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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书信


第39章 书信

  寂寂深夜,书房里唯一一盏灯燃到了尽头,不声不响的就灭了。

  坐在椅子上,埋头趴在案桌边的江珂玉仍旧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是没有,明知天明之后要有要事要忙,应该抓紧时间休息,可他就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把这一切,弄得这样糟糕。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然后直起了腰。

  屋内一片漆黑,他只能用手摸索。在找到火折子之前,他先摸到了两块小木头。

  是他一直放在书桌上,已有十五年之久的两个木雕大头娃娃。

  “这个珂玉哥哥,这个是宝媛妹妹,放在一起,你们彼此,都不会再孤单。”

  这是他寄住宋家第一年,爹爹亲自雕刻的。

  他想起来,也是这一年,阿媛陪他拜祭他亲生爹娘。在墓碑前,六岁的阿媛郑重其事地跪下说:“伯伯伯母放心,有我在,哥哥永远都不会孤单。”

  他当时感到讶异,所以问:“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阿媛可乖了,老实道:“爹爹教我的,他说,哥哥的爹爹娘亲,最怕他们不在了,哥哥一个人会孤单。只有我这么说了,他们在地底下才会放心。”

  “你说了,他们也不信。”

  “为什么?我又没有说假话,我真的会永远陪着哥哥的!”

  那时的阿媛,还没有长大后的腼腆,随随便便就鼓着脸生气。

  不管干什么说什么,都特别认真。

  可爱极了。

  所以,他真的以为,他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让他孤单的……妹妹。

  江珂玉神色恍惚。

  良久,将两个木头人放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点上了灯。

  暖黄的光照耀着,令木头小人的笑容,愈发灿烂。

  江珂玉看着,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想起铺开纸笔,写下书信。

  晨起时,宋宝媛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某个人,侍女便已将他留下的书信送来,并告知,说他已经离府。

  信封拆开,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并无再娶之意。

  要事离京,短则两日,多则三日。

  宋宝媛怔愣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日或许弄错了什么。

  可……正如她自己所说,事已至此。

  多思无用。

  “娘!娘!”

  早起后精力旺盛的江岁穗喊个不停。

  宋宝媛将书信随意放到了枕头边,简单收拾后便出门抱女儿。

  “今天,你们两个都要跟着娘亲。先说好,不许跑出茶楼,不许大喊大叫,不许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也不许自己捡垃圾吃!”

  江承佑和江岁穗并排站着,神采奕奕,点头时一个比一个乖巧。

  “那就出门啦!”

  “耶!”

  *

  有人早早就在茶楼等她,这是宋宝媛意料之外的事情。

  而且不止一个,一个带面纱,一个带斗笠。

  前者卿泽,后者……直到他出声,宋宝媛才知道是高洛书。

  宋宝媛放孩子自己去玩,和高洛书一起上了二楼雅间,隔桌对坐。

  巧月送了一壶茶进来后,便站在了宋宝媛身后。

  高洛书将卿泽身契递了过来,“从现在开始,你可以随意吩咐他了。”

  在卿泽的事上,一切都顺利得令宋宝媛感到不可置信。

  “多谢高公子。”她看向对面,难免生疑,“高公子怎么到了屋里,还带着斗笠。”

  “我、我怕吓着你。”

  宋宝媛微怔,“怎么会。”

  “是真的怕吓着你。”

  宋宝媛糊里糊涂,“高公子多虑了。”

  她倒了杯茶推向对面,“高公子这样,我都不知算不算当面感谢了。”

  高洛书似是犹豫,接过茶杯久久没动,手背上的鞭痕很是清晰。

  “高公子的手怎么了?”宋宝媛难掩惊诧。

  高洛书连忙放下茶杯,用袖子遮了手,略显慌张。

  宋宝媛眉头轻蹙,“高公子还是把斗笠摘下了吧,不然,我心难安。”

  “那……”高洛书的双手紧张交缠,“那你、别怕。也、别笑。”

  宋宝媛点了点头,“好。”

  高洛书迟疑片刻,还是上手,慢腾腾地摘下斗笠。刚开始垂着脑袋,发现对面在歪头瞧他时,才慢慢抬脸。

  青了左眼,右脸还有个特别清晰的巴掌印。

  宋宝媛微微睁大了错愕的眼睛,“你、你这是……”

  “没事。”高洛书大小眼,大方地摆了摆手,“只是被我爹扇了一巴掌,被我娘打了一拳而已。”

  “是因为给卿泽公子赎身之事?”

  “昂。”高洛书挑了挑眉,“他们说我不务正业,说一直就是太纵着我了,说这回一定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他咧嘴一笑,左右指了指,“这不一青一紫,一人给了一颜色。”

  宋宝媛:“……”

  “噗。”巧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咳!”宋宝媛出声提醒。

  巧月立刻捂住了嘴。

  “没事,想笑就笑吧。”高洛书面上满不在乎道。

  宋宝媛满怀诧异,“其实、其实高公子为难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的,我另想办法就好了。”

  “我都答应你了,当然要办成了!”高洛书理所当然道,“再者,你不找江珂玉,反而来找我,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他靠不上,我若再不帮你,你还能找谁?”

  他笑得越灿烂,整张脸便越具喜感,“你放心,我没事,只是看着夸张。那是我亲爹亲娘,还能把我打死不成?”

  宋宝媛:“……”

  看着实在有些惨烈,她多少有些愧疚,“真是不知如何感谢高公子才好。”

  “不用谢!”高洛书嘴角上扬,“只要你别赶我走就行。”

  “当然不会。”宋宝媛诚恳道,“高公子若想喝茶,随时来都可以。”

  她扭头跟巧月叮嘱,“以后高公子来,上最好的茶,不收钱。”

  “是。”

  巧月憋着笑,语调怪异。

  高洛书挠挠头,还是低下头,用掌心遮了遮脸。

  *

  京外竹林间,箭矢齐发,从江珂玉两侧射出。

  策马追凶,他神色冷峻,忽地拉紧缰绳。

  “停下!”

  他身后四人连忙控马转向,下一刻,前方凭空落下了网。

  差一点,他们就“全军覆没”。

  “此人狡诈,你们千万小心些。”江珂玉提醒道。

  “是。”

  下属汤远先应了一声,后又摇头,“此人不仅诡计多端,还手段极其疯狂残忍,落他手里可不是一个惨字了得。”

  “有这么夸张吗?”

  四人中只有燕芝不知案件全貌,只因为身手好而跟来,对他们所说感到质疑。

  汤远“啧”了一声,“此人妻子貌美,别人多看一眼,他就觉得别人在觊觎他的妻子,然后设法将人抓住,抽筋拔骨残忍虐杀。受害者十多个,其中不乏有身份地位的,被发现时皮没一块好的。这也就算了,后来他竟然丧心病狂到,把他妻子弄残,养在坛中,觉得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太变态了吧!”

  “谁说不是呢。”

  “别聊了。”江珂玉打断他们道,“等天黑就更不好抓了。”

  属下们纷纷噤声。

  *

  琴声若潺潺流水,传出茶楼,令人驻足。

  一曲终了,茶楼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卿泽抱着琴悄悄从屏风后离开,进了偏屋,恭敬行礼。

  “奴见过主人。”

  屋内,写字的江承佑、磨墨的宋宝媛,玩七巧板的江岁穗,母子三人用一个略显痴呆的表情看向了他。

  “咳。”宋宝媛眼皮跳了跳,“不必如此,你同大家一样,叫我宋娘子便好。”

  “奴见过宋娘子。”

  宋宝媛心生怪异,“上回见面,你是如何自称,以后便如何,不必如此拘谨。”

  卿泽没应。

  “坐吧。”

  卿泽遵从。

  他一坐下,江岁穗便凑了过来,看上了他的琴,指着问:“姐姐,这个可以借我玩吗?”

  “岁穗!”

  宋宝媛的制止声刚冒出来,卿泽已经顺从地将琴横放在江岁穗的面前。

  “哇!”江岁穗胡乱地上手拨动,顿时琴声乱耳。

  她兴奋地拍了拍手,“哥哥没骗我,这个东西真的有声音诶!”

  江承佑闻言,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宋宝媛无奈,“其实你不用这么纵着她的。我见你时常将此琴抱在怀里,想必是你心爱之物。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弄坏了多可惜。”

  卿泽只道:“主人的孩子,亦是主人。”

  宋宝媛:“……”

  听来没错,但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是因为他的姿态太低了吗?明明上回见面还不是这样的。

  “娘!”江岁穗绕回她身边,摇晃她的胳膊,“我想玩这个,回家的时候,给岁穗买这个好不好?”

  宋宝媛点了点她的眉心,“这个叫琴,你不会,就特别吵!”

  “我、我可以好好学!”江岁穗瞥了一眼哥哥,“就像哥哥学写字一样,等学好了,就写的不丑了。我学好了,就不吵了。”

  “学?”

  “嗯!”江岁穗小鸡啄米般点头,“我回去就让爹爹教我!”

  宋宝媛:“……”

  她的爹爹……熟读四书,贯通五经,棋术了得,画艺精湛,书法自然、骑射具佳,但,唯独不通音律,甚至可以说,一塌糊涂。

  “你爹爹不会。”

  “不可能!”江岁穗不假思索地反驳,“爹爹最厉害了!”

  宋宝媛沉默。

  算了,还是不要打破小孩子的崇拜幻想。

  所以她换种托词,“你爹爹很忙。”

  “那……”

  江岁穗灵机一动,指向对面,“让姐姐教我!”

  她又跑回去,揪起卿泽的衣角,“姐姐好不好?”

  江承佑在旁装大人道:“爹说了,跟人请教,要叫老师。”

  江岁穗立马改口,“老师好不好?”

  “奴不敢。”

  宋宝媛若有所思,在女儿向她抛来求助目光时,佯装惋惜,“可是人家不愿意教你诶。”

  江岁穗立刻委屈,湿漉漉的眼睛望向“姐姐”。

  “奴并非不愿,是奴不配。”

  “好不好嘛!”江岁穗根本听不懂,但一贯会撒娇,“姐姐!老师?你教我嘛,我很乖的!”

  “才怪。”江承佑冷不丁在旁拆台道。

  江岁穗不满地瞪他,回过头又恢复了可怜兮兮的模样,“姐姐老师!”

  见惯了强迫和威逼利诱,卿泽还是第一次见这阵仗,有些手足无措。

  “不教不教,你太笨啦!”江承佑开心地拱火道。

  “呜!”江岁穗顿时哭得泪水涟涟。

  卿泽惊得睁大半死不活的眼睛,“奴、奴……教?”

  哭声戛然而止。

  江岁穗低头拿他的袖子擦了擦脸,再抬头时已经眉开眼笑。

  卿泽忽然生出一上当受骗的感觉。

  “既然如此。”宋宝媛终于出声,“那你就学吧。”

  “耶!”江岁穗举起了胜利的手。

  卿泽略显呆滞。

  宋宝媛看向他,缓声唤道,“卿泽公子。”

  “奴在。”

  “学费你就向她自己讨吧,如果她拿不出钱,你也可以叫她老师。让她教教你,怎么做一个,鲜活的人。”

  卿泽怔然。

  *

  入夜,还在荒郊野岭的大理寺几人围坐在火堆旁。

  在他们后边的木桩上,绑着一个面色阴郁的男人,是他们这次的目标。

  “真能躲啊你。”燕芝走到他面前,粗暴给他灌了口水,还鄙夷地看着他,“这么磕碜,怎么找到漂亮夫人的。”

  “完了,你提他夫人,他要以为你也觊觎他夫人了!”

  在木桩旁加固绳结的汤远取笑道。

  燕芝白了他一眼,用沙包重新把阴郁男人的嘴堵上,转身回到火堆,和汤远一左一右坐在江珂玉身旁。

  “好饿。”燕芝摸了摸肚子,“这鬼地方也太偏了,活人没有,吃的也没有。”

  他刚抱怨完,汤远便勾起一笑,神秘地往兜里掏去。

  他的故弄玄虚让大家都看向了他。

  “当当当当!”

  他掏出了一堆大饼。

  同伴们眼前一亮,不客气地伸手抢夺,“你哪来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夫人给我备的。”汤远啃了一口饼,满脸享受,“以前跟老大外出任务的时候,我就老羡慕了。”

  突然被提到的江珂玉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每回老大出门,嫂子都会准备得妥妥贴贴,什么吃的喝的全都给他备好。每回沾光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也要找个媳妇儿,最好是像嫂子这样细心温柔还漂亮的。”

  他憨厚一笑,“现在找到了,果然很幸福。”

  “咦!”

  大家手里的饼突然变酸了。

  汤远扭头,“老大,这回嫂子给你准备什么了?”

  江珂玉:“……”

  他淡定地捡起棍子,拨了拨火堆,“要让你失望了,我今早走得太急,忘记拿了。”

  火焰的影子在他的脸上跳跃。

  汤远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掰出一半饼子,“那这回老大你将就将就,吃我媳妇儿准备的吧。”

  江珂玉没接,望向火堆,双眼逐渐失去焦点。

  “不用了,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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