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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节


  思忖间,门扉轻响, 沈奇抱了一摞折子步入。

  裴越尚在看邸报, 并未抬眸, 沈奇晓得他这会儿没工夫看折子,帮着他装进一个匣子里,预备着带回府, 做完这些,他看了裴越一眼, 往前来, 贴近桌案低声与他禀道,

  “家主, 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高旭好似盯上了少夫人。”

  裴家早于官署区暗布眼线,素来非必要不启用,眼下多事之秋,非常之时, 裴越只得动之以探锦衣卫动向,也仅仅是探查而已,他并未打算截断消息,非不能为,而是不可为也。

  但求心中有数,非为抗衡皇权,浸润官场多年,他深知何为帝王不可逾越之底线,而这条底线,他决不能碰。

  听完沈奇的话,裴越神情明显一滞,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可有禀报圣上?”

  沈奇道,“到今日今时为止,未见他进宫。”

  裴越略松了一口气,目带几分轻蔑,“他必已被怀王收买。”

  否则就该禀明圣上,倘若高旭径直禀去奉天殿,他反而十分被动,可人一旦目的多了,可钻的空子也就多了。

  “游七回来没?”裴越吩咐游七前去盯着高旭与怀王的动静,一旦抓到高旭与怀王勾结的证据,可立即逮捕。他的情报网毕竟不是明怡可比,面上答应明怡不插手,暗地里却还是留了一手。

  沈奇神情凝重,“不曾。”

  裴越不说话了。

  形势已刻不容缓。

  端看他和高旭谁先一步抓到对方的把柄。

  裴越先吩咐他,“此事我已有预料,陛下那厢如何应对,我自有分寸,你谨记,万不能让夫人知晓此事。”

  沈奇见他神色纹丝不动,心里也跟着定了几分,“属下明白,绝不会在少夫人跟前露出半分端倪。”只是少夫人的身份终究纸包不住火,届时也不知家主要如何应付。

  裴越颔首,不再多言。

  眼看快到裴越用膳之时,沈奇行了一礼,“属下去给您取食盒。”

  “嗯。”裴越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等沈奇离开,他视线这才慢慢从邸报移至窗棂,火红的斜阳给窗棂镶了一道金边,刺得他眼眸半眯。

  都察院提审李襄的折子已递去了奉天殿,高旭显然是想利用明怡遏住他查案的步伐,也不知高旭会如何动作,他得未雨绸缪,这样一桩事不曾禀报皇帝,私下行动,是为官大忌,这便是他可钻的空子。

  裴越思绪一定,立即寻来一张空白的文折,提笔给皇帝写请罪折,抢先一步与皇帝认错,如此便可将高旭给架得下不来台。

  这门婚事缘起,据实以告,明怡身份也不必再隐瞒,明怡关怀李襄一案理所当然,唯独棘手之处便是双枪莲花……这个罪名无论如何不能认,罢了,此事先搁置,待将李襄一案审理明白,再寻机会帮明怡脱罪……

  退一万步,皇帝即便真要问罪于他,还有谢礼,还有千千万万为民主张的御史,可帮李家翻案。

  至于裴氏损失的声誉……慢慢来。

  裴越状元出身,文章自是锦绣天成,非那些武夫悍将可比,起笔寥寥数语,言甚恳切,令人动容,只是写到明怡身份之处时,笔锋蓦然一顿,坦诚她欺瞒在先,置妻子于不义之地,教他如何落笔?若归咎自身,便等同默认裴氏涉入党争,将摧毁帝王对他和裴氏之信任,纵眼下无大碍,却损家族长远根基。

  不成,得想个折中的措辞。

  正踟蹰之际,门自外而内,被人推开。

  霞光里,一道清致的身影跨入门槛。

  只见她身着深湛素色长袍,腰束同色绸带,以他所赠那只羊脂玉簪绾发,手中拎着一食盒,清清朗朗立在门口,皎如玉树,风骨铮铮,细看来,双眸清澈明亮,黑白分明,眉形不像寻常女子般柔婉,而是斜飞入鬓,又自带一股疏朗的英气。

  适才脑中思量的是她,睁开眼便瞧见了她,简直是心有灵犀。

  裴越立即起身将她迎进来,目色温柔道,

  “你怎么来了?”

  明怡将食盒拎至西墙下的桌案,裴越这厢打算掩门,不料明怡忽然阻止道,“不必,值房里闷,还是敞开些好。”

  裴越本不欲叫人窥探二人用膳,不过明怡这般说,他也未曾坚持,随她来到桌案落座。

  明怡摆膳,裴越给她斟茶,备妥,二人相对而坐。

  不大不小的四方桌上,摆着林林总总七八样菜式,诸如麻腐鸡皮,咸酸蜜煎,煿金煮玉,野菌菇山药汤等,皆是素日裴越所喜。

  两人心里均搁着事,对着一桌子菜,一时竟谁也没动筷子。

  晚风徐入,拂在二人面颊竟微有些凉意。

  两人相视一笑。

  为了掩饰异样,裴越先开口问她,“怎么不叫做些你爱吃的菜?”

  他吃的素,这里八样菜,素菜居多。

  明怡哂笑一声,“我忽然觉着,家主所言极是,平日还该多食素,索性今日随家主吃。”

  裴越闻言心里莫名有些不好受,这话他劝了她整整半年,她全当了耳旁风,今时今日竟因迁就他而撒谎。

  他晓得她素爱荤食,平生也就那几档子喜好,他何故用条条框框去规劝她,人生几个春秋,何不由她性子活。

  一时为过去苛束了她而自责。

  裴越不动声色替她夹了些菜,“今日不是去谢家吃席么,怎么得空陪我?”

  明怡握住筷箸,唇齿颔动,轻笑道,“想夫君……

  裴越心弦剧颤,修长的指尖也微不可见的抖了少许,怔然看着她。

  莫名便觉着,这话,像一根弦,一端牵着他,另一端系着她。

  她第一回 ,说想念他。

第一回 正正经经地唤他夫君。

  往日除非做错了事,与他求饶,才肯唤一声夫君。

  尽管对面那张脸无比平静悠然,却令他生出一种她在诉说缠绵情话的错觉。

  裴越稀罕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一双凤眸明亮逼人,恍生几分不安,“莫非又做了坏事?”

  明怡喉咙微堵,摇头,“没有。”

  怕往后再无机会唤他夫君。

  裴越直勾勾看着她,眸眼里涌动的情愫几乎不带遮掩。

  明怡被他瞧得不大好意思,抬手回敬了他一颗藕丁丸子,“家主尝尝,这是新做的丸子。”

  裴越拾起筷箸,将那颗丸子夹入嘴里,二人这才开始用膳。

  裴越吃了个半饱,无心再用,明怡念着今夜有大事要干,得吃饱喝足,连着最后剩下的半碗汤,也全部灌入腹中,裴越心疼坏了,见她用的急,忙取出帕子替她去拭唇角的汤渍,

  “你急什么,又无人跟你抢。”

  明怡搁下筷子,顺手将帕子从他指腹下抽走,继续擦嘴。

  指尖从他掌腹划过,肌肤之间发出微妙的张力。

  属于身体的记忆,忽然在这一刻苏醒。

  二人看着彼此,眼神如蛛丝。

  那指节分明的白皙手骨,在她面颊旁悬停片刻,冲着这句“夫君”,他也该排除万难,替她遮风挡雨。

  裴越翻腾的眸光在她面上定了好几许,哑声道,

  “仪仪,你爹爹的案子不日便要升堂,这几日京城风声紧,你先去城郊避一避可好?”

  难保高旭不冲着她身份来抓她。

  此刻走,余下诸事均交给他。

  明怡心头热浪翻滚,目光定在他面容,不发一言,她这辈子没做过逃兵,谁也无资格叫她撤逃,皇帝都不行。

  她从来与战友同进共退,唯这一回,要舍弃战友独自前行。

  家主,对不住了。

  斜阳入室,如一层春晖栖在他浓烈的长睫,衬的那张清越的面孔恍若浸润在旧时光里,好似纵岁月流转,亦不改他半分容色,真真称得上风华绝代。

  隐约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往都察院这边扑来,兵戈近在迟尺。

  明怡听得分明,克制不住将面颊往他掌心靠了靠,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肌肤滋生出细微的颤麻,这一抹颤麻熟稔地窜至她心间,化作悸动的心跳,应着这份悸动,她蓦然睁目,带着几分凄楚与决绝,

  “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

  这话无端将二人当中悬着的那根弦给拉紧。

  裴越心口顿生一种窒息感,反驳道,“胡说,你从不是我之软肋,”被她这话激得他胸膛起伏不定,“蔺仪,我从未后悔遇见你,从第一日见着你,到今时今日,我从未后悔,无论风雨,我们夫妻共担。”

  风声静静,这话如和风细雨蕴养入她这素来狼烟不休的心帘。

  原来情话这般悦耳,她第一回 听。

  如此,也无憾了。

  信手握住他手腕,让他贴得她更紧了些,她眸光清丽,极为柔静地望他,低声说,“家主,你可知我最喜你什么?便是你勇于担当,不改初心的模样,你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有风骨之人,你是裴氏家族掌门人,世族之冠冕,肩负家族兴衰命脉,为世族领航,不该被我裹挟入党争中,我李蔺仪何等骄傲,若叫你因我衣袂蒙尘,声名受损,那我宁可从未遇见你。”

  她眼底恍若有泪花闪现,落在他眼里有如针扎。

  她那般肆意潇洒,岂可因他落泪。

  岂可!

  “李蔺仪,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事情还不到那么糟糕的地步,我们来日……”

  “来日”二字尚在唇齿间研磨,门外,十几条腰悬绣春刀的身影无声无息闪入穿堂,裴越所有表情霎时凝固在脸上。

  来的这般快!

  他立即起身,下意识要将明怡拉至自己身后,可惜,手腕为她钳住,使不出半分力,反倒是那个信誓旦旦承诺往后不再对他用武的女人,勠力将他往她跟前一带,只见那张温柔沉静的面孔,顷刻间换了个人似的,眼底寒芒绽现,飞快握住他双腕,往他身后一扣,紧接着另一只手捏住他喉咙,将他高大的身子推到门口,对着外面的人断喝一声,

  “退开!”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

  裴越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轰的一声断了。

  浑身如堕冰窖,脸色白到发僵。

  所有都察院的官员均被这一变故给吓到,纷纷冲出庭院。

  而那些奉命前来捉人的锦衣卫,瞧见这一幕,也均有些傻眼。

  气氛瞬息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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