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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管用


第25章 管用

  偷偷离开戈阳城是罗纨之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虽然“谢九郎”是个招摇撞骗的, 但他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毕竟行骗也需要一定的底气支撑。

  若没有那以假乱真的样貌与气度,没有那些宝马香车、奴仆部曲,谁能相信他一个贸然出现在人前的郎君, 就是那安于江东的谢家郎?

  说不定曾经他也是一位世家子,只是家中剧变, 这才沦落成个骗子。

  不过无论如何, 与他撕破脸都是不明智的举动,他光脚不怕穿鞋的, 罗纨之却还有诸多顾忌, 若被他牵扯进去, 罗家主不把她手撕了才怪!

  万幸,他们就要离开戈阳,只要她避开这段时间,完事好说。

  罗纨之撩开车帘,外面葱郁的林景让她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

  车队已经出城两天了, 就算被发现了也来不及追上她。

  不过, 他也没什么必要追她,反正自己也不过是他行骗过程中一个不足为道的乐趣。

  罗纨之趴在横框上, 回忆起两人相处的点滴,越想越是恼,拍了拍车壁泄气。

  亏她还那么内疚自责,还想讨好他,弥补他,没料到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女郎怎么了?”

  车夫在外面问, 罗纨之连忙提声道:“无事, 就是飞进来一只小虫。”

  爽朗的车夫哈哈笑了两声,“娘子怎么不记得带上香囊。”

  犹记得九娘最怕虫, 所以她一直戴着驱虫的香囊。

  罗纨之手指拨弄腰间的香囊,转开话题问道:“季叔,离安城还有几天的路呀?”

  “过了这段山岭,再沿着官道,快则两日,最多不过三日就能到啦!”

  老夫人受不了颠簸,已经要人放慢了速度。

  “还是跟老夫人知会一声吧。”季叔话音才落,旁边就有个家丁道:“在茶棚听到过路的商旅都在说最近路上不太平,还是尽早入城,别在路上耽搁久了。”

  季叔点头,赞同道:“虽然我们车队尽量低调,但也怕贼惦记。”

  罗纨之听完两人的话,默默把车帘放下,缩回车厢里。

  她拜托二兄求情才得以跟随祖母杨氏的车队去安城,祖母是去访友,而她一方面是躲灾,一方面是去撞运气。

  庾十一郎提过,真正的谢九郎兴许就在安城落脚。

  安城离戈阳不远,就四五天的路程,或许那冒牌货也是怕当面碰上收不了场,这才被迫匆匆计划离开。

  若是她能遇到真正的谢九郎,还有机会说服他帮自己。

  不多会,车队开始加速前进。

  健牛甩动尾巴,牛角上的铜铃一晃一响,罗纨之不得不扶住车壁,保持自己的平衡。

  季叔还在外边安慰她,说是维持这个车速就能早点到安城。

  罗纨之也想快些抵达,在路上随时都可能会遇上流匪。

  但谁也没料到,偏偏就是这样倒霉,他们还是遇上了流匪。

  不幸中的万幸,这些流匪不劫钱财只要药材。

  像他们这般长途跋涉的车队都会带上常用药,就怕主人半途有个头疼发热,所以流匪拦他们也是这个原因。

  杨老夫人叫罗二郎到罗纨之这里拿药箱。

  罗纨之把车厢里的药箱找出来,各样不管认不认识的都捡出一半来才把药箱递给他。

  “二兄,他们不会伤及我们性命吧?”

  罗二郎眉心微皱,但还是在极力安慰妹妹:“放心吧九娘,他们虽然是流匪,但说话还算客气,直言是有人得了急病不得已才拦下我们的队伍,只要有药,他们就放我们通行。”

  说是客气,但是这话分明也说得并不客气。

  有药就放行,倘若他们没有药呢?

  虽然不满,但这世道就是谁权势大、谁拳头大,规则就由谁说了算,罗家带着家丁护卫十几人,但比起动辄上千的流匪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罗纨之把收拾好的药箱交给罗二郎,叮嘱他小心。

  罗二郎也嘱咐她就在车上千万别下来,一个美貌的小女郎容易遭人觊觎。

  罗纨之一直都待在车里,连车帘都没敢掀开,只敢偷偷问季叔外面的情况。

  季叔一会说二郎把药箱送过去了,一会说老夫人跟他们说话了,又说好像是他们的头儿的人来了,还跟老夫人抱拳行礼,看着人模人样的……

  “齐某谢老夫人赠药!”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传了过来,莫名耳熟。

  冯老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道声音继续道:“……不得已才冒犯了老夫人,我等愿意护送车队去往安全地方。”

  罗纨之掀开车帘一角,顺着缝隙看出去,齐赫鹤立鸡群的身影落入视野。

  还真是他!

  虽然与齐赫接触不深,不过此人身上自有一股正气,即便落草为寇但不同于粗陋莽人,也算有情有义之人。

  思考了会,罗纨之拿出一枚五铢钱叫季叔去为自己传话。

  季叔没料到女郎居然会认识流匪头子,大大吃了一惊,在罗纨之百般安抚下才将信将疑地去找齐赫。

  齐赫没过多久就拿著作为信物的五铢钱大步走来,罗纨之戴上帷幔,坐在车上,向他点头:“齐郎君。”

  “原来是女郎家的车队,真是对不住了!”齐赫长揖一礼,解释起来:“我们正欲去往樟城,但是队伍里有人高烧不退,再不吃药只怕保不住性命,正好看见你家车队经过,想到贵人出行都会带着药,这才出面讨药。”

  事情的经过和罗常孝所说差不多。

  就是罗纨之不由感慨总共三次遇见齐赫,二次都在他为旁人求药的时候。

  齐赫正好也想到了这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女郎就好比是我的贵人,每每我遇到危急,总能得女郎相助,可见这恩是不能不报了。”

  罗纨之连忙道:“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齐赫说:“女郎能否劝你家老夫人,我刚才说要护行,老夫人并不信任,但我说的不是假话,这路上还有别的流匪,他们不但劫掠财物,还杀人抢女人……”

  说着,齐赫想起这戴幕篱的女郎,生了一张清艳脱俗的脸,若是遇到了那伙人,下场可想而知。

  “女郎怎么在这个时候出门?”齐赫忍不住问。

  罗纨之面对齐赫的发问,不由顿了顿。

  若不是因为那假“谢九郎”她也不至于被逼出戈阳城。

  “祖母要去访旧友,我只是随行。”

  想到在戈阳城里听到的流言,罗纨之反覆思忖后小心开口,“齐郎君与“谢九郎”还有联系吗?关于马城的粮道一事,齐郎君可知道些什么?”

  罗纨之对他有恩,齐赫不藏捏,大方点头道:“不错,是我们做的。”

  自从他带领了数百流民抵抗胡骑,越来越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加入了他的队伍,根据地和大量粮草就成了迫在眉睫的难题,谢九郎为他提供的正是一些世家运送粮草的路线图。

  “抱歉,这是我们不得不活下去的办法。”

  罗纨之是世家女郎,一定会对他的做法嗤之以鼻,可是齐赫也不屑于欺瞒恩人,这才对她坦诚相待,实话实说。

  其实罗纨之不是不能理解他们,只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外面很乱,很多百姓失去了田地与家园,可她只是个小女郎,即便再可怜他们的悲惨遭遇,也总不会盼望着拿自己的财帛去救济他们吧?

  她不是高尚的圣人,能够大度到割肉啖鹰、以身饲虎。

  她也不过是想在这苦难的泥淖里活得容易一些。

  齐赫看着她在幕篱后朦朦胧胧的脸,道:“不管女郎如何看待我,这一程还是让我们护送吧,若是女郎因为我们耽搁,遭遇不测,齐赫此生都会过意不去。”

  罗纨之点了点头,“多谢齐郎君。”

  “九娘。”罗二郎走了过来,正好听见他们最后的对话。

  罗纨之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罗二郎身边。

  “二兄,我觉得他没有恶意,若是想对我们动手不必费这么多口舌,不如就依他的话,让他们送到安城吧,祖母年纪也大了,可经不起再惊吓。”罗纨之小声对罗二郎道。

  罗二郎重新打量站在旁边相貌堂堂的齐赫,这人的气度委实不像个流匪,他有心想问罗纨之和他的关系,但旁边家丁耳目都在,便咽下声,点了点头,答应道:“我这就去跟祖母说。”

  出门在外,与人结善总比与人结仇好,他们既然没有恶意,那多一些人随行总是更安全一分。

  齐赫拱手道:“还请同老夫人说,我们要停下煎药,等药好了马上动身出发!”

  齐赫带人下去煎药,罗家的家丁警惕地护卫在主家身边不敢松懈,就怕这些流匪突然逞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罗纨之在犊车附近松动手脚,不多会就看见一位扎着双髻的女郎从流匪当中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那女郎先是有些犹豫地环视一圈,等看见戴着幕篱的罗纨之时两眼发亮,一溜烟小跑过来。

  罗纨之这才看见她手里用叶子捧着一堆红红的果子。

  “你就是罗娘子吧,我叫齐娴,三兄说他当初在戈阳城为我看病时,是你给了我们兄妹救命的钱,我们将来都要报答你!”

  这叫齐娴的小女郎十分端正清秀,笑起来两只眼睛就像是月牙一样,让人心生亲近好感。

  罗纨之撩开幕篱,也跟着微微一笑:“是你兄长为你豁出一切的样子触动了我,如今见你大好,我亦感到值得。”

  齐娴看见罗纨之的脸,又惊又喜:“哇!我三兄可没有告诉我,你生得这么美!他一定是不好意思说!”

  后面听见她喊的齐赫大步赶上来,对着她的后脑勺就是一个巴掌,斥道:“又在胡说什么!”

  罗纨之猛的见到齐娴被打,刚吓了一跳,就看见齐娴也没有哭闹,反而揉了把脑袋就捏起手里的果子追着齐赫砸,“说你胆儿小,连果子都不敢亲自拿来!”

  齐赫被妹妹揭了短,气得七窍生烟,越跑越远,干脆不露脸了。

  齐娴赶走了哥哥,连忙把弄卷的叶子捋了捋,又捧到罗纨之面前,“罗娘子,这是我三兄叫人在林子里摘的,用清水洗过了,很干净的,你尝尝吗?”

  罗纨之不好拒绝,先是拿了一个放嘴里,咬下去,酸甜的汁水迸发在齿间,果真好吃。

  齐娴见她大大方方,不像是别的世族女郎怕这怕哪,笑容更加灿烂,干脆坐在她身边,捧起叶子和她分享野果。

  罗纨之趁机问:“你们不是在马城附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们收留了一些老弱妇孺,正要带去樟城安置,三兄说樟城的太守是个难得的好人。”齐娴一五一十交代。

  她又小声补充了句,“戈阳的刘大人是个坏东西,我们好些人都巴不得他被胡人抓去喂狼呢!”

  刘太守是断不可能容下这些流民,难怪他们要舍近求远。

  罗纨之点点头。

  两人东拉西扯聊着天,不一会果子就分完了,齐娴扫开叶子,拍了拍腿,站起来道:“我去瞧瞧药好了没,得去看着他们喂药,那人好惨的,受了很重的伤,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把他救醒。”

  罗纨之好奇:“什么人啊?”

  齐娴也是个关不住秘密的人,更何况这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前段时间北胡人内部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好多被关押的晋人都趁机跑了出来,我捡到了他,那时候他身边死了好多人,就独独他还剩口气。”

  齐娴很得意,“是我求三兄把他带走的,要不然他就要给天上的秃鹫啄了去。”

  “那你知道对方是何人?”罗纨之对生人总有些警惕。

  “不清楚。”齐娴摇了摇头,红着脸小声道:“不过他洗干净后脸很好看,没你好看,但是是郎君的那种好看,他还说会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说到这,齐娴抿着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罗纨之,心思不言而喻。

  “他也没说自己姓什么,家在哪里吗?”

  齐娴还是摇头,苦恼道:“他只说他母亲也姓齐,他拼了一口气活下来就是为了找回自己的父亲,等他认了父亲,就可以好好报答我们了。”

  连身份都藏藏捏捏不敢明说的人只有两种。

  一是身份低,不值一提,怕齐家兄妹当做没有价值的废人丢弃不管,所以故弄玄虚。

  二就是身份高贵,怕被人挟恩求报,所以隐瞒不说。

  交浅言深是禁忌,不过罗纨之还挺喜欢性格开朗的齐娴,忍不住提醒道:“在不知道对方身份前,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齐娴重重点头,咧嘴笑道:“我三兄也是这么说的,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临时用破布搭出的帐篷里躺着高烧不退的皇甫倓,他虽历经坎坷,但即便身在北胡也没有住过这么破烂的地方,只是重伤和高烧让他无法动弹,更没有选择。

  浑浑噩噩之间,他好像又看见一张倒挂在胡床边的脸,湿漉漉的发丝沾在她的脸颊,女人如荡在巨浪里,目光被晃得恍惚,嘴唇就像离水的鱼一张一合。

  他刚想跑近,那张脸就狰狞如狂。

  “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

  腥苦的汤药灌进嘴里,他恢复了点力气,把碗推开,侧身猛咳了起来,五脏六腑都好像挪了位置,疼得他不由蜷缩起来。

  “哎呀,你们怎么喂的,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别烧退了伤口又崩开了,让我来吧!”

  皇甫倓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睁开眼,小女郎已经端着木碗大大方方坐在他的身边,端起碗殷切地把汤药吹了吹,又看着他,“阿郎,趁热喝吧,这样你的病才会快快好起来。”

  皇甫倓不抗拒喝药,他只是微皱眉,“哪里来的药。”

  齐娴把遇到罗家车队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庆幸道:“幸好阿郎命好,正好遇到了罗娘子家的车队经过,说起来我的命也是罗娘子救的,要不是她给了我三兄钱买药,我早就死了说不定。”

  齐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吵得像是十只麻雀,但是皇甫倓不会阻止她,因为只有她才会笨到随便透露这么多信息。

  “我也觉得自己命好呢,这才遇到了你。”喝完药,他慢慢躺了下去,但是睁开的眼睛还看着齐娴。

  齐娴脸都红透了,把他身上的被子扯了又扯,小声道:“那你快快好起来,我还要陪你去找亲人呢!”

  皇甫倓笑着没有回话。

  外边流匪开始收拾动身,齐赫特意过来找罗纨之。

  “罗娘子久等了,很快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罗纨之点点头,关心了一句,“病人怎么样了?”

  “有这些药大概会好一些。”齐赫估摸着那人的伤势,其实这点药远远不够,难免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罗纨之想到自己藏起的半份药,心里有过一时犹豫,不过断没有一点余地也不给自己留的道理,要是没有她们给的药,这个人兴许早就没有命了。

  罗纨之换了话题:“齐郎君是在为“谢九郎”做事吗?”

  本以为这两人是一伙的,但是从齐娴那里打听出来的仿佛又不是这样一回事。

  齐赫正色道:“谢九郎帮了我不少忙,我很感激他,但是我们不是在为他做事,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那就好。”罗纨之含笑,别有意味道:“郎君高义薄云,千万不要被人当刀使了。”

  齐赫心中一暖,听出罗纨之是要他提防人,是在关心他。

  “放心吧女郎,我会小心的。”他咧嘴一笑,“将来女郎有事,尽可来找我!”

  他递给了罗纨之一袋子五铢钱。

  居琴园,鸟啼婉转。

  “齐嫔留给皇甫倓的老人大多都死在都堰,齐赫的人马那段时间正好盘踞在附近,皇甫倓多半是在他哪里,郎君可要去接他?”

  “不急,再等等。”

  苍怀欲言又止。

  “你是怕不等我们接到他,他就会死在半途?”

  谢昀望向窗外,手指在琴弦随意拨弄着沉闷的低音。

  “他吃的苦还不够多,对北胡的恨还不够深,我就是要他百死一生,千难万险,当然,其中若他就此死了,说明此人非是天命所归,我也不必强求。”

  他随口一句话,就决定了这位“尊贵”的皇子还要苦苦挣扎好长一段时间。

  苍怀不会置喙,他只用坚信无论郎君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因为在大事上面,他还从未看走眼过,要不然谢珏也不会宁可舍弃自己的亲子也要大力培养身为侄子的他,成为谢家下一任族长。

  “九郎到哪了?”

  苍怀低头:“安城。”

  谢昀回过眼,“罗纨之也去的安城,她知道九郎在哪?”

  这话苍怀没法回答。

  “像什么话。”谢昀嗤笑了声,也不知道在说谁。

  不过也无需苍怀回应,因为谢昀已做了决定。

  “我们先去安城。”

  安城在豫州与扬州之间,富庶而太平。

  齐赫把罗家人送到城外十里后就离开,杨老夫人一进城,就被手帕交的宋家老夫人派孙子管事亲切地迎进府。

  杨老夫人和好友久别重逢,罗二郎也跟着宋五郎去品赏字画,罗纨之被带去宋家女郎们的院子。

  宋家女郎们平素和罗家女郎没有联系,更何况罗纨之还是个长得漂亮又出身低微的庶女,只是碍于礼貌才请她到花厅坐下,随便和她敷衍几句。

  罗纨之知道她们不欢迎自己,也不想自讨没趣,就道想独自出去逛逛。

  听到不用陪着招待,宋家女郎立刻热心许多,七嘴八舌不一会就罗列出好些安城有趣的地方。

  “……秋籁居面山邻水,是名士雅客最喜爱的去处之一,罗娘子若有闲情,可以一看。”

  罗纨之都记下了,一一谢过宋家姐妹,笑着出门去。

  到安城三日,罗纨之每日都要出去。

  秋籁居就是最常去的地方之一,这里果然是名人雅士最常聚的茶楼,偶尔还有抱着琵琶的艺伎隔着竹帘演奏一曲《春江花月夜》,柔婉安宁的曲调让人忘却边境的战火纷争,沉溺在水乡的温柔祥和中。

  也难怪世族们一心往南迁,谁不爱富饶的太平日子。

  罗纨之常常独来,虽带着幕篱但也十分惹眼,但是好在他们也只敢拿眼睛多瞧几眼,上来挑事的很少。

  秋籁居可以说是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这里随便一张嘴就能叫人无容身之地,这也是当下流行“品藻”的关系,评判人的才智风度,定夺其高低贵劣,将来入朝为官依据的除了家世之外便是这些名嘴口里吐出来的鉴言。

  往往名士的一句话就决定了这人后半生是青云直上还是阴沟躲藏。

  罗纨之经过三天的观察,已经初步看准一位鹤发童颜老人是安城最德高望重的名士,他姓陶,人称其为陶公。

  他每日都来秋籁居,有时独来,有时跟着两三个好友,每次都会向琵琶女点三首曲子。

  今日琵琶女有事没来,陶公朝堂倌抱怨有茶无乐,了无乐趣,不饮也罢,堂倌好言好语劝他留下,就怕他不高兴以后都不来了,秋籁居少了他这个活招牌。

  罗纨之叫来了个堂倌吩咐了几句话,不多会,秋籁居的竹帘后就响起了琵琶声。

  闹着要走的陶公听见后嘀咕了声:“这不是有嘛!”满面红光地又坐下了。

  罗纨之弹得同样是《春江花月夜》,不过她弹的与琵琶女弹的清丽婉约还不同,她的曲调忧愁怅然,就像是多了位盛装的女郎曼舞在江边月下,花枝弄清影、月影照孤人,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惆怅。

  陶公闭目听完一曲后睁开双眼。

  情曲交融,动人至极,非是名手难有这样的造诣,心下好奇还要再点,堂倌歉意地告诉他,那位不是坐堂的琵琶伎,而是位女客一时技痒。

  陶公由此更加好奇,非要见她。

  若是年轻的郎君此举多为轻佻,但是陶公毕竟是个古稀老人,有名声在野,反而是一种性情中人、举止豁达的表现。

  罗纨之被带到陶公面前,盈盈一拜:“小女见过陶公。”

  女郎虽然带着幕篱,但是听声音就知道很年轻,也难怪有这样的水平却没有闻名遐迩。

  “女郎的琵琶声里有情,好像是在为人诉苦,是否?”

  “陶公真乃我的知音。”罗纨之笑语清脆。

  陶公捋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哈大笑,“老夫平生结交过不少小友,还是第一个见到如此直白的,你是特意来找我诉苦的?”

  罗纨之坐下后摇了摇头道:“陶公博览古今、见多识广,小女是来求教的。”

  “哦?有何求教?”

  罗纨之把香梅的事加以自己别有目的润色,变成了一个原本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但门第之差,惨遭拆散后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悲惨故事。

  “以陶公之才,那郎君算不算得负心人?”女郎关心情情爱爱也正常,但拿这样的事来问名士就略显得“独辟蹊径”。

  陶公愕然片刻,又狐疑地眯起眼:“我怎么听着这故事有点耳熟。”

  他又摇头想了想,“对了,是这个叫香梅的人很耳熟……”

  香梅这样的名字并不少见,但是它有名就有名在与谢九郎有过一点关系。

  “这事我暂时回答不了你,我得先去问问。”陶公拧起眉头,作势要起身就走。

  罗纨之心里雀跃,紧跟着问道:“陶公要问的人,可是建康来的?”

  陶公手扶桌子,瞪大眼睛,惊骇出声:“你这事说的还真是谢九郎啊?”

  话刚脱口,陶公就嗷嗷叫了起来,指着罗纨之道:“你这女郎,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编排了这么一个故事就是为了打听谢九郎的下落是不是!”

  罗纨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看见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像是气得不轻,她赶紧站了起来,“陶公……”

  “你这女郎!狡狯!刁泼!”

  罗纨之彻底懵了。

  陶公气哼哼挥着大袖子离去。

  罗纨之察觉四周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顿时芒刺在背,好在她一直带着幕篱,也幸好她不是常年居于安城的女郎,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陶公气走后,她也不敢再待。

  在秋籁居“得罪”了陶公,罗纨之第二日就没再出门。

  但是坏事传千里,宋家人都在议论昨日陶公遇到了一个刁泼狡狯的女郎,惹得他大失风度,就不知道是何许人。

  罗纨之低头喝茶,盼无人记起她每天出门的事,再联想到她头上。

  如此又挨过一日,宋家门房送给罗纨之一张帖子,有人请她出门一叙。

  罗纨之心头怦怦直跳。

  她在安城不认识什么人,除了陶公之外便只可能是谢九郎来找她“秋后算账”。

  打开帖子,里面一行飘逸洒脱的墨字,只写了一句话:申时秋籁居,盼女郎解惑。

  果然是谢九郎。

  除了他本人之外,还有谁会这么在意这则不着边的故事。

  里面真真假假谢九郎自己都搞不明白,所以才会叫她过去问话。

  有宋家女郎帮忙,罗纨之每次出去,罗二郎还当是被宋家人领着出去玩,从不过问,这一次罗纨之特意换了个款式不一样的幕篱,以免惹人眼。

  但是火眼金睛的堂倌还是一眼把她认出来,慇勤地请她上到二楼,幽静偏僻的雅间。

  雅间外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冷面的护卫,莫名有点熟悉的感觉。

  还没细想,罗纨之已经跨进门。

  “就是这女郎!”陶公像是个上当受骗的小孩,气鼓鼓地指着她在告状。

  不过罗纨之目光仅仅落在他身上片刻就挪开了,因为他对面还坐着一位年轻的郎君,隔着纱幕看不清眉眼轮廓,但依稀也能看出他姿容甚美。

  “陶公莫急。”郎君声音里带着笑,清润温柔,像是哄着孩子一样,陶公气哼哼地闭了嘴。

  罗纨之上前先向陶公告罪。

  这世道真是得罪什么人都不要得罪这些性情古怪的名士,远看一个个像是端庄大度的世外高人,近看全是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顽童。

  “陶公见谅,小女罗九娘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她把自己的身份全盘托出,就是为了将功补过,拿出诚意。

  这次她再说的话就会慎重而慎重,不敢胡说八道了。

  “罗家?我不曾与罗家有过来往。”旁边谢九郎奇了。

  罗纨之摘下帷帽,立在两人面前。

  陶公看见她的脸顿时就睁圆眼睛,长长喟叹声:“你这个滑头滑脑的女郎居然生了张如花似玉的好皮囊!”

  罗纨之眼睛转向谢九郎,弱冠年华,长得标俊清彻,可怪得是居然比那个冒顶的要差上一些。

  谢九郎忍俊不禁,对着罗纨之温言细语:“抱歉,陶公他以往不常这样,还是因为有愧于为我隐瞒行踪的诺言,这才心急了些。”

  名士们再恃才放狂、恣意张扬也是讲究重诺的。

  罗纨之眼眸悄然瞟向陶公。

  陶公气道:“是这女郎诓我!”

  罗纨之认错:“都是我的错。”

  陶公:“……”

  谢九郎低头极力掩笑。

  罗纨之余光看见谢九郎发亮的笑眼和微微弯起的笑唇,和“谢九郎”完全不一样,他是发自内心在笑,但同样的,他笑得很小心,就像是怕陶公和自己难堪。

  她眨了眨眼,果然是赤子之心、温润如玉的谢家九郎。

  谢九郎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笑脸,请罗纨之上前坐下,正色询问:“罗娘子,你说的香梅可是我认识的那个香梅?”

  罗纨之把幕篱放在身边,在陶公怒目之下把事情真正的经过讲了一遍,听到有人冒名顶替自己时,谢九郎怔了怔,但是并没有如罗纨之所料想中的恼怒,反倒是陶公颇为意外,嚷嚷了几声岂有此理。

  谢九郎面色奇异道:“女郎的意思是,香梅抱着孩子去见了那个‘谢九郎’?”

  罗纨之觉察谢九郎不像是生气,倒是有点坐立难安,她点了点头,“不过他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香梅出来后神情很不对,立刻就走了……”

  陶公看着谢九郎,眼睛骨碌碌转。

  谢九郎看了两人,扶额苦笑道:“两位别这样看我,那孩子真不是我的。”

  陶公又去看罗纨之。

  罗纨之小声道:“我只是看见香梅独身带孩子,联想到了这么一个情况,没有说是谢九郎抛弃了香梅……”

  陶公立刻道:“狡狯!”

  罗纨之被骂了几次,脸皮也没有起初那么薄,理直气壮道:“虽然香梅不是被谢九郎抛弃的,但是孩子总不是她一个人生的,总要有个负心汉为之负责。”

  “你这女郎怎么总是揪着这个问题,难道你也给人负心了?”

  罗纨之张口:“我……”

  她居然想到了那个假冒的“谢九郎”,下意识瞥了眼面前的谢九郎。

  谢九郎触及她为难的目光,顿时心领神会,转头安抚好陶公,又对罗纨之解释:“香梅的事情虽不是我造成但也有我一部分责任,我会妥善处理的,既知道这都是误会,盼罗娘子与陶公再无嫌隙才好。”

  罗纨之眼睛灿亮,难怪都说谢九郎是个真正温润善良的郎君,就这气度和涵养已经让她折服。

  她笑着应声,转头又正式给陶公陪个不是。

  陶公看谢九郎都不计较,也不好再跟她一个小女郎置气。

  两人算是前嫌尽释。

  罗纨之如愿结识了真正的谢九郎,但直到她不得不回府的时间都一直没有寻到机会和他单独说几句,陶公看她不顺眼,为难她来着。

  正当罗纨之发愁,隔日一张帖子又送到了她的手上。

  字迹还是谢九郎的,他主动邀她再叙。

  今日没有陶公在旁,谢九郎也少了顾忌,把倒好的热茶推到她手边问:“罗娘子先前说被逼无奈,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罗纨之没料到谢九郎不但心善还如此心细,体察入微知道她一直有话想说。

  “罗娘子是有事想托,才借了香梅的事吧?不妨直说,若我帮的上忙,愿闻其详。”谢九郎托着下颚,背对着天光,语气无比温柔。

  有那么一瞬罗纨之几乎想要落泪。

  原来真正的谢九郎是如此善解人意、好说话,压根不用她白费那么多功夫去哄。

  她手指圈住茶杯,两眼含泪,低头道:“说来惭愧,家父不日要去建康做官,与贵府长者说好,要将我送给谢三郎做妾,实不相瞒,我配不上谢三郎,也不奢望能做高门妾,还请九郎能帮帮我。”

  谢九郎重新打量了罗纨之。

  这位罗娘子的确生得美,就是建康美人如云,她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她居然不愿意做谢三郎的身边人,着实让他吃惊。

  “罗娘子不必妄自菲薄,我三兄并非高不可攀之人……”谢九郎也没料到罗纨之来求他的是这样的事,事关兄长,他哪敢多嘴。

  罗纨之早知道此事不太容易让人理解,出身高贵的谢家郎是很难想通还有女郎会不满心欢喜地进谢家做妾,但事到如今,她没有别的选择,扬起美目,只好道:“……是我心意已决,不愿意如此。”

  谢九郎迟疑片刻,才问:“女郎既然不愿意,为何不跟罗家主说清楚?”

  罗纨之咬住唇,默不出声。

  谢九郎看她神情萎靡,眼泪还挂在脸上,两只手都紧紧攥着茶杯,紧张又无措。

  谢九郎长出一口气,望着她无比同情道:“你在家中,必然过的很不容易吧。”

  若不是在家中艰难,这样难以启口的事情何须她一个小女郎亲自出门,费尽心机求到他面前。

  罗纨之没忍住眼泪滑下脸颊。

  谢九郎递来干净的帕子,软了心肠,柔声安慰:“你放心吧,我尽量帮你。”

  谢九郎虽口头答应了她,罗纨之其实还是心里没底。

  因为离着去建康还有半年的时间,她又怎知道谢九郎会不会把这件事给忘了。

  就怪她那会光顾着感动,也没有去打听他究竟打算如何帮她。

  这厢罗纨之正在后悔,不想谢九郎当真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才过去两日又送上了一张帖子请她到秋籁居吃茶,显然是有事情要跟她讲。

  罗纨之欣然赴约。

  堂倌已经轻车熟路,看见她出现就把人往二楼的雅间带。

  门外依然站着九郎那两个冷面护卫,她推门而入,谢九郎刚好就在前面站着,他听见动静,侧身回头看向她,露出微笑:“罗娘子的事何必舍近求远,正好,我把三兄请来了,你的心意他已经知晓——”

  谢三郎居然也在安城?

  罗纨之愣了下,目光从谢九郎让出的地方望过去。

  猝不及防,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映入眼帘,幽暗的眸光睨向她,唇边是似笑非笑的弧度。

  罗纨之脑子轰的一下变成空白,脸颊耳尖却烧得滚烫。

  阴天多云,昏暗的天光从窗纸透入,雅间里点起蜡烛,两边的火光照映着神姿高彻的郎君岿然不动地坐在矮几后。

  罗纨之闭上眼又复睁开。

  眼前的人没有消失,反而笑得越发让人心颤。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与谢九郎一块,难道他一个冒牌货都胆大包天骗到正主前面来了?

  可是,谢九郎管他叫“三兄”?

  罗纨之几乎在转瞬间怀疑起谢九郎会不会也是另外一个骗子?

  但是下一刻她又果断否定了这个猜测。

  陶公和庾七郎不同,陶公断不可能帮骗子伪造身份。

  而且,若“谢九郎”不是谢九郎,而是谢三郎,庾七郎会帮助他隐瞒身份,也就能够说得通了。

  如此,便只有一个让罗纨之遍体生寒的结论。

  他非但不是骗子,反而是她避之不及的谢家三郎,谢昀?!

  “……你们兄弟长得不像……”罗纨之忽然冒出这句话,仿佛这是她怔然不动的原因。

  也的确,若她能从谢九郎脸上找到熟悉之处,她就会早早起疑心,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尴尬的处境。

  谢九郎笑道:“是,我家小辈当中就数我三兄长得最好看了。”

  罗纨之下意识接话:“九郎你也长得好看,年轻……”

  谢家郎皆是芝兰玉树,各有风华,实不必妄自菲薄,要怪就怪谢三郎太突兀拔尖……

  “罗纨之。”

  里边的人耐心用尽,直接戳破了罗纨之妄想扒住谢九郎胡扯逃避的意图。

  其实雅间就这么大,十几步就能走到头,中无隔扇,视线开阔,她就算再怎么低头装瞎,也忽略不了那道一直停留在身上的视线。

  谢九郎在旁轻咳了声,对罗纨之笑道:“罗娘子,你的请求我已经跟三兄说好了,我看你们好似也认识,其中有什么误会再说说?”

  罗纨之能说什么,她脑子早已经成了浆糊。

  压根想不出该如何救自己一命。

  等谢九郎走出去后,苍怀就出现在门口,都是老熟人了,对上她茫然的目光便露出几分怜悯,然后一声不吭、毫不留情地当着她的面把门扇合拢。

  这时罗纨之不由想起。

  难怪她先前觉得谢九郎的侍卫眼熟,根本就是“师出同门”,想像一下三个冷面护卫站在一块,心情紧绷的她甚至生出想笑的念头。

  只可惜身后再次传来谢三郎的声音,令她没有笑的机会。

  “你打算一直站在门口?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门都关上了,压根不给她出去的机会。

  罗纨之只能慢吞吞回身走近,隔着三掌宽的漆案窄几,跪坐在谢三郎对面的蒲团上,慢慢抬起头,端详着眼前许久不见的谢郎。

  “郎君既然是谢三郎,那这天下事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

  此情此景,她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谢昀微微扬起唇角,眸光毫不避讳落在她的脸上,“我连罗娘子允我的胡桃酥都不知道在何处,如何算尽天下事?”

  罗纨之垂下眼睫默了片刻,忽而扶案抬身,恭敬行了一礼,客气道:“不知郎君到来,未有准备,我这就回去做。”

  谢昀轻嗤了声,似笑她此刻还在垂死挣扎。

  “坐下。”

  罗纨之坐回原位。

  “同样的招式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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