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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真心。(第二卷 完)……
风声猎猎, 江步月的心跳如擂。
而在箭雨终于飞过天际的刹那,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那种直觉,带着本能的躁动和冲动, 也随着这悬崖勒马, 被他狠狠地压抑了下去。
这不对。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 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垂首, 漆黑的发丝扫过指间一道道旧伤, 心底的那道棋路的刻痕再次纵横、清晰。
活着又能如何?
去了又能如何?
箭已出,局已成, 一切无可挽回。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已经为她失控太多次, 这一次——
他不能再错了。
这不是一场儿女情长。
这是他赌上性命的退场,是通向故国皇座的阶梯, 是耗费无数心血、步步为营才走到今日的翻盘之局。
箭雨已起,混乱已成, 兵马已伏,南靖的接应也就在不远处等他。所有预言按照既定方向发展。
他不能有一丝破绽。
任何犹疑,都会让这盘棋失了先手。
他如何为了一个死而复生的幻相, 让这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更何况, 这本就是他为那人重新筹谋的、设定的,带有毁灭性的, 复仇之局。
江步月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沉入黑潭, 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计算。
无论生死,皆为弃子。
这盘棋,必须按他既定的路数,走下去。
箭雨划过天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瞬时间, 高台之上一片大乱。
随着箭雨铺天袭来,高台之下的民众也纷纷开始惊恐地四散,如潮水般向广场外涌去。
“禁军,禁军呢!”
顾明泽任满高台的侍卫将他护在身后,语气低沉:“禁军何在?”
近侍扑至身侧:“陛下,依虎符调令,为防今日人多生变,大部禁军……一早就被调往城外巡防了!”
“虎符?”顾明泽眼神微顿,“谁下的令?”
近侍跪伏在地:“奴才……不敢妄言。”
顾明泽自防卫后抬眸的刹那,他忽然看见了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
高台中央,琳琅仍孤身而立。
她披着公主大典的服制,满头珠翠,站在高台中央——
她是今日这场及笄大典的主角。
而此刻,箭雨袭来,竟无一人奔赴她身边!
“琳琅,到朕这里来!”
顾明泽的低呼却像催命符,让本就魂飞魄散的琳琅更加惊恐!
她茫然四顾,才发现周身空荡,精致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
她绝望地抬眼——御座与高台中央之间那短短丈许距离,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仿佛死亡天堑!
白羽擦过发间,南海珠串骤然崩散,尽数滚落于高台之上。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白羽纷飞中,无人在意两道更沉更冷的乌光,才是真正的杀招。
——黑羽双箭。
一支,直指帝王所在。
一支,射向皇帝为公主选定的、高台中央的主位!
禁军反应迅疾,宛若早有预演。盾阵轰然合围,齐齐朝高台之上扑去,将皇帝护在重围之中。
这数十年演练的,只为守护帝王而存在的绝对屏障。
于是,射向帝王的那支黑羽,骤然被格挡。
而与此同时,而那支被设定好,直直射向主位的黑羽箭,笔直地向琳琅落下。
琳琅颤抖着,华美的衣袍被流矢撕裂,慌乱之中,她的目光锁定了身畔的顾清澄。
“救我!别忘了你的身份!”
这句话,就这么赤裸裸地脱口而出。
没有羞耻,毫无愧意,仿佛这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顾清澄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能死!”
“你不能不管我!”
耳畔是顾明泽近乎失控的怒喝:“顾清澄,救她!”
“朕命令你救她!”
这声命令里,藏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最深切的恐惧!
已经来不及了。
箭雨如织,杀意如潮,无人能分心他顾。
顾清澄仿若未闻,周身冷静如冰。
就在此时,“咯”一声——
琳琅的绣鞋踩中一颗散落的南海珠,身形骤歪,整个人重重朝顾清澄扑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两人因扑撞而身形交错的刹那!
“咻——!”
那支索命的黑羽箭,破空而至!
几乎是同一刹那,顾清澄反手一推,将琳琅生生推出身侧!
箭矢擦肩而过,在她左肩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带起一蓬血雾。
可那支箭未止。
它带着她的鲜血,顺势划过琳琅的右耳,最终般掠面而过——
在琳琅的脸上,生生划出一道横贯眉眼的血线。
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啊——!!!”
顾清澄向后倒去的同时,琳琅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捂着眼,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在她华美如霞的锦缎宫装上,洇开大片刺目的、绝望的暗红。
箭雨骤停的那一刻,高台上的风像是也静了下来。
“清澄!你没事吧!”贺珩从背后将顾清澄生生接住。
顾清澄无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抹过肩上伤口,眼神沉冷如冰。
她看得明白——
所有白羽,皆为佯攻。
唯这黑羽,方是真正的杀招!
而这支黑羽的目标,不是别人。
而是冲着那个站在“及笄主位”上的人。
而今天,本来是她顾清澄及笄的日子。
她睫羽低垂,摸了摸怀中明黄的册封圣旨,唇角抿成一道近乎残酷的冰冷弧度。
琳琅,披她的身份,夺了她命运,如今,也该尝一尝她原本要承的命数。
这一切,荒唐得像是场笑话。
高台上数十位带刀侍卫,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本能地将帝王护入中央。
十几年如一日的操演,“护驾”,仅指一人。
至于主位之上那身华服,被称作“公主”的少女,在方才的箭雨之中,竟无人过问。
不是遗忘,不是刻意。
而是从始至终,整个禁军体系,在皇帝的默许下,从未有过“护公主“的章程。
因为从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顾清澄——
强大到不需要保护,也从未得到过保护。
日复一日,侍卫们只铭记一条铁律:“唯陛下,当护。”
那袭华服下的身影,从来不在保护之列。
过去不是,今日亦然。
琳琅跪在台阶上,右手缓缓抬起,捂住脸。
那只手的指节有些粗大,却极白,袖口是织金的,上面绣着飞凤图腾,染血后颜色沉得发黑。
这本是她梦寐以求的公主华服,是顾明泽亲手为她披上的无上荣光。
而此刻,却以这种方式,成了她与皇帝此生无法遗忘的血色梦魇。
她没有再哭嚎,只是低低抽了口气,仿佛才迟钝地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那一箭撕裂了她的右眼,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凝聚、滴落,在台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阿兄……”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高台之上,无人出声。
“阿兄……你不是说,过了今日……就能看见阳光了吗……”
她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向前摸索,如同失巢的幼兽。
血珠悬在颤抖的睫毛,摇摇欲坠。
“好疼……”
她匍匐在地,像被扯断丝线的偶人,那只尚存的左眼惶然四顾,徒劳地搜寻着帝王的身影:“阿兄……”
“我疼……”
贺珩再是愚钝,此刻也已洞悉关于“公主”那桩“赵氏孤儿”般的秘密。
他扭过头,不再看琳琅一眼。
“疼吗?”他低声问顾清澄。
此时,他再清楚不过,那一箭要毁灭的,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无论那是谁。
这场悲剧,源于一场错位的,制度性的漠视。
在顾明泽惯性的认知里,公主尊位,从不需要被赋予与之匹配的守护——
若今日台上站的是顾清澄,不会有人为她担忧一眼。
一念及此,他过往所有对她的仰望,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心疼。
顾清澄摇摇头,捂着伤口离开了他的搀扶,而目光却极尽挑衅地与顾明泽对视——
他用另一个人站在她的位置,穿她的衣服,受她的册封。
他只知公主该享何等尊贵,却不知要付何等代价。
他从未问过,也从未准备过。
如今命运公平得很:
华服给了琳琅,荣光给了琳琅。
连同那支本该射向她的箭,也一并给了琳琅。
既是尊荣,也是靶心。
顾明泽脸色绷得铁青,扭头问向近侍:
“城中还有多少禁军?”
“……禁军营中尚余三千。”
“传朕口谕,令其即刻归防,另,京畿左近,尚有何部可调?”
“距此五十里,京营驻有精兵两万……尚需半日脚程。”
“半日脚程也要调!”顾明泽冷声道,“持朕手令,命京营提督点齐兵马,驰援京师!延误者,斩!”
“遵旨!”近侍连滚带爬从盾阵缝隙中退下,奔向塘报通道。
无人再敢看正中的琳琅。
鲜血如注,“琳琅公主”的册宝跌落血泊,浸染污红。
就在血污浸透圣旨那一刻,天光似有微动。
高台下,低语如涟漪扩散:
“方才的白日焰火……”
“是七杀星……”
“焰火逆轨,大凶之兆……”
“……七杀,七杀睁眼了!”
“黑羽杀人,血染高台……这是天相反噬!!”
台下颤抖的私语汇聚成流,“大凶”、“反噬”、“皇室将陨”的惊呼声愈演愈烈,像是无形的阴影,一寸寸压向高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刻,箭雨虽止,杀机更甚。
最致命的那道杀意,不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天地翻覆,因果轮回。
命运,正一点点收回它迟来的债。
顾明泽垂眸的刹那,忽地瞥见那支黑羽上的箭尖,正泛着微幽的蓝光——
那致命的光芒,他再熟悉不过。
“天不许。”
“是天不许……”
下一瞬,他像被雷击般醒悟,低呼道:“这箭有毒!”
南靖秘毒,天不许。
这是那一夜,那个人给他的,用来杀她的毒药。
“快,带公主走!”
他俯下身,对最贴身的近侍低声吩咐:
“带公主去浊水庭,等念娘娘。”
“她绝不能死……”
“立刻去!”
近侍一愣:“浊水庭……在哪?”
“滚去浣衣局问!”
顾清澄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的伤口上。
真有趣啊。
命运是一个轮回。
她再一次,被箭伤射中左肩,毒入血脉。
——还是那一支毒箭,还是“天不许”。
“清澄,什么是天不许?”
贺珩听见这个名字,脸色陡变,目光死死盯住她肩上的伤口,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可顾清澄的注意力,却落在了顾明泽的后半句话上。
“浊水庭”……“念娘娘”……
她几乎听不清声音了。
那几个字,像钝刀,一下下刮过她脑海里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
什么……意思……
天不许发作的眩晕缓缓袭来,像夜潮般将她一点点吞没。
贺珩眼睁睁看着她倚着栏杆缓缓坐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已无血色。
百官与人群仓惶散尽,血腥弥漫的高台上,只余死寂与寥寥数人。
贺珩忽然意识到,他要再次失去她了。
可是他还有话没来得及告诉她。
他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几乎是嘶吼着冲到皇帝面前:
“她也中毒了!”
“救她啊!!”
顾明泽的龙袍早已被流矢刮破,血迹斑驳。
他看着血脉贲张的贺珩,声音冷硬如铁:
“贺珩。”
“退下。”
贺珩枪未提,眼眶却红了。
他压着嗓,声声泣血:
“你看她……你回头看看她啊!”
“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啊!!”
“顾明泽!!”
帝王眉宇间凝着不耐与冷酷:
“天意如此,朕亦无解药。”
“莫要仗着你父之功,以为朕不敢杀你。”
贺珩身上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抬起枪,枪尖直指帝王心口,眼神比风雪更冷:
“好。”
“杀我可以。”
“但你今天,得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
破雪枪发出凄厉长吟!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如挣脱束缚的冰霜巨龙,横空而起!
——皓雪长诀!
这是他从未真正使出过的杀式。
这一刻,为她,他学会了。
枪出刹那,高台的空气仿佛冻结。
锋芒冷如断雪,势如崩雷,直贯龙心!
“放肆!”顾明泽一声厉喝,盾阵仓皇合围。
破雪枪却如入无人之境,一寸寸错开严丝合缝的盾牌,凛冽寒光映在帝王染血的龙袍上,刺骨杀意直逼心脉!
就在那凝聚了贺珩所有愤怒、绝望的枪尖即将破阵的刹那——
帝王身后,一片更沉重、更森然的铁甲洪流,轰然涌现!
——禁军已至!
铁甲践地,声如雷雪滚落,将他的枪势一寸寸逼退。
枪尖在空中骤然一滞。
一腔孤勇,终究难敌千军。
寒枪在空中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骤然凝滞。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任凭数十把刀刃架上颈侧,枪势终止,血气冷却。
他眼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冰冷的、凝固的绝望。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几乎听不清了:
“顾明泽……她是你妹妹啊。”
顾明泽垂眸,看着他,语气淡得残忍:
“她不是。”
一时无声。
只有血泊里的南海珠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就在这死寂凝固的刹那,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虚弱中带着清冷:
“你是不是想说——”
“为昊天牺牲,是替身的荣耀?”
顾明泽神情一怔,眼中浮现短暂的茫然。
下一瞬,寒光一闪!
七杀剑!如一道来自九幽的夺命寒月,自半空悍然劈落!
剑尖所至之处,寒意扑面,刀光应声碎裂。
她明明中毒,气血将尽,却像血逆重燃,生死翻转。
下一刻,她身影如魅影般从高台之侧掠出,一把将贺珩推下了高台!
一刺、一挑、一推,红衣从高处坠落,脱离了危机!
同时,她手中的七杀剑反手横于身侧,拦住了尚未扑上的禁军侍卫。
剑光幽冷,无人敢慑。
她背对帝王,气息微弱,却冷意如潮,杀气如边境风雪。
“我中的是天不许。”
“但你杀我,也得费些力气。”
顾清澄缓缓抬眸,看向远处,唇角带血,却轻笑:
“顾明泽……”
她念着他的名字,宛若叹息,
“你不如想想——”
“怎么应付你真正的麻烦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正策马而来的白衣身影上。
那一刻,万籁俱寂。
鲜血自她唇角滑落,她好像倦极了,缓缓闭上了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三千禁军在顾明泽身后列阵。
远处,江步月一袭白衣,白马,由远及近。
忽然,金戈声响。
高台下,那些迟迟未散的民众之中,忽有刀光亮起。
一把、两把,数百柄。
死士现身,持刀者越来越多,像从人海中生长出的寒铁荆棘,悄无声息,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锋所指,皆是台上。
而江步月,只是沉默策马,踏入这骤然寂静的刀锋人海。
他衣袂白如天落白雪,气息冷如山川千里。
在那千把刀锋的簇拥下,他勒住缰绳,缓缓抬眸。
那双曾盛满恭谨、病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淡漠。
顾明泽垂眸望他,终于从他那淡漠如雪的神色中,看出一点东西来。
——他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臣,护驾来迟了。”
“边境既危,臣奉陛下之命,来为两国生机。”
顾明泽看着他,身后甲卫森然,他冷笑道:
“好。”
“好得很啊。”
“朕竟不知,江卿的病骨,何时‘愈’得这般利落了。”
江步月垂首,缓缓一咳,神色恭谨如昔:
“劳陛下挂心,沉疴未愈。”
“闻陛下大典有变,故策马救驾而来。”
风卷旗息,高台上血未干,死士亦已成阵。
顾明泽自高台之上缓缓踱出,望着那刀光森然的阵列,眼底浮起寒光。
“这些人,不是禁军罢?”
江步月淡然道:“沿途忠义之士感念皇恩,自发护持。方能及时至此。”
“忠义之士?自发护持?”顾明泽的笑声在广场回荡,满是讥讽与杀意。
顾明泽笑道:“那江卿这刀锋所向,意欲何为?”
最后四字,挟着帝王之怒,压向台下。他身后禁军阵列应声而动,一片密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无数刀剑瞬间出鞘半尺!
面对这赤裸裸的杀意与质问,江步月神色未动。
他只是轻笑着,轻轻拂袖。
“唰——”
数百刀锋同时入鞘,动作如出一辙。
刀光敛尽的刹那,无形的威压却骤然暴涨。
“边境既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臣奉陛下之命,特来请旨——为解两国兵戈,求一线生机。臣,愿即刻出使南靖,斡旋讲和。”
顾明泽眼底寒光一凝,缓缓吐出几个字:“奉朕之命?”
“江卿,朕何时下过此命?”
江步月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刺骨寒意,不卑不亢:“紫宸殿中,陛下曾言‘若有人能解此危局,乃社稷之幸’。”
“臣虽驽钝,亦不敢忘。”
“今闻大典生变,恐南境异动更甚,臣此请,乃臣子本分……亦是,为陛下分忧。”
句句忠君,却字字如刀,架在顾明泽的脖子上。
顾明泽望着他,目光缓慢凝固。
原来调禁军、黑羽毒箭、刺杀混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逼他,放虎归山。
“江卿麾下‘忠义之士’,怕是不下三千之数。”顾明泽冷笑,“如此阵仗,是要逼宫不成?”
禁军刀光如雪,映着帝王森然面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三千禁军,足以与他的“忠义之士”血战到底。
箭在弦上,江步月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解鞍下马,朝高台深深一揖:“臣请持国书,出使南靖。”
“臣身负南靖血脉,若有一线之机,臣愿以命求和。”
他抬首时,目光清亮如秋水:
“臣所求,不过一纸诏书,一条归途。”
“陛下若允——”
“臣,即刻启程。”
死士静立如松,禁军寸步不退。
风声停滞,杀意如雪,覆满整座高台。
顾明泽唇线紧绷。此刻京畿空虚,若以三千禁军硬撼,胜负难料。
他只需拖延,待城外两万大军驰援——
“臣知陛下素来谨慎。”
江步月低头:“只是昨夜西山雪崩,入京大道阻断。最快的那条军道……怕是要绕路了。”
他顿了顿,轻声如叹:“而绕行北道,需两日,若为护京,尚可一搏;可若是为臣,恐不值得。”
顾明泽眸光骤寒。
江步月却再度一揖,声如静水:
“边境告急,调兵回援恐误战机。不如准臣出使,既可解边关之危,又能保京畿之安。”
寥寥数语,却将帝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宫前死士列阵,城外大军难归——此刻放人,尚可保全颜面,若不放,今日必见血光。
一名宦官疾步而来,低声道:“公主生命垂危……念娘娘要您,立刻去见她。”
顾明泽心头一动,眼神一沉,终于看向江步月的目光变了。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
于是,他低声交代了近侍,未几,诏书已至江步月手中。
江步月颔首应谢,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
“江步月——!!!”
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硬生生撕裂了这场虚伪的对峙!
贺珩自高台下走出,满身鲜血,字字剜心: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她就躺在那里!你眼瞎了吗?!”
“她就要死了!!”
江步月扭过头,看着贺珩那身破碎的红衣,神情陌生到极致。
贺珩拖着染血的步伐,一步步逼近江步月。
死士们利刃出鞘,寒光将他阻隔在外。
“让我过去。”贺珩声音嘶哑,“江步月,我有话要说。”
江步月轻轻抬手,刀刃应声而落。
贺珩踉跄着走到他面前,染血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你不是心悦她吗?”
“我骗了你……”
“她还活着,她就在这高台之上。”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江步月垂下眼,他近乎冷漠地,一根根掰开那紧扣自己衣襟的手指。
“她,是谁?”
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陌生得刺骨,仿佛从未识得那个“她”。
贺珩的手骤然脱力,悬在半空。
他看着江步月,桃花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中了天不许啊……”
他扯了扯嘴角,像哭,又像笑。
“你们南靖的,天不许啊。”
“南靖四殿下,”贺珩沉沉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你当真……问心无愧么?”
江步月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沉默。空气凝固如铁。
“顾明泽一定会杀了她……”贺珩喘息着,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送他出去。”江步月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两名死士上前,铁钳般架起贺珩。
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刹那,贺珩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江步月身上。
江步月没有回头。
他缓缓地、极其冷漠地,转过了脸。
目光,如冰封的寒潭,沉沉地投向那血腥弥漫的高台之上。
他没有看见她。
而理智告诉他,他也不该上去。
踏出一步,便是禁军合围的死局,万劫不复。
在他所有的,所有的筹谋里,她都已经死了。
此刻抽身,了无挂碍。
顾明泽的目光却忽然如鹰隼般抬起:“解药。”
“江步月,你有天不许的解药。”
他霍然起身,指向昏迷的顾清澄,字字诛心: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如今又装不认识的替身!”
“她也中了‘天不许’!”
顾明泽向前一步,帝王威压混合着血腥气,沉沉压下:
“把解药交出来。”
“否则——朕现在就让她咽气!”
话音落下,近侍会意,将那昏迷的身影缓缓扶至台前。
高台之上,那袭染血罗裙,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拖出的残影。
江步月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巨钉,自四肢百骸钉入寒地。
不能动。不敢言。
天地俱寂。
直到那一身血衣、那半张熟悉的面孔——终于,自人群、自刀锋、自他所有筹谋与命运的迷雾中,被暴露在天光下。
他终于看见她了。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也不是火中幻影。
那张在焚心烈焰里、在诡谲棋局外、在所有冰冷算计尽头……他唯一未能抹去的脸。
江步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指尖已不知觉地攥紧。
胸口,一股血意疯涨,仿佛心脉逆流。
他想咳。
咳出那口藏了太久的血,也咳出那些死死压住的思念、不甘、悔恨、与天意难违的荒唐情欲。
“江卿?”
顾明泽看着他,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江卿这是在心痛吗?”
他的唇角泛着冷意,手一挥,禁军的刀锋,已轻轻架在了顾清澄的颈边。
“朕忽然想起,” 他慢条斯理,字字如凌迟,“你总是不肯为琳琅扶簪……”
“莫非——”
“就是为了她?”
无人察觉的角落,顾清澄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激起本能的反感。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按照推演,此刻她本该佯装毒发,待人群散尽后悄然脱身。
她确实是中了“天不许”,但也只是“中了”而已。
她是活过来的人。无论是孟沉璧曾经的医术,还是第一楼留下的昊天神力的痕迹,都足以吞解这等浅毒。
但此刻,冰冷的刀锋与失控的棋局,正将她推向不可知的方向。
按照她的推演,江步月在逼顾明泽点头之后,就应该火速离京。
顾明泽为何把她推了出来?
顾明泽难道天真到以为……能用她来牵制江步月?
他是利益分明的江步月。
真是不合逻辑——
等等。
她听见高台之下,江步月的声音淡淡响起:“陛下圣明。”
他声音平稳得可怕:“臣……确实有解药。”
他摊开掌心,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瓶静静躺着。
“但此药,只有一份。” 江步月的声音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
顾明泽的声音低沉:“拿来!”
江步月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陛下是要救琳琅公主?”
顾明泽颔首,眼神如钩。
“好。” 江步月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臣亦可奉药,救她一命。”
“但条件是——” 他目光如利刃,刺穿顾明泽的目光
“一,陛下即刻下旨,废除臣与琳琅公主的婚约。”
“臣心悦者,唯有倾城而已。”
“二,将她交还于臣,并允臣麾下三千兵,即刻送她离京,沿途不得阻拦,不得查问。”
高台之上,一片死寂。
顾明泽缓缓看向江步月,眼神深处翻涌着浓重的讥诮与兴味。
“朕竟不知,江卿原来……如此痴情。”
“可惜。”
“事情到这里才算有趣。”
他看向“昏迷”的顾清澄,眼神骤冷,语气如刀:
“她,你可以带走。”
“但作为交换——”
“你,留下。”
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
“琳琅不醒,朕如何信你这瓶药,真能解毒?”
风穿过高台,掀动她血染的衣摆,也掀动了高台上凝滞的杀意。
顾清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动,指尖却已悄然扣住剑柄。
她看得分明——局势到此,明明是江步月赢了。天时、地利、人心,皆已在他掌中。
他只需转身离去,半生筹谋便可得偿所愿。
“朕看她也快死了。”顾明泽的声音冰冷响起,“江卿还在等什么?”
顾清澄在心底默念:走吧。只盼江步月早日扭头离开,让这一局早些结束。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早该“死去”的棋子,走这步足以让他满盘皆输的昏招?!
简直,荒谬至极。
然后——
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属于江步月的、于暗处搅动天下风云、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深潭死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好。”
一个字。
轻飘飘地落下。
却一字千钧,将她所有推演、所有认知、所有关于这个男人的冰冷定义——轰然击碎。
“我看看她。”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自台下而来,干净清冷。
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步,一步。
拾级而上。
冷风扑面,众目睽睽。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头。
顾明泽眯了眯眼,仿佛也未曾料到他真的会答应,嘴角却勾出一点笑来。
“江卿,果真深情。”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顾清澄仍闭着眼,却忽然觉得那一道道风,仿佛都从他身后卷起,裹着整座京城的风雪、裹着她心头未曾言说的滔天巨浪,一并涌来。
江步月停在她咫尺之处
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近得能刺破所有隔着半生算计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她的脸。
她虽闭目,却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了。
指腹划过她唇瓣的那一瞬,带着极轻极轻的凉意。
那是惯于在暗处弄权的手,苍白而有力,此刻却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颤抖,似描摹,又像是诀别。
无人得见。
一个冰凉的物件,顺着他的指尖,滑入她染血的衣襟深处。
她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清风散去。
江步月垂眸望了望手中的小瓶。
白釉染血,像极了他这些年怎么都握不住的执念。
“带她走吧。”
他低声吩咐,下首的死士犹豫了一下,终究将顾清澄捧起,送到了那匹白马之上。
等到她彻底安全之后,他递出药瓶的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丢弃一件废棋。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
仿佛递出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仿佛放弃的,不是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赌上性命才走到眼前的翻盘之局。
只为换她,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顾清澄闭着眼,躺在马背上,裙摆晃晃悠悠,渐行渐远,如同她渐沉的思绪。
她想起了她还是公主时,他对她行过的折腰之礼,指尖深陷掌心。
可她还是看不懂这步棋。
这步以江山为注、以命途为筹、只为换她离去的……
绝命之棋。
……
高台风声渐紧。
顾清澄的身影已被沉重宫门吞没,三千死士踏雪而去,刀锋寒芒仍在空中浮动。
顾明泽缓缓走近,目光沉静,声音却带着一丝看不透的意味:
“江卿肯为美人折腰,真乃……盖世英雄。”
而江步月,仍立在原地。
衣袂微动,面上却无悲无喜,唯唇角残着一点微末弧度,恍如隔世,了无挂碍。
她还活着。
他要她继续活着。这便够了。
权谋、利益,都可以被算计。
不过就在方才,阶下应诺的瞬息,他骤然彻悟:
如果她这一次,再死在他眼前。
即便是君临天下,也了无生趣。
他自诩算尽一切,唯独算不过自己的真心。
真心。
……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自马背上醒来。
风雪未歇,天光微冷。
她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及冰凉坚硬之物,竟是江步月交出的那半枚虎符。
“我们这是去哪里?”
顾清澄忽然冷声开口道。
“回禀七姑娘,去南靖,为您解毒。”
“……不必了。”
她坐起身来,翻手摩挲着那枚虎符,眸色幽暗。
她要回宫去,江步月那一点情意,太重,重得她必须回头。
片刻后,她似在远远凝望着某个方向。
京城未远。浊水庭不远。
风雪忽紧,她却忽然轻轻一笑。
那位“念娘娘”,她该亲自去见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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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卷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