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毒酒一杯家万里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47章 门前辩 张药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


第47章 门前辩 张药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

  玉霖沿着张药为她拨开的道理, 径直走向刑部的堂官。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跪地行了叩拜之礼。

  “这是什么地方,还不把她带下去!”

  话是这样说, 可她背后站着张药, 刑部差役应了一声“是”, 却没一个真正上前的。

  两个堂官顿时有些尴尬,玉霖适时直起身,“正经、刑名, 两样书,两位大人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话音一落, 堂官二人的脸色瞬间发白。

  此刻面前所跪之人曾是他们的上司,彼此相熟多年,即便玉霖更换裙钗, 从前在部中与她对坐讲谈的场景,仍犹在目,他们其实有些怯, 然而玉霖却没有给二人留下余地。

  “两位大人, 你们要处置的人, 曾是天机寺的僧众。如今僧录司的左右觉义官都在,掌刑的人,为什么不是僧众,而是兵马司的人?”

  “此案……已移刑部,这些人也都被夺了僧籍,我等……”

  “这是什么案子, 凭什么要移交刑部?”

  “这……”

  二人哑然。

  在他们的印象中,玉霖并不严厉,与部首赵河明相比, 甚可说是亲和温柔,即便是教训下吏,言语也素来有限,多述情讲理,显少狠声斥责。由于她年轻,又是这样好的性情,因此即便身为她的下属,私底下,他们也可以跟着宋饮冰一道,亲昵地唤她一声“小浮”。

  二人从前敬重她,而后同情她的境遇,此两心至今未灭。

  如今她还是以前的样貌和神色,几句从容的质问,轻而易举地在二人心中,引出了从前受她指引与提携的过往。

  他们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玉霖,面上却不自觉地显出三分羞愧之色。

  “停刑。”

  她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兵马司的执刑人竟也犹豫了,纷纷收了力度,朝两个堂官看去。

  玉霖朝城门前的登闻鼓看了一眼,抬声道:“你们不想我去敲那面鼓吧。”

  “小浮,你不要命了吗?”

  情急之下,堂官唤出了旧称,玉霖的目光也随之一动。

  “奴婢死不了,不需大人怜悯,只请大人停刑,否则……”

  “好!停刑!停刑!这事不是小浮你该参合的,你别莽撞!”

  堂官下了指令,城门前的痛呼声这才缓缓地落下。

  众僧已命在一线,喉咙辛辣,眼底混沌,已然分不清,到底是谁救了他们。

  唯有余恩咬着口中的白布,拼命地挣扎向玉霖,将头重重磕于地面上,算是谢她救命之恩。

  张药在人群的最前端站住,辖制着散混在人群之中的镇抚司千户和缇骑。

  玉霖在距离张药三步之遥的地方,但他并不想站到玉霖身边去。

  这么久以来,张药越来越喜欢听玉霖说话。

  不论是对他说话,还是对别人说话,玉霖似乎都能找到十分得体的语调,不卑不亢,神色坦然,声音稳定。

  能言善辩的人真好。

  梁京官场不是江湖,很多时候,武力再强也受制于人,而她脆得像张纸,却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其实张药很难想通,玉霖在皮场庙的刑台上,明明身心都碎过一次,可现下看起来,又“完璧无瑕”,周身没有一点破绽。

  张药无法无视这样的玉霖,却又浅薄而敏锐地认为,玉霖是装的。

  她其实千疮百口,四面漏风。

  她很可怜。

  想到这里,张药一时无法认可当下私自“亵渎”玉霖的自己。

  他环顾四周,李寒舟和一众缇骑神情戒备地盯着玉霖,其余众人议论纷纷,没人在意沉默的他。

  于是,他在人群前缓缓地抬起手,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群议鼎沸间无人在意。

  而张药头顶梧桐枯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却应声掉落,落在他的头顶,再下肩背,继而落地,最后被城门风带起,一路滚去了玉霖的膝边。

  要命的是,玉霖竟转过了身。

  人群之中唯她看见了张药那半张微红的脸。

  张药心中错愕,甚至惶恐,脸却因此丧得更加难看。

  “做你的事。”

  他斥了玉霖一句,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回避玉霖,又恐自己将才语气不好,沉默须臾,又强作温顺地添了一句:“别分心。”

  他并不期待玉霖回应,但却在话音落下之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嗯。”

  城门前的博弈中,她舍给张药这一眼,这一声,再次引动了张药死水一般的心。

  张药喉结微动。

  此时此地,他分出一半的心关照自身所负的皇命,另一半的心却在莫名其妙地自我驯化。

  好在,玉霖只舍了张药这一眼一声。

  城门风口上,她再次转向了堂官,“所以,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堂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低呵道:“奴婢辱官,则罪重,小浮你……”

  “就这么问一句,便羞辱大人了吗?”

  “你……”

  另外一个堂官,顾不得众人在前,几步走到玉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道:“这不是你管得了的事,从前管不了,如今就更管不了……”

  玉霖笑了笑:“从前管不了是真的,如今不一定。”

  “不是……”

  堂官不禁蹙眉,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玉霖仰起头,“也没想干什么,只是想当众,和大人们辩一辩。”

  她说完,抬高了声音,“《梁律》所定,僧众有罪,交由僧录司,由左右觉义僧官,议罪论处,今日长安右门处置僧众,为何有二位大人在立?”

  蹲在玉霖面前的堂官站起身,引颈望向围观之众,眼见群议渐起。

  “诶?她不是疯了吗?怎么还说得出这些话。”

  “嗨,可不是疯了嘛,她还当她自己是个男子,是朝京官呢。还敢跟刑部的人辩论,疯妇!真是丧了廉耻的疯妇!”

  “可是……听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诶,僧录司是哪处衙门?”

  “这……这……我哪知道!”

  “那就听她说呀,诶诶,你别说了,我都听不清了……”

  众人目光汇拢至玉霖身上,人群拥挤,张药任凭自己没入人流,目光却从未从玉霖身上移开。

  堂官收回目光,看向玉霖,深知她此举是为了逼他们开口。

  二人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奈。

  群议已起,他们不得不和女子相辩。

  玉霖面前的堂官被迫抬高了声音,应道:

  “僧录司只处置违背戒律的罪僧,而伤军民大政者,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姑娘从前是少司寇,熟知律法,辩刑酌情,并不在我等之下,何必发此疑问?诽议朝廷命官,治罪之时,恐你……”

  “大人既知奴婢曾供职法司,便不必以刑律威胁,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有没有罪,该不该受责罚。奴婢没有一句话在诽议大人,就事论事,奴婢会克制言辞,不至自己于死地。”

  人群中的张药笑了一声,堂官二人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大人。”

  轻唤之下,玉霖凝向了面前二人的目光,继续辩道:“您将才说,伤军民大政者不在此列,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此话在理。不过,这些人何时伤了军?何处害了民?”

  之前一直不怎么言语的堂官忍无可忍,也几步跨到了玉霖面前,低头斥道:“天机寺焚毁,烧的难道不是民利?你不是不知道,郁州战乱多年,民生本就万分艰难,享祭太牢的大寺毁于一旦,这些僧人还不该杀吗?!”

  “大人在说什么?”

  说话的堂官一怔,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了,玉霖的声音追来。

  “天机寺是谁烧的?”

  “你……”

  “是天机寺的僧众烧的吗?”

  堂官二人脸色煞白。

  余恩的手指不断地抓捏着地上的尘土,口中咬布,眼中却泪流不止。

  玉霖抿了抿唇,再一次转过了身。

  张药早就被人群挤到了后面,然而玉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张丧脸。

  风地里的玉霖真的很好看,轻盈的素衣迎风翻飞,鬓发也早就被吹乱了,蓬松地拢着她的脸,发间的那支金钗遮去了她的狼狈,显得越发从容。

  张药知道,她要说不要命的话了。

  然而他有点开心,因为说话之前,她还是来人堆里找了他,要他点头,要他庇护。

  张药抱着胳膊,对玉霖点了点头。

  玉霖顿时笑弯了眉眼。

  眉目盈盈。

  眼波流转。

  一生言辞寡淡的张药,搜肠刮肚,想出了这两个自觉俗气的词。

  若不是玉霖还看着他,他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好在她要到了他的认可,便再次专注到了她自己事上。

  登闻鼓的鼓影随着日头,逐渐移来,罩住了玉霖所跪之地,她在鼓影下,平静地质问二人:“你们忘了陛下的《罪己诏》吗?”

  “你住口!你……”

  “天火烧寺,怎么成了僧人烧寺?上苍示警,怎么成了天毁民利?”

  堂官二人毛骨悚然。

  玉霖的声音并没有停下:“你们是想说,陛下欺世吗?”

  “放肆!”

  被逼至绝境的堂官再不敢纵容玉霖,扬声道:“兵马司何在,还不快把这个疯妇拿下!”

  张药看了李寒舟一眼,李寒舟会意,立即带着一众缇骑,几步跨到玉霖身后。

  兵马司眼见镇抚司的人上前,顿时踟蹰。

  玉霖跪在两队人马之间,并没有侧目,仍然盯着从前的两个同僚。

  “你们和我都明白,刑律和法理,若要完善,本就需在朝的法司官员频辩,自身修养若要精进,也需与师友同僚磨砺,我不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到非要说我是个疯妇。”

  她说完,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余恩面前,低头问道:“你还想活吗?”

  余恩竭力仰起头,望着玉霖含泪点头。

  玉霖平声道:“那敢说真话吗?”

  余恩一怔,随之眼神恐惧,继而拼命地摇头。

  “没关系。”

  玉霖放低声音,“不说真话也能活。”

  她说完在余恩面前蹲下身,“我教你。”

  余恩肩膀一颤,有些不可思地看着玉霖。

  玉霖笑了笑,“想问我图什么是吗?”

  余恩伏在地上,手指微捏。

  玉霖续道,“我图名。”

  她声音利落,似乎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

  “我这个人性情虽不坏,但我过于自负,也过于自珍。从前为了活着,我装疯卖傻。可我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让你们知道。”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长安门前的众人:“以后,也应该让他们知道。”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