师繁华,除夕之夜便启程赴任,真乃纯臣典范!”

  未几,几名禁军从驿馆深处复命,在那太监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太监蹙眉,凝视着地上的张池。

  “当真走了?”

  “小人岂敢欺瞒大人。”张池以额抵地,声线微颤,“侯君此刻,应该已至江心了。”

  ……

  顾清澄倚在周浩那艘官船的雅室里——这也是当初江岚在船上的住处,如今他既已归返南靖,留在北霖的这些布置也便顺理成章地留给了她。

  屋内陈设依旧维持着她月前夜探时的模样:案头夜明珠温润生辉,映出满桌凌乱的纸条,那些沾染着血与烟的潦草的字迹,终于在她眼前渐次拼合,拼凑出那时江岚深藏的全部心思。

  原来这千里京华至雪域边关,处处皆是那人不可言说的相思。

  “侯君。”阿芒端着药碗上来,“您现在可好些?”

  顾清澄点点头,任由阿芒给她上药,目光却仍落在桌上的纸条之上:“你们与先生往日便是这般联系的?”

  阿芒答道:“回侯君,北霖境内,我们有三条飞鸽信路。”

  “一线通京畿,是黄涛大哥统筹。

  二线走水路,由望川之上的周浩负责。

  三线,便是边境,贯通的是京城至边境雪原各处的暗桩。

  姑娘您见过的张池,秦酒,还有奴婢,都是这三线的线人。”

  顾清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轻声道:“对不住,我走得匆忙,反倒连累了你和周浩不能与家人守岁了。”

  阿芒抬起眼睛,微笑道:“侯君言重了。我们这些人,本就无家可归,全赖主子收留,才得以活至今日。

  “您是主子的心上人,自然也是我们的主子。”

  这话说得直白,顾清澄神情一僵:“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阿芒眉眼弯弯:“侯君可某要小瞧了我们三线的本事。”

  屋中空气微滞,顾清澄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是南靖人?”

  “奴婢与张池祖上都是南靖的。”

  “那为何不随你们主子回去?”

  阿芒想了想:“祖母说过,几百年前,南靖与北霖本是一家人。”

  她将药碗收回案上:“在北霖住得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顾清澄随意问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十五年前那场大战时,两国边境逃过来不少人,奴婢就是那时候跟着祖母逃到北霖的。”她眼神黯了黯,“如今战事又起,不知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

  “侯君,您见过宫中的贵人,能不能告诉阿芒,那昊天‘止戈’的古训,如今在北霖还作数吗?”

  顾清澄沉吟了片刻,没说话,只是素手轻抬,让阿芒扶自己出去。

  甲板之上,迎面吹来冰冷江风,望川两岸的村落覆着一层厚重冰雪,阿芒转过身子,替顾清澄将大麾系好。

  就在这时,江边的村落里传来了响亮、零星的爆竹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素白、荒凉的茫茫村落之上,炸开了如小花一般的烟火,虽不如京城“火树银花”般璀璨夺目,却偏让这看似凄清的江畔迸发出如野火般的生机来。

  “侯君!”阿芒眼中映着那零星的火光,在隐约传来的“噼啪”声中雀跃道,“新岁快乐!”

  千里之外的南靖边城,江岚一袭白衣胜雪,独坐在空荡的小酒馆之上。

  耳畔是天涯之下同一时间响起的爆竹声,他举杯向北霖的方向遥敬:

  “小七,岁岁平安。”

  。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顾清澄才在距离涪州百里外的官渡下船。

  “侯君,您的伤还……”

  “你还有更要紧的事。”顾清澄轻声打断她,“黄涛既已离去,回去之后,将京畿的那条信路撤去吧。”

  “张池、周浩,还有你。”她指尖轻点,“尽快离开北霖,莫要留下一丝痕迹。”

  “侯君的意思是……”阿芒惊讶着抬眸。

  “能连夜逃离京畿、快速造势,我在陛下面前展露的,已经远超他的预期。”顾清澄凝望远处落日,“他不难想到,我借用的是你家主子的势力。”

  “而黄涛过去在明处走动,接触了谁,联络了谁,一查便知。

  “尤其是望川渡。”她顿了顿,“就连我,在那里也不止一次露面了。”

  阿芒神色一凛,郑重点头:“那三线呢?可要奴婢安排人接应您?”

  顾清澄安静道:“无妨,三线既分布在边陲,眼下更要紧的,是在战火中保全性命。

  “我自己的路,就不必再牵连各位了。”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江底,渡口的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你在甲板上问的那个问题。

  “‘止戈’的古训,在我这里,从来都作数。”

  临别前,阿芒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唤了她一声“姑娘”:

  “姑娘!千山万水——

  “请务必珍重!”

  ……

  阿芒离去后,顾清澄终于彻底回到了一个人。

  她没有选择上次那个阳城边的渡口,反而在毗邻着涪州的陵州渝城落了脚。

  渝城的渡口反倒比涪州更热闹几分,即便是新岁头几天,来往大小客商依旧络绎不绝。这里虽非兵家必争之地,却是商路要冲,香料、丝绸,都经由此地运往边境。

  “姑娘要住多久?”

  “看情况。”渝城临江的客栈里,顾清澄推过一码银钱,不动声色问道,“附近可有医馆?”

  循着掌柜的指引,顾清澄往医馆的方向去抓药,一路上听见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要说那青城侯的就藩之路,可谓是一波三折!——

  “她于大典上压南靖,认宗亲,本是举世无双的人物,竟遭那南靖贼子暗算!”

  “如何所害!”

  “您道那青城侯何等人物?身长八尺声如雷,拳能开山力拔岳!却险些折在那望川之上……”

  “而后呢!快说!”

  “好个青城侯!一拳开山退千军,夜奔千里献虎符!

  “女子也这般生猛?”

  “您是不知,那青城侯是夜叉转世,罗刹投胎!腰比磨盘粗,胳膊赛房梁,一巴掌能拍死头牛!

  “寻常汉子见了,腿肚子都转筋!”

  “啊呀!

  “……这般凶悍,谁敢娶回家去!”

  虚弱得要被一股妖风吹倒的顾清澄,默默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江岚留下的三条信路上的线人异常可靠,短短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西南,或许在细节上出了些差错,不过……也无伤大雅,有了这“赫赫威名”傍身,她在西南行走,起码能多几分踏实。

  说来可笑,她大概是北霖开国以来最落魄的侯君。旁人赴封地就藩,无不是随行班底森严、护卫甲胄开道,车马仪仗绵延数里,端的是煊赫威风。

  而她,只有怀中一份威逼来的开府建制文书,一匹赤练马,孑然一身,这分明是逃亡的囚徒,哪里像是去执掌一州权柄的诸侯?

  更糟的是,她如今身负重伤,全无自保之力,正是顾明泽将她“请”回皇宫的最好时机,所以她才要在渝城稍作停留——算算日子,宫中派来的人马怕也快到涪州地界了。

  不过,纵使她落魄至此,皇帝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但只要没拿到实证,她终究是是陛下在万民面前亲封的青城侯。

  空头侯君也是侯君,按照祖制,涪州当地的官员必须备齐全副仪仗,出城十里跪迎。

  顾清澄看着怀里取回的药包,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跪迎?

  涪州偏远贫瘠,正是地头蛇盘踞的虎狼之地。

  谁会当真跪迎她这个空架子侯爵?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闷头往客栈方向走去,全然未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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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努力,下一更应该是1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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