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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南乐抱着窗纸推开房门, 见到人仍旧好好的在破屋内,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高兴的上前, 将怀中的窗纸递给他, “玉儿,你看我这次挑的窗纸可漂亮了!”

  沈庭玉扫了一眼窗纸,拿在手里合上, 夸赞得很真心,“是真的很漂亮。”

  南乐替他拉好兜帽,“你在这里没有遇到其他人吧?”

  沈庭玉站在原地, 乖乖低着头,任由她整理斗篷和兜帽,“没有遇到人。”

  他话音微顿, 从怀中掏出紫色的锦缎小布包, “但我捡到了这个。”

  南乐懵了一下,吃力的捧着被塞进手里的小小一袋东西,“这是什么?”

  “好像是别人落在这里的东西,”沈庭玉看着她, 神色坦荡又认真, “送给姐姐。”

  南乐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一点包裹,从袋口露出来的黄金簪子和翠丽的宝石闪的她震惊又心慌。

  下意识抬起头看看眼前的沈庭玉又低头看看这一小袋珠宝, 来回几次, 她无言的望着沈庭玉。

  半响, 南乐才找回自己飘忽的声音,“你想要送给我?”

  跟这一袋珠宝比起来,她想要送给沈庭玉解闷玩的彩线可太不值钱了。

  沈玉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的送给她了?

  沈庭玉目光扫过她的眉眼, 闷笑道:“嗯。这些都给姐姐。”

  “这这这。”南乐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很烫手, “玉儿, 你再说一遍这东西哪来的?”

  她长这么大哪里带过什么珠宝首饰。

  当然女孩多少都爱俏,以往看着别的女孩有红头绳有银镯子,看到人家花花俏俏,她心里当然会有一点羡慕。

  但南乐保证只有一点点。

  虽然爷爷没给她打银镯子带,但爷爷可是每年都摘好些花送给她。

  白的,红得,紫的,粉的,也一样好看得不得了。

  什么金玉首饰,这样的东西不是她该带的东西。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落进自己的手里,肯定是守不住的,说不准还会招来灾祸。

  不只是东西,就连人也是这样。

  那种英俊,会读书,家世原本很好的人,根本就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就算她勉强让对方留在自己身边,也不可能真正跟对方过的好。

  以前南乐是不懂这样的道理的,她总觉得她也并不比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千金们少些什么,她有手有脚,是个全乎人,脑子也算灵光,不比别人差什么。

  但现在南乐想明白了,人还是要有一点认知的,就跟老话说得一样,门当户对。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拿在手里也是拿不住的。

  呆滞小猫变成了叼着一条大鱼,却愁眉苦脸的小猫。

  沈庭玉不知道她的情绪怎么会变化的这么快又这么有趣。

  他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她,面不改色的再把瞎话说了一遍,“就在这里,我突然发现它就捡到了。应该是原本的主人离开金平城的时候不小心落下来的吧?我看了就是一些胭脂水粉女儿家的东西。”

  南乐蹙着眉头,并不赞同,“我们这么拿走不正派。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人家要是回来……”

  天降横财固然让人开心,可如果这个数额超过一定限度,那么便只能让人惊慌恐惧了。

  况且,这到底是别人的东西。

  沈庭玉弯起唇角,“没有什么万一,姐姐,他们肯定不会回来了。”

  南乐一双凝澈的黑眼睛清凌凌的望着他。

  沈庭玉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他看着她的眼睛,“姐姐,没有主人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就算这些东西你不喜欢,拿它压着箱底,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虽然对方年纪很小,但奇异的在这种时刻让南乐慌乱不安的心情慢慢变得镇定了下来。

  南乐想了又想,她还是不怎么赞同。

  但若只有她一个人,这东西不要就不要,她为了自己的良心,舍得下。

  可现在她有沈玉……

  她不要,沈玉呢?

  若是将来沈玉病了,突然喜欢上哪个男子要出嫁……总不能一点钱也没有。

  南乐的神色慢慢软化,不自觉小声,软绵绵的说道:“那还是你拿着吧。这么好的东西就应该让你来用。给我太可惜了。”

  沈庭玉轻轻替她将颊边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我的姐姐可不比任何人差。它们能出现在你身上是它们的幸运。”

  他收回手,凑到她耳边,“要是姐姐非要把这东西给我,我就把它扔出去。反正谁爱要给谁,我送出去的东西我绝对不要再拿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放开她,轻快的后退了几步,扭头往外走。

  这个妹妹……好像是有一点霸道和任性在身上的。

  南乐说服不了沈庭玉,只能叹了一口气,急急忙忙捧着东西追上去。

  一路上又是忧心忡忡的如何旁敲侧击暂且不提。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庭玉发觉南乐有些心不在焉,外面有点什么声音她都会随便找个借口出门看看。

  就好像,她在等什么人一样。

  每当沈庭玉试探着询问她在等什么人时,南乐总会给他一个拙劣的一眼就能识破的谎言和理由。

  南乐的心不在焉逐渐影响到了沈庭玉,让他不自觉的变得焦躁不安。

  “姐姐,今天没有什么事情,我来帮你打扮打扮。”

  南乐被按着在桌边坐下,沈庭玉将一柄小小的铜镜塞进她手里。

  沈庭玉替她将原本的发鬓拆开,一点一点梳顺长发,重新给她盘了一个精巧的飞仙鬓。

  未出嫁的少女发式,比起往日她简单的妇人发髻,多出几分轻巧灵动,显然更适合她。

  南乐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一时觉得极为惊奇。

  “这是我?”

  沈庭玉按住她的头,不让她乱动。

  他浅浅笑着替她插上金簪作为点缀,“这当然是你。”

  南乐不自在的抚摸着头上坚硬的金簪子,有些窘迫的说着,“带上这东西一下都变得不像是我了。太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黄金宝石,多漂亮啊。人人都喜欢。”

  南乐小心翼翼的扶着发鬓,“我不喜欢,这东西太沉了。沉甸甸的压着头皮,怪难受的。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一点都不稀罕它。”

  沈庭玉掐住南乐软乎乎的面颊,见她皱眉,手上的力度不自觉变得很轻。

  “姐姐又说怪话。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南乐放下镜子,双手合十拜了几下,“好玉儿,别生气。我不说了。”

  小姑娘一动,发间的黄金流苏就轻轻摇晃,光晃进眼里,沈庭玉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沈庭玉的手指温热,轻轻又捏了捏她的双颊,才继续认真的处理她的头发。

  过了没有半响,南乐又忍不住开口,“玉儿,你的手可真巧啊。”

  沈庭玉从背后转到她的面前,弯下腰,拿出胭脂水粉。

  他捧起南乐的脸,仔细的端详着。

  南乐被他看得有些面红。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足以让南乐看清沈庭玉浓密的睫毛,未施粉黛却白皙得找不到任何瑕疵的皮肤,带着几分稚气的美丽不需要任何装饰,就已经格外清纯动人。

  沈玉的确不需要这些脂粉钗环,那些东西只会污损他的容色。

  “姐姐,你真漂亮。”

  被全神贯注的温柔注视,认真甜蜜的夸奖,南乐觉得一下心好像都轻飘飘的飞起来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认真的夸她漂亮,而且这样一句夸奖还出自一个本身已十分美丽的少女。

  哪个女孩能抵御这样的夸赞?

  南乐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她移开视线,盯着他手中的瓷盒,“玉儿,这又是什么?”

  沈庭玉的手指按住她的唇瓣,指腹压着红唇内侧轻轻摩擦。

  看着女孩的唇瓣一点点染上颜色,他眸光渐深,“胭脂水粉,这是口脂。”

  南乐不太自然的舔了一下唇瓣,舌尖卷过他的手指。

  她扬起脸笑着对他讲,“哦,我知道了。你们大户人家的千金都喜欢这些是不是?多亏有你,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用。”

  她的确不太会用自己的脸,女人的笑可以有千万种,她却总挑最傻的一种。

  但这会让人有另一种趣味。

  南乐的脸很干净,所以在她身上做点什么都能留下明显的痕迹。

  沈庭玉从没有为旁人梳妆过的,倒不是他没有这样的兴致,只是他早早的失去了母亲,虽然还有不少年纪长的年纪轻的,为他父亲所喜欢,可以做他妈妈的女人。

  但那些女人到底也没有哪一个愿意陪他玩这样的游戏。

  至于姐妹,他无论是姐姐还是妹妹都有很多。

  那些女孩可比南乐没意思多了,她们一个个的都很吵,又不听话,见到他不是嘲笑就是躲开。

  后来就好了,无论是什么兄弟姐妹还是各色各样的妈全都死了个干净。

  他终于获得了安静的日子。

  如果不是遇到南乐,很难说,他会有这种玩闹的兴致。

  南乐是第一个毫无目的接近他,照顾他,与他玩闹的人。

  她性情单纯善良,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藏在湖水深处的璞玉,身上有种懵懂不通世情的灵性,色彩鲜活。

  他贪恋她身上的鲜活色彩,与她待在一起,才发觉从前人生有多阴暗痛苦。

  沈庭玉压下眼中的情绪,勾着唇角,浅浅的笑,“姐姐最好一直什么都不会,这样才给我一个献殷勤的机会。”

  南乐笑得愈发灿烂,颊边荡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玉儿,你总说好听话哄我开心。”

  忽然外间传来嘈杂的声音,隐约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庭玉原本正在用金箔替南乐贴花钿,手冷不丁的一抖,贴歪了。

  南乐匆匆起身。

  沈庭玉无意识捏皱了手中剩下的金箔。

  门外,几个人围成一圈抬着什么东西往外走。

  男人们将中间那东西挡的严实,自己骂人也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生怕惊动到南乐。

  南乐沿着雪地上一行血红,追了上来,叫住几人,“大哥,大哥。”

  让南乐叫住,他们才停下脚步,一群人看到盛装打扮的南乐都是一怔。

  南乐喘着气追了上来,“大哥,你们抬得是不是林晏?”

  男人们各自散开,露出围在最中间抬着的东西——一个衣衫凌乱,让脏布堵了嘴,五花大绑的人。

  果然是林晏,但他此时的模样跟南乐记忆中的样子已经相差太多。

  他仰起头,面上混着血与雪,依稀能看出血迹之下俊美的眉眼。

  女人的面容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落进林晏贪婪的眼底,燃起让人畏惧的热度。

  他暗暗唾弃自己,真是堕落,堕落到为了见到这样一个女人费劲心力。

  南乐被他盯得心头一慌,又马上觉得很没道理。

  又不是她让水手们打他的,她还警告他别来了!

  林晏无论何时都是英俊的,高高在上的,偶尔也会有些狼狈的样子。

  但无论多糟糕的处境也无法让他低下高贵的头颅,他永远眼神桀骜不驯,给人一种把一切,把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感觉。

  南乐第一次看到林晏这么凄惨,凄惨到她有点不忍心看他了。

  “南姑娘。我们今天吵着你了?”

  “这家伙真是让人不省心,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敢来。你放心我们这就把他抬走。”

  南乐咳嗽了一声,看着为首的人,鼓足勇气,“别,不用了。大哥们。我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总这样一直避着不见也不是事,况且,南乐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需要躲着林晏。

  而且这么多天过去,说实话南乐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生气了。

  好聚好散,她觉得林晏不是听不懂人话的人。

  本来就是他嫌弃她,现在说开了,他们一拍两散,她不会纠缠林晏,林晏肯定也不会在乎她。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人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这就先走了?”

  南乐点了点头。

  等人走远了,南乐蹲在林晏的面前拔掉了他堵嘴的布,替他解开手上的绳子。

  林晏一动不动的任由她动作,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人,嘴角一点点挑起来。

  在南乐解开绳子后,他第一个动作是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冷冰冰的,粗糙得挂着血口子,血和灰尘一起糊在本该用来执笔的手指上。

  南乐浑身一僵。

  少女发间的黄金簪子在风中摇晃,很难得,宝石和黄金这样的东西在她身上一点不突兀,反倒很适合她。

  他从不知道原来他眼中的村姑稍加打扮也能这么出众。

  林晏仰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张口寒风就灌进了喉管,满嘴的血腥味翻涌着卷上来,紧张刺激着舌头分泌出更多的口水。

  他咽了一口沾血的唾沫,方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

  这副狼狈样子早在林晏自己的预料之中,他本来就是文士,什么叫做文士,文质彬彬,斯斯文文,手无缚鸡之力。

  从小到大没跟人动过手,只有别人跟他动手的份。

  文人对上武夫,有理也说不清。

  对那些蛮汉没什么道理可讲,林晏并不在乎挨揍。

  他知道人心,或者说,他知道南乐。

  他知道这女人心有多软。

  可这一次林晏弄错了。

  少女垂眸看着他,眉心微蹙,声音仍旧慢吞吞的,含着一点乡音,“林晏,你又喝多了是不是?我不是跟你说过你以后别再来了吗?”

  她用这最软的声音说了两句最绝情的话,一面说着,一面赶紧将手抽出来。

  林晏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心脏中乱跳的一颗心好像一瞬间死了,一动不动,让人砸的生疼。

  他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本能反唇相讥,“我说我是来找你的吗?别太自作多情。”

  南乐眨了一下眼睛,快要被气笑了,“我自作多情?”

  林晏一只手撑在雪地里,不顾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施施然的站起来,拂去袖子上的尘土。

  他竭力做回那个风流倜傥,目空一切的公子哥,“我可不是来找你的。”

  南乐其实早料到了,倒也不生气,只是拧着眉梢问他,“那你是来找谁的?”

  林晏目光四处扫了一圈,正对上南乐身后抱着厚斗篷缓缓靠近的女子。

  美人眉眼绮丽,生就一双漆眸,分明年纪尚小,神色却如山巅雪般清冷,步步行来,风神秀彻,竟给人一种世外缥缈人之感。

  此等佳人一点不比南乐逊色,不,应该说胜过南乐不知道多少。

  林晏久久地看着沈庭玉,不假思索道:“我是来找她的。”

  南乐表情没什么波动,那眼神与表情仿佛一切早已是她的预料之中。

  沈玉生的这么漂亮,她见到这姑娘都走不动道,甘愿冒着惹怒船帮的风险把人救下来。

  何况林晏呢?

  沈庭玉脚步一顿,还未给出反应。

  林晏定了定神,用余光扫了一眼南乐,见她面色平平。

  他向沈庭玉拱手,姿态矜贵优雅无可挑剔,试图搭话,“小生林晏,关中人氏,见过姑娘。不知姑娘芳名?”

  遮上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林晏的身影与气度倒也称得上清俊不凡,尤其他低沉的嗓音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光听声音都足够让很多女人面红耳赤。

  幸好,佳人并没有像是南乐那么不给他面子,给他难堪。

  沈庭玉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看了一眼南乐,后退了一步,又朝林晏笑笑。

  只笑不语。

  沈庭玉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说些绝不该在南乐面前说出的话,比如恐吓,威胁,辱骂。

  沈庭玉这一笑,世外缥缈人刹那间染了尘世人情,天真娇艳中含着几分少女的羞涩,简直如春水般动人,立时笑得林晏心脏恢复活力,甚至还多跳了几下。

  林晏双眸紧盯着沈庭玉,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南乐,一半是故意,另一半倒真是想光明正大的多看几眼这美人。

  未必他从前就没有见过美色,但拿不老实的眼睛冒犯良家淑女,这是男人的乐趣所在。林晏放任自己在做个登徒浪子,放任自己对着美人穷凶极恶的一双眼,夸张的表演好色下流。

  美人在他饶有兴致的视线下,头越垂越低,弯曲的白颈就像是临水的花枝。

  南乐猜到林晏是为了沈玉一趟趟的来,她并不会为早已经有预料的事情生气。

  但不代表她亲眼看到林晏这样轻薄沈玉,她会不生气。

  她不知道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开始刚捡到林晏的时候,青年斯文俊秀又很懂礼数。

  哪怕孤男寡女同出一个屋檐下,林晏对她也没有任何言语的,身体上的冒犯。

  现在这是什么,彻底破罐子破摔,在她面前完全连伪装都不屑于伪装一下,骗都懒得骗她。

  还是说,因为沈玉生的比她更漂亮,一看就是千金小姐,而不是她这种被他所轻视,嫌恶的无父无母,不识字什么都不懂的乡野贱民,所以爱的痴狂了吗?

  失望成了习惯,便只剩下气闷,无比的气闷。

  林晏越旁若无人的盯着沈玉,南乐的眼睛则越瞪越圆。

  她脚下微动完全将沈庭玉护在身后,片刻后,已经气的快要吃人了。

  林晏仿佛根本没看见南乐气怒的视线,他跟着脚下走了两步,绕过南乐,十分自然的从怀中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纸包递给沈庭玉。

  他用余光扫着南乐,收回目光,落在沈庭玉脸上又变得格外多情。

  他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嗓音如金玉相击,“自从上一次见到姑娘,我就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可惜我现在身无长物,只有这个送给姑娘,算是聊表心意。”

  话说得没什么真心,却很动听。

  沈庭玉低垂着头,似乎被吓到,身体愈发紧绷。

  南乐忍无可忍,未等他把东西送到沈庭玉手里,就一把抢过。

  “林晏,你给我适可而止!”

  现在她后悔拦下船帮的兄弟了,林晏这种人的确得好好教训教训。

  南乐把纸包抢到手,却是一怔。

  这东西一入手,南乐就摸出了是什么。

  是一块玉璧。

  这东西是林晏被她捡到的时候身上唯一剩下的一件值点钱的东西。

  他们日子过的最难,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南乐已经没有什么钱去抓药了,其实打过主意把这块玉璧当掉。

  但林晏不愿意。南乐就没有再提过当掉玉璧的事情,当然她也没有提过最后她是靠什么换来了钱,给他抓了药。

  反正最后林晏在一剂又一剂的药下慢慢好了。

  但从那时候起,南乐就再没有见过这块玉璧。

  她知道林晏应该是信不过她,所以把这东西藏起来了。

  说来真的很傻。

  成婚,成婚,旁的新娘成婚都有彩礼收,没有大户那样厚的彩礼,情郎也总要送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有收到过便也就罢了,还被防备着。

  以往苏娘子提起这个都为她委屈,南乐不觉得委屈,她觉得林晏对她挺好的。

  要仔细说究竟有什么好。

  其实林晏最多也就是说一些好听话。

  可他生的那么好,又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南乐当时刚失去爷爷,她太想留下他了。

  林晏愿意留下来,他愿意陪着她,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一些废话。

  南乐都觉得很感谢了。

  更不要说林晏居然愿意跟她讲那些动听的情话,脾气又那么好。

  日久天长,孤男寡女在一起。

  林晏的皮囊又生的真的很好,是个女孩都会对他产生好感。

  一旦产生了那种隐隐约约的好感,那么林晏的好听话就特别让她愿意相信。

  毕竟人家是圣人门生,读书人怎么会骗人呢?况且,那些话实在是每一句都比比水手们唱的歌还要好听。

  原来他不是只会说好听话,还很大方,只不过不是对她大方。

  南乐看着手里的玉璧,眼睛慢慢红了。

  林晏本来已经摆出漫不经心的神情,准备好反唇相讥的话,见到南乐盯着那块玉沉默不语。

  他神色一怔,掀起眼皮,定定的多看了一会儿南乐。

  眼见着那双乌亮的眼睛里已经有晶莹的泪珠打转,他不由得微微皱眉,久违的心中突然有一种烦闷的感觉,又有些不好说明,捉摸不透的喜悦。

  他手指捻了捻袖子,“你别哭。我开玩笑的。”

  开了口,后面的话说下去就变得容易了一些。

  “这玉不是送给她的。”林晏目光落在南乐的脸上,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我找玉匠重新再上面添了一条鱼,你瞧瞧就在这里。这玉我本来就是准备送给你的。”

  真奇怪,他这样看着南乐,竟然觉得这张脸挺好看的,漂亮的发着光。好像短短数日,她一下就长开了,长得顺眼了。

  哭起来也有了点惹人怜惜,楚楚动人的风致,至少很惹他的怜惜。

  对着南乐,林晏的眼睛就变得胆小,摆不出方才对着别人的肆无忌惮,有些闪烁,又有些不敢多看,好像生怕让她那发光的脸刺瞎了眼睛。

  沈庭玉默默的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神冷沉。

  南乐打开纸包,果真发现这块玉璧与最初的样子有了一些不同,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鱼的花纹。

  她愣了一下,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林晏,又反复去看了几遍玉璧,拿手指去摩挲那块小小的鱼的花纹。像是被猎人一棍子敲晕了的麋鹿,晕头转向,找不到路。

  半响,她直愣愣的问了一句,“你不是骗人?”

  哪怕玉就在手里,鱼的花纹就刻在这块珍贵的白玉上。

  南乐也仍旧不敢相信这花纹是因为她而添上去的,这块玉是要送给她的。

  本能的,她觉得这又是一次欺骗。一个陷阱,所有的好东西都是饵料,用贪婪做了钩子引诱水面下愚钝贪吃的鱼儿咬勾,等一口咬下去,铁一样的钩子深深刺进肉里,拽出水面无法呼吸,才知道上当受骗。

  想到上当的痛,南乐满心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慌张与惊恐。

  林晏从怀中又拿出一封信,信纸皱皱巴巴的,却保存的很小心,像是已经在他怀里放了很久。

  他两指摩挲了一下这封一直没能送出去的信,嗓音微哑,“这信也是我一早就写好想要给你的。该说的事情,我写在里面了。找玉匠改玉的单据也在里面。”

  情书都有了吗?

  沈庭玉垂下眼,在两个人看不见的角度,冷冷勾了一下唇角。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随便去刘府找个人问问。就能知道我是不是一个人住着,连个给我做饭的人都没有。”

  沈庭玉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厚斗篷展开披在南乐的肩膀上,他在披衣服这个动作中胳膊重重撞到了南乐的手腕。

  那块白玉的玉璧被他撞得一下飞了出去,掉进了雪地里。

  可惜的是,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玉璧落在雪地上并没有摔碎。

  沈庭玉看了一会儿那块玉璧,确信它没有碎,才遗憾的收回视线,慢慢的为南乐裹上衣服,满脸不知所措的喊了一声,“姐姐。”

  林晏急急忙忙弯腰捡起玉璧,又仔细擦干净,见到一点损伤都没有才松了一口气。

  他皱着眉头看向沈庭玉,本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这玉璧本就是林氏传家的宝物。

  他拿出来做了改动送人,已经是出格,若是再毁在他手里,那简直愧对祖宗。

  但沈庭玉抢在他之前开口,“公子,都是我的错。你生气的话怪我一个人就好了。别怪姐姐。”

  他怯怯的躲在南乐身后,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写满惊慌失措,美丽的面容无辜又单纯。

  林晏本就是怜香惜玉的性子,让女儿家这样看一眼,哪里还能说出什么,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的吞回去。

  南乐隐约觉得沈庭玉的方才动作有些不太对,但沈庭玉的表情怎么看都很无辜。

  她很快压下心里那点不对劲,觉得自己居然怀疑单纯的沈玉会故意干坏事很不对。

  她抿着唇角,护在沈庭玉面前,看向林晏把所有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对不起,是我刚刚没拿稳。”

  林晏也没想怪她,反倒再一次将手里的玉璧递给她,有些不耐烦,“这玉你收下,就当你我之间以往种种不快都揭过。你跟我回去,我们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对着南乐,他的语气总带着几分命令。

  南乐摇头,并没有去接那块玉璧,这一次鱼学聪明了,不管什么好的饵料,她也绝不会去咬勾。

  她搞不懂林晏,或者说从来都没有搞懂过。

  她不明白他先前分明对她十万分的嫌弃与轻蔑,两个人都吵成那样,撕破了脸。

  转过头来,他还要一次次的来,还要给她送东西。

  他好像想与她和好?

  南乐想不通,搞不懂,最终决定也不去费心搞懂这永远搞不懂的事情了。

  “这东西不是我的,我不要。”

  玉不是她的,人也不是她的。

  她哪一个都不要。

  这女人坚决的眼神这样告诉林晏,他不由得皱眉,又很开松开眉头。

  他努力露出一个自以为跟平常一样的笑,将玉收回去,尽量将动作做的好看些,让自己不要像是个非要把破碗塞给人家,让人家嫌恶的把碗丢出来,被人家白眼的乞丐。

  他拿着信轻松的说道:“这封信是我写给你的。你读一读。这总没问题吧?”

  南乐盯着那封皱皱巴巴的信看了一会儿,她安静的沉默了半响,见林晏一直固执的盯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睛,目光闪烁,忍不住用虎牙的尖尖轻咬了一下齿边的软肉,有点想要咬人。

  林晏突然上前一步,在南乐身体最紧绷的状态中,手指按着她额心贴歪了花钿慢慢扶正,动作亲昵又自然。

  沈庭玉站在南乐身后,僵硬地看着两个人亲昵的站在一处,男人的动作那般自然,甜蜜得好似他们是一对根本没有留下丝毫让旁人插进去的余地的璧人。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又发觉他仍旧没有开口的资格。

  林晏的声音贴在南乐耳边,带着一点笑意与漫不经心,“收了这封信,嗯?”

  南乐听得出他在提醒她,已经拒绝了他一次,总不能再拒绝第二次。

  该见好就收了。

  南乐有几分难堪的扭开脸,她盯着雪地,双眼被白茫茫的雪光刺的发痛。

  “林晏。我是乡下妇人,不识字的。”

  少女嗓音清甜,没有什么火气,跟以前一样的好脾气。

  倒是一旁沈庭玉却是听得差点冷笑出声。

  多有意思啊,这男人想要挽回妻子的方法,就是给不识字的妻子写了一封信。

  林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他胸口起伏,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或许也不是很久。

  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南乐拿着大夫龙飞凤舞的药方对着买回来的草药,绞尽脑汁的一样样的认。

  有好几样药煮的时间都不一样,她记不住怕煮错了,急得要哭。

  还是林晏拿了药方,一样一样的念给她听。

  南乐为了这个,当时非常感谢他。

  可那药明明是煮给他喝的。

  林晏从没见过这样傻的人。

  后来又有一次,一个人牙子搭船过河,见船上就南乐一个女人家,另外林晏又生的文弱,竟然起了坏心思。

  那人拿出来一张文书,骗南乐便说是官府清点人口的文书,自己是官府的小吏,让她签字。

  南乐被连哄带吓的,差点就签了。

  还是林晏拦了下来,直接将那卖身契的内容念了出来,跟人牙子大吵一架,将这对方赶下船。

  打那天起,南乐恨不得把他供起来。

  只因为林晏是读书人,便好像在她眼中成了最不一样的人。他说什么都信,他做什么她都觉得是对的。

  她还有些不切实际,见到他写字便觉得好奇,求着他想要学字,也想读书。

  可她都是多大的人了,蒙童十岁启蒙都算晚,她都要二十了。

  林晏没有耐心教她,只写了一张千字文,草草教过几遍便算了事。

  南乐得了这么个新玩意,学得很认真,鱼也不捕了,有点时间就把船靠岸,拿着树枝子在岸边的软沙上一遍遍的写,写的跟鬼画符一样,她自己倒是不羞。

  这样一搞,她读书还没有读出什么明堂,用在劳作上的时间就大大减少。

  家里的钱粮本就完全靠着她,没有足够的收获,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加捉襟见肘。

  林晏不得不跟她好好的谈了一谈,他当然不会制止她学习,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一个人应当先把自己能够做好的事情做好,再去玩耍。

  南乐被他教导的十分羞愧,无地自容,再不提学字了。

  哪怕后来林晏手头变得稍微阔绰一点,也不会给自己找事,提这一茬。

  他怎么会忘记了呢?忘记这人只是个乡下妇人根本不识字。

  他怎么会想到要给她写信?怎么会把笔墨浪费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

  他下意识拿出了十分的用心,却根本忘记他的才情文笔,情真意切对她来说只是一纸无法理解的天书。

  所谓,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太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注1引自冯梦龙《智囊》)

  眼前的的女人虽有人的外貌,但智慧却跟野兽没有什么区别。

  圣人早都说过了,这世上有些人本就是不值得用心对待的。对于野兽,只能用猎人与禽兽的法子。

  他本能拒绝去回想到底是什么推着他写下这封信。

  林晏安静了良久,摸了摸她的头顶,用一种宽恕的语气说道:“没关系。你不识字,这信我可以念给你听。”

  南乐那双星子一样亮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慢慢黯淡了下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握成的拳头,既生气又难堪,忍了几秒,想让自己不要发脾气。

  但短短几秒的时间,南乐能够感受到林晏的目光,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带着宽恕的目光,以及背后沈玉的注视。

  在另一个女孩的注视下,另一个聪明的,识字的漂亮女孩的注视下。

  南乐的情绪不仅一点都没有平复,反倒她感到加倍难堪,十倍的羞耻。

  自卑变成箭,将南乐射得千疮百孔,她扛不住那痛,一把打掉林晏手里的信。

  她一双眼睛红红的,恶狠狠的瞪着他,像是受伤吃痛,龇牙咧嘴要咬人的小动物,委屈又愤怒,“我不要听。我为什么非要听?”

  红通通的指印烙在冷白如玉的手背上,林晏缓缓攥紧了空空如也的掌心。

  空气静了几秒。

  南乐愈发难堪,她恨自己没出息,不受控制的又发脾气,这么丢人。

  可她就是学不会,这辈子都学不会沈玉那种大家闺秀的修养,学不会大宅里那个姨娘那样和和气气的说难听话。

  这是林晏逼她的。

  林晏弯腰捡起落在雪中的信,指尖慢慢抹去纸上的污雪,散漫的勾起唇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余冷意。

  他似笑非笑,“南乐,别太任性了。”

  话说得照旧很有余地,有警告,但不轻不重。

  沈庭玉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他抬头看着眼前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这人的头留在脖子上,在他看来多少是有些碍眼了。

  林晏对上沈庭玉的视线,停顿了片刻,马上想出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他将手中的信向前递了递,转而想将它交给沈庭玉,温声向沈庭玉说道:“这位姑娘应当识字吧。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将这封信念给她听?”

  对南乐的任性点到即止,又寻了个万全之策。

  至少是林晏自以为的万全之策。

  南乐不能讲得通道理,不懂羞耻,也不懂礼数。

  但这姑娘懂得羞耻,懂得礼数,便自然不会拒绝这封信。

  沈庭玉看着递到面前的信,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南乐,心中转出另一种阴沉的想法。

  他心下有了成算,冷眼看着林晏,唇角微勾,笑着伸手接了信。

  他本就在苦恼在两个人之间插不进话,林晏居然敢让他帮忙读信。

  这送上门的机会,可就怪不得他了。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新年大吉!祝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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