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烛幽台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58章 破局


第58章 破局

  当姜洄以禁咒破解天眼的那一刻,意料之中的变故发生了。

  她又回到了三年前。

  但总有让她意外的事发生,因为她看到的是身着婚服的祁桓。

  那一刻她恍惚了,以为自己回到的并不是三年前,而是自己与祁桓成婚的那一日。

  “姜洄!”

  一支长箭射向失神的姜洄,祁桓厉喝一声,一手格开箭矢,另一只手将她拉进怀中。

  姜洄猛然回过神来,看到那双眼睛,姜洄才确定,眼前之人不是祁司卿,而是过去的祁桓。

  他和小洄成婚了?

  姜洄脑中一团迷雾,但眼前的处境让她无暇多想,因为她发现自己正被人追杀。

  往日门庭若市的高襄王府,今日已成断壁残垣,无数的红绸飘落在尘埃与瓦砾之间,看上去仿佛血流成河。

  十二近卫与神火营包围了高襄王府,而高襄王正率领十几名烈风营的部众杀出重围。

  此时的高襄王正处于全盛时期,无伤无病的超一品异士,十二近卫想要拦他并不容易。而祁桓对上苏淮瑛竟也不落下风。

  可惜的是,今日虽是姜洄大婚,但烈风营地位特殊,不可能全部入城,仅有数名与高襄王同生共死数十年的老将获准入城赴宴。这些人要在神火营的围攻下冲出王城,难如登天。

  在对方看来,姜洄是高襄王阵营中最大的弱点与短板,只要擒住她,便能胁迫高襄王与祁桓屈服,因此便有越来越多的人马与箭矢将姜洄视作目标。

  姜洄与团团互相帮衬,本还能招架住这些侵袭,但是她刚才突然失神,险些中箭,幸好祁桓始终留意着她,这才及时帮她挡住一箭。

  而姜洄也在此时看到化为妖虎的团团,瞬间便猜出了前因——定是团团修明的身份暴露,给高襄王府招来了祸端。

  前一世,苏淮瑛构陷高襄王府通妖,以此为借口将她阿父下狱,这一世还是同样的手段,但却不能完全说是冤枉。

  姜洄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确实就是通妖。但是她并不后悔。

  祁桓与苏淮瑛对阵之际,骤然后退本想姜洄,苏淮瑛见状直追而上,巨剑向二人劈头斩落。

  祁桓眼神一凛,把姜洄推到自己身后,自己举起兵刃挡住了苏淮瑛的巨剑。

  姜洄站定脚步,清明而锐利的双目直视苏淮瑛,扬声说道:“苏淮瑛,你急于杀我,难道是怕我说出苏家的罪证吗?真正通妖谋反的,是你们苏家!”

  苏淮瑛目露杀意,冷然道:“你胡说什么!”

  “姚泰身边的鸢姬,真身是一名雀妖,是她奉你之命,偷换了夜宴台上的宫灯,令帝烨与百官中毒,引妖王修彧入侵,而你的目的,就是刺杀陛下,扶太子登基,同时借机铲除与苏家敌对的贵族!”

  姜洄声音清亮,而在场皆为异士,五感敏锐,足以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

  这番密谋,就连苏伯奕都被蒙在鼓里,更别提神火营众将,还有保护帝烨的十二近卫了。

  十二近卫听了这番话,虽未停手,但眼中已露出惊疑之色。

  苏淮瑛脸色阴沉,招招紧逼,欲杀姜洄灭口,却不料祁桓似乎越战越强,让他无法如愿。

  “你让柳芳菲为鸢姬换了人脸,让鸢姬为你做事,这两人如今都在我手上,苏淮瑛,你若问心无愧,可敢与她们对峙!”见苏淮瑛沉默,姜洄当即朗声道,“你们看到了,苏淮瑛已经认罪!苏淮瑛通妖叛族,难道神火营和十二近卫要为这样的人效命吗?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一派胡言!”苏淮瑛沉声厉喝,“高襄王府收留妖王幼子,众人亲眼所见,此刻砌词污蔑,倒打一耙,只是想动摇我等心神,万万不可上当!”

  众人看了一眼妖兽修明,心中对苏淮瑛的疑虑便又压了下去。

  确实,苏淮瑛是否通妖,都只是姜洄一面之词,而修明的存在,却是眼见为实。

  姜洄笑了一声:“高襄王府收留的,只是一只未成气候的幼兽,那苏家窝藏修彧,又如何解释!”

  苏淮瑛闻言愕然。

  姜洄说罢,便将目光看向了人群之外的那只白猫。

  它睁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伏在苏妙仪身侧,冷漠地看着两拨人族的生死相斗,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在修明暴露之时,他是想过现身救他,但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一旦现身,这两拨人族相斗的局面,便会转变成对他的围攻。

  因此他既不现身,也不离开,只伺机而动,待两败俱伤,他才伺机带走修明。

  反正以修明的肉身之强,除非几位上品异士亲自对它下杀手,否则那些凡兵无法对它造成太大伤害。

  ——这个不孝子认贼作主,吃点皮肉之苦也是活该。

  而苏妙仪被苏淮瑛下令带离高襄王府,她却执拗地不肯离开。几个亲兵不敢下重手伤了她,只得远远将她挡在战圈之外,免得遭到波及。

  此时苏妙仪听到了姜洄的话,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伏在自己身侧的白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白猫没有动,好像听不懂人话。

  姜洄从地上拾起弓箭,举箭向它射去。

  白猫轻盈一跃,躲开了那支箭矢,它立在墙头,轻蔑地俯视姜洄。

  “苏淮瑛,鉴妖镜在你手中,那是不是修彧,你一照便知。”姜洄挑衅地看向苏淮瑛,“你敢吗!”

  苏淮瑛没有动手,但十二近卫已有人对那只白猫出手了。

  上品异士出手,抓一只猫便如探囊取物,而在白猫躲过那只手的时候,不需要照妖镜,也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这里几乎聚集了玉京一半以上的上品异士,修彧知道被叫破身份的自己没有可能再悄然离去。

  它轻轻落地,气息顿时一变,四肢化为修长结实的双腿和手臂,猫耳钻入浓密的墨发之中,化为一名俊美英武的男子。

  苏妙仪怔怔看着那人的侧颜,脸上血色猛然涌起,又瞬间淡去,只余一片苍白。

  ——她想过他是妖,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便是修彧。

  ——她日日对着白猫倾诉自己对“仙君”的感情,原来他都听在耳中。

  ——他潜伏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另有所图……

  ——难道阿兄真的与妖王勾结,通妖叛族……

  “是你……”她失神地喃喃念道,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眼中浮起了水雾。

  修彧余光扫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言。

  今日这局对他而言亦是凶险,若是他死在这里……还是别让人知道她与他的关系了。

  磅礴的妖力,灰蓝的眼眸,这便是他身份最好的象征。此刻修彧没有任何遮掩,而在夜宴台上与他交过手的人也不会错认他明目张胆的气息。

  十二近卫迟疑着停下了手。

  一边是高襄王,一边是妖王修彧,他们一时不知,究竟该先对付谁了。

  苏淮瑛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激荡着愤怒与疑惑。

  ——这只白猫竟是修彧!

  ——他竟然躲在妙妙身边!

  他忽然体会到了高襄王的百口莫辩。

  鸢姬之事是真,但是勾结修彧之事是假,然而此时已经不会有人信他了。

  十二近卫当下便弃了高襄王,转而围攻修彧与苏家父子。

  高襄王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但是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未经思考便将武器对准了修彧。

  修彧勉强挡住高襄王一击。夜宴台伤了一次,救苏妙仪时又伤了一次,他如今虽恢复了八成,但与高襄王对阵,仍是十分吃力。

  霸道的灵力如滔天巨浪,让他难以呼吸,俊脸一白,不支跪地,眼看利刃便要当头斩落,修彧心想,今日只怕难有侥幸了……

  只是遗憾,没有机会和妙妙好好道别……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一道身影拦住了高襄王。

  “阿父,别杀他!”

  谁也没想到,姜洄拦住了高襄王。

  高襄王急忙撤了力,以免伤到姜洄。

  “为何?”高襄王不解。

  姜洄看了修彧一眼——在她心中,修彧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也救了她一次。

  或许她心里也是认同修彧的,他们同样承受过丧父之痛,为了报仇在所不惜。

  修彧问,想报杀父之仇,他有什么错?

  父母惨死,幼弟不知所踪,他跋涉万里,来到人族王都,多次涉险。

  杀过人,也救过人。

  在这头妖兽的心里,没有太多的是非,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情仇。

  “修彧,你我之仇,他日再论,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换你帮我一件事,你可愿意?”姜洄问道。

  修彧俊眉一皱,眼中露出惊疑之色,有些捉摸不透姜洄心中所想。

  “你想我做什么?”他沉声问道。

  姜洄笑道:“放心,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而此时,苏淮瑛父子已落入十二近卫的包围之中。

  神火营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这父子二人亲自提拔的亲兵,因此迟疑过后,仍是选择了效忠苏家父子。这一点姜洄并不惊讶,因为在三年后的战场上,神火营也选择了加入推翻武朝之列。

  姜洄对着狼狈的苏淮瑛朗声笑道:“苏淮瑛,十二近卫定然会将你们通妖叛族之事上报帝烨,苏家九族只怕都要从玉京除名了。”

  苏淮瑛气息不畅,愤恨地怒视姜洄,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喊出她的名字:“姜!洄!”

  他为她有过一日的心动……

  若不是为了保住苏家,他也不愿意对高襄王府动手,而即便奉旨羁押高襄王,他仍是存了几分心思要保住她。

  然而她对他却是如此残忍无情。

  姜洄微笑看着苏淮瑛:“苏淮瑛,我可以救你,也只有我可以救你。”

  苏淮瑛闻言一惊。

  “和修彧一样,答应帮我做一件事。”姜洄说道。

  苏淮瑛且战且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什么事?”

  “武朝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你是想换一个流亡之地……”姜洄顿了顿,漂亮的双眸宛如淬着火光,耀眼夺目,含笑带刺,“……还是换一片头上青天?”

  此言一出,不只是苏淮瑛,便是十二近卫也惊呆了。

  只有祁桓,幽暗的眼眸映着姜洄明艳动人的面容,流淌着爱恋与思念。

  ——你回来了,是吗?

  苏淮瑛只觉心跳陡然快了起来,热血在胸膛之中澎湃,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姜洄看到了他眼中锐利的光芒,笑了笑,仰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阿父,这座房子已经塌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另起高楼吗?”

  高襄王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最乖巧懂事的女儿,片刻后,露出慈父的微笑。

  “我都听洄洄的。”

  姜洄粲然一笑:“那就先降服十二近卫,再杀入王宫。”

  十二近卫脸色剧变:“你们竟敢谋反叛国!”

  姜洄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我们是拨乱反正。”

  这对高襄王府来说,本是一场必死之局,在这遍地上品异士的战场,扭转乾坤的却是一个最为娇弱的凡人女子。

  三言两语之间,将自己的死敌推入绝境,又在深渊边缘将他们拉了回来,成为自己的队友。

  她非但不想逃,甚至想杀入王宫,改天换日。

  若是过去,姜洄还有徐徐图之的想法,但在看到心魔出现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能等了。

  她要救的不仅是自己的父亲,还有更多置身于黑夜的凡人。

  烛幽之火,自当照亮人间。

  有高襄王、祁桓、苏淮瑛、修彧数人合力,十二近卫支撑不了多久便不支倒地,被彻底封住了穴位关押在高襄王府。

  而与此同时,观星台下的黑雾已然向着周围蔓延开来。

  姜洄看着笼罩着上空的黑雾,脸色微变:“心魔竟已出世……”

  高襄王自然能感受到这黑气的不寻常之处,神色凝重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帝烨改了护国大阵的阵眼,吸收信仰之力养出了一头心魔。”姜洄沉声道,“他定是知道十二近卫落败,惊惧之下才提前放出了心魔。”

  高襄王细细看着姜洄,他没有问她为何知道这么多,却是全然相信自己的女儿。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高襄王问道。

  “这些魔气会侵蚀人的意志,令人沦为心魔傀儡,宫中王师多已沦陷,唯有意志坚定者可免受其扰。”姜洄说道,“阿父立刻派兵出城调回所有烈风营将士,苏淮瑛率神火营,阿父率烈风营,景昭率景国士兵,分三路攻入王宫……”

  姜洄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陡然怔住。

  “什么景国士兵?”高襄王疑惑问道。

  祁桓目光幽深地看着姜洄。

  姜洄回过神来,方才掠过脑海的古怪念头也随之消散,她看向祁桓问道:“景昭的那些旧部,应该已经安置好了吧。”

  祁桓微笑着点点头。

  “那便动手吧。”姜洄看向王宫,“天眼,便在观星台下。”

  姜洄说罢,又抬手抚了抚身旁的妖兽修明。

  “团团,你要保护妙仪。”

  苏妙仪在这时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讶地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姜洄。

  她站在人群之中,明明是最弱小的一个,却指挥若定,主导了这一场改天换日的大战。而在这时,她却还是注意到了她。

  苏妙仪眼中噙着泪,十六岁的她,还只是养在深闺的小姑娘,满心欢喜地来送最好的朋友出嫁,却没想到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姜洄走向苏妙仪,轻轻抱了抱她:“妙仪,你要保护好自己。我答应你,也会保护你阿兄。”

  前世的苏淮瑛,已经为他做的一切错事付出了代价。

  这一世的苏淮瑛……

  既然他是妙妙最敬爱的兄长,那她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马上的苏淮瑛听到了这句话,心中一动,低下头去看姜洄。

  火光映亮了她柔美的侧脸,柔软了她锐利的棱角,却也让她看起来更加神秘。

  他总是看不懂她的心思,但越是琢磨,便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

  苏淮瑛不否认自己喜欢姜洄,但是与之相比,还有更多东西值得他在意,为此一切皆可牺牲,包括他自己。

  这也是苏淮瑛的道心与魔障。

  姜洄翻身坐上雪云驹,红衣白马,如夜海中升起的红日,雪山上盛开的红梅,美得张扬而骄傲,令人目眩神迷,又移不开眼。

  祁桓与她并肩而行,于夜风之中驰骋,他侧过脸去看姜洄,幽暗的瞳孔中跳跃着的火焰是她的身影。

  她原不是明月,而是骄阳,可焚尽黑暗,亦能温暖众生。

  大军杀至宫门之下时,王宫守卫已然魔化。

  高襄王、祁桓、修彧三人虽然率领的烈风营部众仅有十几人,却几乎人人都是站在当世最顶峰的战力,而守卫其他几处宫门的魔兵却被其他军队牵制,无法赶至此处支援,因此即便人数与地势处于劣势,几人还是毫无悬念地攻破了宫门。

  在冲进王宫的那一刻,高襄王忽然勒住骏马,回身向夜空刺出一枪。

  凌厉霸道的劲气仿佛要将夜幕撕开,而隐于暗色之中的人影也随之显现。

  姜洄脸色一沉,冷然道:“徐恕!”

  高襄王也是一怔,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徐恕竟已暗中潜入玉京,但听姜洄的语气,似乎并不意外,有的只是愤怒。

  徐恕有惊无险地躲开高襄王一击,落于屋檐之上,任由夜风拂动衣袂,潇洒宛如谪仙。

  “你为何会在这里?”高襄王警惕地盯着徐恕。

  徐恕此人,才华横溢,心机深沉,高襄王从来都看不透这个人,因此虽然敬佩他的才能,却也始终不能与他交心。

  徐恕微笑俯视众人:“王城生变,我自然要来看一看,我没有恶意,王爷大可放心。”

  徐恕用笑容掩饰自己的惊疑。以高襄王的敏锐,他倒也没有自信能瞒过他的认知。但是姜洄为何看他也眼含敌意和戒备?

  徐恕不知道自己何处露出了破绽,会让姜洄对他起疑。

  而且,她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讳,都是带着敬意唤他一声“先生”。

  姜洄直视徐恕,他在她眼中不再神秘,也不再心存敬意。

  “阿父,当日在登阳山袭击我的,便是徐恕。”姜洄冷冷揭穿徐恕的真面目,“他的真实身份,是东夷国君长子,如今东夷世子晏勋,便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徐恕的微笑凝滞在唇角,妖异的双瞳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之色。

  姜洄的话却还没说,“他还是明真巫圣的转世,他的妖瞳是明真之眼,可预见吉凶,趋利避害。”

  徐恕突然有种如坠梦中的恍惚,好像自己的衣服被人当众一件件撕开了。

  向来自诩神秘的徐恕,此刻却觉得姜洄更加神秘。

  一句接一句,宛如一声又一声的惊雷,不只是徐恕,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时半刻都接收不了这么复杂的讯息。

  高襄王皱了下眉头,脑中一头雾水,但是他唯一清楚的一点就是——徐恕伤害过姜洄。

  这便罪不可赦了。

  此子当杀!

  高襄王怒喝一声,提身便向徐恕攻去。

  纵然徐恕是当世有名的一品高手,但在高襄王这种超一品的存在面前,根本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去谈胜负。

  想要活下来,便已是不易。

  姜洄看着徐恕狼狈地抵抗高襄王的怒火,不疾不徐说道:“徐恕,你的目的,是颠覆武朝政权,这一点,你我不谋而合,你过去种种,我可既往不咎。如今大敌当前,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相信你能分得清是非。”

  徐恕心头一沉,余光掠过姜洄灿若繁星的眼眸。

  “何为大敌?”徐恕问道。

  姜洄指着天上蔓延开的黑雾说道:“你刚才亦见到了,这些黑雾会侵蚀人的神志,令人狂性大发,变成没有知觉的杀戮机器。玉京是八荒的核心,若不遏止这股力量,恐怕整个八荒都会沦陷。”

  徐恕知道姜洄所言不虚,身怀明真之力,他能感知到的比旁人还要更多一些。这股力量与他眼中流淌的明真之力似乎有几分相似,仿佛出自同源,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怀疑是洞玄巫圣所为。

  但姜洄为何也知道这么多?

  徐恕心中疑窦丛生,问道:“你知道如何对付这股力量?”

  姜洄点了点头,神情自信而坚定:“我知道。”

  徐恕眼神一动,苦笑了一下:“我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姜洄也笑了:“你至少在生和死之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高襄王听到两人的对话,明白姜洄的意思,便停下了对徐恕的追杀。

  徐恕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缓过劲来,不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姜晟真的太难杀了。

  徐恕再一次心生感慨。

  姜洄自马上摘下水壶,将其倒空,随后扔向徐恕。

  徐恕愕然看着姜洄。

  “借先生一壶血一用。”姜洄微笑说道。

  徐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忽然觉得“先生”二字有些刺耳。

  “如果让我阿父动手,你可能会多损失一壶血。”姜洄半是劝慰半是威胁,笑着说道,“先生聪慧过人,这次应该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徐恕冷笑了一声,抬手划破手臂,血液似有意识一般,化为一道细流注入壶口之中,果然一滴未损。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一臂之力”。

  徐恕倒不在意皮肉之痛,一壶血虽有损伤,也并不严重。

  只是他心情不免有些复杂——他有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委屈了?

  而且……

  他忽然想起来,姜洄上一次也找晏勋“借”了一碗血。

  这吸血鬼,逮着他们兄弟俩薅。

  徐恕冷着一张俊脸,将灌满的一壶血抛回给姜洄。

  姜洄微笑着接过。

  ——有阿父保护的感觉真好……

  ——就让她最后一次肆无忌惮地恃宠而骄吧。

  ——这一次破天眼,她不打算用自己的血了,因为她要做完所有的事,再与这个世界告别,与小洄告别。

  ——把最好的结局留给过去的自己,阿父依然会有让他骄傲的女儿,祁桓会有深爱他的妻子……

  ——她就可以没有牵挂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姜洄敛眸藏起了黯然,却无法忽视心头那抹酸胀。

  观星台下,心魔如愿以偿吞噬了帝烨的灵魂。

  但是有太多变故出乎意料。

  帝烨本以为,姜晟独自一人在城中,孤立无援,有十二近卫与神火营出手,足以将其缉拿入狱。

  甚至他给出的密令,是若有反抗,就地斩杀。

  但他没想到,姜晟竟敢反抗,而苏淮瑛也不是什么忠臣良将。逃跑的士兵将苏淮瑛叛变之事上报,帝烨就彻底慌了。

  神火营与烈风营联手,甚至妖族也参与进来,真正孤立无援的,竟是他自己。

  极度的惊惧让帝烨失了分寸,他不顾一切地打开天眼,召出了“神明”,向他祈求至高无上的神力,请他降临到自己身上。

  直到意识彻底消散于世间,他也不知道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当心魔占据了帝烨的身体走出观星台时,等待着他的不是自由,而是人族与妖族最强战力的集结。

  此时的心魔还不知道,凝聚起这股力量的,是那个看似最柔弱的少女。

  姜洄看着陷入鏖战的心魔,暗自松了口气。

  帝烨在夜宴台遭遇妖袭后,惊恐更甚,未来三年丧心病狂地进行了无数祭典,坑杀了数不清的奴隶甚至平民。那时还没有人知道,他在进行一场泯灭人性的献祭,只是私下称之为暴君。

  但就是这三年的献祭,让心魔力量大增,在三年后形成了巨大的威胁。此时的心魔比之三年后,力量明显弱了不少。

  而站在他对面的,却是处于巅峰状态的高襄王。而没有了十二魔卫的阻拦,几乎所有人都保留了最强状态迎敌。甚至是修彧,也未曾被苏淮瑛断过八尾,力量仍旧在一品之列。

  修彧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跟杀父仇人并肩作战的一天,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场荒诞的梦境,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但是肩膀被魔剑刺入的剧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高襄王一杆银枪逼退心魔,救了修彧一命。他头也不回地怒喝道:“小老虎,你发什么愣!找死吗!”

  修彧恼羞成怒,俊脸微红:“我年纪比你大几百岁,你叫谁小老虎!”

  修彧说着摇身一变,幻化出如山岳般威猛的九尾腰身,朝着心魔咆哮一声,顿时地动山摇。

  ——像是在澄清自己并不“小”。

  有得必有失,妖兽虽然肉身强横,但是灵智增长缓慢,虽然活了几百岁,心性也不过相当于人族的青少年。

  徐恕心中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说道:“不要轻敌,这心魔虽然不算极强,但力量源源不绝,定然是用了巫术法阵之类的手段获取力量,看黑雾源头,这法阵必然在观星台之下。”

  徐恕话音未落,心魔的攻击便已向他扑来。

  而与此同时,姜洄和祁桓正悄然靠近观星台。

  徐恕也不知道,他本人被姜洄当成了诱饵吸引心魔的注意,而他的血却成了破阵的灵媒。

  心魔自然也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察觉到了姜洄和祁桓进入了观星台下的地宫。他虽没有将这弱小的人族放在心上,却也不由他们踏入自己的禁区。

  但是此处已没有傀儡可用,心魔顶着被三人围攻的压力,暗中分出一道黑雾分身,追击祁桓与姜洄。

  姜洄没有一刻耽搁,在祁桓的保护下进入了地下宫殿。

  地宫内的一切和三年后一模一样,血色祭坛,腥红之眼,还有被魔气污染的玉璧。

  对姜洄来说,这就像梦中的一幕在现实中上演,又像现实发生过的事在梦中重现。

  她正在重复相同的经历,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瞬间陷入了恍惚,但旋即回过神来,打开壶塞,浓郁的血腥味溢散而出。

  便在这时,一道阴煞之气从后袭来,仿佛一只鬼爪向姜洄抓去。

  祁桓高大的身影挡在姜洄身前,银枪横扫,灵力激荡,震碎了悬挂于祭坛四周的白色纱幔,仿佛卷起千堆雪万重浪,气势磅礴,逼退了心魔的攻击。

  心魔惊骇退避,目光戒备地盯着姜洄手中的酒壶,他闻到了巫圣的气息。

  “是徐恕的血……”心魔阴沉着脸发出一声低吼,惊疑不定地看着姜洄,不知道她为何能拿到徐恕的血,还知道如何封禁天眼。

  而拦在他身前的男子同样令他震骇。

  帝烨疑心深重,这世间所有的上品异士都在他的监察之下,只怕谁生出异心。因此心魔也对这世间强者了如指掌,唯有眼前这人,他一无所知。

  谁也没有将这出身低微的奴隶看在眼里,也没有人将那个柔弱的少女视作威胁,直到这天地因他们二人而风云色变,乾坤易数。

  心魔有很多的疑惑,但对他来说,眼前最重要的事,不是知道原因,而是阻止姜洄。

  他愤怒地向姜洄发起进攻,却被祁桓逼退在祭坛之外。与高襄王对阵,他不敢轻敌,而他又低估了祁桓,因此这道分身的力量竟无法越过祁桓的阻拦,反而被他彻底压制。

  身后狂风大作,戾气肆虐,但有祁桓在,那些邪祟之气伤不到她分毫。

  她可以安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洄将酒壶置于阵中,双手结印,壶中鲜血顿时化为细流,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指引着,浮于半空,一点点勾勒出晦涩的符文。

  心魔见状大惊失色,他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无论如何不可能战胜眼前的阻碍,顿时心生一念,咬牙迎向了祁桓的攻击。

  长枪震碎了心魔的化形,这一记重击几乎将心魔分身彻底湮灭,但却有几不可见的一缕黑雾逆着气流而行,飞向祁桓,顷刻间没入他双瞳之中。

  祁桓发出一声闷哼,双目如被冰锥刺入,寒意自眼中蔓延开来,几乎冻结了他的神智和血液。

  姜洄闻声一惊,回头看去,见心魔已经消失,祁桓却双目紧闭,眉心紧锁,英俊的面容无一丝血色。

  “祁桓!”姜洄手中一颤,血字符文顿时失去了巫术的维系,化为血雨洒落一地。

  “我没事!”祁桓呼吸沉重,倾尽心神与意识之中的心魔对抗。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不绝,冷笑着撕开他心底的疮疤,让他在意识的深渊中反复地经历那些最沉痛的往事,意图击溃他的意志,吞噬他的神识。

  侵入祁桓体内的一缕黑雾蕴含着心魔的本体,与那些被降神附魔的士兵大不相同。

  心魔本只是想夺舍祁桓的肉身,从而杀死姜洄,阻止她封禁天眼。但侵入之后,他才发现,还有更多的惊喜。

  先天道体拥有更为精纯磅礴的生命力,若能据为己有,他便不需要帝烨那具老朽的肉身了。而拥有了这样一具躯壳,即便天眼被毁,他也有信心能杀死高襄王。

  只是祁桓的意志力也坚如铜墙铁壁,不能直接侵入,便只能勾动他生出心魔。

  ——这世间何人何物何事,让你为之痛不欲生,惊忧恨惧?

  ——这世间何人何物何事,让你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姜洄强抑着手上的轻颤,重新以神血施展巫术,绘出禁咒,当散发微光的符文沉入天眼之时,一切的变化都如前次一般。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扑向了祁桓,在天崩地陷的那一刻紧紧抱住了他。

  天眼破,地眼开。

  巨大的地下宫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滚烫的气焰自地下深处喷涌而出,有一道纤长的影子散发着耀眼的红光,挣脱了钉在身上的那把神剑,怒啸着膨胀身躯,从长蛇化为巨龙。

  它激动地昂起了头颅,看到了向深处坠落的两个身影,张开巨口便要将他们吞入口中,却被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拦住了。

  巨蛇一怔,红玉般的竖瞳倒映出那道纯白而神圣的身影。

  “洞玄……”蛇口吐出人言,沙哑沉缓,感慨怅然。

  “是她救了你,她是烛幽。”洞玄巫圣轻轻拂袖,一道轻风托着二人缓缓落于地心祭坛。

  这就是困了烛九阴一千多年的地方。

  巨蛇化为人形,美艳不可方物,一双妩媚风流的眼静静凝视着洞玄巫圣。那是穿越了千年的凝视,这个将她们困了千载春秋的囚笼,直到今日,终于被打开了。

  烛九阴以为自己会很激动,或者愤怒,或者狂喜,但此刻看着洞玄巫圣平静无波的双目,她心中的躁动也随之消散,只余怅惘。

  烛九阴看向姜洄,她知道她。

  林芝救出她的一缕元神,在天眼封禁之时便也回归本体,外间几百年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对外面的世界变化一清二楚。

  当日徐恕遮掩了真身,来到烛龙洞与她谈判,以推翻武朝的目标,换取她的合作,而第一件事,便是活捉姜洄。

  烛九阴可以感受到封禁天眼的气息来自徐恕,还以为是徐恕履行了承诺,却没想到洞玄巫圣会说,救她的是姜洄。

  烛九阴不会怀疑洞玄巫圣的话,因此她对姜洄说道:“既是你救了我,我便履行誓言,为你做三件事。”

  但姜洄的注意力都在祁桓身上,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冷,而笼罩着眉眼的黑雾却越发阴寒。

  姜洄见过苏淮瑛的下场,被心魔附体丧失了神智,奋力抵抗也无济于事,那个骄傲的贵公子不愿沦为心魔的奴隶,选择以人的方式死去。

  姜洄不敢想象,若死去的那人变成了祁桓……

  “洞玄巫圣!”姜洄脸色苍白,仰起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白衣女子,“你一定知道如何驱除魔气!”

  洞玄巫圣有一双极美的眼睛,如照拂千山万水的明月,清冷,却也遥远。

  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迷失在那双眼眸之中,却忘了她到底生了什么模样,如同高坐云端的神明模糊了面容,只留给信徒无限遐想的轮廓。

  她静静看着姜洄,似乎正透过这张年轻稚嫩的脸孔,回忆千年前的烛幽。

  清冷而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伴随着轻轻的叹息。

  “我看见了……”

  “烛幽的影子……”

  那个本不该有任何情感的声音,在这一刻起了波澜。

  “你不该在这里,烛幽之火,只是让你‘看见’,不是让你‘改变’。提灯夜行者,必迷失于黑暗。回到属于你的世界,放下对过去的执念吧。现在回头,为时未晚。”

  烛九阴看向洞玄巫圣,勾起丰润的朱唇,似笑非笑道:“千年前,你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没有听劝。洞玄,你太不了解人心了,会走到这一步的人,已经回不了头了。”

  洞玄巫圣淡淡说道:“多数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烛幽可以。只是……有选择,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你会永远沉浸在选择错误的惊惧之中。烛幽,你已经迷失在虚妄之中了……这不是你的世界,维系这个连接的每一刻,都在燃烧着你的神魂。斩断过往,立刻回去,不要与这里的人有牵扯,你已经因他而失控了。”

  “告诉我,如何救他。”姜洄的语气沉了三分,眼中隐忍着悲伤,“救了他,我会离开的。”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