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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不敬


第26章 不敬

  郁灯泠贵为长公主, 她的宫中,自然从来只有她说话的份。

  有人拦在她前面,替她教训人, 这还是头一遭。

  郁灯泠瞅着薄朔雪的侧颜,咂摸了一番。

  灯宵宫中的下人本就无甚根基, 只不过凭着无人管制, 便一天天大胆起来,在背地里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

  被这么敲打一番后,都怂得像鹌鹑一般, 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薄朔雪坦言道:“灯宵宫中日后要学的规矩多的是, 学不会的便不能再留下。后宫之中的主子大多都是长公主的长辈, 也不好将晚辈不要的宫人送去长辈的宫中, 便只能发卖出去,为此,提前告明各位。”

  底下静默一片,过了会儿才齐齐应“是”,薄朔雪便让他们各干各的事去。

  顺手招来一个机灵些的小太监,指使去太医院,请位太医来。

  郁灯泠脊背僵了僵, 问道:“请太医作甚。”

  “给殿下瞧瞧。”

  “我无碍。”郁灯泠蹙眉, “不需要瞧太医。”

  薄朔雪只当她是又要耍赖, 同那稚子不肯见医师、不肯吃苦药是一个道理,便好言劝道:“不开药, 只让太医看一看。”

  且不说殿下如今脸上身上都有伤口,还染着风寒, 平日里殿下畏寒腹痛, 也早就应当要好好调理。

  郁灯泠还要拒绝, 薄朔雪却比她更加执拗,似有无穷精力,能跟她周旋到天荒地老。

  最终,郁灯泠默了默。

  “要看便看吧。”

  薄朔雪端正严肃的神情总算一松,化出点点笑意来,不自觉抬手,在郁灯泠头顶上碰了碰。

  郁灯泠蹙眉,下意识地后退躲避,把自己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薄朔雪也似乎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后,乖觉地收回手。

  她无语地看向薄朔雪。

  虽然早知道这是个胆子大的,却没想到他竟连长公主的头都敢摸。

  难道她是什么三岁小儿不成?

  但莫名的,郁灯泠不怎么想发脾气。或许是因为猝不及防对视时,能从薄朔雪的双眸中看到真心实意的夸赞和高兴。

  为了她愿意看医师而真真切切的高兴。

  “……”

  郁灯泠不理解,沉默地拧了拧眉,扭脸看向另一边,不想说话。

  一刻钟后,太医到了。

  请人来的小太监机灵地对薄朔雪介绍道,这是位姓吕的太医,有名的圣手,在宫中,大多妃嫔都点名要他看诊,就连太妃也多对吕太医青睐有加。

  听闻长公主有恙,吕太医二话没说,立刻就赶了过来,可谓是极其挂心。

  薄朔雪点点头,再去看那长公主。

  长公主瞅着吕太医,一脸冰雪孤高的疏离样,仿佛随时提防着。

  薄朔雪想着这殿下说不定要逃跑,便大步走过去,守在长公主旁侧。

  望闻问切,吕太医先观察了一番,才拿出腕枕,要准备探脉。

  “稍等。”薄朔雪拦了一拦,从自己怀中取出两张崭新的巾帕,垫了一张在腕枕上,另一张交给吕太医,“请太医缠在手上。”

  吕太医似有些讶异,看了薄朔雪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点点头,依言将自己的手指裹好。

  郁灯泠不肯动弹,薄朔雪便捉着她的手,放到了腕枕上摆平。这番动作,又换来吕太医惊讶一瞥。

  好不容易看完了,薄朔雪问道:“如何?”

  吕太医点点头,轻松一笑,对长公主道:“殿下不必忧心,并无大碍。”

  郁灯泠无甚反应,似是早有所料。薄朔雪却忍不住追问道:“无大碍,那是不是有小碍?殿下究竟有些什么毛病,无须忌讳,说来便是。”

  郁灯泠皱了皱眉,不高兴:“你才有毛病。”

  薄朔雪连忙回头安抚:“殿下别气,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吕太医看着眼前这一幕,略有些无言,但也只能说,“殿下很是年轻,从脉象上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薄朔雪眉心微拧:“脉象是否看得不全。殿下时不时腹痛,体虚畏寒,大热的天也极少出汗,这分明……吕太医,你再仔细瞧瞧。”

  吕太医怔了怔,沉吟一阵后说:“这些都是小症状,且各人体质不一,不能如此笼统论断。不过,我还是给殿下再开几副疗养强身的药。”

  薄朔雪眉心未曾放松,盯着那吕太医,心中已蓄起疑云。

  这吕太医,当真有实才?

  但到底是医者之言,薄朔雪即便心中腹诽,却也绝不会当面说出口。

  只略微垂着眼,点头应下,再让宫人送太医出门。

  “薄朔雪。”

  清清冷冷的一声,把站在门边出神的薄朔雪喊回头。

  他大步走过来,坐在榻边应道:“怎么?”

  郁灯泠木着双眼瞧着他,幽幽道:“不喝药。”

  薄朔雪一顿。

  请太医之前,他的确是对长公主承诺过不开药。但吕太医还是留了药方,被这长公主瞧见了,特来警告他。

  还挺警惕。

  薄朔雪险些忍俊不禁,为表自己绝不背信弃义,举起一只手道:“不喝,一定不喝。”

  那吕太医看着不像是个有真本事的,颠来倒去净会说些吉祥话,他开的药方,不喝也罢。

  郁灯泠这才放下心来,又歪倒在榻上,不再理会他。

  -

  暮色四合,趁着夜色遮掩,一个小太监偷偷摸摸进了慈平宫。

  这并非往日里太妃接见的时辰,因此这一回,小德子在殿中跪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太妃现身。

  “娘娘。”小德子朝前膝行几步,道,“有紧要之事,要奏请娘娘。”

  太妃拧了拧眉,传他起身说明来意。

  听闻小德子说,那薄小侯爷给长公主陪膳、送礼、规训宫人,太妃都兴趣寥寥,只耐着性子往下听,直到听到薄小侯爷为长公主请了太医,太妃手中的茶盖落到杯上,摔出刺耳声响。

  “他竟如此自作主张?何时的事。”

  “就是今儿傍晚。”小德子回道,“是请的吕太医,小的听了消息,立刻就寻机溜了出来。就现在这会儿,吕太医恐怕还在宫里呢。”

  太妃紧绷的面色缓缓放松,深吸了一口气。

  “吕阳倒不要紧,他知道该如何做。”

  可这薄小侯爷在宫中,竟不如她原先想的那样简单。

  这一会儿一个脸色,一会儿一个主意,怕是指不定什么时候,真要乱了她的章程。

  现在,这薄朔雪还动不得。

  虽然动不得,但敲打敲打,还是可行的。

  顺便探探这薄小侯爷与郁灯泠之间,究竟是唱的哪一出戏。

  -

  长公主已罢朝三月有余,虽说是代为理政,但这也太怠惰了些。

  诸位大臣联合奏请太妃下了一道懿旨,两日后,必须开朝。

  这道懿旨下到灯宵宫,郁灯泠只当耳旁风,就像没听到一般。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般事情,但郁灯泠说不去就是不去,谁也奈何她不得。

  但懿旨中,却偏偏还有一句。

  要薄小侯爷陪同殿下开朝。

  郁灯泠顿时很烦。

  那个薄朔雪,非常听周蓉的话。

  让他教骑射他就教,让他陪着上朝,他也一定会来逼她上朝的。

  周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手段。

  想到明日要被捉着去干活,晚上郁灯泠就开始烦躁不堪。

  她抓着锦被,将自己整个闷在了里面,恨不得隔绝所有人的视线。

  而只要隔绝他人的视线,她就可以变得不存在,彻底消失。

  只可惜,第二天早上,郁灯泠还昏昏沉沉的时候,被子就被一把掀开。

  提着锦被的宫女战战兢兢,恨不得跪下来求饶,颤声道:“殿、殿下,是薄小侯爷叫奴婢这样做的。”

  郁灯泠闭着眼,好半晌不应声。

  宫女这下当真跪在了地上,乞求道:“殿下,请您起来吧,侯爷还候在门外。”

  往常,都只能等着殿下自己什么时候愿意醒,这还是第一次,天刚微微亮,就要把殿下喊醒。

  殿下若是发怒,要砍她头,怎么办?

  可若是不把殿下叫起来,屋外的侯爷若是发怒,说她不尽忠职守,要将她发卖出去,怎么办?

  宫女内心惶恐至极,就差当场呜呜哭出来。

  郁灯泠躺得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纯粹的睡意,就听见耳边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像是地府路边生长的植物一般,招摇着手臂,朝她伸过来。

  于是郁灯泠就被哭醒了。

  转眸一看,一个婢女跪在一旁,正悄悄地抹着泪。

  郁灯泠:“……”

  曾经她也曾设想过,自己有一天若是死了,灯宵宫这些宫女太监会不会也像其它宫中的人一样,为她掉几滴眼泪。

  可是为什么,她只是睡一觉,这些宫女也要哭。

  难不成,她把自己睡死了?

  郁灯泠刚一阵高兴,就见那宫女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迎着长公主森森的恐怖目光,宫女瑟缩着后退了一点,哐哐磕起头来:“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

  郁灯泠:“……”

  好吵。

  她抬起两只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本就酝酿得不够的睡意,这会儿已经被打搅了个烟消云散,还化作了胸腹之中的怒气,烧得灼人。

  她想睡觉,她不想动,不想干活,不想起来。

  一直吵她,烦死了。

  为什么人一定要起床?

  她根本不需要起床,也根本不需要去上那个什么鬼朝。

  郁灯泠闭着眼,冷斥一声:“下去。”

  宫女骤然被吓,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又接着磕头。

  “殿下不起来,奴婢怎的和侯爷交代?”

  她为何要同薄朔雪交代?

  若不是为了那个庞大的计划,郁灯泠现在就想把薄朔雪赶出宫去。

  “闭嘴。”她森森地道,“不然,割了你的舌头。”

  宫女害怕地噤声,挣扎了几番,没办法地退了出去,跪在门外的侯爷面前求饶。

  “奴婢无能,殿下不愿意起来。”

  薄朔雪负手而立。因要上朝,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蓝官袍,玉冠之下垂着绶带,将面颊衬得越发瘦削挺立,腰间配着鱼纹白玉,令人见之耳目一亮,实在是万里挑一的俊美无俦。

  薄朔雪瞟了眼翻着鱼肚白的天色。

  这个时辰对那位殿下来说的确是太早了。

  可身为长公主,上朝是她应尽的职责,亦是她的权力,谁也不能替代。

  哪怕她自己,也不能随意放弃。

  薄朔雪问道:“殿下衣冠整齐否?”

  “整齐。”宫女点点头,“昨夜的腰带都没散。”

  那位殿下根本懒得动弹,无论是清醒还是睡着都是如此。因此,梦中也极少将衣裙弄乱。

  “那么,我自己去叫。”

  说罢,薄朔雪提步推门,走进了殿中。

  郁灯泠依旧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听见他走进来的脚步声,心中早有准备,侧腰滚了几圈,把自己滚进了被卷里去,在角落里躺平了,伪装自己只是一条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棉被。

  但薄朔雪很显然并不是瞎子。

  他走过去揪住郁灯泠的被角,作势扯了扯。

  “殿下,这被子是要臣掀开,还是殿下自己解开。”

  这几日的经历让薄朔雪已然学会了一个道理,那便是长公主犯倔的时候,永远不要和长公主讲道理。

  直接上手就行。

  长公主自有一套歪理能对付所有人,旁人在她的歪理里也决计说不过她。

  但大约没有多少人对长公主动过手,因而在应付这一方面,长公主还缺少点经验。

  郁灯泠先是一动不动,像是铁了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直到感到自己身下的锦被当真被扯动,而她就如同果壳里的果实一般被带着扯向床榻外,整个人落入他人掌控之中。

  郁灯泠有些慌了,这薄朔雪,又欺君犯上。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冒了一个头。

  平日里像是水墨画一般素白的脸因为方才那阵的憋闷生出一点红晕,难得地点缀在眼尾、脸颊,衬得她那双黑幽幽的双眼也仿佛有些水光之意。

  “你,”郁灯泠眉眼微敛,含怒指责道,“你要对我动粗?”

  薄朔雪松开揪着被角的手,故作讶异道:“我并未碰到殿下一分一毫。”

  郁灯泠垂眸看着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被角,不悦地伸腿踢开,斥道:“你也走。我早已说过,今日绝不会去上朝。”

  “那殿下打算何时去?”薄朔雪不仅没走,还逼近一步,“能不能给臣一句明话。”

  “嗤,我为何要告知于你。”别问,问就是永远不去。

  “因为臣在等殿下。不仅如此,朝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臣,都在等着殿下。”薄朔雪俯下身来,与郁灯泠平齐的高度,直视着她的双眼,似乎试图从其中找到她如此抗拒的原因。

  “……”郁灯泠沉默了一阵,“他们等的不是我。”

  “怎的不是?”

  “他们等的是一位帝王。今日我代理政事,他们想要我上朝,明日更朝迭代,他们自然就等新的帝王。比如说,”郁灯泠抬眸直直看向薄朔雪,目光中有鼓动,有期待,有不顾一切点燃的野火火种,“你。”

  薄朔雪怔愣住。

  方才那一瞬间,他仿佛在长公主软绵如泥、懒散不堪的表象之下,触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极硬极冷的,带着最后一丝活气,像是忘川旁,有人举着千年寒骨点燃当做引路的火把。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

  因为长公主说完后,又如同没骨头的蛇一般,滑溜溜地躺倒了下去,闭着双眼安详道:“所以,你去帮我上朝吧。”

  薄朔雪:“……”

  他再被骗他就是傻子,真的。

  这位殿下为了不干活无所不用其极,早就说过不能同她理论胡扯,只能力行。

  薄朔雪抿紧唇,弯腰将长公主抱了起来。

  这不是第一回 做,薄朔雪已然是轻车熟路,只不过这一回长公主未着外袍,隔着柔软贴身的衣料,怀中人的触感和温度都越发明显。

  郁灯泠懵了一下,赶紧伸手推他。

  她不爱动,所以以往都不挣扎,但是现在薄朔雪可是要捉她去干活,再不挣扎就要付出更多的力气了。

  郁灯泠推不开他,就抬脚踢,但也很快被薄朔雪捉住。

  他一只手掐住郁灯泠的一只小腿,叫她不要再动。

  踢打晃动间,绸裤顺着小腿滑下来一截,恰好叫薄朔雪的手心实打实地摁在了长公主的肌肤上。

  郁灯泠本就体温偏凉,相比起来,薄朔雪的手如同一只滚烫的铁箍,圈着她牢牢动弹不得。

  郁灯泠身软骨纤,被圈着不至于痛,但脚上的束缚感让人瞬间紧张。

  “松开你的蠢手。”郁灯泠语气凶恶。

  “放我下来。”

  “不然,打断你的腿。”

  听着一声接一声的命令或怒骂,薄朔雪无动于衷。

  为了减少长公主的挣扎,免得她浪费更多不必要的力气,薄朔雪十分贴心地将她的小腿攥得更紧。

  长公主很纤瘦,但因为她极少运动,身上的肉都软乎乎的。

  薄朔雪一用力,手指便掐了进去,腻滑的小腿肌肤柔韧地嵌在指腹之间,密密切切地合着,好似用力捏着一块放凉的白玉糕。

  他把人放到了梳妆台前的椅子里,直起腰之前,在长公主耳边附语道:“殿下若想下令,还是穿着朝服更有分量些。如今这般,臣只当做没听见。”

  说着,薄朔雪松开手,垂眸看了一眼。

  长公主的小腿上果然被捏出来几道白痕,白痕边缘还有一圈浅浅的粉红,随着他手指的离去,在慢慢地晕染开,覆盖那几道白痕。

  郁灯泠气得头昏。

  堂堂长公主,被一个侯爷搬来搬去,做这个做那个,满屋子的下人,竟都垂着颈子当缩头乌龟,没有一个出来阻止的,真是叫长公主感到绝望。

  薄朔雪说得对,她应当早些管束下人,也不至于到了今日,她只是不想去上朝而已,都没有人帮她。

  侯爷一个眼神,负责梳洗的宫人立刻上前,动作利落且熟稔地伺候殿下洗漱梳妆更衣。

  薄朔雪退出殿外,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殿内的门总算再打开,郁灯泠已被换上长公主朝服,点上简单妆容,坐在椅子上。

  她阖着双眸的恬静模样,好似原先的漂亮人偶被装点了一番,变得更为华美,也更有生气。

  薄朔雪抿了抿唇,跨过门槛,走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不用睁眼,已然辨别出来人,朱唇微启,一字一顿道:“薄朔雪,你要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

  薄朔雪负手问:“现在?”

  “自然不是。”她还没想好要让他付出的代价具体是什么。

  “那现在便去上朝。”薄朔雪一副时间不可浪费的态度,朝郁灯泠平摊出一只手心。

  郁灯泠唰地睁眼,乌黑的眼瞳幽幽地瞅了他一会儿,在薄朔雪都几乎能够将她眸中的恼怒、烦躁、不满各种情绪分别称重之时,郁灯泠才伸出手,搭住薄朔雪的手心,让他扶着自己上轿。

  软轿到中乾殿时,满朝文武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有余。

  不过好在,这一回他们到底还是等到了。

  不像之前一样,让他们白白站一上午,却连人影都看不到。

  郁灯泠是一步也不肯多走,宫人们抬着软轿,穿过了屏风,直接到了龙椅旁侧。薄朔雪掀开轿帘,将人扶了出来,带上龙椅坐好。

  郁灯泠歪歪扭扭地靠在龙椅子上,她的朝服底色依旧为白色,坐在偌大的龙椅上,像是盘踞了一条柔软无骨的小白蛇一般。

  见人安安分分坐下了,薄朔雪总算松了一口气,束手在一旁侧立。

  底下百官愣了一会儿,才一个跟着一个地行礼:“殿下万福金安。”

  郁灯泠木然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身侧的薄朔雪压着嗓子轻咳两声,郁灯泠才开口道:“免礼。”

  右下首的宦官率先拽着词句唱喏了一番,歌颂长公主殿下多么贤能,听得底下文武百官脸都绿了。

  三个月不上一次朝,还贤能,好意思吗。

  若不是先帝膝下的其他皇子公主都有了自己的封地,或嫁出了宫,哪里能轮得到这懒散不成器的长公主来代理政事。

  不提还能忍,一提起来真是气煞人也,偏偏还要弓着腰听这些歌功颂德的屁话,哪个心里会好受。

  若不是怕掉脑袋,真想让这个胡吹胡擂的宦官闭嘴。

  “闭嘴。”

  竟真的有人出声。

  心中正腹诽的大臣们吓了一跳,想抬头看看是谁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结果看了之后更加惊恐,竟是长公主自己说的。

  郁灯泠用手指揉着额角,叫那个宦官噤了声。

  她简直怀疑这人的嗓子眼里是不是藏了一卷老长老长的小纸条,不然为何废话这么多,半天都说不完。

  她一点都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什么朝政,什么要事,与她何干。

  这些人,以后都是薄朔雪的臣民,他们应该拜的,是薄朔雪才对。

  可惜,这大实话她现在不能说。

  只能赶紧应付一下了事。

  郁灯泠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冷冷道:“有事快说,无事退朝。”

  退朝?退什么朝,这三个月来,好不容易才开一次朝!

  那些有头有脸的重臣可以到灯宵宫去找殿下当面议事,其他身份不够紧要的臣子可去不了,当然只能抓紧上朝的机会。

  百官顿时激动起来,一个个争着开口,很是积极。

  好几个人发完言,郁灯泠却也没有一丝反应。

  台下的人不由自主静了下来,这一安静,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龙椅上的长公主戴着冠冕,流朱半遮半掩住面容,看不大清。

  但仔仔细细地看,也能看出来,这长公主竟在闭目养神。

  说好听点是闭目养神,要是说不好听点,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然睡着了。

  他们说了半天,等于是白说,人家根本没听。

  底下百官登时愤愤不平,只是不敢直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上前一步,面色端肃含怒,举起手中笏板,掷地有声道:“殿下若是身体抱恙,还请照以往休朝便是,老身也乐得休息!”

  他说这话,看似是在体谅长公主疲惫贪睡,但实则却是在嘲讽:若是想睡觉,还假惺惺地开朝作甚?

  薄朔雪拧了拧眉。

  他也能理解这位大臣的愤怒,毕竟,薄朔雪知道这位大臣,出了名的性情刚直,本早已到了安享天伦之乐的年纪,但他最记挂的还是国事,不肯请退,日日守在岗位上。

  他如此年迈,还能接到开朝的消息便披星戴月地赶来,长公主实是不应该如此怠慢。

  但,长公主毕竟身为君,不能在臣子面前丢了颜面,亦不能如此任人嘲讽。

  薄朔雪从旁侧走出,朗声道:“诸位大人不必忧心,殿下未当朝处理之事,想必是还需思量,另有定夺。”

  这听着还像话。

  此言一出,底下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下来。薄朔雪再度退回了不起眼的位置,低调地垂眼看着地板。

  但他总能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是在暗处打量着他。

  郁灯泠只是困倦,但并未真的睡着。

  这些个大臣禀报的跟折子上说的事情没什么差别,也不重要,听在郁灯泠耳中,像是一堆废话。

  所以她不耐烦听,闭着眼半睡半醒。

  听见薄朔雪的声音,郁灯泠又睁开双目,瞅着底下。

  “你这话,谁都会说。”那白发老臣哼的一声,甩袖走到薄朔雪面前,依旧满脸怒容,对着他咄咄逼人道。

  “谁知道殿下回去以后,看还是不看,思量还是不思量?殿下如此年轻,便自负不与臣等商量,若是思量不周,你负责?”

  薄朔雪身形丝毫未动,如同一株松柏一般,挡在那老臣与长公主之间。

  看在众人眼中,便是受了欺负,薄朔雪越是沉默,便越是像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薄朔雪并没在意,反倒是有些放纵这老臣对他发脾气。

  只要不当面顶撞殿下,就不会坏了君臣之间的关系。但是这大臣言语无状,终究对长公主不利。

  薄朔雪思索着如何应对,背后却传来郁灯泠的声音。

  “卢大人,你有何事要奏。”

  郁灯泠稍稍坐直了些,将那白发老臣喊了过来。

  卢大人昂着下巴,高声道。

  “除了要事,臣从不启奏。只是不知,殿下是否能给臣一个答复。”

  听这话音,薄朔雪便猜到,这位卢大人应当是要出难题了。

  殿下久不上朝,难免有些臣子心中会有不满的情绪,有极端者,甚至会想办法为难殿下,恐怕殿下难以应对。

  “但说无妨。”

  “殿下,上月我等到西郡救旱灾,可带去的粮食绝大多数都被当地豪强夺去。那一千担白米,最终没养活几个难民,反而养肥了一群刁民!西郡郡守对此却连番推诿,殿下说,如此贪赃枉法之臣,该当如何处理!”

  卢大人语气激愤,手指直指一旁的谢大人。

  谢大人与西郡郡守乃是同族,平日里没少在殿堂上、奏折上为彼此说话,可谓是一条心。

  被当众这样指摘,谢大人亦不堪忍受,上前一步阻拦道。

  “卢大人,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西郡受灾,西郡郡守自是忙乱不堪,你想赈灾就赈,被人抢了也是你们管理不当,更何况,抢粮食的亦是灾民,只是富裕些罢了,又不是官府抢了你的粮,如何能赖到西郡郡守身上?你这不是故意给人添麻烦嘛!”

  “你!说出这样的话,你心中可还有廉耻!”

  郁灯泠又闭上眼。

  她早就知道了,朝堂之事,哪里有什么神秘的,到最后,无非是你死我活地吵起来,为了各家利益而已。

  安那些好听名头,作甚?

  卢大人说到激动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袋中装满白米,他倒了一些在手中,对着诸位大臣道:“这般米粟,是我等精挑细选而出,诸位是根本看不上的,可在西郡,它就能救一家子的命。若是连这都不重视,凭何脸面当父母官!”

  “你莫要在这儿煽动,我何时……”

  “卢大人。”郁灯泠出声打断,“我有办法。”

  卢大人捧着那把白米走近。

  郁灯泠对着那捧米看了一会儿,忽而伸手,隔着手绢从桌上沙盘中取出一些细沙,洒进卢大人手中的白米里。

  卢大人吓得一退:“殿下这是作甚?为何平白弄脏粮食?”

  郁灯泠打了个哈欠不答话,碰过沙盘的手嫌弃地垂在一旁。

  薄朔雪看着这一幕,眯了眯眼。

  开口道:“卢大人,殿下此举的意思是,你送去的白米是好东西,可好东西就会引人觊觎。若要解眼前之困,帮到真正该帮的人,便不应送如此好的米。”

  “而刁民争抢之事,须得仔细查清惩处,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之功。”

  送的粮食太好,难道也是一种过错?

  卢大人不忿地想要反驳,可再仔细一思量,喉中的话便咽了下去。

  的确有几分道理。

  一阵沉寂过后,卢大人向龙椅拱手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谢殿下。”

  薄朔雪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看向了长公主。

  她依旧一脸困倦,像是根本不想为了任何人负责一般,冷漠无情,是个极不称职的君上。

  可是,若她当真枉顾百姓生死,又怎会想出那样的法子。

  她并非如同众臣所说的那般不堪。

  “呵呵,薄小侯爷,真是好一朵解语花呀。难怪殿下如此欣赏薄小侯爷,上朝都要贴身带着,私下里,恐怕更为器重吧。”

  一道笑声,打断了薄朔雪的沉思。

  他微微蹙眉,转眸看过去。

  说话的是陈家的人,与薄家向来不大对付,但薄朔雪从未有得罪过他们。

  解语花,这惯常是用来形容女子,用到薄朔雪身上,显然是别有用心。

  他与殿下之间,除了君臣之外,的确是另有隐情。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点出……薄朔雪攥紧手心,眼眸晦暗不明。

  郁灯泠微微一顿,慵懒开口道:“没错。”

  她一出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等着她的后话。

  郁灯泠道:“薄大人天资聪颖,能断常人不能断之事。从今往后,我未定夺之事,交由薄小侯爷定夺即可。”

  朝臣一片哗然。这薄小侯爷原先连官职都无,就近段时间才封了一个上柱国,怎的还能替殿下定夺朝政大事了?

  薄朔雪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知道殿下惯爱胡来,却没想到,如此大事也能乱来。

  他终究只是外臣,怎能直接替殿下决议?

  哪怕是长公主夫婿,也没有这样的权力。

  薄朔雪目光朝人群中看了一眼,对上自己叔父的目光。

  那目光中带着担忧和谴责,显然是在质问薄朔雪,何时蛊惑了殿下,让殿下说出这种话。

  薄朔雪深吸一口气,低头单膝跪在了郁灯泠面前,拱手道:“殿下不可。”

  郁灯泠的目光悠悠转过来,落到他身上。

  “为何不可。”

  “臣实难当此大任。”

  殿下任人唯亲,他可不能如此无状。

  郁灯泠打量着他。

  “你是太妃懿旨封的上柱国,亦是太妃钦点你辅佐我,是也不是?”

  薄朔雪抿抿唇。

  “是。”

  “我欣赏你的能力,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些事务,所以才交托于你。”郁灯泠眸光四下扫了一圈,不怒自威,“宫中如今除了我与太妃,还有谁主事?是不是,要我去把陛下叫醒问上一问,征得他的同意?”

  底下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接话的。

  谁人不知陛下昏睡养病,谁敢打扰?

  “既不需要他人同意,从今往后,便这样办了。”

  “见到薄大人,与见我无异。”郁灯泠单手支颐,冷漠的黑眸四下漫扫一圈,“如此,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对薄大人言语不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资瓷~这章评论发小红包啵啵啵!我真的好懒,尤其是写这个文好像被长公主传染了,天天想摆烂日更两千(不是),希望大家多多给我评论,当做我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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