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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节


  因“罗刹案”, 秦员外前个月已被革职, 但没了虚职, 也与从前无差,因此众人仍喊他“员外老爷”。

  棺材抬进秦家,是为冲喜。

  从秦玥落水后这一个月,阳河县乃至淮州最有名望的大夫, 全都住在秦家,为秦玥调理身体。

  可阎王要索命, 就是仙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秦家佛堂内,秦员外这个月瘦了很多, 像一把枯木穿着一张人皮,他拜着菩萨,上了三根香。

  插香时没拿稳, 断了两根香。

  他突的记起二十年前去世的大儿子,大儿子说:“爹, 我宁愿亲自去跑运河,你别答应武老爷。”

  后来,大儿子葬身滔滔河水中, 可见,善无善报。

  秦员外不敢让二儿子牵涉太多事务,可人在家中坐, 也能被香瓜噎死,如今,秦玥又要不好了。

  盯着两根断香,秦员外浑浊的眼里,凝起一股狠意。

  外面,长随道:“老爷,少爷他……大夫叫老爷去看他最后一眼……”

  秦员外大骇,跌跌撞撞赶到秦玥房中。

  锦绣帷帐内,秦玥脸色死白,眼珠凸出,声嘶力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旁侍药的汪净荷看他脸孔狰狞,淡漠地想,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难道就想死么。

  秦员外拍他胸膛:“玥哥儿,别气,来吃药……”

  几口药喂进秦玥嘴里,却被吐了出来。

  不过片刻,秦玥瞪着眼,一动不动,房中大夫手指探他脖颈,摇头。

  这一年,秦玥十三岁,离长命百岁还有一点差距。

  刹那间,房中爆出哭声。

  秦员外捶胸顿足:“天杀的、天杀的!”说着厥过去,叫人掐着人中突然醒来,拽着身边长随,“抓住害玥哥儿的犯人没有!”

  长随惊恐:“还、还没……”

  秦员外:“呸!我要你们一个月内找来!你们熬到玥哥儿死了,也没能把他正法!”

  大叫一声,他又晕了过去,好在房中有现成的好大夫,当即给他看病。

  眼看家中乱成一团,汪净荷端着剩下一半药的药碗,出了屋子。

  这药再用不上,她洒在门口泥地里,也是这时,汪县令亲自来秦府来访。

  秦员外晕过去了,老夫人也卧病在床,只汪净荷去见汪县令。

  汪县令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因一桩“罗刹案”,要应付各处人马,不到半年,白了一半头发。

  他问汪净荷:“玥哥儿怎么样了?”

  汪净荷:“还想差人告知父亲,他刚走。”

  汪县令大叹,奇怪的是,那骆清月人间蒸发了似的,他叫汪净荷:“你多在县里官眷中打听。”

  “那小子可能藏在一些官眷家中,才这么难找。”

  汪净荷:“好。”

  送走汪县令,汪净荷去厨房取一份热的稻米饭,两个大馒头,一个红烧大猪蹄,一碟蜜渍梅花。

  十三岁的男孩胃口大得很,她又添了个大鸡腿。

  她提着饭盒,路过那口楠木棺材,路过厢房大哭的仆婢,路过要去抓药的长随,来到秦家侧后的库房。

  这库房独一间,秦家拿来当柴房,为防止起火,四周还夯了高墙,除了做苦力的小厮,没人往这边来的。

  停在库房前,汪净荷拿出一串钥匙,数到四根,打开簧片锁。

  这阵子,骆清月一直住这儿。

  他还算整洁,裹着一顶被子发呆,听到开锁声,先是大惊失色,再看是汪净荷,才放心。

  汪净荷道:“吃吧,晚上家里有得忙,我估计没空送吃的。”

  骆清月往嘴里塞饭,问:“婶子忙什么?”

  汪净荷:“秦玥的葬礼。”

  一行清泪从骆清月脸上滑下来,他撇下取暖的被子,道:“多谢婶子相救,我还是自首吧。我杀了人,我该受罚!”

  汪净荷:“你认为,你真的该受罚吗。”

  救下骆清月时,她就知道,他是不想死,才反击秦玥,和秦玥动机不一样。

  骆清月忍着哭声:“可是他还是被我害死了……”

  汪净荷道:“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何要救你么。”

  骆清月疑惑地看着她。

  她道:“我和你说过,你身上这顶被子,曾经裹过逝者……那个逝者,名王七,也被秦玥踹进河里。”

  “那是我没能力救下来的孩子。”

  骆清月盯着被子,重新捡起来,裹在身上。

  他想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活下去。

  自然,这只是汪净荷庇护他的原因之一。

  回房后,她换上白色麻衣,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一封信。

  这是去年四月收到的信,署名云芹,云芹很喜欢“芹”下面的那一竖,写了长长一笔。

  信里,云芹说陆挚有个学生,叫骆清月,在县学荣合堂读书。

  “清月”这名字是她取的,她有些期待地问她,这名字好吗。

  汪净荷盯着信,模糊了眼眶。

  第一次看到云芹的字,她惊骇不已,更害怕被秦聪发现。

  这几年,云芹的字越来越好,但汪净荷还是认出来了:那张为王家鸣不平、叫汪县令和秦家焦头烂额的状纸,就是云芹写的。

  他们都去查男人,却不知,让她敬仰的君子,是云芹。

  那一刻,混沌许多年的她,感受到鲜活的快意。

  外头,贴身婢女小茵进来说葬礼的事,汪净荷回过神,打断她的话,令她关门,便说了自己把骆清月藏在秦家。

  本以为婢女会惊愕交加,她却只是垂泪,道:“我贴身伺候娘子多年,如何不知娘子这个月的异常。”

  汪净荷松口气,说:“那就好,小茵,我想把他交给你。”

  “库房小厮阿旺你记得的,他曾被秦玥推进荷花池,我救过他,他不会出卖我们,只一点,你每日送饭给那孩子时,定要谨慎点,莫要被人发现,否则,我怕你性命难保。”

  婢女哭着跪下:“姑娘!我就是死也绝不辜负姑娘,可你同我交代这些,是要去做什么啊?”

  汪净荷的目光,越过云芹的信件,看向抽屉里。

  那里有一包厚厚的文书,重十斤,里面包括真假账本、各种画押的证据。

  正是秦聪这些年,暗地里收集的证据。

  她道:“我想做一回君子。”

  ……

  进入二月,萧山书院的氛围松泛了一些,虽不至于叫学生吃酒划拳,但也每日申时下学。

  毕竟初九就是会试第一日,张敬始终认为,若平时学得不牢固,光靠最后九日,也别想考好。

  他有个传统,就是会试和殿试前,会把自己看好的学生单独叫去书房。

  此一回,第一个叫的是陆挚。

  张敬捋着胡子,道:“先前得亏你与延雅,张府免于灾祸,我还能帮延雅办私塾,可对你,我并不知还能再提点什么了。”

  陆挚:“老师传道授业,对学生而言,已是大恩。”

  张敬笑道:“不同你说虚的,我便同你说说,我为何要和入朝为官的学生断绝联系。”

  这就要说回二十五年前,当年,冯相因病去世,今上哭了三日。

  可冯相头七还没过,不止冯府人,所有跟他老有关的人,都被今上 清算。

  张敬祖父与父亲,同冯家斗法多年,早就败了,却在冯相死后也遭连累,张府被禁军以彻查结党的名义,围了整整三日三夜。

  这也是那日霍征带禁军查抄木罗刹,张敬六神无主,只能靠学生的根源。

  张家比冯家幸运的是,没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但也一落千丈。

  二十来岁的张敬吓破了胆,再无心仕途,直到现在。

  当年之事,陆挚从父亲那有所听闻,亲自听张敬讲这件事,更觉惊险。

  张敬道:“今上最恨朝臣结党,可是,如今三部如何不算结党?所谓‘结党’,到底如何算。这些,只能你自己去思考。”

  陆挚:“学生谨记在心。”

  说完正事,张敬又好奇:“我看连王文青都去庙里拜过了,你不去么?”

  陆挚一笑:“不敢相瞒,学生已有护身符。”

  ——云芹正在打络子。

  屋内烧着木炭,很是暖和,她垂着眉眼,额头光洁,面颊丰润,人好,那络子就不大好了。

  何桂娥停下钩针,说:“婶娘,你这步不对。”

  云芹“哦”了声,熟练地拆开,继续打。

  不多时,她手里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绳,何桂娥的倒是笔直漂亮,花纹精致。

  云芹脸不红心不跳,说:“我们来换,就说你的是我打的。”

  何桂娥:“……表叔肯定能认出来的。”

  云芹嘀咕:“这秀才,太聪明了。”

  想到陆挚不挑,云芹心安理得把红绳挂在一枚铜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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