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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8章

  自夏日局势动乱起, 南应与大徵交界一代,以平城为首,西至西荒, 东至湟水, 时常有混战。

  另选狭道长驱直入, 攻下阳川一代, 随着徵军驻扎入阳川, 内中清除驱散南应势力,招抚民心, 筑壕桥, 设寨栏, 调入巢车、撞车、巨型弓弩,就地伐树木遭云梯箭矢, 境外时刻堤防南应兵卒旧势卷土重袭。

  如此数日, 终逃不过一站。

  史书后记, 阳川之役——七天七夜,引军深入, 千人之营为先锋, □□战, 先破其右翼, 而后分散围之。

  径截辎重,横攻士卒。

  天昏地暗, 蓬断草枯,凛若霜晨, 鸟飞不下, 兽铤亡群。①

  声析江河,势崩雷霆, ②铜柱坍塌,女墙炸裂。

  ……

  城破是什么模样?

  天幕间浑浊一片,尘土翻卷,苍茫大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厮杀之声刺入耳膜,刀枪剑鸣,马蹄沉闷,血花四溅。

  随着城门轰然倒塌,涌入的铁骑如同狰狞的猛兽。

  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中原,北境,甚至如今纷飞的战火已经波及到了黔南。

  大将军陆逊在阳川一战中遭遇埋伏,六千精兵全军覆没,似乎预兆着黔南半面版图的彻底失守。

  黔南本是一片祥和乐土。

  数年前前朝覆灭,中原动荡,战火也丝毫未曾波及此处,这里的臣民百姓安居乐业,陶然自得。后来,诸多前朝遗臣带着年少的太子一路奔躲而来。

  他们躲过身后追兵,躲过明枪暗箭千里迢迢来到黔南,来到这片往日被他们中原呲之以鼻的南蛮之地。

  这群朴素的黔南百姓接纳他们。

  世族相帮,是为了日后复僻江山,继续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是为了自己的族众子孙能够继续荣光。

  可这群黔南百姓何曾懂这些?

  他们只知晓自己是大应子民,他们的皇帝被叛军篡夺了江山,被赶了出来,他们要帮皇帝将叛军打回去。

  他们要帮周氏皇族重续国祚。

  可如今这日,他们往日忠君之念也一点点坍塌在铁骑践踏之下——

  徵军铁骑破城而来,面对一阵震耳欲聋的铁蹄声轰隆而来,织着赤龙纹的旌旗苍穹下迎风招展,无数明亮铠甲闪烁着凛冽光泽。

  贴地的马蹄落下,大地跟着颤抖,掀起一阵阵烟尘,喊杀声四起。

  整个旷野,黑压压的兵卒犹如潮水一般涌来。

  “徵军……徵军打入城了!”

  “快逃,我们快逃!”

  “快逃啊……”

  百姓们乱做一团,哭啼着携家带口四处奔逃。

  兵荒马乱之中,母亲死死护着孩子,却无力被荒乱的人流冲散。

  官道上小孩袄子乌红,头发结着一条条血痂贴在污渍斑驳的面颊。

  他小手不断晃着牵扯着地上的尸体。

  “阿翁……阿翁……”

  “阿翁醒醒……”

  众兵卒目睹,敌军铁骑中闯出大将,枪尖轻率地挑起地上小小身影。

  孩子许是吃疼,放声大哭。

  哭声唤起许多争逃中的百姓都仓促看过来。

  陈伯宗在诸将成片的惊骇眸光中,枪尖一转,将小孩抛向一旁副将怀里。

  若非副将眼疾手快,那小小的身子只怕要结结实实砸去青石板上

  孩子许是受惊许是吃痛,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哇哇哇哇……”

  陈伯宗拧着眉头,锐利的鹰眼眼刀一扫,朝麾下吩咐道:“将沿路孩童统一收捡起来,别叫他们占着官道。”

  副将见将军不是当真要朝着孩童动手,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声应下。

  倏尔,天幕间忽地传来一声声鹰啸,苍穹几只猛禽盘旋落下。

  来人捧着密信面带喜意,高声来报:“大人!有回信!”

  “密信得报,说是皇后身在南应朝阳宫,只是朝阳宫重重守卫,四下皆是南应国君的人,她们始终寻不到机会。”

  这一句,众多将领只觉得眼前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攻下数座城池,占取黔南腹地,仍不叫众人有半点松气。

  可如今……众人才觉心中巨石一下子送了下去。

  陈伯宗听到此言,登时眼神利如刀刃。

  便知是周道渊!

  果真又是周道渊!

  这南应国君为了复辟,竟宁愿与北胡王廷勾结,赠予胡人足足六处北境舆论图,襄助北胡踏破北境边防线!

  又与襄王叛军屡屡书信往来,借谣言风波暗中接走皇后!

  一桩桩一件件,早叫他们恨不能食之肉寝之皮!

  皇后一日不回朝,他们攻城行军便束手束脚。

  如今,为了大徵,为了天子,南应宫中便是龙潭虎穴,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闯。

  陈伯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吩咐围过来的手下:“去信回禀主帅,另联络宫中内应,带上一队轻装打扮,随本将入应宫!”

  “将军!万万不可!”

  众人闻言皆是惊骇不已,陈伯宗乃是此次前锋主将,怎敢叫他深入敌军皇城冒险?

  “属下去便是!”

  “是了,将军放心!属下等人去便是!属下务必会将娘娘平安带回来!”

  陈伯宗四毫不动摇,盖只因他知晓此事事关重大。

  若是他不亲自前往,等平城的天子得到消息,会不会因为不放心这群人的本事,自己亲自去了?

  会不会命自己等人撤军?

  到时候,可才是悔之晚矣。

  太多不稳定因素,好在主帅军中多年,虽如今仔细处来有些癫躁,大事上却还能守住稳重,知晓此时乱来不得。

  他冷着面朝手下吩咐道:“这几日按兵不动,以三日为期,三日后你等率军攻入南应北城。”

  他会带人潜入南应皇城之中,趁乱截回皇后。

  ……

  数十日战争,腹地几府、几处河道已拿下,如今便是离了自己几日也出不了什么名堂。

  将接下来的事情部署完,陈伯宗当即便率手下一路快马加鞭往南应皇城混迹进去。

  北地失守,如今四处都是四散奔走的乱民。

  南应皇城唯恐有内应趁机混入,早已内外戒严,却面对如此混乱阵仗一时之间无计可施,好叫陈伯宗拿着早早得来的文书,改头换面混了进去。

  ……

  以至岁末,寒意渐升。

  整个国都都笼罩在一片冬寒之中。

  大徵铁骑兵临城下,眼看国都难保。

  南应国君心怀慈悲,此番却拒不迁都。

  甚至见不得臣民受苦,面对食不果腹的乱民削减宫中一应用度,命人在皇城之外广设下施粥之处。

  上行下效,多有皇族贵族学习国君善举,主动用私库出城行施粥善举。

  整个皇城之中每日都充斥着压抑怪异的气氛。

  乐嫣戴着帷幔,只露一双眼眸,立在皇城之上静静俯瞰台下人群。

  整个皇城处处充斥着哭嚷声,哀嚎声。

  乐嫣与这些人从不相识,甚至连同胞都算不上——

  可她却也无可避免的为他们悲酸难耐,不胜其苦。

  这便是战争。

  为了国土,为了那个传说中天下共主的尊位,人……命如草芥。

  慢慢的,日头落下,皇城却仍旧笼罩再嘈杂之中。

  身后蓝衣侍女小声上前催促乐嫣:“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

  乐嫣轻嗯了一声,沉默着返身踏上宫轿。

  这些时日便是国君有意瞒着她,她也隐隐察觉到南应局势的颓废,连前朝后宫中都动荡起来。

  许多宫娥内监被遣送出宫,甚至她还听闻朝中近段时日已经商议着要往南继续迁都之事。

  据说,大徵兵临城下了。

  再不撤离就走不掉了,谁都走不掉了。

  乐嫣该高兴的,可是她实在高兴不起来,更没资格高兴罢……

  她的血脉,她的生身父亲……

  还有如今她在南应宫中看似风光实则朝夕不保的生活。

  她日复一日看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看着一批又一批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乐嫣从最先的唾弃,到后来渐渐地习惯麻木,再到如今——她不由轻笑了起来。

  时间过的太久了,久到先前的爱恨嗔痴,先前刻骨铭心的誓言,她好像都淡忘了。

  太久了,她太久没见过那个人……

  她忍不住害怕、狐疑起来。

  她时常想啊,他是不是早将自己给忘了?

  自己如今真的还能回得去大徵么?

  自己同情可怜旁人,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

  她何尝不是需要旁人来救……

  宫轿绕过一条条寂静宫道,正要踏入宫城,忽地轿身一顿。

  只顷刻之间,‘哗啦’一声声刀刃出鞘的利响。

  乐嫣惊骇之下掀帘望去,只见方才流民中竟有许多人追了过来。

  一道道黑影拨开人群,朝着乐嫣处飞速冲掠而来。

  来人速度之快,宫轿四周的宫卫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被利剑捅向心窝。

  乐嫣只觉得浑身冒冷汗,滚烫的血珠洒溅在面上,她连忙重新掩上轿帘,努力控制心头的恐慌。

  她想啊,这回又是谁?

  她这一路从宫中入了叛军军营,又被掳来这处异国他香,如今呢?

  如今又是谁?

  是要来除掉她的不成?

  还是什么旁的人要将她绑去徵军面前不成?

  她像是一根无根的浮萍,被风吹的四处飘散,没有方向……

  忽地,轿子被人从外轻叩了一下。

  乐嫣手指颤抖,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入她的耳廓。

  “娘娘,是我。”

  她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一怔。

  “怒臣无礼,大军即将攻城,届时娘娘留在应宫只怕不妥,请娘娘立即随臣撤离!”

  乐嫣眸光紧紧望着他,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他:“陛下呢?如今在何处?”

  “陛下只怕早已抵达皇城之外,只待娘娘出去团聚。”

  团聚?

  多好听啊……

  她该信他么?

  乐嫣信了一个又一个,却只得到了一次次背叛。

  她甚至再不敢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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