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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节


  墙是古旧青石垒成的,屋瓦则新老交杂, 边角渗着凝露寒水,积珠成滴了, 便晃晃颤颤一会儿, 猛地朝下掉落。

  院门上的锁用寺中僧值执事掌管的钥匙打开, 锁解下, 只消轻轻一推,陈旧木门便晃似的大敞开。

  然映入眼中的院内之景却与小院外观的古旧截然不同。

  虽然还是极尽简朴,毫无华饰,但地面每一块青石砖都清扫泼洗得很干净,阶藓杂草都仔细清理掉, 檐下土陶盆排作一排,种上了不知从何处移来的花,没有尘土闷气,只有清清荡荡的整洁宁静。

  禁军校尉将门打开后,便退至一旁,待定在门槛外的主上终于抬步迈入这座小院后,迅速将门阖上, 而后指挥院外禁军全部退守稍远的隐蔽处。

  宗懔缓步走进这座院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 都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人亲手打理的。

  她不肯在他身上使心思,对着这处比青萝巷二进宅子还要陋朴得多的寺内小院,却颇为精心。

  她离了他,在这儿过上了世外桃源、好不逍遥的日子, 她对那山里的野花野草都比对他更细致精心,知道要将在寒夜将临前将它们移至檐下,免受风吹雨打,可对他,却就是半点情意都不肯施予。

  她若是从来以冷性无情的面貌对着他,也罢了,可她偏不是,她心肠柔软,只要一点点哀求,一零星示弱,她就维持不住那层温柔外强作冷硬的假壳,让他更加患得患失。

  前日,得知姜胡宝派人来寻她,告知她前朝上谏选秀、他病了的诸般消息,而她却毫不在乎,三言两语就将传话奴婢驱赶出去的时候,他恨不能当夜就疾马到这玉镜寺里来。

  火煎燎着胸膛,他要掐着她问一问,问一问她那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她当真就一点都不在乎他?!

  但勃然恨怒在暗卫飞鸽密信回宫,言说她接连两日都去药师殿中跪佛祈福时,就那么烟消云散了。

  他想发笑,又愈发煎熬难耐,比暴怒之时更渴望,更闷缕愁牵,更加不甘。

  只恨他不是真的腹蝎蚖蛇,否则,他定不会一时冲动下真放她出了巢窟,必将她死死缠困,以免昼难饮馔,夜难入眠。

  只供比丘尼单住的院子于他而言实在太小,细细将院里每一处冷看过一遍,他几步阔步,便到了寮房前。

  那屋房也不高,房门也薄旧,然他的眼睛却移不开,仿若门后是蜜林香池、梦地魂境。

  掌指倏紧了一瞬,随后绰地抬臂,推开了房门。

  跨入房中,一眼扫去,简桌简椅、小柜小榻,没半点旁的的品饰。

  他走到那张被枕叠好的床榻旁,缓缓,将掌压上衾面,一寸一寸,重重摩挲过去。

  慢俯下身,唇鼻埋深那还残覆着妇人发香肤香的软枕、薄被,眼随之闭阖。

  不知过了多久,耳侧轻动。

  他缓直起身来。

  他耳力从来过人,细微的动静也能知晓,况房外,从院外回来的人并没有收敛动作声响。

  她似乎着急惊慌,开关院门的速度极快,一阖上院门,便急急将门闩插上。

  而后她才像是放了心,开始在院里活动。

  先是往右侧走,似乎是拿放什么东西,很快,又朝左侧走,未几,便响起舀水的清泠浇泼声,再便是浸水拧水的响声……

  不多时,她的脚步声轻盈,朝寮房走来。

  宗懔在榻上坐正,敛了神色,眄向房门。

  薄门很快便开了,日晖伴着纤影一同洒进小屋的地面,他大抵是真的疯了,在眼中映入地上,她的影子时,浑身的血液便已鼓噪沸灼。

  妇人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边用湿了水的巾帕擦着脸,边走进来,她没有戴僧帽,只穿了僧衣,较她从前那些色泽灰暗的衣裙更加晦朴,而她的神情却如从前一样温淡平和。

  在真真正正看见她的那一瞬,不知怎的,他的唇骤然抿紧,眼中忍不住涩意。

  有的人就是这样,她太过温柔,又太容易心软,虽你知道她厌你恨你,但你也知道她总是忍不下心真的杀你害你,反而,若是你有了什么难过之处,她还愿意安抚你,像是柔水润物,又像是避雪温被。

  对着她的时候,不自觉地,便会难受百倍,甚至,无法自控地气闷委屈。

  妇人很快发现了他,骇惊僵住身后立刻就要再跑走,可是他怎么可能真的再放她走,她不在他身边,他病郁难解,戾欲难消。

  疾步而上便将她锢住,真真切切地埋入她颈侧,触到她细腻皮肉,抱住她柔软身躯时,像是久病终于得饮一副天方灵药。

  顾不上任何自持抑或为君的尊威,他只知道他此刻半点也不能再离了她。

  越吻越挲,她的身就越抖,但竟未叫出声,而是呆呆任他厮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手,抓住他的小臂。

  “陛下……陛下……!”忍受不住厮缠,郦兰心骤然回神,登时满面煴色,惧极气极,可偏偏挣不开他,只能开口,

  “这里是寺院!贫尼已经是出家之人,您还当,还当自重……快放开——”

  他的动作骤然顿住,半霎,倏抬首起来,长臂也松了些气力。

  郦兰心自然感知到了变化,正要脱身而出,然而下一刻,身子却被男人悍猛膂力猛地扭转过去。

  惊惧之下尖叫都短促,只狠狠抽着气,一瞬息便被迫直面那张熟悉无比、让她梦中都惧怕的面容。

  此时他的眼神深幽含戾,薄唇紧抿,眉头重重拧着。

  郦兰心不自主心中一冷,她知道他此刻神情代表着什么,他这是又要发怒了——

  “姊姊。”开口,却是蕴有闷郁难过的沉声,没说任何话,只轻唤了她这一声。

  郦兰心兀地愣住。

  眼睛恓惶定至在他面上,此时,她才算真正仔细面对他。

  在看见他眼下泛黑的青色,和眼瞳中布着的血丝,以及眉宇间难掩的疲态时,她喉间轻动,不由自主,涩了些。

  ……原来,他是真的,病了。

  然而在对上那双死死牢锁着她、欲戾几乎凝成实质的狭眸时,她没有控制住,朝后瑟缩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如同砸破冰面的重石,将房中方起的死寂震破。

  男人猛地又将她狠狠鎖入怀中,这一回变本加厉,一臂控揽她的腰,叫她难以掙扎,另一只大掌开始瘋狂地摩挲她的脸颊面容、唇鼻眼眉,片霎又换了他自己的脸面与她贴近厮纏。

  郦兰心骤然惊慌失措至极,被这无处可躲、仿佛命里带着的缠障逼得心慌身麻。

  惊喘着躲避,手脚想要挣扎抓踢他,但根本毫无作用,被他重而密地吻、咬、舐,纏。

  “别,别……别这样……!”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你别这样……!”

  但如蛇蟒缠着她的人根本不会听她的,只是吞着她的同时,不断地说问让她更加惊惧难堪的急语:“姊姊,姊姊,”

  “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你就从来不曾想过我么?你就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我么?你也想我的,对不对?”无比急切,“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

  郦兰心泪珠滑着,拼了命摇头:“……我,我没有……你快放开,快放开……”

  宗懔却不信,咬了她唇瓣,贴着她耳窍:“你撒谎。”

  她死死咬着唇,流着泪,还是摇头。

  手脚挣扎扭动,却还是脱不了身,绝望惊恐下,喉间迸溢阵阵闷气尖叫。

  “我没有,你放开我,放开我……!”

  “你要是一点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去药师殿为我祈福?”他咬住她的耳珠,忽地说,“我都知道了。”

  “你心里也有我的,你也是舍不下我的,你只是不敢承认,对不对?”

  郦兰心的瞳倏然睁大。

  “你……”她惧得气颤。

  他又……又派人监视她?!

  男人从她耳侧抬起头,额抵着她的,神色不是愤怒,更没有得意,只是眷恋到极致后的执拗不甘。

  “姊姊,你走了之后,我没有一日过得安心,就是坐上那把龙椅,也无滋无味,”他反常地,开始说这些本不该是他嘴里说出的话,动人心弦,

  “姊姊,别和我置气了,好不好?”

  郦兰心惊愣看着他,一股不妙的寒意升上天灵。

  未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恶寒便成了真——

  面前人的眼神灼痴深眷,一扫从前的冰冷阴戾,诡异地,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般。

  “姊姊,”男人捧着她的脸,吻舐去她的泪水,“和我回去吧,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以柔化之

  玉镜寺建于山中, 林密筑集,山道凡势高地平处,均建有亭台。

  何诚细听手下大小卫官禀报完寺内各处巡查驻防, 摆手示意下属退远,转身朝后头孤立山道边缘的悬山顶小亭步去。

  宫侍们在亭中石桌上摆上温茶素糕后便退远, 此时亭里只有一道瘦影, 揣着手背对亭外而立, 面朝方向的远处, 一座青朴小院静立。

  何诚走到姜胡宝身旁,同样看向那处院子。

  眯眼看了片刻,忽地道:“你又和陛下说了些什么?”

  姜胡宝瞥他一眼。

  “前夜御书房内,你送过药后,陛下便忽然摆驾玉镜寺, 且今日来寺,陛下特点了你代大监之职,”何诚面无表情斜睃过来,冷笑,

  “你还真是不忘初心,锲而不舍,看来飞黄腾达, 指日可待。”

  姜胡宝唇角勾了勾,压根不在乎他言语中讽意,轻挑眉:“为主子分忧, 是做奴才的本分。”

  “至于主子抬举,陛下赏罚严明,谁有用,自然便多器重一二, 哪敢说什么飞黄腾达。”

  何诚嗤了声:“我瞧方才寺里姑子叫你大监时,你受用得很,如今在这装什么谦卑。”

  姜胡宝微笑不再言语,只鼻中缓泄出长气,目中泛过幽光。

  ……大监。

  内侍监之首,宫宦总领,万人之上,他若是坐不上去,岂能甘心。

  然内侍监大监之位唯两席,如今一席是他干爹姜四海,另一席则是宫中历经三朝的老人黄公公,后者已然年迈,即将退位,一旦退下来,必得有人补缺。

  大监之下乃是少监,便是他如今的位子,少监亦两人,他、还有那寡言阴默的谭吉,不出意外,补黄公公大监之位者,必是他与姓谭的二者择一。

  他若是不能先姓谭的一步坐上大监之位,那么后头又会有新的少监与他平起平坐,少监之下还有内侍、内常侍、内给事……一群饿着等肉吃的崽子虎视眈眈,他怎能不急。

  而能容他走通的登天之路近在眼前,且唯那一条。

  郦夫人。

  陛下钟爱,深惬帝心。

  他有七八成把握,若是郦夫人有孕,陛下定然会立郦夫人所生皇子为太子。

  即使天命不佑,将来郦夫人或许没有皇子,以陛下的性情,便是抢,也会从旁的地方为夫人抢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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