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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节


  “我喜欢玉兰,是因为玉兰像足了你,一身白裳,如冰雪洁白,开在暖春,却独自清冷若霜……”

  一怔之后,弘凌心中激荡起惊涛骇浪,在他平静的身躯横冲直撞。

  这一瞬间,这一句话,太不真实!

  “你刚才说,你最喜欢玉兰,是吗?”

  锦月只是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弘凌心中跳了跳,旋即跟上去。

  两人在花间漫步了一阵,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却意外的有一种恬淡宁和。

  暖室不大,他们却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散完步离去,弘凌特意吩咐了曹全,再加派一百人手照管暖室。

  锦月略略吃惊,再加派一百人手,不想这小小暖房,竟耗费如此大的人力。

  是了,冬日开春花,这是逆天而为。

  他为她而为。

  “陛下,臣妾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只要朕做得到,都满足你。”

  “虽然芳心殿奴才都是精挑细选,但臣妾与他们不熟,相处不惯。”锦月顿了顿,垂眸道:“就如过去两月,臣妾缠绵病榻,奴才却不禀告陛下臣妾因病不能起身,每日送来的饭食不止油腻,甚至有相克伤身的食材,而棉被,也更没有一日不是潮湿、阴冷的。”

  弘凌诧异,而后怒看了眼曹全。曹全缩了缩脖子,不敢言。

  “这些奴才竟如此不尽心,是朕没有将你照顾好!你想要谁来伺候?”

  “臣妾曾经的左右侍女就很好,她们忠心护我,不会有一点伤害我之心。”

  弘凌对锦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锦月知他在猜疑自己的用心,是否想借助秋棠等做什么事。

  锦月问心无愧的模样侧过脸:“若陛下为难便罢了。当臣妾没有说吧。”

  “几个奴才有什么为难。曹全,你立刻去延尉监牢狱领人。”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那可是乱——”

  “快去!”

  曹全再多的劝诫都被压在胸口,“诺”一声退下。

  秋棠、周绿影、青铜三人和行魏、浅荇二随扈都被关在延尉的死狱中。

  弘凌的命令雷厉风行,锦月与弘凌作别回到殿中,傍晚时便见曹全与左右内侍领着几个衣衫面容狼狈的男女走来。

  正是秋棠、行魏五人。

  “小姐,影姑总算见到您了,看您安好,就算即刻要我脑袋影姑也能瞑目了……”

  “娘娘,娘娘!奴婢以为、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无法活着见到您了……”

  周绿影和秋棠一开口,其余几个都一同抽泣着跪在锦月跟前,两月来大难不死、心有余悸抑或至今沉痛交加,百种悲欢离合在主仆几人心头绕。

  “都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们便跟着我住这芳心殿。”

  锦月亲手一个个将他们扶起。

  住芳心殿?

  三女一愣。二随扈则互看了一眼,有些抵触的情绪,看锦月的眼神中多少带了质问。

  当晚,锦月召集了芳心殿众奴才,来拜见了五人。

  “往后他们所执行的就是本夫人的命令,谁若对他们不敬便是对本夫人不敬,谁若阻挠他们做事便是跟本夫人对着干!跟本夫人对着干后果如何,想来不必我说。听明白了?!”

  锦月站在滴水檐下喝问一声,庭院中众奴才站在夜色与寒风中具是应声一抖,不想他们温温儒儒的主子竟如此让人生畏。那些过去两月间“暗动手脚”之人,偷偷擦了擦两颊的冷汗。

  话毕,五人随锦月进屋,关上门。

  秋棠、影姑、青桐虽有滞滞却也还好,浅荇、行魏二男人脸上的不悦不服更是明显了。

  锦月也早看出来,慢条斯理坐下喝了杯茶:“有什么不服气的,就说吧。”

  行魏抢先一跪,挺直身说:“娘娘,从前奴才对您敬重万分,虽然从小奴才是跟着代王殿下,后来才跟来娘娘身边,但对娘娘其实比对代王殿下还忠诚。可是而今娘娘所作所为,实在令奴才……令奴才心寒!”

  “行魏说的也是奴才想说的,眼下代王殿下尸骨未寒,娘娘却委身于害死殿下的狗皇帝,娘娘您是代王后不是什么‘锦月夫人’,殿下在九泉之下会死不瞑……”

  秋棠两个耳刮子就甩在二人脸上:“狗奴才胡言乱话,还说最忠于娘娘,你们也好意思说出口!这两巴掌是小小惩戒,若你们二人再敢口出狂言亵渎娘娘,我秋棠就先不饶你们!”

  青桐亦上前:“就是,你们在胡说不必娘娘吩咐,咱们三个女人就先将你们赶出去!”

  周绿影握住锦月的手:“小姐,不论您在哪里、在做什么,老奴都相信您。”

  三女的维护情真意切,锦月不觉哽咽,她果真没有看错人。

  “都别吵了,你们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奴才,但实际上我早已将你们当做家人看待。浅荇、行魏,你们也起来吧。”

  二随扈虽不敢再说却还不服,甚至鄙夷更甚,锦月抬手说起来,他们也不起来。

  “奴才们不敢劳烦锦月夫人,奴才们是代王府的奴才,不敢受您恩惠。”

  锦月气得咬牙,敛眉斥:“愚忠,而且愚不可及!”

  “你们以为我住在这芳心殿是为什么?荣华富贵,还是金银绫罗?这些东西我打从出生就不知见了多少,还会为这些俗物动心吗?”

  “若你们还认为我为后妃权势动心,那么你们可以立刻就滚了!”

  受这一顿训斥,二人犹自稀里糊涂。

  秋棠算是明白了,道:“多少次太子妃之位摆在娘娘面前,娘娘连看都不看一眼,你们枉自跟随娘娘这么久!”

  行魏:“那,那娘娘现在在放心殿与皇上和颜悦色是为?”

  锦月推开窗,看天上皓月如洗,仿佛弘允的目光,那么清澈甘冽,高贵雍容。

  “诬陷弘允哥哥弑君作乱的,并非皇帝。弘允哥哥这一生坦坦荡荡、高贵从容,我不能让他背负着这样的污名含冤九泉,你们懂了吗?”

  她要为弘允、为代王府的冤魂,讨一个公道,报一份仇!

  那些欠下她,欠下弘允的,太皇太后一干人,尉迟心儿母女一干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严冬大雪飘飘,转眼喝过腊八,就到腊月下旬。年节的喜庆已悄悄在宫中蔓延,四处已张罗着挂红灯笼、扎彩结。

  但这喜庆却没有感染入人的心里。

  整个皇宫、朝廷,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蛰伏。

  这样脆弱的平静,一刻也不容人放松警惕。谁也不知,那骤然的、对自己的致命一击,会何时到来!

  打破宁静的,是腊月二十皇帝的册封圣旨——册封尉迟锦月为兰婕妤。

  谁也不料皇帝毫无征兆,突然下旨册封,既没有知会宗正府,也没有告诉太皇太后一声。要知道,册立皇后之前的步骤,便是先封婕妤。

  消息传开第二日的早朝,群臣反对,仿佛压抑了二十多日的怨声都齐齐爆发,宣室殿琉璃瓦楞上的积雪,也被震得簌簌掉落,檐下的太监扫也扫不及。

  不过,天子既然有先斩后奏的打算,自然有力压众口的手段,当即将宗正府闹得最凶的宗正令拖出朱雀门斩首示众,而后再令人抄家,从宗正令府上搜查出贪污、瞒报的证据,人死后才定的罪。

  按照流程该是先查证再入狱,最后处斩,天子的顺序却完全反了过来,虽杀鸡儆猴效果显著,谁也不敢再轻而易举反对立婕妤之事,却也谁都心中不服:

  与其说宗正令是死于贪污,还不如说是死于后宫那乱党遗孀,尉迟锦月,这妖女!

  *

  下午,曹全来芳心殿告诉锦月,晚上弘凌要来,让她先准备着。

  锦月换了身妃红色锦裙,衣裳宝雀飞鸾、花枝缠绕,端庄不失娇美。头上别了这些日子弘凌赏赐的珠钗,却独独,没有碰那支十六岁时弘凌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桃花宝珠簪。

  弘凌陪她用了晚膳,也不着急走,从前他还花不少精力在政事上,现在他仿佛更喜欢陪她,胜于处理政务,有流言蜚语暗指皇上为女人荒废朝政,但摄于天子威严如此可怕,谁也不敢明说出口。

  夜晚装满雪的庭院旁,煮酒煮茶,赏梅赏月。

  俊男靓女,自是风月无双。

  锦月倾身靠近弘凌,替他倒了杯酒。

  “听说,你为了我这个兰婕妤的身份,费了不少功夫?”

  弘凌想起这些日子朝中的纷争,勾唇。“没费什么功夫,只不过多说了两三句话罢了。”

  他说得轻巧,仿佛世间没有多少东西能够入他眼了。

  伴君如伴虎,锦月而今对这个曾经熟悉的男人,也克尽小心,她抬眸见弘凌正抿着酒定定看着她脸上一举一动。

  锦月叹息:“弘凌,你这样我很感动,可这样一来……只怕会让众臣子对你生怨气,我只怕久而久之,我会为你惹许多棘手麻烦。”

  弘凌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一舒,展臂一揽,锦月就落入他臂弯。

  “你是为我惹了很多麻烦,可朕偏偏爱这些麻烦得紧。”

  他说话间将锦月从左臂抛到右臂弯,仿佛一只小猫儿被他爱怜在股掌之间,但他没有半分戏弄之色,他眼映着温酒的炉火灼灼,盯着怀中人儿。

  锦月呼吸乱了乱,不料男人突然有此行动。

  镇定,镇定!

  她对自己喊了好多遍,才让自己鼓噪的内心安静下来,说出早已打好的腹稿。

  “只怕太皇太后不会这样轻易放过我,且看此次封婕妤,宗正府和刑部的大臣便如此攻击我就知。我记得,他们也曾许多次要求你将我处死,放废后出冷宫,说是我拿小黎污蔑陷害废后。他们如此一条心,行动有条不紊,背后必有人操控出主意。背后之人干涉朝政至此,实在对你治理江山是一大威胁。”

  弘凌知道怀中的女人要说什么、要说谁,她想利用他扳倒谁,可他现在意外的心情好,不想计较,只柔情地凑近锦月鼻尖,闭目在她额头轻啄了一口。

  “你想说,太皇太后在背后操控?”

  他一语中的,锦月反而有些不能适应弘凌的配合。“……正是。”

  见锦月只有这么两个字,弘凌笑起来,捏锦月的下巴,看这张脸儿在自己手掌心中受惊。

  “锦儿,为什么快十年了,我还是这样爱你?自古骚客曰,说红颜未老恩先断,君王多情易变。可为何我们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我看着你还是觉看不够?真想,一辈子都这样近近看着你,把你一眉一眼,都记得清清楚楚。”

  锦月浑身紧绷,手缩了缩,犹豫之后才落在这一方结实厚重的胸膛上。“……你若想看,我便给你看个够就是。”

  弘凌大掌将这只小手紧紧握住,呢喃:“不够,永远不会够……”

  他倾身将她揉入怀中,锦月贴着这方厚实、微温的胸膛,呼吸急促,他抱着不放、也不动,她亦不敢妄动,只觉他胸膛越来越烫。

  弘凌轻笑了一声。

  “我感觉到了,我的锦儿脸红得能煮熟鸡蛋,我心窝都烫暖了。”

  这如霜的漠然融化后乍现的温柔声线,让锦月恍然间以为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什么都还没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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