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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城南?据说当年王老丞相就是将他与王学英的孩子丢弃到了那里。霍风紧紧追问, “城南大杂院?那你可认识一个叫知秋的女孩?”

  “叶知秋?”

  “对对对,正是她。”大杂院儿收容过许多孤儿,既然连叶知秋也认识, 想来错不了。霍风思女心切, 虽并不敢完全确认,但心底已经不由自主地按着我的模样捏出了自己亲生骨肉的形象...

  我的戏, 还得继续做下去。我不断暗示自己,我就是浮萍,浮萍就是我。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 步步到位, 决不能有差池。

  于是道, “怎么会不认识她呢?我与知秋渊源颇深,若不是她, 我怎么可能被发配边疆呢……”

  “发配边疆?”他骇然得像从山坡上滚落到溪水里的石子,一阵水花四溅般的激越。

  我黯然神伤道,“方才王爷不还说我不像是塞上长大的人吗?那我为何会来到这里?正是因为受了流放之刑啊。皇上救我, 救的正是在受刑放逐中的我。”

  在襄阳王接下来的追问下, 我向他简要解释了来龙去脉。当提到太后为帮叶知秋解气, 对我的惩戒与伤害时, 虽全程语气淡然,却隐隐有些怨訾与苦楚, 但这样反而无可厚非, 更显真实。

  果然,这些话在襄阳王听来, 早已非同一般。王学英为帮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女出气, 竟将唯一的亲生女儿发放边疆为奴为妓, 让人践踏羞辱。临行前, 还让刘家休妻,叫女儿沦为弃妇。这是何等的弄人造化,荒诞离奇?自己的骨肉是不小心做了几年木府小姐,让她缺失了好几年的亲情,可叶知秋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公主封号、食邑年俸、土地、特权,还有王学英不留余力地慈爱呵护,不也是本属于自己女儿的吗?木良小小七品都事,给子女提供的衣食住行,怎么能跟皇室宗亲比呢。公主半年花销林林总总就能抵木府养一个女儿好几年的开支。

  昔年襄阳王喜爱叶知秋,想收她做义女,不过是她的身世与自己沦落民间的骨肉相似罢了。同是弃婴长大,还都是在城南,他这才不免爱屋及乌。而且,自家儿子霍宝奉对她也很是中意...

  山涧里清风阵阵,下游的火头军已经开始顺着溪水择菜抓鱼了。而襄阳王并未分神,只是看着我,满眼愧疚之色,好几度欲言又止...

  不过是木家被错养了几年,这算犯了什么王法?既没作奸犯科,又没掳掠杀人。这些年,王学英的行事早已不复当年,逐渐不是他心中那年少时如樱花般美好的模样了。若她不知情,所以误伤了自己女儿,他也能理解。只是,叶知秋在他眼里一直是心地善良的,王学英要罚人流放之刑,她竟然没有阻止,反叫霍风结舌。

  “其实逢春也早就听过王爷您的大名。当年知秋被绑到青楼时听说是被您所救下,才得以逢凶化吉。”

  襄阳王闻言,不由感慨万千。当年他之所以会在城南路遇叶知秋并且出手相救,就是为了顺着寥寥线索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只是不曾想,阴差阳错,他将叶知秋送回大杂院儿时,“亲生女儿”却被木府接走了...

  清溪淙淙,遮住了脚步声响。翁斐不知何时从帐中寻来此处,站在了我身后。还是襄阳王及时朝翁斐行了拱手礼,我才意识到他的到来,跟着回眸。

  翁斐微不可察的眸色一沉,踱步上前,却微笑道,“在聊什么呢?”

  “方才臣与侍从在溪涧上游时,见此处百合虽幽美盛茂,却隐约有几株水毒芹夹杂在其中。

  恰好娘娘又在采撷百合,遂赶紧上前,想提醒娘娘别误采了毒草。”

  我笑了笑,“多谢王爷好心。其实刚刚采花之前,我也看到了那些上游的水毒芹,所以才转身换了个地儿,避免接触。”

  “这种水毒芹,毒性不小,京中并不生长,娘娘竟然也认识?”襄阳王有些意外。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伺候我的嬷嬷女婿家是开药行的,借过一些相关书籍给我。我虽没有见过水毒芹的实物,但凭借它的特征,依稀猜测可能是它。所以还是绕道为妙。”

  见翁斐来了,襄阳王不便与我多谈,遂克制住彭拜而难言的情感,寻了个理由就告退了。望着霍风退下的背影,翁斐负手而立,忽然淡淡道,“朕如今再看襄阳王,总觉得他有一股‘碧天万里无云,空劳倦客身心’的疲态。”

  我侧过头凝望翁斐,发觉他嘴角极浅地噙着不易察觉的一丝笑意,终于没忍住大胆道,“皇上似乎很满意?”很满意霍风这样的颓靡衰败。

  翁斐闻声,也看向我,星目微阖,笑意愈深愈危险。“胆子越来越大了。”

  *

  入夜时分,四野静谧。远处溪水横在百合腹地间,明澈而幽淡地流淌,近处的月光偶尔踅进营帐。白日采摘的三束百合早已插入花樽,只简单摆在桌案上,便让沉闷肃穆的帐篷充满了柔情。

  翁斐见我又坐在案边低头看他的书,便笑道,“朕觉得,这些书恐怕都不够你看到回京那一日了。等过几天真没书可读时,朕恐怕只能将奏章给你看,好解解馋了。”

  他这话一出,我便心动了。别说阅读奏折,我甚至没有碰过它,更不知其格式。偏偏近来读的多是《鬼谷子》、《群书治要》诸如此类的书...但我明白,他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戏谑罢了。于是回应道,“历朝历代向来女子不许参政,唯恐牝鸡司晨。大臣们呈上的奏章,哪是我一个女儿家能有资格看的。偏偏还皇上还故意拿此来打趣我。”

  “朕恩准你看。”

  见他眸中蓄着三分认真,我婉转一笑,并不顺着杆子往上爬。只望向帐外,转而问道,“皇上...你说今夜那一路跟随我们的陶埙声,还会再响起吗?”

  “恐怕不会,今晚我们扎营的地方偏离城镇,他若还对月吹埙,未免太明显过了头。你别看外面那些禁军一动不动地杵着,但对刺客的防范之心极强,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他自己培养的禁军,他有最起码的信任。

  对月吹埙。我笑了笑,不由唏嘘地想起了从杭州回京城的那段路途。当时护送我的女镖师颜回雪是四位镖师中唯一一位擅曲的。在休息时,偶尔也会吹埙,尤爱奏《蜀中月》和《思君不见下渝州》。

  我常在大户高墙中,鲜少有机会接触这些跑江湖的儿女。因缘能结识他们,听尽大千世界奇闻轶事,领略不同的人生风采,观感自然不同平时,所以印象深刻。若不是这些天那陶埙吹的风格不似颜回雪。且翁斐的暗卫又来报说只是一男子孤身尾随。我都险些要以为是她在附近了。

  本摸不清那侠客跟随我们的目的,却不想第二天一个偶然,让他意外现身了。按礼法来说,当皇室尤其是皇上的仪仗路过时,子民百姓皆需俯首跪地,行叩拜之礼。偏偏有位农家姑娘不懂规矩,牧羊时羊群恰好横亘在路面,拦住了帝王的御驾……

  禁军朝她吆喝,让她速速将羊群撤离。仿佛畏惧龙威在前,她竟越驱越乱,慌了阵脚。一时间群羊骚动,拱着她就朝御驾的方向猛然扑去了。

  “护驾——”

  “小心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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