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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


  但身上的痛,却能暂缓心魂中的恐惧。

  她的动作只成功了这一下,侍女们焦急地扑过来制住她动作。

  “夫人!夫人不可啊夫人!”

  “夫人!您别这样,您要打就打奴婢们吧,您别伤着您自己啊!”

  “夫人!”

  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叫,郦兰心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拼了命地挣扎,混乱间,手抓住什么都往自己腹田处砸。

  此时此刻,就是她伤到昏死过去,也比怀上孩子好。

  一旦怀上孩子,她就再也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她不要,她不要做被人囚弄、玩够之后随手抛掉、只能战战兢兢度日的玩物。

  她不要生下那个人的奸生子,她绝对不要!

  “放开我——!”哭着嘶喊。

  侍女们急得满头大汗,须知一个人抛了神智疯动挣扎起来,那是不计后果的,她们虽然人数多,可此时也是吃力至极。

  床榻处须臾便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是衣发狼狈,乱得不成样子。

  殿门外还源源不断又跑进来婢子,见到情状,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其中灵醒的已经调转脚步往院外跑,没跑太久,在廊上和算着时辰过来主院的一行宦官撞了个正着。

  婢子瞧见姜胡宝的脸像是瞧见了天上下来的星君,几乎激动得要哭出来:“小姜管事!”

  姜胡宝被她急匆匆撞过来吓了一跳,胸膛里气还没平,瞧清她脸的一瞬间,寒毛都竖起来。

  是在寝殿伺候的人。

  “你不是伺候夫人的吗?”不妙的感觉轰地飙起,倒吸一口凉气,“又出什么事儿了?!”

  婢子焦急无比:“是出事了!夫人方才醒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要避子汤了!可是那伤身的寒物,没有殿下的命令,奴婢们哪里敢给夫人啊!夫人要不到东西,现在开始自伤了!奴婢们快按不住了,小姜管事,您赶紧去看看吧!”

  “什么?!!”

  听到那扎耳的两字,姜胡宝瞬间发毛狂竖,暴叫如雷。

  而后脚下倒腾得几乎要飞起来,步伐乱七八糟擦出火星,恨不得能变成畜生趴下来就四脚共用向前狂奔。

  “你们干什么吃的?!”一边跑,还不忘狂叫着怒斥,“一群粗心浮气的夯货!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夫人要,你们不会说一句先找太医配药拖一拖?就激着主子自残?!”

  “我告诉你们,要是夫人真伤着了自个儿,你们全得陪着我被发落滚去倒夜壶刷恭桶!”

  婢子和随从们跟在后边满头大汗地往寝殿跑。

  姜胡宝拂尘甩成了马鞭,好容易奔到殿门外,听着里头一片混乱惊叫哭劝,脑子更是快炸开。

  扶着门框猛顿住身,深呼吸好几轮,方才小心跨进去。

  下头那群婢子们虽笨些,但有一点说的是对的,避子汤药用的东西,全是大寒大凉的药材,若要稳妥无忧,还少不得加些毒物。

  这种东西,他们做奴才的,是绝对不能做主给出去的,否则脑袋不保。

  且他心里门儿清,殿下,根本不想让这位郦夫人避孕,反而,极期盼能获个皇儿。

  所以,还是老路子,拖。

  “夫人——”

  ……

  今日早朝结束得颇快。

  钟鼓声中,百官臣工俱列跪齐礼,恭送王驾先离金銮大殿。

  太子朝服缂金朱摆与玄底六合靴影自眼前速略过,唯一处稍顿,只一息之短。

  漠瞥右侧,垂首俯跪的一片文官青服之中,一道清瘦长影显眼。

  宗懔唇角衔起丝嗤笑,思及今晨府外钉子来报,言翰林院七品编修苏冼文屡往承宁伯府之中,且寻了城内数位有名冰人,又暗中差人往集市兰洵绣铺处屡探。

  打的何心思,无需明言。

  目锋冷收,禁卫旅贲守拥下,大步出了金銮殿门。

  高阳金晖落覆宫城,琉璃瓦散溢无数绚色,移投面上,使狭眸微眯阖起。

  手垂在身侧,长指轻挑起自腰带坠下的长丝,尽头连缀着深翠玉雕香囊,随指间动作微晃。

  里头未装着什么龙涎贡香抑或珍异奇品,只是两绺束在一处的青丝。

  夤夜渐深、欲尽情浓之时,他抚着疲累伏在他怀里的人,望着她柔软如瀑铺散的长发,不知何情由,不自主轻将她发尾握在掌中。

  怔望了良久,鬼使神差起身,拿了金铰,小心翼翼,剪下了一束。

  又继续鬼使神差,剪了一束他自己的,寻了金丝,将两束发缠在一起,放到了香囊里。

  ……他可能是疯了。

  但,恒数他遇着她之后,已疯了这许多时日,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况且,不过是剪一缕发罢了,就算她知道,又能把他如何。

  眉宇间松舒缱绻,沉步疾下白玉阶。

  奔马如龙,卫队长流策驰速越宫门,马首之上当卢晃耀道道雕金浮光。

  府门大开,宗懔自盗骊马利落翻下,将马鞭朝上前牵马的亲卫处一抛,大步阔斧先往离得最近的一庭院去。

  这处庭院与平日他回府后驻马的地方最近,一早吩咐了下人,将此处重新布置,改作更衣的院子。

  入了庭院主屋,速将朝服换作常袍后,侍人将屋门复推开。

  然甫一跨出门,愉悦心绪在见到满脸灰败畏惧的姜四海时,凝住。

  “殿下!”老太监哭丧唤了一声。

  宗懔眉间沉拧起。

  …

  人在被逼无奈囚困着等待判果时,每一个呼吸的时间都煎熬无比。

  真正是度日如年,气弱如灯残。

  郦兰心在贵妃榻上坐着,脊背微颓,愣着神,眼中心里俱是空空荡荡。

  周围站了足八个婢女,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生怕她又作出何自残自伤之举,叫真主子回来了,牵连自个儿吃挂落挨责罚。

  其实她们无需如此紧张。郦兰心茫茫然想。

  昨夜本就身极疲,今早闹了一场,现下骨疼筋麻肉酸,就是给她撅灌下几碗参汤,她也没力气再做些什么了。

  更何况,稍冷静下来一点,她就已经意识到闹也无用。

  在这个地方,没有那个人的令旨,别说避子汤药,就是一根药材,她都不可能见到。

  后头来苦劝她的姜胡宝说的话有些道理。

  与其接着嚷闹耗费气力,不如静下头脑,想一想等那人回来之后,怎么开口要到避子汤。

  神思放空间,隐约,自殿门处飘进请安声,贵妃榻周的八个侍女俱是面色一肃。

  郦兰心倏抬起头,背也挺直了些,手撑在榻边,预备着起身。

  果不其然,须臾,珠帘拨开,一道高大身影沉步进来。

  “参见殿下——”侍女们齐跪下行礼。

  郦兰心也紧跟着,艰难跪下身。

  宗懔面色铁青,眼锋一动不动,紧锁地上难掩虚弱跪着的妇人。

  开口冷呵:“都出去。”

  侍女们立时起身,快步朝寝殿殿门处去。

  不多时,殿门沉闭,只剩一站一跪两人。

  郦兰心跪伏在地,屏息敛气,却不曾再听见头顶处传来声音。

  良久,目光所及内,出现男人金线玄靴,停在她近前。

  身体不受控,瞬间僵硬绷紧。

  “今日怎的恭敬乖巧,可是有何想要的东西?”语气无波无澜,然停在耳里,却愈显诡异,

  “孤的心肝儿怎需如此谦卑,快些起来吧。”

  一段话说下来,半丝波动也无,说着心肝,然没有一丁点绸缪缠绵笑意,反而古怪的冰冷。

  郦兰心听得出来,里头蕴藏的漩涡风暴。

  可若是旁的事,或许她便斟酌着是否放弃或妥协求全了,可是这件事,她没有退后的余地。

  未曾随他的话起身,头垂得更下,强抑声中颤抖:“殿下。”

  “今早上,府里的人忘了给我避子汤药,他们说,那药伤身子,不肯给我,说要请示你,所以……”

  “哦,原就是为了这事儿。”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慌什么,先起来。”

  郦兰心脑中弦一跳,压在软毯上的手指忽蜷了蜷。

  诡冷在四肢百骸里幽幽缓缓流动。

  面前袍摆晃动,紧接两侧肩头被牢握住,不由分说将她身扶起,头只能顺势仰抬。

  在对上男人冰冷双眸时,身躯猛然战栗。

  “怎么了?”宗懔微微笑起来,“孤就这么值得你怕?”

  郦兰心唇瓣微蠕,脸色煞白。

  身子被他揽在怀里,从地上带起至贵妃榻,抱着侧坐他腿上。

  筋管浮结的大掌缓而又缓,抚着她发,声淡而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避子汤了。”

  郦兰心被迫伏在他怀里,周身灼热,心却堕入冰窖。

  “……不服避子汤的话,会怀孕的。”闷弱,手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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