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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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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算胆子大的, 现在还敢提奚玄这个人,在场的人虽觉得不妥,但一如柳缥缈说的, 他一个如此境遇的人实在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他们,虽说听者也很可能要被入罪,但前提是这里真的有人告发。
不管如何,不知道是何心思,在场的人是真的未有反驳的。
温云舒有些走神,其实她不好言说自己父亲对奸臣乱贼这个称呼套在曾经那位权相身上的事,态度始终明确——在喝醉酒后。
她也记得那位掌管朝政时,父亲总是走路带风, 对国家对未来尤有期待, 也对哥哥读书科考很有信心跟期盼,哪怕当时朝野内外都有隐患,尤是边疆战事频发, 但他总说未来可期。
为何呢?
大抵跟那人被下狱,后很快传说被焚灭于火海中, 然后, 他的父亲就变得特别沉默, 对很多事的态度也变了。
也许很多事都有迹可循。
是人是魔, 是圣人是祸魔, 是真谋反还是死于人心跟朝局, 外人怎说得清。
就好像曾经的凉王一脉。
也因为这种隐晦的认知, 加上温云舒总是不自觉想到太子夫妻的事, 心思缭乱,未敢乱猜, 回神时,瞧见曾经的翩翩公子仿佛还在回忆。
“我还记得曾跟父亲去王都,他那会四年一次入京述职,巧合下未得见在朝的奚相,听他说起,他亦有些遗憾,也许他那会还未颠乱心志,也曾想过为社稷为国家效力,可惜,他也自问能力不佳,与此成了心魔。”
“其实,堂堂男儿,为人在世,若非身在旷野得大自在,该当论社稷为国民生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都不可得,寥寥一生,求路无门,也是寂寞。”
他的遗憾显而易见,也是大多数读书人的真实写照。
旁人深感真心,于是劝慰了几句,张叔说:“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吧,其实留在小地方也很好,不是谁都能燕雀鸿鹄飞翔九天的,而且,飞上去了,也未必自在。”
他说的也是权相。
他是小仵作,小地方,上不得台面,但都说奸相可鄙,人家在朝时,朝政清明稳健,似乎边疆那边的羟族也尤有忌惮,不敢妄动,倒是她没了后....动荡跟混乱就起来了。
有些事,事实比人言清楚。
柳缥缈应了声,笑着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道:“其实我离她最近的一次,应当是在滇边那边。”
众人其实对这句话最为感兴趣。
毕竟是已逝的、曾经风华绝代的人物,真正的是什么样的呢?
“那会,她不是已经.....”李二欲言又止。
柳缥缈;“我是从那些刚好被侦骑缉拿的罪人口中得知她的。”
“那会朝堂上下都在争着给她加罪,悔不能把所有的大罪都盖在她身上,你们知道一旦凤凰的羽翼被乌云蒙蔽,就不会那么让人抬不起头来了,也不会让光辉刺痛了眼,想来,朝中不少人都在嫉妒她吧,一旦落马,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于是其中两个罪名最为致命。”
“其一你们也知道,既传说她跟羟族的那位贪狼将军有私情往来,有密信可查,既有她写过去的,也有其写给她的,虽然并非齐整对上连续的交流,但各有往来就足够说明一切了,所以给代了通敌叛国之罪,若非当年奚氏老夫人作保,自戕于登闻鼓前,加上陛下那会不知为何也心有不忍,让了一步,不予定其罪,现在奚氏残留那些族人恐怕都被灭门了。”
“第二,既是奚相曾经亲自去过滇边查青鬼之案,后来复提此事,既发现原来她在查案中曾经放过不少青鬼门人,我那会在滇边,巧合撞见,还差点被连累,既见到被重新缉拿审问的青鬼门人,这些人一些已经回归正经营生,被抓后拷问跟奚相的关系,是否被后者销罪云云,虽然一部分人不肯承认,但好些熬不住刑罚,还是认了,毕竟无可抵赖,于是....这个罪名才是被坐实的,都认为奚相才是青鬼的幕后之主。”
因为案子里面确实有青鬼的涉入,后者也的确罪大恶极。
温云舒这些人一时皱眉。
柳缥缈看他们脸色,则道:“但我细问跟了解之下,才觉得那不是罪名,只能说,奚相她是怜悯这些人吧。”
“这些人,曾经都是滇边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流民,而且曾经好大一部分是那时瘟疫衍生的食人之说受害者。”
“有些是家里人被吃了,有些是差点被吃的,为了反抗,为了混一口饭,才被纳入当时成群的青鬼门徒中。”
“我想奚相大抵就是查出了这些人的无奈跟经历,心生怜悯,才放了一马,结果此事单提出来,则成了朝廷中人定罪的主因之一。”
“所以我是觉得一个那么聪明绝顶,明知道隐患所在,却仍旧愿意放卑下之人一马给自己留隐患的人,她一定是个好人。”
“所以,后来哪怕我因此被连累,也从未记恨过她。”
“如今看来,我也不无辜,至少这些罪孽总有些是跟我有关的。”
柳缥缈的遭遇,其实被很多人心里暗暗想着可能也是柳乘虚堕落的根源之一。
他追逐更大的权力,想为自己儿子谋些什么?
所以柳缥缈会愧疚悔恨也在所难免。
“柳公子,是非公论,若是说不清,大抵也是因为世人多糊涂,其心正,外物不为扰,总能找到应得自在之所。”
“至于因果这种事,你非本心助恶你的父亲,本质上是个好人,未曾犯错,日后多行善事,也就可以了。”
江沉白如此说,是想到了自家大人对林月这些人的处置,后来也有对曹琴笙淡淡的怜悯。
他的大人啊,有时候严苛冷酷,无情若磐石,有时候又宽厚待人,处事如厚道,不带私心。
所以,他也愿意予这个自身无罪的柳缥缈一丝宽容,绝不做那些对凉王对奚玄等人无比恶念的放纵之徒。
柳缥缈一时动容,红着眼,低下头敛了羞愧,倒是李二大大咧咧,没忍住,“那啥,所以那些青鬼之人是真见过那位相爷咯,我听那些说书人都说那位相爷乃倾城倾国色,举国百年难一见的琨什么芝,是真的吗?”
温云舒看了他一眼,“琨珏兰芝。”
“哦哦,对,就是这个。”
柳缥缈想了下,道:“这个问题其实我也问过,毕竟在我年少时,朝野上下也都这么说,后来我问那下狱的青鬼,这些人没什么形容,只会说好看,特别好看。”
啊,这跟没说有何区别?
众人失望时,柳缥缈有点犹豫,但还是忍不住说起:“但我在王都那段时日,倒是听见另外两件流言,其一是那位....第二次回王都时,其实是跟陛下解除婚约,但解除婚约的当年既在麟羽阁见了奚相,有人曾经偶然撞见他们在画楼独见,后来,奚相走了,那位则是....买走了一副奚相的画作。再后来剩下的那些画作,全被太子取走了。”
“第二件事就是,有人曾在宴席上亲眼撞见奚相初见柳青萝时的神色,说起来,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失态,而那柳青萝作为江南烟雨地有名的色艺双绝,那天却是弹错了琴律,后来奚相处决了那个狗急跳墙的设宴罪人,却不似往常急着回去处理此案,倒是留在了那香楼私会柳青萝,其他与会者好奇此事,竟.....”
后面欲言又止,想来是那人胆大包天偷窥此事,于是瞧见了奚相不顾太子妃颜面,竟对那青楼花魁怜香疼爱。
第二件事在第一件事之前,饶是如此,谁敢说太子妃当年对奚相无惋惜遗憾呢?而这种遗憾是初见既钟情,还是处于高贵之下的不甘?
不提色,但都是戒。
只是不知需要戒的是谁的色?
但想来朝廷中人对那位非敬慕忌惮既厌憎恐惧,还能绯绯议论其容色,想来是真的容色难忘。
历代帝王选拔前三甲,不也都看容貌吗?若是容貌不雅,既是非凡之才,也难登三甲之首,而那位因为怕引起王都喧哗多掷果而不巡街的探花郎....谁敢不说一声惋惜?
可又有谁刚当面提起?
斯人已焚,毁如尘烟。
温云舒作为女子,对此不好说什么,但瞧见站在屋檐下的人走进来了。
背靠外面的清冷雨丝,临近篝火火光,面容若隐若现。
冷冷看来,众人当即齐齐噤声。
糟糕,忘了这里还有位朝廷官员呢。
温云舒垂下眼,她想起一事。
那天,在吴府后宅,她见过那位清威孤泠的太子妃神色凄惶将倒下的罗大人拢在怀里的样子。
而边上的太子殿下不恼怒,反而急切脱下外袍遮盖罗大人身体。
如视珍宝,唯恐损伤。
她在想,有些事她不能再想,再想,心里总是凄惶。
若这人不是她的非白哥哥,那她的非白哥哥又在哪呢?
人生若是多遗憾,有些遗憾终究不能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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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的光火煌煌掩于断壁残垣,通过缝隙被雨丝剪影,远方的偏山半坡中,一列人马人数并不多,也就二十三十个,隐晦且鬼祟,但俱是矫健之人,擅匿踪寻人,刺探之属。
“好机会,是否要杀入?”
一人低声问。
“杀入?那边少说百来人,且那太子跟吴侍郎都暗中派遣隐卫随从保护,就吊在后面,一旦有动静,必有庇护,你我还没杀到那破庙,对方骑兵既来斩杀。”
“该死,可见此人真是那没死绝的奚玄,莫怪将军当年就猜忌其没死,令我等蛰伏多年暗查,且蛰伏各个她可能休养生息之地,绝不能暴露。”
他们终于在阜城县看到了目标,当时是慌的。
羟族一开始最怕的是周太公、奚为臣跟韩柏三人,后来经过拢城一战,韩柏没了,冒出来一个奚玄,紧跟着奚为臣没了,本来不少大贵族暗自欢喜,觉得就剩下这两个也不算什么麻烦。
“一个垂垂老矣闲散多年整日流连道观的老头子,一个年轻无毛的小相爷,算不得什么威胁,当时几位大人还这么说,竭力倾覆全攻桁朝。”
“结果....”
“若非朝戈将军一力认为必须把这几人除掉大半才可全力攻打,否则会有难以控制的变故,大王最终信任了朝戈将军,让他负责运作,后面果然利用桁朝内部的那些隐秘先后处理掉了奚为臣跟奚玄,仅剩下一个老头子独木难支,这才屯兵欲决战八荒,定鼎中原,如今这紧要关头,奚玄竟然没死。”
几个刺探对此深为头疼。
“将军,还未把此事上报给大王。”
“如此要事,未免消息外泄,造成军心大乱,不做通报,将军勒令我等追踪....随时等待下一步。”
“我等,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将军必有安排——就如这些年,他的所有安排最终都得到最好的结果。”
旁边刺探低声应下,除了一人若有所思,“那奚玄身边有一人,我看着有点眼熟,是否曾经见过?”
刺探头子眯起眼,想起侦察中早已将奚玄身边人查了大概,想到那人样子,脑海中隐隐闪出一个人影,但很快消失无踪,一时想不起来。
“戒备就是了。”
“周家,言氏王族,这新生不过三代的王朝,终究要灭于他们内部。”
刺探头子在斗笠滴落冰冷雨水时微垂想到岱钦.朝戈的密信吩咐,不做繁琐的猜想,拉了拉缰绳,马匹掉头,隐入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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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
周园富甲一方,堪称富可敌国,而周园之内却是重山水清幽,且独立一座山野,可眺望雅致空灵的琴湖画林之地。
可主院之内,正有惨叫杀戮。
外围保甲内卫防护滴水不漏,周氏各房成员都默默听着那边的喧嚣动静,不敢言语。
今日下雨,湿漉漉,白日之中,青碧仿佛都泛着些许凉意,但入夜,这种凉意又被宗祠内的烛光焰火所驱赶。
红棕木板一尘不染,历经百年养护而无伤。
周大人一步一步小心且走近祠堂之外,又低头查看袖子上是否沾染血迹,站着静默些许,等暗卫推开门,他才褪下鞋子缓缓走近。
撩衣摆而跪。
“父亲。”
“处理完了?”
“是,那些撺掇儿子忤逆父亲,杀女杀父以夺权的匪人,已被儿子斩断四肢扔进蛇笼。”
周太公端坐坐在高耸的牌位林下,背影笔直但儒雅如仙。
他非某个老友那般一生浸润书海与朝堂,被心术跟圣人之道纠缠不休,他这一生,大半在山野。
他在看着祖辈牌位,听长子诉说完,才慢悠悠说:“他们还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唯一的儿子,不然,他肯定会死在你那忤逆不孝的女儿手里,而你,也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周大人皮肉一紧,低头,“他已快死了。”
他压力颇大,如荆棘在背,不断折腰趴伏在木板上,额头抵着。
“父亲,他毕竟是我儿子,也是您唯一的孙子。”
周太公既不怒,也不动容,甚至都未回头看他,倒是看着袖子,袖子上有一只小蚊子,他冷淡看着,不动他。
慢吞吞说:“刚刚你进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惊讶,也很害怕,是想到了什么吧。”
“大抵,是觉得我这样突然端庄严肃,像极了你的奚伯父。”
“你害怕了,害怕我会像他一样怒杀独子。”
周大人冷汗叠出,沙哑道:“儿子不敢,若是儿子也像那人一般糊涂孽障,父亲打死我就是了。”
“那倒是,你的确没疯癫愚蠢到那地步,也看得出身边人有哪些是来哄骗你的。”
“都说生养子嗣是一场缘分,为人父母再德行兼备,端方自持,悉心教育,也未必能出什么好货,不过当年,我是真没想过奚为臣跟琯鱼,多好的人,鹰鹤在天之人,钟鸣鼎食之婚,相濡与沫走过世代动乱,从未背弃,但,谁能想到他们会生出一只老鼠。”
周太公的恶毒从来不止于对亡故之人,但好歹是他至交好友,这些年也顾忌着,对此少有表态,如今背对着自己的儿子说这种话,说到底是太厌恶了,也是另相表达对自己儿子的复杂心态。
不是好货,但还好没那么糟糕。
周大人听出这个意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他实在不敢对这人有什么脾气,便是低声说:“到底是儿子,当年奚公若是另做选择,也不必痛苦多年。”
“咦,你竟是以为他难受,是因为杀子之痛?”
周大人一愣,不是因为这个吗?
周太公静默片刻,道:“大局已成,错难挽回,他不杀,就只能是他的妻子动手,父母之间,总得有一个杀子,所以他出手了,当场击毙,但,毕竟是跟所爱发妻所生的孩子,心中有愧,悔恨未能教导好,所以痛苦。”
“别的,他该当自问无愧于帝国,君主,乃至奚氏。”
周大人不太赞同,尤其是他站在儿子的立场,总是觉得奚为臣当年此举泰国骇人,但他又不能明说,唯恐牵连到自己,于是委婉道:“可以假死,送走,何必杀绝,这样也可以不伤琯鱼伯母。”
他没瞧见周太公几次跟他交谈表露的话语,其对答后露出的心志之狭隘,对大局判断之苟且,让其父之失望。
送走?都那样了还想送走?
指望着桁帝顺藤摸瓜吗?
未曾想过当年局面之险峻,关乎帝国稳定之大恶,也未曾想过承担罪过的果决?
果然,这就是我的儿子。
祖宗们,看到了吧。
周太公还是忍了忍,看着牌位默默告诉自己忍,继续道:“他杀了妻子儿子女儿,你觉得可以送走?”
周大人静默片刻,道:“也是被那伶人诓骗了,真怀疑妻子跟陛下有染....一时被利用了。”
周太公:“一开始,你奚伯父问过他是否同意成婚,只为保护凉王血脉,他自己张嘴同意。”
周大人皱眉。
周太公:“就好像你当年,我也问过你,是否同意跟长公主成婚,你也同意了,甚至满心欢喜。”
周大人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今夜突然以奚家的事提起话头,其实剑指自己。
大惊之下有些冷汗出来,“父亲,我当时的确是同意的,也是欢喜的,至今也未后悔,您何必重提此事....”
周太公:“当年,他早知郡主微生琬琰与当年还是太子的陛下有过一段情,郡主也当着我跟你奚伯父的面坦言未有肌肤之亲,更不会再有往来,落子无悔,再次问过他是否同意,其实,当年若非我们这些长辈不忍心,陛下又强求要保她,朝廷侦骑步步紧逼,先帝穷追不舍,非要灭门,不得已也不会出此下策,其实,郡主是未想苟活的,奈何此举....出于敬重才提及女儿家秘事,为自己清白作保,不愿意玷污奚氏名声,当时,我们都在场。”
周大人一怔,他是记得那位郡主殿下的,说是风华绝代不为过,毁容后,另换身份,从此成了约束于闺阁的妇人。
她若说不愿篝火,那必是真的,可到底是活下来了。
却不想....原来当年理直气壮义正言辞愿意保护她的世交哥哥,也会疑心她,厌憎她,残杀她....跟他们的孩子。
女儿惨死身边,她亦断臂残身,死前不知是否想到真凶有夫君,还是一心念着不在的身边的长子奚玄。
没人知道。
那会,穷乡僻壤,她在那荒僻的难民村庄,犹如当年举族被屠杀于凉山之中。
仿佛,血脉得到了归宿,闭上眼,就全是血腥。
周太公亲自赶去拢城见过尸体,现在想来咽喉都是一口血腥味。
“当年,我们几个老的看得出燕纾对奚玄无感,觉得没有缘分,倒是挺喜欢郡主的小女儿,也想婉拒陛下一心促成奚玄跟燕纾婚约的执拗,我曾想过认下当干孙女,说好了等拢城之事后既摆礼。”
“那会,郡主还私下见过燕纾,大抵给了些礼物,后来,燕纾跟我说郡主殿下是世间最可惜的人。”
“如长公主一样可惜。”
这话触怒了周大人,他猛然抬头,眼底有了戾气,“是她不懂事,殊为不孝,女儿家,如何能非议长辈跟父母之事,而且两家联姻是当年形势,她莫非还在指责我?”
忤逆不孝。
那些匪人进谗言,但有些话是真的。
他知道是真的。
所以才愤怒。
“所以,你当年也是知道长公主在嫁给你之前也是被逼无奈,其实她心悦的是韩柏。”
“喜欢那等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而非你这样的....”
周大人隐怒,站了起来,可又忍着,因为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可他的父亲周太公还是跪在那,身板笔直,知道他失态,却没反应。
周大人的冷汗滴落下颚,但他没有跪下,而是木然道:“父亲,我知道您素来看不上我,但我自问这些年循规蹈矩,从未僭越,任何差事也总能做好,为何,您要如此看不上我?”
“我是您的儿子,不是您的囚犯。”
“奚公杀子,是其子孽障,我呢?我犯了天条吗?”
周太公:“所以我当年白问了?”
周大人一怔。
周太公语气带着几分可笑,“奚为臣问他儿子,我问你,你以为都是为了情情爱爱?你知道凉王一脉当年有多少军部附属,有多少忠诚下属?处理不好就是军部大乱,举国难安,救郡主只是因为我们这些长辈看不过去的一点私情?韩柏,郑国公,吴侍郎等等这些名将曾经都出自凉军旧部,灭杀凉王一族那会,先帝也怕动摇军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给我们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最后我们只能善后,你以为郡主不知道自己身死容易,却无人能替凉王一脉去安抚旧部?”
周大人有些呆滞,这些是他当年不曾知道的隐秘。
原来重情之下,其实也有这些冷冰冰的考量。
“帝国大事,有些浮于表面的是杀,在杀之下的是不杀。”
“当年,乱世逐鹿,哪有边疆,哪有桁朝,各地封王者不计其数,百姓如猪狗,被各地奴役,到处都是另一个滇边,太祖应劫而生,率领我们逐鹿天下,用了十年定鼎中原,那时,最早追逐他的人既是凉王,后来是我跟奚为臣,我们两个是各自带着北地跟中原清流世家的名望投奔,算是从龙拥戴,只有凉王从始至终就是跟着太祖为结束乱世而征伐浴血,始终未曾背离。”
“太祖何等人物啊,风采卓绝,应天之龙,却也在内外不休的争斗中伤了本体,建国后硬撑着稳定大局,最后天命不永。”
“那会先帝天赋能力不显,我们又与他同辈,却都名震天下,他的心志恐怕在那会就生了不甘跟好强,嫉恶内藏,一开始我等也未能看出什么,只觉得他虽平庸,但好歹能扶持,三人约定绝不背叛,但,凉王自知他的处境最为尴尬——大军在握,威望仅次于先帝,家族子嗣繁茂,人才辈出,而那会言氏王族其实已见青黄不接,太祖只有先帝独子,先帝虽有几子,但太子卿并不算龙象大气魄之人,不似太祖三分,所以凉王一脉是否忠诚,反不反的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有反的能力,此乃大忌。”
“所以凉王主动退了,退兵符,也不让子嗣从权,自发留守凉山以做山翁,待边疆需要再出山征伐。”
“但,人心难料。”
周大人知道自己父亲不说,结局也很显然。
待能谈压先帝的太祖陨落,先帝就藏不住内在的昏聩跟歹毒,疑神疑鬼,不惜永绝后患。
估计当时身边就已经有羟族埋伏在旁的细作,宠臣之中本就有佞人,太子卿登基后一一清理,已得真相。
可,于事无补。
“边疆之颓,也是自凉王死后,先帝不断置换名将,重用宠臣,军心动乱,一溃千里。”
“滇边之难啊,浮尸百里,我儿,你可知当年到底死了多少人?”
“所以,明明凉王已经让了一步,郡主却不得不顾忌当年的局势,忍痛以一族之死,为帝国安稳又让了一步。”
“现在,你还以为长公主嫁给你,只是因为琵琶别抱,爱得不得,辱你尊严?你以为自己很重要吗?”
周大人不敢以自己去比肩微生、言跟奚氏三族的纠缠跟恩怨,那是大祸,他也不想招惹,但他也认清另一件事。
“父亲,但您不能否认她代表着王族对我们周氏的觊觎。”
“您,宁可厚待明明有皇族血脉而将来大有可能会危害我周氏的孙女,悉心教导她,却从未正眼看我,也不曾看过我的儿子,为何?”
“难道我们不该以微生一脉的前车之鉴早做提防?”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一直。
哪怕这次杀那些匪人,也是因为知道奚家孽障被利用后的下场,他不敢步后尘,但内心深处,何尝不知自己跟儿子的处境。
“她,不仅夺权,不尊生父,还暗中下毒残害弟弟,您敢说她没做这些事?!”
周大人说着,面上的木然越发深刻,眼底都是满满对长女的猜忌跟疏冷。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天地间自有秩序,他让了君臣,对长公主不敢执夫礼,对父亲更是天生敬慕,唯独对子,还是个女儿,他竟也被其弹压。
“做了,又如何?”
周太公忽慢吞吞回答他。
周大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迷茫中见颓靡,“您,就厌憎儿子如此吗?只因我天资一般,不足以让您喜欢?”
他最敬慕眼前人,如天下人臣服于太祖风采,敬其结束乱世定鼎天下的霸气跟仁义。
言氏有太祖,我家也有当世英豪,既我父亲。
如何能不敬重,如何不想得其认可。
可是.....
周太公依旧背对着他,不愿看他似的,用此前一样的语气慢悠悠说:“最初,我入了道门,也就一无为懒散的臭道士。”
“但你爷爷不肯,亲自徒步登山,气喘吁吁来问我:当世乱,你的道在能哪里?父母未去,家族青黄不接,承继不力,北地战马之广业无以支撑,是要白送给羟族?”
“我不能答,遂下山,择明主而逐鹿,舍道义而成婚生子。”
“我自然是对不住你跟你母亲的,因不能似奚为臣那般爱重妻子,相扶与共,但起初也说好,托付中馈,绝不辜负,对你也未曾有太多要求,能承继家业也就罢了,天下本也无世代豪雄能代代维持繁荣,不管是国家,还是氏族,三代而斩是常有的事,到我这一代,已经好几代了,出一个你,也不算太过分。”
周大人本来满腔的脾气,闻言又不知如何释放。
感觉被嫌弃了,又好像没有。
但父亲的确回答他了——确实觉得他天资一般。
他父亲是不至于对他撒谎的。
“所以父亲果然更喜爱天资超凡的孙女,倒是儿子不如人。”
周太公淡淡道:“你也有比我好的地方。”
周大人微怔,眼底略有微光,“比如?”
“你到底生了一个天资超绝的血脉,而我不能。”
周大人:“?”
“但我也有比你好的,既我到底没生一个不堪的孽障,而你生了。”
周大人脸色变幻,又跪了下来,趴伏在那。
“父亲,到底是怪我当年所为,为了庇护他,害了阿茹。”
堂弟的女儿,既周燕纾的堂姐,确实是惨死,他无可抵赖。
只是当初周太公在外游历,后来回来也没提起这事,周大人既侥幸了许多年,以为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
“当初我想杀,你可知为何没杀?”
周大人不敢说话。
周太公微笑:“因为你的女儿说,这样的东西留着比杀了有用。”
“其实这样的话,你的妻子也曾说过。”
“两家联姻,说好的事临阵变卦,是大忌,你搞出一个儿子,你当陛下不追究?长公主就这么忍了?她还真就忍了,怀孕不算什么,能生下来才是本事——她默认让你的儿子出生。”
周大人抬头,眼前闪过病重而逝的发妻,恍惚间有些念头一闪而过。
似明白,又不太明白。
“你怪我不培养你,对你不够重视,你可知,这样的纵横心术,你一开始就学不会。”
“学会的都是身在局中不得已的人。”
“长公主亦如此。”
“你担心自己,担心周家,她却更担心自己的女儿,为长远计,宁可放一个靶子给言氏平衡燕纾的处境,而非等我故去,王族杀你,再拿捏燕纾为傀儡,将她胡乱联姻,最后拿捏整个周家,她太懂得女子一旦被困入婚姻,所托非人有多吃亏。”
“有了那个孽障,有你拖后腿,王族的棋步才能缓和,给燕纾成长起来留出时间,桁帝对她的打算也会更谨慎。”
周大人双手撑着地板,掌心薄凉,“她,不怕我所生之子真的威胁到燕纾?”
周太公:“如果真有这般天赋,那也活不长,孕,生,养,长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光你一个做不成。”
周大人抬头,“您难道不会保吗?父亲,实话说,假设麟儿天赋卓绝,比拟燕纾,您会选谁?”
周太公:“选燕纾。”
周大人不信,骨子里的传统促使他不信。
周太公笑。
“涉局者,若有付出,必有所得,平白无故要插进来得享受权力的人,只会破坏平衡,除非你的儿子有你的父亲我这般能耐,否则区区小才能算的了什么?”
“这天下间的聪明人还少了?”
“光你张叔提过的所谓天之骄子人头就足以填平外面的池塘。”
“吾儿,今夜与你所言,其实没必要,你到现在都没察觉我的目的吗?”
周大人少有能跟自己父亲这般推心置腹的时候,发怔时,听背对自己的人淡淡一句。
“你张叔,已经在送那孽障上西天了。”
“拖住你,不让你太难堪,是为人父予你的一场体面。”
周大人难以置信,猛然抬头,身体都在抖,却是一寸寸发麻,不敢有任何举动,因为周太公走到了跟前,双手负背居高临下瞧着他。
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叹息。
“你刚刚竟敢问我那样的问题,倒是如燕纾临走之前预判的,她倒是让我帮忙回答你。”
周大人手指曲起。
“王权之下,区区庶子。”
周大人神色惊骇。
“这就是她给你的回答。”
“你始终不明白自己得利在某个规则,却又妄图让你鬼鬼祟祟生下的儿子违背这个规则,你知道破坏这种规则带来的坏处吗?”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你的堂弟他们同样也可以违背规则,若是能力越过你,既可以旁支越主枝,造成周氏内乱。”
“你当自己不被厌憎,你当燕纾这些年是怎么越过你一步步掌握家族脉络的?不过是在利用你犯过的一次次错误。”
“我们拥护陛下,立长立嫡,我当年掌管周氏,也在嫡长,你,亦然。”
“都在用最小的代价维护稳定。”
“我的儿,你当我不想培养你吗?”
“是你先让我看到了你的自毁城墙。”
“好了,你等下也得急着给那孽障收尸,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再问你一句。”
“那些个匪人,是否撺掇你去暗杀你的女儿?”
周太公衣袍垂挂,这才显他长袍磊落,体态英伟,似是真飘飘欲仙的道人。
可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
周大人睁大眼,努力仰头对视着周太公,嘴唇上的血色一寸寸消失。
周太公面带微笑,再次问。
“是否让你联络保护她的部曲传递情报,再转达给他们的人,趁着陛下病重,如同当年刺杀微生琬琰母女一样,几日后,在阜城县返王都的路上埋伏她跟太子,然后,你再扶持突狡那个蠢货上位,从此完成你的志气,证明你的能力,也替我周家寻一个出路?”
“吾儿,告诉为父,你也跟奚家那个孽障一样上套了吗?”
周大人这才发现转过身来的父亲腰间有一把软剑。
那是他曾经出道门入乱世斩杀四野的随身凶器。
他也想到了奚为臣乱刀砍死独子的事迹.....
那可是个文官啊。
而他的父亲啊,文武双全,盖世英豪。
而今日十五。
会是他忌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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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路,骑兵疾行,也是在五日后既月二十才抵达龙凤关。
此地,是北地南部于中庭往王都的交汇之地。
到这里就可以走水路去王都,一路会安全许多。
他们遥遥已见码头。
因为前两日下了雨,水声涛涛,略有湍急。
正要加快速度。
突然。
言洄远远瞧见了那些在码头等候的船只,微微皱眉,心有疑窦,正想问周燕纾,突然!
“敌袭!”
箭雨从两道边上的密林中飞出,穷凶极恶,如同当年埋伏微生琬琰那般急切又密集。
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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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城县入境,过了凉山,天气竟好了许多,众人回到故乡,心情好了许多,而柳缥缈倒显得不安局促了,几次欲言又止。
罗非白看了他一眼,道:“想去看望那些受害者的坟茔吗?”
“是,又怕自己无脸。”
柳缥缈苦笑着,脸都红了,别开眼。
罗非白:“左右,你也是不能跟他们一起入县城的,倒不是怕引起非议,而是你父亲仇敌怕是不少,加上一些苦主若是得知....你不安全,要另为你寻一去处,但可以先去看那些受害者。”
这个安排也是理所当然。
江沉白要跟着一起去,奈何衙门里的事累积成山,光张叔一个肯定搞不定。
张叔:“既然大人让章貔跟着,这样也可,但要多带些人吧,免得遇上什么差池,我等后悔不及。”
罗非白不置可否,清点了几个后来招进衙门的差役。
都到了自己地盘,哪里会有什么事,当地百姓也都认得大人,拥戴得很。
众人放下心,柳缥缈问凉山王寺在哪。
路过不见吗?
“在山顶,那地方不吉利,去过一次,到了儋州,被姓曹的事一吓,本官的旧疾就犯了,可见是有点门道在的,你官运不行,本官还行,还是有点忌讳的好。”
罗大人讲话果然实诚,惹得柳缥缈哭笑不得,观望了下山顶,到底没强求。
说实话,是有点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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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山下,就进入县城地界了,两边彻底分开。
道口,温云舒没拉住侄子,后者高声喊:“非白叔叔,明日要来我家吃饭不?爷爷忌日....”
温云舒捂住他的嘴,面带涩然。
罗非白一怔,恍惚想起来好像的确是温廉的忌日。
温廉本就亡故大半年了,自她骑驴进黎村成了通奸犯,至今也有几个月了。
原来真的快一年了。
“未知,若是有事缠身,不定能去,不必等我。”
“那...好吧。”
男童失落,温云舒神色恬淡,最终深深看了罗非白一眼,压下眼底的忧心,温淑行礼后离开。
江沉白让李二分路护送,免得遇上什么变故,毕竟是年轻女子。
一回头,他瞧见罗非白已经带着柳缥缈走进了另一条小道,过溪流,绕了县城城郊。
“沉白,走了。”
“来了,大人,我们在县衙等你。”
诸人分道扬镳,马上的罗非白抬手微摆,背对着他们,而天日光辉正好。
衬她白衣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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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了。
又走进了半个黑夜。
天开始昏暗了。
柳缥缈疑惑问:“这么远吗?罗大人。”
罗非白:“坟茔之地,难道还能挨着活人聚集的县城吗?”
“有道理,那还有多远呢?我是怕您身体不好,太晚了没吃饭,饿着。”
“的确饿了,不过也到了。”
往前看,的确看到了一大片的坟茔。
因为尸骨才挖出来没多久,本来女儿家死了,大抵许多门户是不愿意让其祖陵的。
女子苦,生来苦,死后苦。
无主飘零。
但,有些人家是例外,而作为县官,心有怜悯,不知何时给批了一块坟地,于是有了这一片新新的坟茔,可供后人前来祭拜供奉。
“大人,是好人。”柳缥缈下马,站在这些被打理干净,但还可以瞧见某些土坑显然还未完全收工的坟地前面,面露感慨。
“好不好的,也无甚意义,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些功夫大多是做给活人看的。”
好生凉薄的话。
柳缥缈回头,看着同样下马的罗非白,后者在几个差役中显得那么醒目,面带倦色,仿佛在春生时灼灼其华但近尾声欲凋谢的白玉兰。
透着几分萎靡的美感。
男女雌雄,莫辩其色。
“大人,仿佛不忌鬼神,是因为心里没有遗憾吗?”
“有的吧,不堪对人言罢了。”
“世上人大抵如此,不过我的遗憾可以与人说,比如与大人说。”
“官运?”
“不是,是,与奚玄此人一较高下,大人可会笑我?”
“不会。”
“这些坑是还有女尸未能进去?”
罗非白本在看那土坑,闻言回头瞧他,“谁说是女尸。“
“你看看喜欢吗。”
“用来埋你的。”
“你不是最喜欢活桩养运之术吗?”
黄昏的光还在,半昏暗。
她在黄昏里,而柳缥缈在昏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