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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如擂鼓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如擂鼓

  灶火依旧燃着, 时晌便将锅中水烧至沸滚,白汽渐浓,飘出檐下。

  郦兰心在原地木木站了许久, 脚下步子才又重新迈动,然而行走时腿脚不自觉僵麻, 仿佛刚从河上冰窟中抽出, 行尸走肉般恍惚着向前。

  悒愣着, 身体自己便熟稔地动作起来, 将炉灶内的火熄了,又将还未来得及下入水中的麦面用另一只碗盖好,收回柜里,最后去盥室内洗净手。

  水盆中是打上来未烧过的井水,透骨的寒, 她弯腰洗着,一直洗到手发红了,开始隐隐泛着冷刺,才回过神来停下。

  然而意识回笼的一刻,肺喉里的气像是火蒸般烫起来,一股一股地往上窜,直窜到头顶, 呼吸随着便烧得急促,眼里也不受控地灼出热雾。

  闭着眼深吸吐过好几回气,才感觉手脚气力恢复如常, 但心口依旧一阵阵地乱跳着,越来越抑勒,作呕的冲动压制了下去,胸脯里的闷意却依旧缠捂着没有消散。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她扶着门框跨出槛去, 盥室外的墙下摆着一排花草,泥陶盆旁放了张小凳,她平日修剪枝叶、浇水松土都会坐在这张四方小凳上。

  郦兰心扶着膝头,缓缓坐下来,落到凳上的一瞬近乎是跌下去的。

  距离上次,她和那人在这间院里行事,仔细掰指数一数,大概,已经过了有二十日左右了。

  而她的月信,却还没有来。

  虽然往日也是差不多这个日子来癸水,有时提前些,有时延后些,但这次她不仅是比上月延后了,现下还这般反应——

  郦兰心双手环抱着腹处,缩着身子,齿紧紧抿咬住唇内,心如擂鼓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惊惶。

  脑中闪过闪回许许多多耳听眼见过的杂乱交糅事物,有各种各样既陌生又熟悉的话,有或欣喜或羞惭或难受的景象,搅得识海焦灼混乱,腹中又开始隐约抽动。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是不是,是不是……

  怀上了,孩子?

  孩子。

  山崩石裂般的两个字。

  石火电光之间,几乎将她整个人压垮。

  郦兰心艰难地抽着气,缓缓垂首,无尽复杂的情绪撮在眉尖,手不由自主地,颤而轻地,抚摸那处,或许已经有一个小小生命正在孕育的地方。

  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真正血脉相连的孩子。

  不知道抚了多久,或许片霎,或许半晌,在泪水滴答落到手上的时候,她清醒过来,

  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她如今,身上已经没有朱砂了。

  在离开太子府的时候,那几粒朱砂早被收走,而这寺中的药房库房也不能任她支取。

  她还不确定她现下究竟是不是真的怀了孩子,但是不论如何,她也不能寻求寺里僧尼们的帮助,更不能在寺里访医。

  玉镜寺里的住持班首们都是那人的手耳,若是她在寺中僧医处诊出有孕,那人立刻就会知道,届时恐怕就容不得她思索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了。

  可她眼下需要大夫,不能去寺里僧医处,她自己又不会诊脉,那,

  等过几日,她大嫂来了,让她偷偷请一位大夫来?

  下一瞬,她便皱紧眼,否了这一决定。

  且不说她大嫂身边肯定也是眼线重重,端说怎么把大夫带到她这里来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思绪如丝越搅越乱,面前是空荡阒寥的院子,恍惚间,顶上晴天也似有黑云重锁,四野遍生乌云,而她则是茫茫无际之中一只消疏惨淡的没脚蟹,无头无脑,难进难退。

  胸中闷意越来越重,她再也没办法继续在这里独坐下去,遽然撑身起来,快步到院门前,拔了闩。

  出了院子,径直入了一旁山林小径。

  这条小路她走过多回,通往后山,隐蔽少人,除了那一回被刻意堵住。

  沿着石阶向上爬了一刻钟左右,再穿过侧边被林木遮蔽大半的窄短坡道,曾到过的山缘小石亭映入眼中。

  郦兰心缓了缓气,走入亭里,同之前一般站在边缘,眺望一片山色,山风呼荡,凉清拂在面上、身上,一瞬便将她闷恹悒徨吹散了许多。

  眉间都松舒了几分,没有忍住再往前些,垂眼犹豫半霎,还是跨出了亭栏边缘,朝外坐下。

  如此这般,她与山崖边缘就再无阻隔了,但亭子不是完全临崖而建,她脚下离崖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这样坐着,微倾身出去,山风空林中的飒飒松声,轻雾薄露缓升缓落,让她的心绪都平静了下来,终于能好好地思索眼下的事。

  慢慢抚着腹田,蹙眉静想着旁的出路,想着想着,又开始忧闷起来,于是便站起身,离了亭子延出的翘檐,仰首缓吐着气。

  倏地,身后突然一阵簌簌沙响。

  郦兰心被吓了一跳,惊转看去,只看见一片木叶摇晃,风穿林梢而过,此刻林动未止。

  顿时松了口气,又暗叹自己草木皆兵了。

  她自然知道那人在寺里安排了人监视她,不然他也不会知道她和省过院太妃们交好的事,监视她的人应该就是寺里的比丘尼们,而这处小亭僻静又地险,就是练家子,也没本事跟到这里不声不响藏着监视她,更何况没有武功的僧尼们了。

  缓转回头,正要坐下,忽地,灵台悄然轻刺。

  省过院。

  太妃们。

  省过院里的周太妃,是懂得医术的。

  而且太妃们住的地方,如今有各种作画的颜料。

  虽然省过院里现下进了宫里派来的侍人们,但先前她去过两次,两回里,太妃们都心照不宣,一见着她来,胡太妃立刻把宫女们全都打发开,再让她跟着进屋说话。

  且她去省过院看太妃们,不是反常的事,不会引起怀疑。

  柳暗花明后,心里重石顿时轻了一些,此刻还未到太妃们午睡的时辰,郦兰心扶着亭柱又跨回亭里,提快步子朝省过院去。

  到了省过院里,太妃们有些时候不见她来,一瞧见她进了院子,都高兴笑着招呼她。

  郦兰心边走过去,边朝院里扫了一圈,没看见玉镜寺的比丘尼们,只有被派来省过院的宫女们站在太妃们不远处,一双双眼睛静看着。

  她走到太妃们跟前,强行平下心里紧张,笑着问过安,然后坐下,和旁边的胡太妃对视一眼。

  后者心领神会,放下经书,朝四周淡声吩咐了句都下去歇着,宫女们便四散开来,远离到听不见她们说话的地方。

  “你这段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差了?”胡太妃放下经书,皱眉,“脸怎么白成这样。”

  旁边的太妃们也凑过来看,纷纷点头,王太嫔更是一如既往的直言不讳,说她脸煞白得像是见鬼了。

  郦兰心扯起笑:“最近晚上老是睡不好。”

  “睡不好?那可不是小事啊。”

  “是啊,去寺里僧医那里看过了不曾?”

  “去过了,僧医把了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就开了些温补的药,喝了几日,也没见什么成效。”她答。

  王太嫔:“没成效?是用的药不好吗?我们这儿有宫里送来的安神香,要不你拿些去用?”

  周太妃放了手里的茶,轻蹙眉心:“把过脉也没瞧出什么?”

  “有脉案吗,我瞧瞧。”

  王太嫔诶哟了一声,笑道:“她人就在这儿,还要什么脉案啊,你直接给她把一把不就成了。”

  又指着周太妃朝郦兰心说:“你可别小瞧她,她母家是太医院正,论起医术,比寺里的僧医只强不弱的。”

  郦兰心就等着这句话,眼望着周太妃:“那……太妃,就麻烦您了。只不过,是不是该先回屋里,取纸笔来,免得待会儿要开医方?”

  周太妃一愣。

  一旁的胡太妃也眯起了眼。

  郦兰心问完后不再说话,只是眼里的哀求愈浓,抿紧了唇。

  “咳。”胡太妃清咳一声,捧着书躺回去,“月良,这儿人多,不好把脉,你也别来来回回拿纸笔了,直接带她进屋里去吧。”

  周太妃也扬起轻笑:“行。”

  站起身:“你跟我进来吧。”

  郦兰心忙不迭点头,起身跟了上去。

  ……

  未时中,今日朝会方毕。

  圣驾自前朝回往兴庆宫,宫侍鱼贯速入长生殿,为天子褪解端冕。

  姜四海站在殿外候着,待主子换下冕服后入殿奉膳。

  然一阵急步传入耳中,且越来越清晰,姜四海眼皮一跳,立刻转头看去。

  持御赐令牌一路畅通飞奔而来的暗卫统领眨眼就到了殿前。

  姜四海立时惊迎上去。

  其实以他的身份,是不能拦手持御赐金牌的暗卫的,这群人直属天子,就是深受器重的何诚,也只是在陛下允许的情况下,能够命令一小部分人,这还是因为何诚执掌禁军,暗卫和禁卫之间不能完全割开。

  但此刻殿内实在不是能进人的时候。

  “等等!”姜四海气声,“陛下正在更衣!”

  暗卫统领面上的焦冲罕见地表露无疑,咬着牙:“快通禀陛下,宫外有十万火急的事!”

  姜四海一瞬间就明了了,大惊:“是,玉镜寺——”

  暗卫统领无心和他解释,直接就扬声求见:“陛下!奴才求见陛下!”

  姜四海拦也来不及了,便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正为着方才那短短几句话海沸河翻。

  未几,殿内疾跑出来个小黄门:“大人,陛下召您。”

  暗卫统领不敢耽搁,抬步就进了长生殿,入内的时候,正对上宫侍们捧着呈盘快步出来。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已换下冕服,着了常袍,执盏饮茶。

  见到他满额的汗疾步进来,跪地便磕头,宗懔眉间骤然深拧,狭眸眯起。

  暗卫统领喉结滚动几回,跪禀:“陛下,玉镜寺那边……好像出事了。”

  宗懔瞳中一缩,手中一僵,下一瞬,茶盏猛地磕在案上。

  脆闷声让地上跪着的人脊背更凉,但不敢隐瞒:“陛下恕罪!玉镜寺那边看着的人方才疾马回城入宫,说是,郦夫人,郦夫人……”

  宗懔眉宇间阴戾越来越重,沉怒:“夫人怎么了?”

  “夫人她,夫人许是……”仿佛极难开口。

  “说!!”

  “夫人,夫人或许,有喜了!不过,奴才们不敢确定,只能先回来禀报。”说完,头垂得更低。

  音落良久,头顶未再有半分声音。

  额上的汗流了又淌,才闻主上依旧沉威,却难掩其中颤抖的声音:“大胆。”

  “你等敢胡言乱语,是不要脑袋了?”

  暗卫统领抬首焦色:“启禀陛下,奴才们不敢胡言!”

  而后将这日的事细细报来:“今日临近午时,夫人忽然在院里犯了呕症,因为吐得厉害,我们的人在院外听得真切,且夫人最近一月来,吃食上用的少了许多,全然不似往常。虽然如今时日尚短,但民间也不乏有妇人有孕之初就身子不适,所以奴才们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夫人在院中呕过之后,就出了院子,一个人进了玉镜寺山道旁的亭子,捂着肚子,跨出了亭栏,在崖边站着,像是要,像是要……”说到此处,焦头烂额不说,感觉脖子都凉了些。

  “砰!!”茶盏在一旁莲砖地上碎炸开来。

  “一群废物!”宗懔猛地站起身,目眦欲裂,“朕让你们看着她,你们都是死的,就看着她去跳崖?!”

  “她人呢?!她现在在哪?!”从案后疾步走出,额鬓脖颌青筋俱涨。

  “陛下息怒!”暗卫统领连忙告罪,赶紧弥补,“夫人未曾有事,否则奴才们自然以死谢罪,何敢再见陛下?”

  “夫人在那崖边站了一会儿,就下来了,然后去了玉镜寺后山的省过院里,据省过院的人手说,亲看着夫人和一位太妃进了屋子。”

  “那位太妃姓周,负责打扫太妃们屋舍的宫女对省过院里的太妃生平喜好都有记录,那位周太妃的屋中,尽是医书典籍,夫人身子不适,按理应当去僧医处诊脉,但夫人却没去僧医那里,反而到了省过院,所以……”

  未尽之意,不需再言。

  宗懔喉结滚动着,眼眸来回促动,胸膛随着呼吸急速起伏。

  他从那寺里回来,已经二十三日了。

  他记得她来癸水的日子,问过太医,说女子每月来月信的日子大多是同一天,就算晚,也不会晚太多。

  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她应该已经来癸水了,但她若是来了月信,再犯呕吐之症,一定会去寺里的僧医处诊病。

  可她却没有。

  而且——

  赤目直盯着地上跪着的奴才:“省过院里,是不是有伤胎害身的东西?”

  “比如,朱砂。”他瞋目切齿,明知故问。

  “是,是。”暗卫统领冷汗直流,“省过院里有太妃,喜好作画,但那周太妃屋中是没有此类害物的。”

  “陛下且宽心,我们的人已经在看着了,若是夫人真的……想不开,就算暴露,奴才们也会阻止夫人。”

  “阻止她?阻止她……”宗懔抬掌,捂在面上,再移下时,目中已然泛起赤红,焦痛戾鸷。

  嘴里重复着这三个字,然而脑里却不受控地回忆起一幕又一幕,那几颗被发现后,摊放在他掌心的朱砂,她宁愿服毒也不愿怀上孩子的悲怆神情言语,再止不住变幻成她站在山崖边,捂着肚子,哭泣着,就要带着他们的孩子,准备一跃而下。

  多么,可怖。

  一尸两命。

  他的血液一寸一分冻起生刺,血肉像是都要炸开,四个听过却不在意的字,此刻轻易能将他的魂都撕裂成片。

  他从未意识到这个词是如此可怕,如此令人恐惧,恐惧到快要作呕。

  “备马,朕要亲去玉镜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僵,“传旨,太医院擅治妇人身体的,全都一并带去寺里。”

  暗卫统领当即领命,疾出了殿门。

  殿内归静后,半晌,宗懔缓缓弓下身,捂住震到发疼的心口。

  额颞浮起青筋,又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殿宇深处走去。

  ……

  柔眉善目的老妇人面上带着无奈,渐渐松了眉头。

  左右手都仔仔细细把过后,才收回了压腕的三指,好整以暇看着对面忐忑不安的年轻僧尼。

  郦兰心对上她的眼神,心里跳得更厉害,一慌乱起来,腹中好似又难受了起来,颤着声:“太妃,我,我是不是……”

  周太妃淡定写着脉案:“是不是什么?”

  “我是不是……”她欲言又止,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闭上眼破罐子破摔,“您就直说吧,我是不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周太妃停了笔,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样子,忍不住捧腹笑了好几下。

  郦兰心呆愣着睁开眼:“太,太妃?”

  周太妃摆手止了笑,缓了一会儿,笑道:“没什么不该有的,是该有的没有。”

  “啊?”

  “你啊,是腹肠不适,初进寺里吃素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这些日你是不是偶尔少餐缺顿,还越吃越少了?”周太妃继续在脉案上写着,“癸水也晚了吧,或许还少了。”

  “吃素就是这样,常年有油水吃的人突然全吃素了,胃肠难受是该当的,日子久了,人也会消瘦,气力精神不比从前,你便是这样,瞧瞧,你这脸色气血都不佳了。”

  郦兰心僵住了,懵傻了一般:“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周太妃微笑看她。

  “没,没有!”郦兰心惊醒了神,赶紧摇头,转移话头,“那,有没有方子能养养?”

  周太妃笑敛了眸,也不戳穿她:“有,我给你开,方子简单,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你去寺里僧医那里取就行,这点东西她们还是会给的。”

  “拿了方子就回去吧,你来之前还没用午斋吧,赶紧回去,你这病不吃东西可不行,还有,冷的凉的都不能吃喝。”

  “好,多谢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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