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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押送皇太孙入京路上, 短短三日,便遭受过数次突袭。

  皇帝厚赏抚恤了伤亡的侍卫们,这才抽空来到诏狱。

  因皇太孙身份特殊, 为防有人劫狱,他被单独关押在一处极隐蔽的暗牢。

  暗牢不见天日, 只粗糙的石壁上点着一盏幽蓝的灯,映照着左右陈列的寒铁刑具。

  地砖潮湿, 不知何处在漏水。

  嘀嗒, 嘀嗒,成了唯一让人感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杨匡济手脚皆被坚硬的锁链固定,整个人呈大字钉在石墙上,他低垂着头,默默算着时辰, 期待着那些拥护他的人能来劫狱施救。

  听到门锁打开, 他缓缓抬起头, 有气无力。

  这些人倒是没对他用刑, 可一日只一餐饭吊着他的命, 杨匡济觉着自己只剩呼吸的力气了。

  眼下饿得头晕眼花,他以为是到送饭的时辰了,眼含期待。

  可借着壁灯, 看清来人深色披风里锦袍上的龙纹,他神情僵住。

  “你想问什么?”杨匡济开口,饥饿与挫败感令他心浮气躁。

  皇帝坐进侍卫搬来的圈椅中,这才抬眸望他, 语气淡漠:“朝中、民间还藏着许多你的同党吧,朕要他们的名册,以及, 藏身之地。”

  昌州的势力被他重创,也难怪这皇太孙不想再回昌州去。

  不过,斩草须得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杨匡济能猜到,若不肯交待,恐怕会吃苦头。

  可若他真供出来,就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略沉吟,他想了个推脱的主意:“平素皆是程玘联络众人,料想他那里会有名册,你不如去程家找。”

  “哦?是吗?”皇帝没跟他废话,眼皮半敛,随意抬抬指骨。

  身侧侍卫立时上前,各自持一柄尖利的刑具,朝着杨匡济走近。

  他们一个手臂缠绷带,一个走路不太利索,皆是押送皇太孙回京路上负的伤,对前朝余孽恨之入骨。

  “你们要干什么?”杨匡济开始恐慌,眼睛不自觉睁大。

  以他的身份,皇帝不是该先威逼利诱套话吗?

  没等他多想,两侧肩胛骨便被利器狠狠贯穿,金属穿透骨肉,刺中石壁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杨匡济一声惨叫,额角顷刻冒出豆大的汗。

  “我说,我说!”杨匡济忍着痛,连声喊。

  疼痛、失血的晕眩感,让他真正感受到死亡在靠近。

  这些年,程玘虽逼着他学各种阴谋诡计、为君之道,但他多数时候是养尊处优的,何曾吃过这种苦?

  大丈夫能屈能伸,先把命保住再说,杨匡济心想。

  皇帝挑眉,示意侍卫拿来笔墨。

  “我饿得没力气,能不能先吃些东西?”杨匡济以为,这样微不足道的要求,皇帝应当能答应,他也能借机吃顿饱饭。

  哪知,皇帝指骨轻叩扶手,低嗤一声,并未答应。

  杨匡济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敢再耍花招,忙说出他知道的那些名字。

  他说一个,侍卫便记一个。

  皇帝状似听得认真,待他说完,忽而凉凉失笑:“还敢跟朕耍花招,呵,给朕敲碎他膝骨!”

  这皇太孙不老实,竟然趁机离间他与朝臣。

  旁人且不说,章勉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皇帝便确定他在找死。

  话音刚落,伤了腿的侍卫便走到一侧,拿起一柄精铁制成的小锤。

  见状,杨匡济骇然。

  有了前车之鉴,杨匡济明白,他们真的敢废了他的腿。

  他要是瘸了腿,成个废人,还有人拥护他吗?他还争什么?!

  杨匡济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

  就在侍卫扬起小锤的一瞬,杨匡济咬牙道:“等等!我说!这次绝不耍花招!”

  “朕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皇帝抬抬指骨,将侍卫召回来。

  但杨匡济并未直接开口供认,他目光扫过皇帝身侧几个侍卫,略做挣扎,终于道:“得让他们退下,有些话,我只能告诉你一人。”

  别说他被锁着,就算他是自由的,皇帝也没将他放在眼里。

  为了不耽误功夫,皇帝耐着性子,吩咐侍卫退下。

  皇帝自己拿着纸笔,瞥向他,眼神透着些不耐:“可以说了?”

  杨匡济快速权衡过了,若是程玘还活着,或许还有本事救他出去,可程玘已经死了,其他人恐怕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招恐怕真要死在这里,招了还有一线生机。

  “同党我可以招,江山我也可以不再跟你争,但我有个条件。”杨匡济望着皇帝,深吸一口气,“我要程姑娘。”

  登时,皇帝眸光凛紧,杀意毕显。

  以程玘做的那些事,杨匡济相信,皇帝是不可能喜欢程芳浓的,否则皇帝也不会真的杀死程玘。

  可意图染指皇帝的女人,还是会让皇帝觉得威严被冒犯是不是?

  这个认知,让杨匡济莫名觉得痛快。

  “我与程姑娘相识在先,两年前,程玘便已将她许给我,我们在青州相识相知,本想等她大些,便迎娶。或许是程玘怕我耽于情爱,不思进取,送了个假的去昌州,却将真正的程姑娘送进宫里。”

  杨匡济状似哀伤:“程姑娘在宫里必定不开怀,在驿馆重逢时,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她过得不好,我怎么能忍心撇下她,独自离京?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金蝉脱壳,不回昌州吗?对,我就是为了程姑娘!我想不惜一切将她从宫里救出来!”

  “我也没想到,她能自己逃出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否则,宫外茫茫人海,我怎会比你先找到她?”江山他不得不放弃,那就在别处将颜面找回来。

  让皇帝知道,自己的皇后早已心有所属,必定是奇耻大辱吧?

  默默听他说着这番话,皇帝眼皮半敛,眼神晦涩莫辨。

  听到最后一句,皇帝确定无疑,这该死的皇太孙在撒谎。

  姜远说过,在客栈机缘巧合找到阿浓时,阿浓是被堵住嘴,绑起来的。

  若她真的与皇太孙两情相悦,应当会心甘情愿跟此人走,皇太孙何须如此囚困她?

  只有对不喜欢的人,阿浓才会想跑。比如,对他。

  因着杨匡济的话,皇帝忽而想到一桩从未设想过的事。

  阿浓不惜一切逃出京城,想要回去青州,真的只是为了谢夫人和谢家人吗?会不会是,青州有她年少时倾慕过的郎君?

  芳心已许旁人,所以,无论他如何做,都无法打动她。

  皇太孙谎话连篇,有一句却是真的,阿浓在宫里数月,确实无一日开怀。

  想到这些,皇帝心口似猛地被针刺了一下。

  “满口胡言!”皇帝怒喝。

  抄起手边一方小砚,凌厉地朝皇太孙掷去。

  砚台砸碎那人门牙,嵌在他嘴里,血污堵住他肮脏的嘴。

  半晌,皇帝带着皇太孙亲手写的名册,离开诏狱:“继续吊着他的命,别轻易让他死了。”

  手上的名册,他须得派人去查证,再逐一打尽。

  京城最好的客栈,醉云居雅间,谢蒙、谢慎父子二人一坐一站,皆是不安。

  “爹,皇上让人把我们安顿在这里,却迟迟不召见,也不让我们见表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谢慎性子急,来回踱步。

  想到什么,他眼睛一亮,猛然顿住脚步:“新任首辅章大人曾为咱们谢家说话,他似乎很敬重祖父,要不我带上祖父的名帖去拜见,探探表妹在宫里的情形?”

  祖父是让他们来给表妹撑腰的。

  谢家的外甥女,可以被废,但不是无处可去的可怜虫。

  他们就是要让皇帝看到,谢家待表妹如珠如宝,不懂珍惜,是皇帝自己有眼无珠。

  来时以为能很快见到表妹,把表妹接出来。

  可等了两日,没有一点消息,反而听说表妹被那嚣张跋扈的长公主推倒,小产了,谢慎如何能不急?

  身为舅舅,谢蒙也着急,可他不及儿子心思活络,只知道干等着。

  听到儿子想到法子,他当机立断:“好,为父随你一道去拜见章首辅。”

  这厢,章勉还在宫里,便听得府里人传话进来,说是谢家老爷、二公子求见,拿的是谢太傅的名帖。

  章勉一惊,他才知道谢家人来了京城。

  不消说,定是为了皇后娘娘而来。

  略迟疑,章勉还是将手上的事交待下去,告假一个时辰,提早出了宫门。

  与京城其他官邸相比,章府算小的,陈设也简单。

  谢慎坐在花厅,四下打量,没看到一样奢物。

  倒是随处能看到犄角旮旯里摆着几卷书,似乎是方便主人随时翻阅,并不讲究美观,却有种自在的书香气。

  主人似乎也没花心思打理宅院,进府时,一路青翠,皆是些四季常青的景致,松柏、翠竹居多。

  这位章首辅,倒是与想象中不太一样,与程玘尤为不同。

  正想着,主人家回府,态度甚为谦和,没有摆出一丝位极人臣的官威。

  更让谢慎诧异的是,章首辅看起来还是而立之年,全然不是想象中的糟老头子。

  所以,这世上才能极为出众的,也不止一个程玘啊,当年姑母就是没多认识几位青年才俊,才被程玘迷了眼,吃了大亏。

  诶?怎么又想到程玘了?谢慎暗咒一声晦气,收敛心神,听父亲与章首辅叙话。

  半盏茶后,谢蒙道明来意,章勉眉心轻拧,有些为难:“关于皇后娘娘,有些事我不能说,有些事我也不明就里,不便妄言,还望谢兄见谅。”

  谢慎急了:“那我表妹在宫里究竟如何?皇上是打算废后吗?我们只是希望皇上莫要因为程家为难表妹,想进宫看看,为何皇上不肯恩准?”

  等他说完,谢蒙才狠狠瞪他一眼,继而冲章勉拱手:“犬子无礼,皆是草民没教养好之过,草民向首辅大人赔罪,还请首辅大人念他年少,又是惦念自家姊妹,莫与他计较。”

  章勉神色如常还礼:“谢兄言重了。”

  随即,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蒙皇上厚爱,我暂时忝居首辅之位,对皇上的心思自问也算能猜到几分。依在下愚见,皇上并不想废后,且对皇后娘娘颇为在意。”

  他能猜到皇后没在宫中。

  那不止是谢家的血脉,更是谢夫人的独女,他也着急、担忧。

  但他也能猜到皇帝那两日为何出宫,所以才耐着性子等。

  有些话他不能透露,否则事情难以收场,但若不加以安抚,恐怕这父子二人会继续担心。

  章勉斟酌一番道:“除夕宫宴后,娘娘出了些意外,不知谢兄是否有所耳闻?”

  谢蒙点点头,谢慎也急忙点头。

  “胡太医说娘娘须得静养一月,恐怕是因为这个,皇上才没接二位入宫拜见。而皇上,痛失嫡长子,我瞧着他已许久没歇息好,恐怕也很自责,不知该如何面对二位,才未召见。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养好,总能见到的,还请二位稍安勿躁。”

  他说的也有道理,父子俩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皇帝不想废后,且在让太医为表妹调养身子,至少说明表妹在宫里,暂时没有受到苛待。

  两人起身告辞,章勉极有诚意地挽留他们用晚膳,两人受宠若惊,但毕竟非亲非故,登门拜访已是冒昧,哪能再叨扰?是以,两人千恩万谢拜别。

  从章府出来,谢慎又回头望望那古朴的门楣,脑袋往谢蒙侧倾斜,压低声音嘀咕:“爹,您说这章首辅都当这么大的官了,怎么还能两袖清风、礼贤下士?那他努力爬上高位,到底图什么?”

  “你又不做官,管这么多做什么?”谢蒙抬手敲一下他脑门,“人各有志,他与程玘不同,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谢慎摸摸下颌:“这是皇帝亲手提拔的,说明皇帝也不是有眼无珠之人,那他要是真不废后,咱们怎么办?”

  谢慎望着父亲,两人面面相觑。

  来之前,姑母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表妹一定会回青州的。

  不过,姑母离京时,表妹怀着身孕,姑母怎么就敢断定表妹会回青州?

  谢慎越想越糊涂,总觉这里边有他不知道的事。

  重新回到紫宸宫,程芳浓看着熟悉的陈设,恍如隔世。

  “娘娘。”

  “小姐!”

  望春和溪云的声音,齐齐从身后传来。

  程芳浓回眸,看到两道熟悉而憔悴的身影,她挤出一丝浅笑,眼眶湿润:“害你们受苦了。”

  两人皆是摇头,快步上前。

  溪云激动地抱住程芳浓,望春则停在一步远处,上下打量着程芳浓。

  “娘娘瘦了许多,奴婢去传膳,给娘娘好好补补身子。”望春转过身去才抹泪。

  程芳浓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待她走远,又收回视线,打量着溪云。

  她瞧得分明,溪云和望春能看到的地方都没受伤,大抵没受刑,可她仍旧不放心。

  “小姐,你怎么还会回来?是不是皇上派人抓你回来的?皇上会怪罪小姐吗?”溪云很担心。

  程芳浓拍拍她手背,柔声宽慰:“我没事,倒是你们,受我连累,恐怕吃了不少苦头。皇上他,可有责罚你们?”

  “小姐芳心,奴婢们没吃什么苦。”溪云摇摇头,“皇上只是将奴婢们关了几日,问了些话。”

  说到这里,她忽而想起什么,忙道:“哦,颜姑娘原本也和奴婢们一起被关在宫里,可今日一早,刘大伴将她带走了,说是要送出宫去。”

  程芳浓点点头,这事儿她已听刘全寿说过了,眼下,想必颜不渝已与颜氏团聚。

  “刘大伴吩咐奴婢们沐洗更衣的时候,奴婢们还不知道是小姐回来了。”溪云再次抱住她,眼泪簌簌而落,“回来也好,小姐从小到大不曾独自出过门,更不曾与奴婢分开过,没跟在小姐身边照顾,奴婢日日担惊受怕,若小姐有个好歹,奴婢有何颜面去见夫人?”

  午膳时,并未见到皇帝。

  程芳浓时而朝宫门处望一眼,陷入片刻失神。

  皇帝将她接回来,不见面,不责罚,他究竟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直到沐洗一番,换上从前的宫装,程芳浓仍没想明白。

  与溪云、望春她们简单说了一路上的事,便将掌柜娘子置办的东西交给她们好生归置。

  那些东西,与宫里的贡品和御用之物,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可对她来说,那是朋友相赠,她极为珍视。

  若将来真的离宫,这是紫宸宫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是要带走的。

  溪云研磨,程芳浓提笔写字,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好想想之后该如何。

  而望春呢,奉上茶水、点心,仍在后怕:“幸好那时姜统领及时赶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谁说不是?!”溪云也是想想便来气,可是她忽而想到另一桩很重要的事,她上下打量着程芳浓,神情忽而变得紧张,“小姐,那皇太孙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才被他抓到不久,姜统领便及时赶到了。”程芳浓柔声解释,不想让她们担心。

  见她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溪云急道:“那您有没有向皇上解释?皇上会不会误会小姐?”

  闻言,望春吓得脸都白了。

  程芳浓也是笔下狠狠一顿,愣住,溪云是在担心她的清白吗?

  她没解释,没想过解释,也没机会解释。

  可是,皇帝会误会吗?

  一个弱女子,落到居心叵测的男子手中,她的清白似乎真的会受影响。

  在那小镇上,皇帝见到她,一反常态没有任何轻薄举动,会不会就是因他怀疑她的清白,心里膈应,才没碰她?

  细细回想,他甚至连她的手也没拉一下,与在宫里的做派,迥然不同。

  程芳浓的心,没来由地乱了。

  写了好几页大字,心绪才重新平复。

  是她着相了,清者自清,他误不误会有什么关系?她本也没打算与他共度一生,若他因此废后,倒是她的福气。

  程芳浓想了想,即便皇帝当面质问,她也不会解释。

  傍晚,姜远展臂,将皇帝迎入诏狱。

  暗牢里,嘀嗒嘀嗒的声音变得清晰,是被钉在墙上的皇太孙,血液一滴一滴落入水桶的声音。

  皇帝落座,姜远将一张划满红线的名单,亮在半死不活的皇太孙眼前:“瞧瞧,这些都是替你卖命,又被你出卖的人。”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鄙夷。

  杨匡济浑身都疼,虚弱之极,连抬眼都比往日慢。

  看清那些朱红的线,他真正感受到自己气数已尽。

  他气极反笑:“他们不是我害死的,是程玘,就算要索命,也该找程玘!”

  这状态有些疯癫,皇帝拧眉。

  此人留着也无用,看着还膈应,一想到这样的人一直觊觎阿浓,还险些得手,他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两年前,程玘将制造机会,让他在青州见到阿浓。

  若非太后从中作梗,阿浓真被程玘送去昌州,如今恐怕早已成了他的妻子。

  小镇客栈,若姜远再晚到一步,让他逃掉,阿浓也会落到他手里。

  幸好,上苍眷顾阿浓,也眷顾自己,并未让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得逞。

  “姜远,动手。”皇帝沉声吩咐。

  继而站起身,调转足尖欲走。

  姜远应一声,开始拔剑,剑光晃过他眉眼,他眼中藏着无人知晓的情绪,类似解脱。

  “你要杀我?等等!你们不该杀我!我不是真正的皇太孙!”杨匡济拼尽力气大喊。

  下一瞬,剑光横扫,直直向他刺去,姜远眼中满是戾气。

  叮地一声,剑尖被打偏,姜远没能刺中。

  错过最好的时机,只能收势,姜远压下眼睫,遮掩纷涌的杀意。

  皇帝瞥他一眼,这才朝着杨匡济走近两步:“你说什么?”

  “你杀了我也没用,我是出身前朝宗室,可我并非真正的皇太孙,只是与那位太子有几分像,才被程玘找来。”杨匡济见皇帝不信,望望姜远,突然道,“你们肯定见过太子画像吧?否则,我没戴贤王面具,这位姜统领也不会认出我来了。我与太子并非父子,只是正好都长得像末帝,你们拿画像比比便知。”

  姜远想杀一个人的心,第二次这般迫切。

  可皇帝在跟前,他不能动手,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他只后悔,没在客栈时趁乱了结这厮。

  “哦?”皇帝没回头,但他很清楚,姜远的确有问题,因为他手里没有前朝太子画像,论理,姜远也没有机会见到。

  “真正的皇太孙呢?”皇帝没着急探究姜远的问题,而是打量着眼前的杨匡济。

  此人究竟是为脱身编造的托词,还是程玘那老狐狸城府深不可测,竟将那皇太孙藏了一层又一层?

  “若我说了,能不能求皇上饶我一命?”杨匡济试图谈条件。

  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当皇帝了,只想活下去。

  “说说看。”皇帝慢条斯理道,“若你所说,经查属实,朕可以考虑。”

  “我保证,千真万确!”杨匡济激动地抓住生机,“原本我和其他宗室后裔一样,落魄潦倒,东躲西藏,可六年前,程玘突然找到我,还说从此我就是真正的皇太孙,他会扶我登上帝位。两年前,他还告诉我,愿意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我,只是,我登基后,须得立程姑娘为皇后。”

  “程姑娘貌美纯善,我确实动了心,可我万万没想到,程玘那老贼是骗我的。他根本看不起我这个假货,所以送了个假的程姑娘给我!那颜姑娘到昌州的第一日,我便一眼认出是假的!我当时恨透了程玘,只想快些夺位,等我夺得天下,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程玘!”

  后面这番话,他说得格外激动,显然发自肺腑。

  皇帝相信,他没撒谎。

  默默回想他的话,皇帝捕捉到一个细节。

  六年前。

  他眉心微动。

  六年前,正好是他救下姜远,带回京城那一年。

  巧合吗?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以姜远的身手,不会来不及收剑,皇帝也是习武之人,对杀意极为敏锐。

  他能清晰感受到,姜远对杨匡济的杀意。

  “姜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皇帝侧眸望他。

  在他视为手足的人眼中,他看到了伤痛与茫然。

  “若我说我是,皇上会杀我吗?”姜远没否认。

  他望着自己当成兄弟的人,想要赌一次。

  皇帝登时明了。

  想起姜远曾经反常地劝他不必再找皇太孙藏身之地,想起姜远对程玘的厌恶。

  若他真的是,那他待在宫里,确实是程玘最难找到的地方。所以,他当年躲的不是什么仇家,而是想将他推上皇位的程玘?

  他不想当皇帝吗?

  “你就不怕赌输了?”皇帝语气淡淡,喜怒难辨。

  事到如今,姜远反而不紧张了,他耸耸肩:“这些破事不值得我守一辈子秘密,若赌输了,算我运气不好,没有识人之能,我愿赌服输。”

  皇帝浅浅弯唇,继而眸光一凛。

  “你们在说什么?”杨匡济听得一头雾水,总觉得自己该发现什么,却抓不到实质。

  皇帝抽走姜远手中长剑,姜远抿唇,眼神泄露出几分紧张,但他并未躲闪。

  愿赌服输,他说到做到。

  姜远以为,这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应该会刺穿他的心脏。

  哪知,皇帝手腕翻转,忽而将剑尖朝向杨匡济。

  眨眼的功夫,长剑直直贯穿杨匡济胸口,铮地一声钉入石壁。

  皇帝这是何意?

  姜远望着他,目光呆滞。

  皇帝调转足尖,面朝牢门,走了一步,见他仍未动,一拳砸在他肩头,语气不耐:“皇太孙已死,这里没你事了,还不跟朕去办旁的差事?”

  半晌,姜远展颜,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赌对了。

  “连日奔波,可累死我了,你就不能放我几日假?”姜远跟在他身后出去,像往常一样抱怨。

  时辰不早,宫苑已全然暗下来。

  程芳浓终于忍不住,找来刘全寿,问起皇帝的去处,这才晓得,皇帝去了诏狱。

  所以,他仍将她安置在紫宸宫,究竟想如何?

  若真的疑心她的清白,何必让她脏了紫宸宫这块地方?

  程芳浓坐在妆镜前,魂不守舍地梳发。

  她无数次怀疑,皇帝定是故意的。

  故意不出现,不说明白,将刀锋悬在她头顶,让她寝食难安。

  发丝梳顺,她已有些倦意。

  站起身,调转足尖,准备去内室。

  刚一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一道视线。

  那人站在落地花罩侧,不知来了多久。

  程芳浓后退一步,臀部轻抵妆台,才想起朝他施礼。

  称民妇不是,称臣妾也不是,她螓首微垂,一时哑然。

  男人步履稳健,是她熟悉的频率,朝她一步步走近,程芳浓心跳莫名加快。

  “那位皇太孙,皇上可审清楚了?”程芳浓鼓起勇气,先行开口,打破这让人心慌的寂静。

  皇帝行至她身侧,停下脚步,稍稍抬手。

  程芳浓只当他是要来拉她的手,扶在妆台边缘的手,下意识朝自己身侧缩了缩。

  皇帝瞧在眼中,眸光微闪。

  长指伸向妆台,拿起她方才用来梳发的桃花纹金背象牙梳。

  发梳光洁似玉,让人想起佳人后颈柔美的雪色。

  “审清楚了。”皇帝指腹慢慢摩挲着象牙梳,撩起眼皮端凝着近在咫尺的玉颜,“他说,两年前,你们曾在青州见过?”

  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程芳浓愕然。

  那皇太孙究竟跟皇帝说了些什么?这与皇太孙意图夺位的事,有什么关系?

  “在客栈被他抓到时,他也说过。”程芳浓摇摇头,“可我并不记得这个人,他说是程玘安排他与我偶遇,我当时并不知情。”

  这些事,她必须解释清楚,否则,被皇帝当成皇太孙的党羽,她多冤枉?只怕还连累谢家。

  “没关系,朕已杀了他,他不会再有机会来抓你。”皇帝观察着她的反应。

  并未从她脸上或是眼中,看到类似痛心的情绪,果然如他所料,那杨匡济满口胡言。

  “他死了?”想到被他抓住时的恶心与恐慌,程芳浓只觉快意。

  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死了也好。

  若真让他夺到皇位,才真是老天不开眼。

  “那他的党羽呢?还会再作乱吗?”事关朝堂安定,程芳浓下意识追问。

  阿浓虽不关系他,却仍心系朝政,果然是君为轻啊,皇帝心内暗暗自嘲。

  “阿浓。”他语气温和,似乎含着某种厚重的情绪,程芳浓分辨不清,“谢蒙、谢慎两个来京数日,朕明日会准他们入宫。你……会回谢家吗?”

  还是肯留下来,陪在朕身边?后半句被他截在唇齿间。

  他也有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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