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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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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无缘无分
坍塌的水车和焦黑的磨坊当然算不得什么好风景, 万年县的不良人来了几次,也找了水性好的人盘问。
青槐乡倒是有两个能一口气游出两里地去的人,但却都不是云和里的人, 而是兴牛里和勤安里的, 且一个家里是种油料的, 一个是种麦, 今岁虽也苦于水少,却不比那些种稻人家焦心。
不良人带了云和里的里长和青槐乡的乡长回衙门问话,但都好端端回来了。
青槐乡的乡长是举人出身, 从前还外放到江淮一带做过知县, 是老了才致仕回乡做了乡长。所以即便去了县衙,也不好随便上刑堂,反而有一杯茶水款待。
赵里正虽是平头百姓, 但表亲里还有些个在京兆府当武侯的, 在各路衙门里当笔吏的, 虽是无品无级, 但到底是见识过的,心里打鼓面上却委屈愤懑,且还把游家的事情提了一提, 信誓旦旦说是天谴。
县丞有几分相信不好说, 但两人进出官门一趟,全须全尾, 皮子都没破一点,就意味着在这件事上, 邵家是讨不到什么说法了。
文无尽在家中守了几日, 见事态渐有平息的意思,这才与蓝盼晓提起想去拜访蓝正临的事情。
当初给文无尽放籍的手书, 蓝正临写得很干脆,他也是惜才的人,而且文无尽与他有些私交,不全是因着蓝盼晓的缘故,所以此次回来,也应该要去问候一番。
文无尽觑了眼在灶上忙碌的老苗姨,又看向正在桌前认真写字的明宝锦,依过身子去握住蓝盼晓垂掩在绣架下稍作休息的尾指,轻轻晃了晃,小声说:“与我同去吧。”
蓝盼晓从前只觉得他是温温柔柔,笑似春风的一个人,哪里知他这样爱撒娇。
“只怕我去了,反而叫你受冷待。”她认真说。
“我还没有出孝期,登门也不便,买一点果子请人送进去,再捎一句问候的口信也就是了。”文无尽那双清亮干净的眸子望着她,说:“礼数到了就好。”
蓝盼晓受不住他轻声细语地哄,点点头答应了,垂眸看着绣架上那一双鸳鸯时,手里的细针却似铁杵般沉重。
今日绣架上不是帕子,而是姜小郎给钟娘子定下红盖头,他买了一块质地很好的丝绸,泛着水波晃动般的莹光。
蓝盼晓透过这层柔美的红水,隐约看见文无尽将她的尾指攥在手心里,用拇指从指尖摩挲到指根,又揉着指腹那一小块嫩肉,像是在把玩一粒蕊珠。
蓝盼晓赶紧移开目光,可看不见了,触感却越发鲜明起来,只叫她半边身子都酥掉了。
她有些埋怨地看向文无尽,却见他另一手拿着书册,侧脸沉静专注,似乎抵着指腹的按揉只是他寄托情丝的下意识举动,并未因此延伸出更多的欲望来。
“我要绣盖头了。”蓝盼晓出声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被水浸过的一张棉纸,湿湿嗒嗒被人用手指勾起来。
文无尽顺从地松开手,笑着看了她一眼,翻过一页书,继续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蓝盼晓又羞又恼,她在羞自己,也在恼自己。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像话,在心底骂自己,但骂了几句,又觉得何必如此。
浮生若寄,年少几何,偷顷刻之欢,人欲使然。
明宝清已经改口唤她阿姐,林姨也不再唤她夫人,只是姐妹相称。
“还好跟咱们出府的是您,”下工回来的林姨把手浸盆中,先对老苗姨说了一句,又看向替她轻轻淋浇凉水的蓝盼晓,道:“若是老夫人活到现在,岂不是要咱们抬菩萨般抬出来,日日供着她,还要说三道四管着咱们。”
蓝盼晓打了个寒噤,替她揉着浮泡红肿的手,问:“怎么突然有此一说?”
林姨对着在后院一眨眼,文无尽正在那里与明宝锦一道浇菜。
蓝盼晓嗔怪看她一眼,林姨又道:“回来道上瞧见周大郎他娘拦着姜小郎他娘在说钟娘子的不是,明明是个病秧子,说起前儿媳的不是来,倒似吃了人参,精神得不得了!”
“还在说?”
老苗姨问。
“姜小郎他娘说自己家中事忙,才脱出手来。”林姨见蓝盼晓要拿针挑她指尖的水泡,笑容一下变作惧怕,可瞧见蓝盼晓红了眼睛,她又笑起来,说:“没事的,几个水泡罢了,你挑破就是了。我今儿带回来一捆最好的干腐皮,你明儿回家,道上再买点别的果子,也够看的。”
去蓝家那日,蓝盼晓和文无尽是坐着明宝清的小驴车同去的,明宝清与他们在路口分开来,还要去严家接游飞回来。
严观似是不在家,明宝清叩了叩门站在外边等,过了一会,听见一个老丈在叫,“谁啊。”
若是那几个小子回来,绝不是这种有礼貌的叫门法。
明宝清想了想,称呼道:“吴叔,严帅和游飞在家吗?”
门开后,露出吴叔一张好奇的脸来,看清明宝清这人,他揣测了一番,脸上登时流露出极为喜悦的笑容来。
他急忙往里退,见到她有驴车,又替她牵驴进来,引她进了院子,入了堂屋,上了清茶,欢欢喜喜立在一旁搓手看着她。
听明宝清又问一遍,吴叔才一拍脑袋,说:“他们不在家。”
明宝清把目光从满院摇曳的夏花上收回来,又听吴叔道:“我家小郎君带着小飞去官署里试兵器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这么快就用上兵器了,能不能驾驭?”明宝清只怕少年人心性没修好,得了凶器会生事。
“小娘子放心,只是叫他掂量掂量,心里有个数。”
吴叔似也是个练家子,但上了年岁,面容和蔼,见明宝清总瞧着院里的花,就道:
“原本这宅子里空落落的,那日不知郎君哪捡的花,七八盆呢。有些枝丫都断了,有些盆也碎的不成样了,不过花种倒是都蛮好的。牡丹、菊花、蔷薇、杜鹃,还有几盆小松树,他给种到土里去了。”
明宝清起身站到门边,往亭中看去。她没认出那几株地栽的松树原是她养的,因为大了两番有余,且养在盆里时枝干日日修剪成宝塔模样,还要铁丝缠绕已求定型。
而眼下的松树早就不复当初的端雅,整个院子随它长,但明宝清看得出来,严观应该还是有稍加修剪的,只是顺着它的长势而没有过多的禁锢,皮壳苍劲有力,枝干盘虬卧龙,隐隐有种一树冠顶的气度。
“小娘子喜欢看花花草草吗?”吴叔试探问。
明宝清不知该怎么说,就点点头。
“可惜花期过了,小郎君自己院里还养了……
吴叔正说着,就听见门外有响动,“呀,是小郎君和小飞回来了。”
严观进门时就看见小驴车了,所以再见到明宝清时也有所准备。
“大姐姐。”游飞唤她时神色轻快,正是长个的时候,几日不见,似乎又变了点模样。
“回来了。”明宝清这句话令严观一阵恍惚,她的目光又在院中缓缓逡巡而过,说:“这些,你养的很好。”
“吴叔的功劳。”严观轻描淡写地说。
游飞回房间去收拾东西了,吴叔给他买了一个小书包,一身衣裳,还给他做了一对护腕。
他对这里有些不舍,吴叔也舍不得游飞。游飞在这的时候,严观每日都回来,家里会热闹很多。
“回去别忘了练功。”严观说:“同文无尽说,一个月他教,一个月我教。”
文无尽得了这句话,道:“我教的一个月,你可以自己练功夫,他教的一个月,你能自己看书练字吗?”
“嗯。”游飞点点头,低头从小书包里翻出自己的作业来,说:“这回就带来了的,也练字了。严帅还说我的字很难看。”
他看看驾车的明宝清,又看看车厢里的文无尽和蓝盼晓,想听到不一样些的回答。
“是难看。”明宝清说。
“要多加练习。”文无尽算是委婉。
“你学字不久,不必焦急。”蓝盼晓还是这样温柔。
游飞抱着自己的小书包,掀开里头一角字帖瞧着,小声嘟囔,“不至于说难看吧。”
他偷偷看明宝清,明宝清唇角含笑,只是下一瞬,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眼神满是警惕嫌恶。
游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就见前面驶过来一辆马车,车里的人刻意掀开了车帘,一只手搭在窗上,正在笑着看他们,仿佛老友重相逢。
蓝盼晓和文无尽也看见了那个人,但这里只有蓝盼晓不认得那人。
她对于眼下忽然僵硬寒冷起来的氛围有些迷茫,不安地望着明宝清,又看向文无尽。
“文秀才回来了,令慈安好?”邵阶平含笑问,似是才发现他穿得素净,尚在孝期,“歇一歇也好,否则又如那年一样撞见郭给事中做考官,又因避嫌把你涮下去,岂不可惜了?”
蓝盼晓蹙起眉,就听文无尽淡笑一声,说:“邵少卿还有闲情管我的事?这车盖上全是香灰味,可是从庙里回来的?”
“这话是怎么说呢?”邵阶平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开,黏在游飞脸上,随意地问。
“做些法事,以求心安。”文无尽说。
邵阶平笑出了声,用一种令人作呕的缱绻口吻道:“我从未有过不安,我有的,只是痛惜而已。”
游飞用那双很像苗娘子的眼睛注视着邵阶平,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明宝清很担心他会突然暴起冲向邵阶平。
但他没有,他只是移开了眼,像苗娘子最常对待邵阶平的那样,无视了他。
邵阶平面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消失了。
游飞不看他时,身上就没有了一丝苗娘子的痕迹,他愈发像游春生,额发到鼻唇弧度都像。
他轻易让邵阶平想起了失去的那个孩子,那也是一个男孩。
邵阶平还看过那个孩子,他有些癫狂地认为那团血肉长得有些像自己,也有些像苗玉颜。
就像游飞这样,是父母恩爱结合的证明。
“要知道,其实是我先认识她的。”邵阶平像是要证明什么,用一种黏湿湿的口吻说:“我下山崴了脚,遇见了她,她为我捣药,为我敷药。”
游飞紧攥在一侧的拳头震动起来,但又在明宝清冷冷淡淡,充满蔑视的话语中按捺住了。
“这不更说明苗娘子与你不是有缘无分,也不是有份无缘,你们是无缘无分,在她眼里,你合该只是个路人,错在她好心而已。”
见邵阶平还要胡扯,明宝清更说:“再者,老天爷偏让你三子你都输,你一个如此自以为是的人,不该自惭形愧吗?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冲着我们自述那些可笑无耻的意淫?不如自尽吧。”
文无尽和蓝盼晓不约而同哼笑出声,笑得邵阶平脸色愈发摆不住了,寒声说:“想来明娘子在这两年里多有历练,非但这般鸱鸮弄舌,连那借刀杀人的事情也做得如此顺手。”
明宝清讥刺一笑,说:“少卿怎么说得这样难听,我都没说你罪有应得,活该遭受天谴,你还说我卖弄口舌?你轻声些,车夫是心腹还是聋子?褚学士后日过生辰,你还是把自己收拾得喜庆一些,别弄些不好的消息出来,惹他心烦。”
游飞望着明宝清,他听严观说了邵家碾硙被毁的事,他不知道明宝清为了这回的一场痛快而在盘算了多少事,他眼下能做的,只有感激。
邵阶平缓缓横拉车窗,脸渐渐被关得只剩下一只眼,那只眼瞧着明宝清,目光不善。
“我还是劝你收手,再去褚氏那里搬弄是非,也要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可不是什么侯府长女了!”
游飞猛地转脸看向邵阶平,那双与苗玉颜极相似的眸子里射出截然不同的愤怒来。
他的怒视里没有哀求,没有逃避,没有自厌,更没有泪
水,只有憎恶。
邵阶平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