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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经论道的太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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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文贞
日子晃晃悠悠的,一晃苏泽走了都两年了,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快活呢。
娘娘,这是大殿下叫人送进来的冬虫夏草和茯苓糕,说是高丽进贡的,给娘娘补身子使。白露捧着盒子给我看道。
我看着笑了笑,收着吧,跟他说,往后有了好东西不要总惦记着往我这里送,他自己东奔西跑的也要多补补才是。
是,娘娘。
阿扎从外面进来,顺手从我床头拿了一本书,欢喜道,娘娘,咱们今儿读《左传》桓公十四年。
我笑道好,读吧。
十有四年春正月,公会郑伯于曹,无冰。夏五,郑伯使其弟语来盟……
听着她略带孩子气的读书声气儿,我就着窗外稀薄的阳光躺倒在妆蟒绣堆上小息。
阿扎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夏四月,公会宋公、卫侯、陈侯、蔡侯伐郑。秋七月,公至自伐郑。冬,城向。十有一月,卫侯朔出奔齐。
也许因了阿扎读的内容正好是征战之事,我的神思恍恍惚惚的,竟然梦见了一幕鲜血淋漓的战乱之景。
仿佛是血红色天空中盘旋着一只大鸟,鸟的眼中泣血,在天空中盘旋着发出阵阵悲鸣。
天空之下,满地的尸体。鲜血流淌间染红了大地。
士兵们拿着长矛和盾牌奋起拼杀,终究还是难以抵抗。
破碎的铠甲,燃尽一半的篝火……
有一个年轻人胸口插着一支长长的翎箭,他的脸上都是血污和泥土,我看不清他的模样……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疼痛,竟然硬生生的疼醒了。
醒了之后胸口的疼痛也没有减轻。
直至到了傍晚,竟愈演愈烈起来,我只好使了宫人去请太医过来。
却不想,那个专医心肺的胡太医却不在。
反而来了个面生的年轻小太医,他告诉我,胡太医被派到北疆去了。
不止胡太医,太医院大半的太医都走了,他们都被皇帝派去了北疆。
我心中恶寒,来不及穿外裳便一个人跌跌撞撞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里,皇帝还在同大臣们议事,见了我来全都回避了,我看着皇帝的眼睛问他,陛下,北疆出了什么事?
皇帝先是将自己的披风给我披上,才道,子润,你听朕说。北疆出了战事,此次、此次灿儿被鞑靼浸了毒的响箭射中胸口,只怕……
我听着这话,仿若五雷轰顶一般。
他的话没说完我便一口气儿喘不上来,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在我腕上施针,我才悠悠醒转。
皇帝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他的眼眶发红,叫着我的名字,子润,子润……
我看着他虚弱道,陛下,北疆怎么样了?
暂时还没有消息。
我不语,流着泪望着床顶的织花帷幔,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今年九月,呼延台吉集结许多部落没日没夜的猛攻居庸关,还弄了五百多人绕到我军后方偷袭。
我军抵挡不住,幸而漠北及时相助,才反败为胜。
虽说战况惨烈,但是此次鞑靼也没讨到好处,听说呼延台吉被砍了左腿,已然不能再上战场了……
朝臣们都在讨论若此次呼延因残废而被其他部落夺了王位,最可能上位的会是哪一个部落。
如果新的可汗上位,我朝是否该对之采取怀柔之策。
而我,我就是一个可怜的母亲罢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日抄写经文,然后整日里跪在佛堂焚香祷告。
我祈求菩萨,我情愿自己折寿二十年来换取我儿此次平安度过劫难。
只要他活着回来,要我怎样都好。
清晨,我看着铜镜中的脸孔,皱纹丛生,鬓发衰白。
双眼因为总是流泪而显得浑浊无神。
人人都道苏家庶女命好,一朝选在君王侧,执掌后宫三十年。
我的确是命好,身为皇后。我是皇帝的原配嫡妻,没有遇见过专宠跋扈的嫔妃,没遇见冷硬薄情的皇帝。
早年间太后也喜欢我,我有儿有女,我是后宫之主,我母仪天下……
可是我真的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
我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舒心的事……
我一辈子贤惠谦和,面面俱到,我的女儿远嫁漠北和亲,我不能说一个不字。
我的儿子被流放到北疆在战乱中生机渺茫,我除了拜佛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后宫之主,我不过就是一介囚徒罢了。
腊月的时候,北疆传来消息,说灿儿体内的毒性暂时得已压制。
如今已能用些饭食了,我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在京都里施粥散银。
只是宋将军还上书说,希望皇帝可以允准郑灿回京调养,毕竟他如今身体虚弱,北疆实在气候恶劣。
不想皇帝只派了使者前去慰问,授郑灿驻边统领少将军一职当作勉励,丝毫不提让他回京的事。
无奈,我只好亲自去养心殿求皇帝。
可是皇帝告诉我,灿儿现在不能回来,等到了时候自然下旨让他回京。
我看着皇帝,突然开始愤恨起来。
我问他,何时才是时候,等他像榕哥儿一样被一副棺椁抬回来的时候么?
皇帝不语。
我在他身边跪下,流着泪道,陛下,你还有三个儿子,五个女儿。可是我没有了,我的女儿和亲到漠北,此生再也不能得见。只剩一个儿子如今中了剧毒生死难测。
臣妾真的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陛下……
皇帝有些动容,却不愿意再对我多说,只吩咐左右侍从将我送回皇后殿好好照顾。
后来的两年里,皇帝还是依旧不肯下旨让郑灿回京,而我的日子里却只剩下了担忧和恐惧。
无边无际的忧虑和担心像山蚕一般吞噬着我的心脉和精力,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甚至想着,若是我不在了,皇帝是否会下旨让郑灿回来奔丧?
景效四十一年
所幸,呼延自那一年被砍断左腿便失了威信,后来又被自己的侄子杀死。
如今鞑靼已成了兀良部当家了,兀良部为向中原示好,提供了灿儿毒箭上的解药。
灿儿亲自给我写了信,说用了解药身体已经大好,如今又能上练兵场了。
漠北和鞑靼如今都同中原交好,近几年估摸着不会再有战事了。
我看到信后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原本以为自己活不长了,却没想到竟然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皇帝去年又病了,病的来势汹汹,一个多月都没有上朝。
所幸郑焕在前头总理着朝政,才不至于延误军机。
他病的时候我一直在身边陪着,我不放心旁人,因此事事亲力亲为。
直到年关他大好了,我才搬回了皇后殿。
郑焕这几年在朝中也很得力,去年调到了中书省,如今做了三品的中书侍郎。
她母妃总让我给他张罗着说一个续弦,奈何他自己不肯,我也罢了。
今年的春日很暖和,过了二月末我便不再用炭了。因此我的身体也有很大的起色。
我的宫里来了一个很懂稼穑的宫女,听说他们家原来在苏杭侍弄着一片大大的牡丹园子。
她不仅会种牡丹,还会栽兰花,会架蔷薇。会为我的院子引来三三两两的蝴蝶。
阿扎这两年大有长进,不看书也能引经据典的讲出一大段的《左传》和《春秋》,还会背诵《楚辞》。
她已经二十岁了,我琢磨着什么时候把她送出去,找一个可靠的小伙子,往后安田置宅,好生过日子。
不要跟着我,像苏泽一般将自己半辈子的好时光都葬送在这深宫里,那不好。
皇帝自去年病好以后,已不再像以前一样一天十个时辰紧抓着朝政不放。
今年他也经常到我这里来陪着我一起看花儿,但是每次我想跟他絮叨一会儿的时候,他都会不小心睡着。
我知道他累了,他老了。
然而,春日里有多暖和,冬日里就有多冷。
刚进了十月,我宫里的炭火已经不能断了,所幸今天的日头很好,外头也没有风。
皇帝早上走的时候同我说,下了朝要带我上御花园看梅花去。
江南新供的洒金梅和品字梅这两日开的极好。
又说,为着我如今腿脚不好。
他破例让人赶制了一乘大的辇舆,他和我可以一同乘坐。
哪怕我如今已经有些老态龙钟之像,但还是簪了点翠,施了口脂。
等着他回来带我去看花儿。
但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来,我以为他或许和臣工们商议朝政耽搁了,因此不作他想。
不想,到了快要传午膳的那个时候,皇帝身边的总管跌跌撞撞的来报我。
娘娘快去看看吧,陛下适才在朝堂上忽然吐血不止,如今昏厥过去了!
我大惊,连让人备了轿辇抬我过去。
到了的时候,太医们还在床前轮番诊治着,郑焕带着郑煊和郑烊跪在一边,见我来了又忙上来见礼。
我道,在这里守着也无济于事,人多了反而闹腾,你们各自回府吧,你们父皇醒了我再派人到府上告诉你们。
这般说着,他们三人才各自回去了。
我悄悄问总管,皇帝原本好好儿的怎么会吐血呢?
总管小心道,今儿上朝时,大人们提及了国本之事,工部,户部以及中书省,门下省都附议让大殿下即位东宫。陛下原本道此事要再做商讨。谁知大臣们不依,两相争执,便把皇上气着了……
我正待再问他,那边的太医已来回话说,陛下心脉受损,百虑攒心,身子早已亏空不已。
如今又心神受了刺激,这才气血上涌,气急攻心。
怎么样,严重么?
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去年的病症复发吗,恐怕等闲不能恢复。
顿了顿又道,按时服药,好生照料也可无虞。
听着太医的话,看来皇帝此一病不算轻省了。
我心里头难过,但还是有条不紊的看方子、熬药,又吩咐宫人们拢上炭火。
叫人从我宫里取来我日常用的细软用具,准备在这里照顾皇帝。
太医们没有说错,往常皇帝昏迷十二个时辰总要醒,这回却两天一夜都没有动静。
我心里头没底,坐在他床边实在是煎熬。
好不容易等着他第三日的晚上才清醒了,我才又叫太医来把了脉,喝了药。
他虽清醒了,只是气色还是很不好。
来不及同我多说两句话,又着人端笔墨来,说要下旨召灿儿回京。
我一听这话,只觉得心都掉到谷底去了,只是又不好当着他的面忧虑,因此只坐着不再吭声。
他却像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握着我的手道,子润,朕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两年,朕实在是太累了,累的管不动了……
早些让灿儿回来吧,免得,免得……咳咳
话未说完,他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我赶紧上去拍着他的背,又帮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他并不接,只看着我道,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坏了大事……
我不语,只眼眶酸涩,说不出话来。
他又握着我的手,艰涩道,子润,朕早前不是故意不让他回京,朕也知道他在外头凶险异常。只是,北疆的大军他还没有接管,朕不放心。
手里头没有兵,到底不能成事,如今好了,他在北疆牢靠了,朕可以放心了。
至此,我的眼泪终于簌簌而下,但还是勉强道,想这么多做什么?你如今的任务就是养好病,太医说了,好好儿喝药到明年开春儿就好了。
言罢,我又埋怨他,你瞧瞧你自己,一天天扣扣索索的,这么大个养心殿竟连个炭盆子都找不着,现下难受了吧,你呀,这是冻的!
他听了扑哧一笑,揽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怀里。
皇帝如今是真的累了,虽然上回醒了,但是每天还是要昏睡好几个时辰。
每次一醒就问我灿儿回来了没有。我告诉他没有,北疆离京都甚远,一来一回的也得半个月的路程。
我为着让他精神好,总是跟他说些有趣儿的话逗他高兴,但他还是虚弱的不行。所幸喝了两日的药倒比一开始瞧着好了些。
但是这两日宫里并不太平,昨日南书房里死了一个小太监,今儿早上又听说南三所有两个宫女被人打死了。
我气的不行,正打算好好查一查,却发现宫里的守卫如今是平常的两倍之多,养心殿的侍卫尤其多。
一问才知,这都是郑焕的手笔,说是现今宫里头不太平,怕贼人惊扰了圣驾才调了这么多人。
我心里疑惑,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帝为了立储的事情病了,前脚刚下了圣旨召郑灿回京,后脚就往皇宫调这么多守卫,意欲何为呢?
我心里一阵胆寒,但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晚上郑焕就来了。
说是有两道折子不知如何处置,要来请示皇帝。
皇帝看了看,折子上竟还是说的立储那档子事,他的眼神便泯灭了。
沉声道,焕儿,朕一直觉得你是个忠厚的孩子,朝廷里的事才交给你来办。
如今,你是意在东宫么?
郑焕跪在床榻边坦然道,父皇,儿臣知道父皇从未属意过儿臣,可是儿臣也想为自己拼一把,父皇,您不能光凭着一己之私立太子啊!
如今,父皇恐怕不知道,禁卫军和御林军现下都在儿臣手里呢,只要父皇愿意退位,儿臣一定好好奉养父皇和母后……
逆子,你这个逆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皇帝打断了,皇帝将手里的奏折一把扔到他脸上,大怒道,你要做什么,逼宫么?
郑焕不惧,儿臣不是逼宫,儿臣希望父皇为天下择明主上位
儿臣知道,父皇如今不肯,不过是盼着四弟回来。可是儿臣要告诉父皇,四弟他,不会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圣旨来,就是前两日皇帝亲笔写的,召郑灿回京的圣旨。
父皇派去北疆传信的人办事不力,儿臣已替父皇料理了。
皇帝怒不可遏,你,你不忠不孝,你这个逆子!
郑焕并不惧怕,反而站起来笑着道,父皇竟还有这么大力气骂我,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既如此我便让太医们回去了,养心殿的御药房我也给您收拾好,省的您闻见药味儿恶心。
皇帝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猛烈的咳嗽着。
我看着眼前一幕虽大为心痛,但还是试图同他谈判,焕儿,母亲知道这两年苦了你,如今你要讨债,我不怨你。可是陛下好歹是你爹,你撤了太医和御药房,这不是要他的命么?
母亲知道你现今手里头有禁卫军,荣进都尉是你老丈人,自然什么都听你的,可是咱们朝廷的军队又不止这些。
往后你若成了事,到底背着弑父的罪名不好看,旁人若要讨伐你,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到时候这江山不就不安稳了么,你道是不是?
郑焕听了一笑道,还是母亲思虑长远,既如此,那我便留下一个太医照应父皇,还请母后好好儿劝谏父皇,父皇若能想明白,您二老也尽早享福不是?
言罢他又道,母后您也得想明白,我和四弟都不是您生的,不论谁坐了天下都得尊您为母后皇太后,您何苦掺和这档子事儿呢?
难道就为着他是您跟前儿长大的我不是,这您可想错了,万一他要是知道他亲娘是怎么死的,还愿意孝顺您么,您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嘴脸,依稀记得他是那个为我捧荷花酥的软糯男孩儿,是那个我给他操办婚仪笑的灿烂的少年,是那个一口一个叫我母后给我送山参的儿子,如今,就是这样一个无耻之徒。
我叹了口气,定神看着他,你说的,我会好生考虑。
皇帝原本有了起色,此时被郑焕一激,又病的不成样子了。
只留下的那个太医虽然一直在照应着,到底还是不似从前了。
郑焕跟我们撕破了脸,开始大大方方的限制我和宫人的进出。
这两日,皇帝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郑焕更是几次拿着传位的圣旨来逼迫他用印,气的他咳出血来。
我看着他,除了心疼和陪伴,我已然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身体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要更糟,我憎恨自己,是我没有尽到皇后的职责,才让他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我若能早些提醒他提防郑焕,若我日日关注他的身体,他又何至于如此?
我看着他如今面如金纸,声气微弱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人掏出来碾碎了大半了。
皇帝握着我的手安慰我,子润,你信朕,灿儿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忍住自己眼眶酸涩马上要垂下来的泪滴。
就这般拖了几日,郑焕终于拖不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除了禁卫军,他手上再没有一兵一卒,若是郑灿当真带着北疆的军队回来,他一定抵挡不住。
因此他疯了似的来养心殿,来找皇帝要淮北和湖广的兵符。
皇帝不理他,他便愈加气急败坏。
他带人翻遍了养心殿的每个角落还是找不着。
终于放话,不仅把仅剩的一个太医赶走,连养心殿的炭火也撤了。
至此,我和皇帝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皇帝苦笑着对我说,子润,朕为了江山,为了黎民百姓操劳了一辈子,自己连半刻都不曾受用过。临了临了,竟落得这般结局,要被自己的亲儿子活活逼死,子润,这是什么天理?
我泪流如注,心疼的抱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了腊月,因为没有汤药和炭火,皇帝已经病的很重了。
总是昏昏沉沉的说着胡话,偶尔清醒了也是问我灿儿回来了没有。
殿里寒冷无比,我只好将所有的毯子被子全都给他捂到床上,如今我们这里连伺候的宫人也没有了,空旷又寒冷的寝殿,只剩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这一日,灰雾了许久的天终于露出一丝光亮来。
虽然院子里还是摊着大片大片的白雪,但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还是照的人心里有了一丝暖气儿。
皇帝今日看着有了些精神,非要我扶他到外面走走……
我原本觉得外面冷不愿意让他去,可是他说,自己现下已然到了这个地步,这样好的太阳不知能不能见下一回了。
他想跟我一起见一见太阳,跟我说两句心里话。
我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了,还是勉强笑着道,好!
院子里白雪皑皑,我给他罩了一件披风套在身上。
然后扶着他坐在院子里的长条石凳上。
他道,子润,朕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便是娶了你做皇后。朕对不起你,把咱们的女儿嫁到了漠北。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着。听他接着道,你不知道,朕这一辈子,真的很苦。朕的生母只是一个宫女,哪怕后来太后养了朕,父皇还是不喜欢朕,他不让朕进上书房,又嫌弃朕木讷平庸……
后来,朕做了皇帝,可是朕还是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朕怕百姓们受寒受冻,怕他们遭受战乱,朕每日都是批阅奏章到半夜才睡。
说到此处他竟哀哀的哭了。
朕也不愿意让女儿嫁给胡人,朕也心疼自己在外受苦受难的儿子,可是朕没有办法,朕没有办法啊!
我默默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将他抱在怀里,镇定道,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朕昨儿晚上梦见贵妃了,可是她不愿意瞧我,朕早料到了,怕是到了下边她都不会原谅我的。
朕还梦见了母后,母后没有说话,只是像小时候那般心疼的摸了摸我的脸。
他仿佛有些冷,将头埋在我怀里抱着我的胳膊低低的唤着,子润,子润……
我流着泪叫他的名字,我说,延铭,郑延铭,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别留下我一个人,我撑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在我耳边呢喃道,子润,朕累的不行了,让朕睡一会儿,你让朕睡一会儿……
院儿里春光融融,忽然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寒风吹过来,刮过我干涩的脸庞,吹乱我来不及打理的灰白头发。
我在院子里抱着他凉透的身子不肯撒手。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但还是小声啜泣着,到后来嚎啕大哭,声泪俱下,哭的肝肠寸断,泪如泉涌。
可是怀里的这个人再也不会听到了。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郑焕不信皇帝驾崩了,他进来看着没了生息躺在床上的皇帝,还试图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被我一巴掌打到了地上。
他不惧,也不怒,竟坐在地上痴痴笑起来。
父皇啊,父皇!你也有今日,儿子还没有来得及找你讨债你便走了,你知道儿子这两年有多痛苦吗?
丧子丧妻的绝望父皇您尝过么,也是,父皇您只偏心老四,老四才是您的儿子。
您心疼您的儿子,样样给他安排周全,我就不心疼我的儿子么,我的儿子才十六岁啊,被您赶到闵州客死异乡!
父皇啊,您怎么就这么偏心……他趴在地上哀哀的哭着。
半晌,他突然站起来,笑的神色癫狂。您放心,我会让您的儿子下去陪您的,您不是看重他么,我让他到下头伺候您。
他话未说完,忽然从外头急急忙忙进来了一个一身铠甲的侍卫道,殿下,不好了。宋将军和四殿下领着北疆大军已到城外了。
郑焕发了一会子愣,才道,你慌什么?城外不是有御林军么,先让他们抵挡一阵。
那侍卫苦着脸道,殿下,不止北疆大军,后头还跟着淮北和湖广的驻军,总共有十几万呢,咱们禁卫军只有两万多,加上巡防营和御林军,那也不到五万啊!
郑焕终于慌了,他看着我道,怪不得我翻遍了整个乾清宫都找不到兵符,原来父皇老早就把兵符给老四了。
言罢又看着那个侍卫道,慌什么?这儿不是还有一个人质么? 来人,请皇后娘娘上城楼。
我被他们带上城楼的时候,宋将军和郑灿已经领兵攻到了宫门口。
我本想看一看我那八年不见的儿子,奈何我已老眼昏花,只恍见了一个身穿白色铠甲的将军……
郑焕抓着我,对城墙下喊道,四弟,我给你两条路。
一,拿着兵符来换你母亲。
二,便踩着你母亲的尸体坐皇位吧!
我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来了,我本打算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也好过让灿儿为难,再者,就算把兵符交给郑焕,郑焕也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京城。
反正皇帝也死了,我活着也没了意思,我原本早就该死的,如今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思及此,忽然从身后飞来一道利箭,竟从郑焕的喉咙穿了过去。
我往后一看,竟是宋襄。
我恍然大悟,宋家的人都去了北疆,却独独留下了宋襄在禁卫军里当一个透明人。
这也是皇帝要留给郑灿的么?
郑焕一死,里头的禁卫军没了主心骨,顿时溃败不堪。
几乎没怎么兵戈交刃,郑灿便带着兵符和圣旨进了皇城,他一步一步登上城楼,跪在我面前道,儿臣不孝,救驾来迟。
我已经八年没有见过他了。
许是在北疆吃多了风沙,他看着比同龄人年龄大了不少。
我本想问他,为何回来的这样迟,你知不知道你父皇临死是怎样盼着你的。
话一出口却成了,回来就好。
身旁的宋将军此时开始宣读圣旨。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今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景效四十一年冬月、立嫡子郑灿,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宋将军念完了圣旨,又道,今,陛下大行,江山不可一日无主。臣请皇太子即皇帝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效四十一年,冬月,景效皇帝驾崩。
立皇四子郑灿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次年改元训德。
郑焕只知道盯着皇帝有没有往北疆派人,却忘了盯着旁人。
裕亲王虽说平日里只爱在自己家里吃喝玩乐几乎不怎么理事,可是自从御林军调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出了京城了。
病中派遣的使者也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郑焕死了,景妃也疯了,日日抱着她给榕哥儿做的那床百子被的缎面又哭又笑。
我还是让灿儿给了她一个皇考景妃的名分。
在她自己宫里好好儿养着。
至于我,我已经老了,什么也做不了了。
郑灿是皇帝一早便属意的储君,我相信他能料理好一切。
因此,我什么也不多问……
训德元年 春 三月
太后,您瞧,这是奴婢刚育出来的兰花,叫蕙兰,这一个叶子能开十来朵呢!
是我宫里那个会养花儿的宫女,如今这宫里只有她陪着我了。
我把阿扎送到苏府去了,我告诉林漾,替我给她找个好人家。
苏泽和方素白这两年一直在郑灿身边照顾着。
去年她还进宫来看过我,又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要进宫陪着我,我让人把她给撵走了。
太医说我活不长了,我心里挺高兴的。
至少我还能死在我最爱的春日,不用像皇帝一般,死在冰天雪地里。
大概是为着我快不行了,郑灿上回说,他已修了国书到漠北,让阿烁回来看我。
我本想说不用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我到底是盼着的,盼着死前能见一见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四月的时候,我的身子已经彻底不行了,不仅不能进食,连粥都喝不下了。
宗亲命妇们已经开始轮流在我的殿外侍奉。
郑灿政务繁忙,但还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我,为我换汤喂药。
我看着他伤心不已的脸庞,突然很想跟他说说话,我觉得以后说不着了。
灿儿,你不要伤心,我如今没什么好遗憾的。我比你父皇多活了三个月,见了你登基做皇帝的样子。等我到了下头也好跟你父皇说,他筹谋了半辈子,就盼着今日。
昨儿晚上我突然做了个梦,仿佛是你父皇还在的时候,满宫人都忙忙糟糟的赶着办什么,突然二门上来了个小太监,就跪在那槐花树下回话说,你父皇紧着找我去料理什么事。具体什么事呢,我这会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虽知道自己已然不长久了,可是这会子却觉得脑子又清明了些,因接着同他道。
我同那小太监说,这程子不行,闺女要回来了,我得见了她再去。那小太监听了,也不理论。只福了福便走了。
郑灿静静的听着,原本想端着碗要再喂我一口草药的,突然就放下了。
他极力克制,可我还是从他胸膛里的起伏听出了他隐忍的啜泣。
我勉强笑道,不怕,不怕… 总有这一天的。自你即位,将宫变后的烂摊子收拾的妥妥当当的。母亲真为你骄傲。母亲往后在天上瞧着你,要做个好皇帝啊!
可是做个好皇帝太苦了,母亲又心疼你。
下辈子,母亲定好好儿替你铺排,不叫你受这样的罪。
想了想我又道,算了,下辈子,你还是找你娘去吧,这辈子我占了你做儿子,下辈子也叫她受用受用儿子服侍的好……
他不再隐忍,握着我的手,低头狠狠啜泣起来。
看着他这样伤心弄的我自己也想哭了,只好道,你前儿个同漠北那边怎么说的呀,你妹妹到底能回来吗?
郑灿擦了擦眼泪道,母亲放心,他们收到信就起身了,这会子怕都过了玉门关了,我晨起还打发人去接应,想来这两日就到了……
我不语。
良久,我抬头看了看外头忽明忽暗的阳光,虚弱的喘着声气儿
我真怕见不着她。
怕是,真见不着了……
见不着了……
训德元年 太后崩 谥曰文贞皇后 与景效皇帝同葬泰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