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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嫌他不行?
“呃……啊?”
江婉柔愣神间,陆奉用洁白的巾帕擦了擦手,上前握住她的手。
男人大掌宽厚,粗糙的刀茧上覆着一层湿热的滑腻,让江婉柔心中寒栗。
“冷?”
陆奉皱眉,随口吩咐道:“加盆炭。”
因为齐王府冬日烧地龙,处处温暖,锦光院根本没有备火盆,几人丫鬟对视一眼,迅速福身退下,主子吩咐,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得让主子满意。
不一会儿,帘子被轻巧地翻开,丫鬟利落地把火盆放在角落里。房里本来就热,江婉柔热得双颊通红,她脱去上身白底绣折枝红梅的褙子,向后吩咐道:“这光晃眼,全换成黄蜡。”
“换完便下去罢,今日不必伺候。”
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江婉柔执起汤勺,舀了一碗鸡汤,用小汤匙撇去上面的浮沫,放在陆奉跟前。
“夫君,喝汤。”
陆奉轻微颔首,道:“你吃,不必顾忌我。”
最早之前,陆奉来锦光院用膳,江婉柔站着为他布菜,等他用的差不多才顾得上自己。生完淮翊后,可能想给长子母亲一个“体面”,也可能是陆奉渐渐对她上了心,提过好几次让她坐下,江婉柔“却之不恭”,两人才一同用膳。
陆奉今天不对劲儿,但这会儿江婉柔也饥肠辘辘,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她给自己夹了几口爱吃的菜,不忘给陆奉夹两片羊肉,笑盈盈道:“夫君多吃点儿羊肉,养身。”
陆奉忽然抬头,幽黑的眼眸沉沉。江婉柔的笑容一僵,道:“怎么,妾说错话了吗?”
她近来喜欢喝羊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给淮翊那边送的有,顺手给陆奉夹块肉。都说冬天吃羊肉好,暖身,之前也没见陆奉有不吃羊肉的毛病啊。
陆奉倒是没让江婉柔尴尬,他放进嘴里咀嚼几下,神色略有些古怪,道:“我身体……不错。”
江婉柔不明所以,回道:“养身嘛,是日积月累的事。现在身强体壮,将来也有老的一天,到时候就晚了。”
就像她原本体寒,可能闺阁时期没养好,每月月事来的时候,下腹总钝钝地疼。她不爱喝药,翠珠便每天给她煮姜茶喝,用了一年半载,缠绕她多年的恶疾竟然好了,让她每个月心情都好上不少。
根据自己的经验,江婉柔这句话出自肺腑,不知又戳到了陆奉哪儿根肺管子,他冷道:“我老么?”
江婉柔更加疑惑,陆奉这个年纪,还没有到而立之年,正值壮年。而且他一个男人,又不用担心“红颜未老恩先断”,他在意这些做什么?
“夫君才不老呢。”
她笑道,又想起之前自己抱怨年华不再时陆奉说的话,如今原原本本还给他,“再说了,生老病死,乃自然之道,非人力所能及也。”
陆奉的脸色骤然黑沉。
江婉柔更加不明所以,多说多错,她冲他笑了笑,低头用膳。陆奉出身尊贵,江婉柔常年在外应酬交际,两人用膳的姿态流畅又漂亮,房内换上了温暖柔和的黄蜡,画面脉脉温情,夫妻两却心思各异。
江婉柔暗忖:方才陆奉说什么,江婉莹死了?上回江婉莹大闹国公府,把她恨得牙痒痒,后悔当初那么便宜她。后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已经完全把她忘了,忽然听到这么个消息。
六年前的设计,上回她大闹她一双儿女的满月宴,小时候那点微薄的情谊,早就不在了。江婉柔一点儿不为她可惜,只是陆奉提起……他贵人事忙,怎么会忽然关注一个内宅妇人?
如今裴侍郎代君出使突厥,朝野关注,他的发妻去世,不应该一点儿风声都不透露啊。
不对劲儿,哪里都透着古怪,她得找时机问问。
***
陆奉夹了块猪血豆腐,一口咬下去,柔软滑嫩,猪血独特的腥味儿溢满唇舌,让他回忆起方才的血色。
他亲自动手,捏碎了他妻子庶姐的颅骨。
嫣红的液体汩汩而出,夹杂着浑浊的白。女人的面容逐渐扭曲塌陷,双目吐出,嘴巴大张,却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多年来,死于陆奉之手的人不计其数,禁龙司十八道酷刑他用得娴熟。她不是在他手下死状最惨的,却是让他最怒不可遏的。
他本不想杀她。
今日,北方传来军情,齐朝与突厥接壤的地界,一个叫四方镇的地方忽起暴乱,叛军只用了三天,连占两个镇子,下头人这才敢匆匆上报,因不是军事重镇,驻军薄弱,凌霄将军已派兵前往支援。
皇帝当年结束了诸王争霸的动荡,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这样大的动乱。即使嚣张如陈复,也只敢在水上当个“水匪”,这回却是攻城略地,自立为王,实打实的“逆贼!”
叛军只有千余人,不足为惧,等驻边大将军凌霄的援兵一到,自当将其拿下。皇帝龙颜大怒,一是没想到,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将天下治理得河清海晏,竟会、竟敢有人叛乱。二是恼怒守城的
官兵废物,酒囊饭袋,竟让区区千人拿下。最令他生气的是,叛军首领,是个卖身的奴婢。
没错,不仅是个“奴”,还是个“奴婢”,叛军首领,是个女人。
一个奴婢,一个女人,率领千人,区区三日,占了他两个镇子。皇帝看了好几遍奏折,揉着瞪大的眼睛,甚至想过是不是下面的人欺君,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皇帝御极多年,早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却在今日早朝破了功。帝王一怒,流血千里。满朝文武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低下头不说话。见朝臣这副没出息成这个样子,皇帝更加火冒三丈,只有几位王爷硬着头皮,出列劝说两句。
参政的王爷们,陆奉一言不发,从头沉默到结束。下朝不顾兄弟们异样的目光,迅速不见人影。
他去了裴府。
裴府本就不大,他在一尊佛像前找到了江婉莹。她正跪在蒲团上,满目虔诚地匍匐扣头,陆奉瞟了一眼供奉的佛像,慈眉善目的菩萨一手持着净瓶柳枝,一手怀抱婴孩。这位菩萨“大名鼎鼎”,以至于陆奉都认识,这是送子观音。
“谁?”
被骤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待江婉莹看清人脸,她忽然镇定了,笃定道:“你来了。”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前世奴役之乱的日子。他既然来了,便知道她不是信口雌黄。
若不是在菩萨面前,江婉莹真想大笑三声,裴璋不爱她怎么样,他把她关在这里又怎么样,她攀上的可是未来的皇帝,她是皇帝贵人!
她会让她们,统统匍匐在她的脚下!
陆奉言简意赅,问:“奴役之乱结局如何。”
他面容冷峻,气势威严,让人不自觉臣服。江婉莹回道:“动乱两个月……不,三个月,最后被朝廷镇压。”
“这么久?”
陆奉微微皱眉,皇帝只是震怒有人胆敢“造反”,但这些乌合之众,实在不足为惧,等凌霄的驻军赶到剿灭,也就月余时间。
陆奉今日身穿重紫色亲王蟒袍,加上江婉莹对他天然的惧怕,她慌忙改口,“或许是……是一个月,我记错了。”
她哪儿知道多久?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十多年了,当初这个事迹广为流传,多为赞颂裴阁老机智敏锐的事迹,年纪轻轻,临危不乱,至于其中细节,民间故事又不是史书,哪儿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奉敛下眉目,又问:“叛军的首领姓甚名谁?”
江婉莹想了一下,慢吞吞道:“好像叫月奴……还是叫什么柳奴,对了,他叫柳月奴!”
她终于在混沌的记忆中寻到这个名字,因为很特殊,穷凶极恶的反贼竟叫这样一个名字,一度惹人哄笑。
陆奉心下发沉,叛军首领,确实叫“柳月奴”。驿站跑死了三匹快马,皇帝昨晚才得到消息,江婉莹一个被关押的内宅妇人,不可能知道。
不信鬼神的陆奉第一次遇到这种“玄妙”之事,不管心中如何诧异,面上全然不动声色。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柳月奴,是男是女?”
“自然是男子。”
江婉莹十分笃定,虽然叫了一个娘们唧唧的名字,但攻城略地,竖旗为王,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女子?
部下也不可能奉一个女子为大王。
陆奉心中沉思道:此女虽有宿慧,见识窄小,愚钝不堪。可参详,不可全信。
他稍一想就知道缘由。按照皇帝的性子,他戎马半生,先诛鲁王后灭陈王,何等的雄姿英发,晚年竟被一个女人造反,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被人所知,载入史册。
北境有凌霄,陆奉不担心,与他而言,当前最重要的是——
“你说,本王是未来的皇帝?”
江婉莹眼前一亮,终于说到了正题。武帝登基声势浩大,历代以来,他是第一个以残缺之身登上帝王大位的皇帝。他的腿远没有如今这么好,走路时一深一浅。她只在他登基时遥遥见过他的背影,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武帝暴戾之名日盛,渐渐地也没有人敢在帝王面前抬头,窥伺帝颜。他的腿后来怎样,很少人知,更无人敢谈论。
武帝诸事,她记得比“奴役之乱”清楚多了,但为防止陆奉“卸磨杀驴”,她说得半遮半掩。陆奉本就对她的话存疑,在她的遮掩下,更觉得她口中的“武帝”像个陌生人,既像他,又不像他。
至少,他可不会愚蠢地浪费兵力,去求什么“长生药。”多少英明的帝王最后沉迷丹药,被术士哄骗,徒留在史书上,惹人耻笑。
江婉莹记忆模糊,还自作聪明地“留一手”,陆奉已经不打算从她这里问出什么正事,他摆摆手,问她:“本王既是皇帝,柔儿自然是皇后了?”
柔儿……他竟叫她柔儿!
江婉莹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为什么!上一世对她温柔体贴的夫君,在她这里却不冷不热,冷漠残暴的帝王,竟也会这样轻柔地念她的名字。
凭什么呀,明明……她们都是一同跪在秦氏脚底下的庶女,每一世,她都过得比她好,凭什么!苍天不公啊!
妒火从心而起,江婉莹竟忘了害怕。她扯起一个古怪的笑,道:“陛下,前世,她是裴璋的妻子呀,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胡说!”
陆奉眉眼冷峻,笃定道:“我与柔儿是前世夫妻,今生续缘。旁的事容你信口开河,此事休得胡言!”
要不是如此,她为何频繁梦见他?这就是证据!
“我说的句句属实,陛下好好想想,你与她是如何结为夫妻?这中间,多亏了我啊。”
江婉莹冷笑连连,当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边说心中暗自后悔。上辈子,原本的鹦儿结局凄惨,她把江婉柔推出去,本来没打算她能活着。
没想到亲手给她递上登天梯。江婉莹更恨了!
江婉柔过得好,比她本身过得不好,还要让她难受,更别提这其中还有她的手笔!
她的脑子忽然灵光了,江婉莹抬起头,第一次堂堂正正直视陆奉的脸。
她道:“陛下,我那六妹妹,前世和裴璋情投意合,两人生育两个子嗣,外人都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裴璋爱妻之名远播,不仅是我,朝野上下,无一不晓。”
“您呢,可怜哦,膝下空虚,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武帝继承了开国圣祖的遗风,对女色不上心。在武帝的统领下,齐朝空前繁盛,每年光各个番国送上的美人都数不过来。但武帝后宫,从没有高位,更没有所谓的“宠妃。”
他穷兵嗜武,更多的精力放在前朝,后宫对他来说只是个解乏的场所。曾有一美人,连续两夜侍寝,自以为“得宠”,毕竟皇帝对女人无情,向来记不得人脸。美人恃宠生娇,竟窥伺帝踪,去御书房寻圣上,被乱杖打死在御书房外。
此后,不仅前朝的朝臣怕他,后宫的嫔妃更怕他,后宫佳丽三千,有多少人穷其一生见不到圣颜,老死在宫中。
以至于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人愿意把女儿送入宫中。武帝对将士们比对他的女人们好多了。没有地位,更没有锦衣玉食,武帝的后妃堪称史上最惨的妃子,加上勾心斗角不断,在她死时,武帝膝下别说儿子,就是女儿也没有。
他并不热衷绵延子嗣,曾酒宴言道:“朕乃一代雄主,意在雄图霸业,这些庸脂俗粉,不配为朕孕育子嗣。”
他渴求长生。
她死的时候,万国来朝,凡是舆图上有名字的地方,均被武帝的铁骑踏足。他还命人重新丈量土地,画舆图,派人出海……日后该是多么大的盛景,可惜,她看不到了。
江婉莹当然不会说这些,她言之凿凿,道:“陛下孤苦伶仃,无儿无女,又患有腿疾,实在可怜。”
“我那六妹妹,得夫君疼爱,两个孩子孝顺。两人天天腻在一起,晚上被翻红浪,青天白日的,据说裴阁老常常把夫人拉到书房,就这椅子就……唉,还是读书人呢,不知廉耻!说不定万一哪天没清理好,弄到折子上头,陛下兴许还能看到啊——”
陆奉臂力强劲,江婉柔经常腹诽他“心狠手黑”,把她身上弄得满是痕迹,其实不怪他,
那已经是他尽量控制的结果。如果他失控,比如现在,江婉莹充红的双目瞪得大大的,不是这样的……
她还要做武帝面前的红人,她要欺负过她的人狠狠踩在脚下,她要和裴璋生好多孩子,她要人疼,要人爱。
她身有奇缘,她正要大施拳脚,他明明相信她了,她怎么就……死了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陆奉原也不想现在就杀她。江婉莹最后一眼,落在堂前观音悲悯的眼眸上,那一刻,她好像懂了些什么,剧痛袭来,陷入一片黑暗。
***
陆奉冷笑一声,前世夫妻,恩爱眷侣?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别说是臣妻,就算是先皇的妃子,他想要,谁能阻止,谁又敢阻止!
那女人本身是就是个半吊子,且包藏祸心,他早就提醒过自己,她说的,不可全信。
陆奉站在血泊里,闭上眼,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他是一路走回王府的,外头寒风凌厉,在刺骨的寒风中,陆奉稍冷静些。
他用尽所有的理智,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疯婆子的话。直到他照例回到锦光院,夫妻一同用膳,江婉柔给他多夹了几块羊肉。
羊肉,壮阳补肾,她是嫌他不行?
不可避免地,那女人的话如魔咒一般,再度响在耳畔:“夫妻恩爱,裴府的每月都要换一张新榻,裴璋看起来文弱,我那妹妹经常在他身下起不了身……”
陆奉深深呼出一口气,没说两句,她又嫌他老?
是,他年岁比裴璋大些,但他自诩身强力壮,没到需要吃羊肉的时候!
江婉柔稀里糊涂,给自己埋下两个大坑,此时的她还恍然未觉。两人诡异地用完膳,江婉柔正想打听到底发生什么事。她冲他笑了一下,低头含羞道:“夫君,吃饱了。”
“咱们……消消食?”
这是她曾经惯用的伎俩,没办法,陆奉只有在那时候好说话些。夫妻不就是这样嘛,睡完一觉,哪有说不开的事。
许久不见动静,她抬头,撞入陆奉幽深的黑眸。
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