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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冷驸马竟是白切黑》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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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祈福
五月中旬的上京城苍翠欲滴, 城门口的苦楝树杈上长着淡粉色的小花苞,漂亮极了,城中尽是百姓们此起彼伏的热闹叫卖声。
人间便是这样, 热闹非凡。
可这一切都没能惊动马车内的少女。
元妤仪伸手试了试青年的额头,动作熟稔地用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轻轻唤他,“谢衡璋, 我们到上京了。”
进京了,回家了。
颠沛流离的日子总算要看到尽头了。
按理靖阳公主等人应该先入宫觐见皇帝, 禀报这些日子在兖州的所见所闻, 并商量后续事宜;
可是如今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景和帝闻言也是担心, 并没有强求, 特意下旨准许他们先回公主府修养。
—
青邬巷, 公主府。
绀云是跟着郑侍郎提前回来那批人的其中之一, 此刻正和锦莺、叶嬷嬷等人站在门口等着,翘首以盼。
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从巷口驶入, 骑马护送的正是中军将祁庭, 年轻郎君身着银甲端坐骏马之上, 端的是英姿勃发, 俊朗无俦。
岁阑也站在台阶上往不远处看, 骑马的人这样多,他却没找着自家公子的身影,只好去问身边的绀云。
绀云悄声示意他勿急, “兴许二位主子都在马车里呢。”
去兖州的路上, 公主与驸马之间道一句嫌隙如三尺冻冰也不过分,更别提公主彼时铁了心要和离;可是自从莫名失踪的他们回来后, 那样针锋相对的氛围反而被打破。
绀云私心里还是觉得驸马可靠,因此不大希望殿下和离,尽管公主身份尊贵,可是这世道待女子素来更严苛,若无缘由便和离,只怕要被置喙。
其次,也是因为绀云心里清楚,这桩姻缘虽成的阴差阳错,却也十分不易。
驾车的侍卫勒马停车。
祁庭挥手,立即有两个随侍在马车边支起一张担架。
车帘微晃,率先露出的是一双修长却苍白的手,仅着素衣银簪的元妤仪踩着内侍搭好的木阶走下马车。
叶嬷嬷立即上前摸了摸她的脸,满眼爱惜心痛,“殿下怎么瘦了这么多?真是受了罪了。”
原本两颊还有点娇俏的肉,现在彻底平了下去,连带着下巴都尖了许多,身上的素白襦裙空荡荡地挂在腰间。
元妤仪却只是轻声道:“哪有,嬷嬷多虑了。”
说罢她的目光又看向一旁早已等不及的岁阑,眼底闪过一丝歉疚,嗓音有些喑哑,吩咐道:“岁阑,驸马受伤了,你去搭把手吧。”
岁阑的神情登时愕然,立即踏上车辕,帮另两个抬人的侍卫撩着车帘。
待看清自家公子谪仙面容上笼罩的沉沉死气,少年嗓音凄厉,极力压抑着唤了声,“公子?”
“送去鎏华院,我房里。”元妤仪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又对身边的绀云道:“快去引路。”
身边围着的人立时减少许多。
元妤仪在马车里待久了,乍一站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发麻,身体僵硬,连耳边都是漂浮着的阵阵嗡鸣。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远去的人影。
谢洵还没醒,她得去看着。
然而脚步刚动,整个人的脑海忽然一片空白,身形踉跄意识一顿,整个人往后仰倒。
耳畔只听到祁庭震惊的声音,“阿妤!”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鎏华院的东侧间,入目是熟悉的装饰。
元妤仪揉了揉酸痛的额角,门外的绀云听到动静立即凑近在她身后放了个引枕,关切地问道:“殿下,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少女摇了摇头,将绀云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一口气喝完,开口第一句便是,“驸马醒了吗?”
绀云下意识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是沉重的,讷讷道:“江医正在给驸马医治。”
江漼,太医署最年轻有为的御医。
若连他都束手无策……
元妤仪再也待不住,掀开被子便要离开,“我去看看。”
绀云知道此时劝不住公主,索性也没有一味拦着,动作迅速地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件浅青色对襟长衫替她披上,沉声道:“殿下莫急,江医正神医妙手,驸马必能平安无事。”
元妤仪轻嗯一声,刚穿好放在床边的绣鞋,便匆忙往卧房走去。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药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江漼刚给谢洵的伤口上完药,正在给昏睡的他缠绷带,地上扔着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旧绷带,一旁的水盆中也有染血的毛巾。
元妤仪与江漼对上视线,又看向屋里的情况,知道他那边正在处理伤势,此刻心里再焦灼也只能强装镇定地坐到屏风后的镌花椅上。
她下意识绞着手里的绣帕,妄图平复焦躁难安的心绪。
珠帘后响起脚步声。
江漼正要行礼却被她伸手止住,径直问:“江医正,驸马的伤势如何了?可有好转么。”
立在不远处的年轻男子背着药箱,眉眼修长舒朗,肤色偏浅,面庞清秀儒雅。
闻言抬眸对上少女关切的眼神,怔了一瞬才道:“驸马伤重,失血过多导致气血两虚,幸而提前处理过,不然血肉腐烂,心脉俱损,只怕送到太医署也无力回天。”
元妤仪这才松了口气,又道:“可是他这些日子一直昏睡着,毫无清醒的迹象啊。”
江漼瞥了一眼珠帘后的青年,温声道:“公主不必忧心,驸马此次也算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俗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驸马虽年轻,然多修养一段时日也是难免的。”
元妤仪轻嗯一声,抬步便要往内间走去,却被江漼出言制止,“微臣刚给驸马换了药,殿下这会儿还是莫要过去了。”
其实公主去守着也没什么关系,毕竟驸马这一伤,呼吸脉搏皆是微弱,谁都没办法肯定他醒过来的具体时间。
但是江漼看到少女眼眶下带着一圈青黑,观她唇角苍白、神情疲惫也能猜到一二。
他觉得靖阳公主同样需要休息。
元妤仪闻言也没有生疑,毕竟江漼乃家承医术,实力有目共睹,于是脚尖转了个方向,招手示意江漼一同离开。
关上门后,江漼唤住她,“殿下。”
元妤仪转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江医正还有事吗?”
江漼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驸马身上除了这两次的伤,还有些陈年旧伤。”
“旧伤?”少女的眼神倏然凝重,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可是胃病吗?”
她记得之前来的那个太医也提起过他的痼疾,无非是饮食不规律,胃口不佳。
江漼朝她一拱手,秉承着医者知无不言的态度解释道:“这只是其一;微臣看驸马后脊背上还有许多早已结痂的鞭痕,膝盖泛青,这是少时久跪之状。”
元妤仪闻言一怔,似是在思忖他的话。
良久,她才轻声道:“本宫知晓了,多谢江院正。”
江漼微一颔首,淡声道:“殿下和驸马的药方,臣已经写好交给侍女了,您多保重身子。”
换成以往,元妤仪必然能察觉出面前的人对她明显表露出了几分额外的关心;可是现在她却全未注意,她满心里想的都是江漼方才那句——
“鞭痕结痂,少时长跪。”
元妤仪知道谢洵幼时过得艰难,可心里却始终对这样金玉其外的高门世家存了一分侥幸,毕竟古语云:“虎毒不食子。”
但现在她才明白,这话其实并不对。
当真有那等黑心肝的爹娘狠下心对自己的儿子下手折磨,妄图敲碎他一身骨血。
江漼走后,元妤仪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站在窗外,隔着那层单薄的窗纱看向内间榻上那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忽而想到谢洵从前对她说的那句话,“臣此生唯有一条贱命,死又何妨?”
日复一日的折磨,根本看不见头的艰苦日子,饱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摧残,他究竟是怎样坚持着一步步活到现在的。
元妤仪不敢再往下想,她的右手搭在窗牑上,轻声道:“谢衡璋……”
此时此刻,她对谢洵过往经历的一切都有了具象化的认识,越心疼他,也越因此厌恨谢家人和江丞相。
痛恨每一个害他至此的人。
—
距离回京已经过去一旬,五月将至尾声,日头一天天热起来,白日也渐渐拉长。
元妤仪整日待在府中,虽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谢洵,却并不觉得无趣,反而唯有看见他才会安心。
而按着江漼留下的方子和太医署送来的补药,日日服用,谢洵的脸色确实在慢慢变好,从一开始的苍白如纸,到现在额头和眉眼间略有几分红润气,正有逐步恢复的迹象。
这兆头让人不由得欣慰。
……
今日亦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虽有几片云飘在天空,一副闲散模样。
也是该入宫觐见皇帝的日子。
这是靖阳公主从兖州回来首次露面,是以元妤仪特意脱下这些天穿着的素白襦裙,换上了银朱云锦宫装,臂间又搭了一条雀纹披帛。
绀云将少女鬓间唯一的装饰品,那根平平无奇的银簪子拆下来后放在了匣子里,又寻了另一只做工精致考究的团凤珠钗簪在她发间。
元妤仪却又从妆匣里将那根银簪找了出来,轻声道:“把这个也戴上吧。”
绀云疑惑:“殿下,戴这个恐怕有失身份。”
一支连她都能看出来做工用料都不出彩的银簪子,若是戴出去,难免会有那碎嘴的看笑话。
可元妤仪的手却没动。
绀云无法,劝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终究是咽了下去,接过那支银簪子,替她簪好。
或许是江长丘被斩首,江相又刚解除禁足,所以江相党羽近日格外乖顺,元妤仪入宫的路程格外顺利。
可是心情却始终沉甸甸的,并无从前入宫时那样的轻松。
景和帝一大早就在乾德宫等着了,见到元妤仪全须全尾地过来,心口揣着的大石头才终于放下。
少年的眉眼多了分凌厉,他身上的君威日益深厚,可唯有对胞姐孺慕依赖的眼神始终未变。
“皇姐!”
元澄扑到面前的女郎怀里,嗓子里溢出的话已然破碎,露出威严外表下的担忧,“阿姊,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元妤仪唇角勾起一抹轻笑,安抚性地揉了揉少年玉冠边的乌黑头发。
“都多大了,还说这些羞不羞?”
元澄止住抽泣声,扁了扁嘴道:“不管多大,我都是阿姊的弟弟啊。”
说罢他话音一顿,又将女子扶到一旁的圈椅中坐着,劝慰道:“阿姊,我听江漼说了,姐夫的伤医治及时,这次也一定能熬过来的。”
元妤仪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轻嗯一声道:“这些天驸马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你也不必挂念。”
昨日江漼来府上把脉,脸色轻松许多,同她道谢洵的脉象平稳,已有大好的趋势;
更何况得知驸马负伤的消息,宫里的名贵补品也是流水一般往公主府送,尽显皇恩浩荡。
元澄似乎想起什么,又拍了拍脑袋,从袖子里掏出几本奏折,递给面前的女子。
随着看的越来越多,元妤仪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她将奏章压在桌上,话里染上一层薄怒。
“他这是什么意思,要逼宫不成?”
递折子的都是从入朝就跟随江丞相的门生,又老又硬,哪怕这次扒掉江行宣的一大势力,也没能彻底熄灭他们心中的怨怼。
而奏章上写的无非都是同一件事;
其一:他们觉得靖阳公主此举没有提前告知皇帝便处置朝廷命官,这是罔顾君权,这是赤.裸.裸的牝鸡司晨,须得惩治方能以儆效尤。
其二自然是这群门生为自己的老师鸣不平,“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可是江丞相只是江长丘的叔父,见他年幼失怙可怜才养在身边,不应该被波及惩罚。
其三:是劝诫景和帝不要厚此薄彼,伤了朝中文武百官的心,引得天下人心惶惶。
桩桩件件落在元妤仪眼里,只觉得可笑。
元澄同样轻嗤一声,并未将这些荒谬的奏章放在眼里,他不是刚愎自用的君王,自幼学的是正统的为君之道。
倘若这群人是忠言逆耳的纯臣也便罢了,偏偏他们结党谋私而不自知;
只有这些不够,还要针对与景和帝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是在宫变中也护在他身前的阿姊,元澄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恫吓。
“皇姐放心,朕不会如了他们的意,好不容易抓住江行宣一个错处,怎会叫他轻易脱罪?”少年的眉梢尽是不屑。
元妤仪宛如远山般的黛眉却微不可察地蹙起,方才被这些奏章激怒的情绪缓缓消散,恢复冷静。
她凝视着元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确定的质疑,沉声将上次在兖州发现的私藏铁矿一事也告知了他。
元澄登时愕然,怒火涌上心头。
“这个老狐狸疯了?!”
元妤仪忙拉了他一把,对他摇了摇头,将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他冷静,又将谢洵之前嘱咐的事情一一说出。
打蛇打七寸,须得命中要害。
若是妄动惊草,便得不偿失了。
少年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无力地搭在椅背上,不知该怎么办处理这棘手的情况才好。
思忖片刻,元妤仪淡淡开口,“倘若陛下笼中已有大虎,却还想捉一窝虎崽子,当如何做?”
元澄没有多想,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跟着大虎去找它们的窝。”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是一愣,压低了声音,不确定地反问道“皇姐的意思是……”
未尽的话意二人都清楚。
元妤仪对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又低声道:“阿澄,你是这万里江山的君主,这一课要学的便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靖阳公主作为少帝的姊姊,比谁都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正直率真的君子;
可是生在皇族,使命在肩,享了荣华富贵便注定不能那般轻松,能做的也无非是引导他走在正确的路上,不要丢失本心。
元澄终是若有所思地应下。
—
出宫时,日头还早,和煦的日光照在人肩上,也是暖融融的。
元妤仪听着耳畔熙熙攘攘的人群声响,忽而想到元澄方才在乾德宫提到的一件事,撩开车帘下意识地往城郊的青城山望去。
“改道青城山,承恩寺。”布帘后传出少女笃定的声音。
……
一个时辰后,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山脚下。
映入眼帘的是漫长高大的石阶,四周是茂密苍翠的竹柏青松,承恩寺坐落于草木环绕的深处,清幽谧静,偶有寥寥几个香客挎着竹筐来去匆匆。
此路无论是软轿还是车马都不通行,来承恩寺的香客皆有所求,也都得徒步走上去,以示诚心。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每爬一级,便愈真愈诚,佛门净地,最注重这些。
元妤仪头戴一顶及膝的素色帷帽,遮住身上繁复华贵的宫装,只露一双莲花绣鞋,双手在胸前合十,便沿着石阶走上去。
耳边有微风拂过竹林的瑟瑟声,亦有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虔诚的少女满心想着的唯有那个仍缠绵病榻的郎君,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从未如此平静却又不安,矛盾的情绪始终纠缠着她的心。
迎着日光一级级走上去,元妤仪的呼吸声渐渐紊乱,喉咙里溢出一分干哑。
不知过了多久,绀云想要上前来扶她,却被少女摆摆手拂开,她淡声道:“再坚持一会。”
这是她能为谢洵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了。
盼望佛祖保佑,谢衡璋平安顺遂。
元妤仪提着裙摆踩上最后一级台阶,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她调整好紊乱的呼吸,迈步往寺门走去时,不远处一道沉稳苍劲的声音唤住她。
“许久未见,殿下可好?”
饶是这个声音已在元妤仪意料之中,可如今乍一听到,她还是难免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她将帷帽上的素纱撩起,对着面前的老者合十问候道:“蒙玄苦大师牵挂,本宫一切都好。”
玄苦是承恩寺首屈一指的大师,佛法大成,靖阳公主三年前避居承恩寺为先帝守孝时,便由玄苦大师亲自接待。
只可惜在元妤仪来寺庙的第二年,玄苦便离开了承恩寺,美其名曰云游四海。
而元澄刚才在宫中跟皇姐提到的也正是,玄苦大师归来的消息。
如今面前的僧人穿着一身黄麻僧衣,相貌清癯,苍老的脸上透着慈悲与沉静,枯槁的掌中握着一串佛珠,正是刚回寺的玄苦。
他低眉敛目,主动在前引路。
走进大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慈眉善目的高大佛像,香火气袅袅,两侧还有僧人专心致志地敲着木鱼。
元妤仪在承恩寺待了三年,对这些流程十分熟悉,提前摘下帷帽递给身后的绀云,主动上前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少女恭恭敬敬的三叩首,缓缓起身接过玄苦大师递上的三根线香,素手插在博山香炉中。
等她做完,玄苦摩挲着掌中的佛珠,轻笑一声,低沉平和的嗓音里透着一分感慨,“殿下如今信佛了么?”
他至今还记得靖阳公主当初上山时的情态,那样不屑一顾的模样可不像是信佛之人。
三年前的少女脸上还透着几分稚嫩,就算是一时失势避居山寺,眉梢眼角也挂着分不甘的桀骜。
彼时的她连线香都没接。
主持劝她“正值芳龄,不宜煞心过重”,她却直盯着佛像低垂的双目,轻嗤一声,“事在人为,这世上本宫只信自己。”
她那时父母双亡,刚经历宫变,正处在权力更迭的漩涡中,几乎被那群满嘴孔孟之道的大儒指着鼻子怒骂不得好死。
但现在,元妤仪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轻声道:“有所求时,自然会信。”
大殿中响起僧人们整齐缓慢的诵经声,渐渐抚平少女这些日子内心的褶皱。
玄苦大师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点了点头,引她走到大殿西侧红布之后的隔间。
赭色幕布之后是成排的长明灯。
玄苦大师取下其中一盏没有点亮的灯,放在面前的檀木桌上,对元妤仪道:“公主不妨也点上一盏,可安抚亡魂,保佑生者。”
僧人低沉的话衬着不远处低缓的诵经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元妤仪果然擎着蜡烛,亲自点上长明灯。
一簇火苗在透明的琉璃灯中格外明亮。
少女亲自将这盏灯放回原处,目光清澈坚定,眼底是虔诚的期待。
她终究难以免俗。
求亡魂安宁,生人平安。
临走时,元妤仪的视线落在庭院中那棵高大的凤凰木上,时值仲夏末,正是红楹开花的时节。
凤凰木煎煮入药,味甘性寒,具有平肝潜阳、平心静气之功效,她来承恩寺的三年,每至凤凰木花期,都会取下一些来喝。
玄苦大师循着少女的视线,笑意淡淡,“公主与三年前相比,变了许多。”
“哦?”或许是方才上香点灯这些做法给了元妤仪一些可控的安全感,她的语调听上去轻松许多。
僧人面目悲悯和善,语气平淡,凝望着她的双眼,“无怨无憎,但多了牵挂之人。”
元妤仪嘴角漾出一个极浅的笑,没有否认僧人的话,反而坦然道:“靖阳此次上山便是为夫君祈福,待他身体康健后我会带他来庙中还愿。”
玄苦大师眼中含笑,亲自走到凤凰木旁,折下一株花枝递给少女,“既如此,贫僧便先提前贺一句殿下新婚之喜了。”
凤凰木寓相思,折一支带给心上人最是合宜。
—
下山后,回到公主府已经是酉时,大块大块的火烧云染红半边天,夕阳的残影渐渐消散。
擎着花枝的少女缓步绕过照壁游廊,见到行色匆匆的锦莺,疑惑地唤住她,“何事这样焦急?”
锦莺看见公主的身影,忙顿步行礼,气还没喘匀,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断断续续道:“殿下,鎏……鎏华院那……”
现在在鎏华院的除了谢洵还能有谁?
元妤仪身形一僵,脑海中的弦顷刻绷紧,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提起裙摆往鎏华院赶去。
绀云一脸不悦地望向锦莺,嗔道:“你也真是的,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说!”
公主今日好不容易高兴些,若是那位如今再出些什么事,可不是要殿下的命么。
说罢她便要去追,锦莺眼疾手快地拉住绀云的衣袖,长叹一口气,抚了抚胸膛,终于将后面的话说完。
“哎呦,殿下没听完便罢了,你在这急什么,我哪句话说是出事了?”
她轻咳两声,信誓旦旦地说:“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咱们驸马爷醒了!”
……
落日熔金,昏沉的暮色在鎏华院中静止。
元妤仪原本急促的脚步在瞥见门口处那一道身影时猛地顿住,她的手指下意识捏紧手里火红的凤凰木花枝。
原本倚着门框的青年见她怔愣在游廊那头,清俊的眉眼弯起,苍白的薄唇勾出一抹清浅的笑。
谢洵掀起眼帘,声音却带着喑哑,那音调分明太轻太轻,只是嘴唇翕动,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
可元妤仪清楚地知道她听清了。
她听见他唤道:“殿下。”
谢洵松开撑着门框的右手,忍着额头沁出的冷汗一步步朝她走来。
元妤仪再也没有任何犹豫,也穿过长廊朝他跑过去。
火红鲜艳的凤凰花枝被紧紧攥在掌心,少女的泪水夺眶而出,只有此刻,她觉得自己跟他一同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