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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春去花落,秋来风起
深夜。
子润,今日有大臣上书,要朕册封景妃为贵妃,你怎么看?昏暗的烛火下,皇帝的神情异常疲惫。
景妃是先皇赐给皇帝的侍妾,很早就跟着皇上了,又是皇长子的生母,论资历册封一个贵妃也不是不应该。
跟着皇帝熬了二十来年了,还是一个二品妃子。
自己的孩子虽说是长子,可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个长子就能多获得几分宠爱和看重。
皇帝去她那里的次数,一年也没有几回的。
二十多年了,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活在宫里,不争不抢,不吵不闹。
论宠爱,她不如早年的贵妃。
论信任她不如现在的我。
所以她反而什么都不求,只好好看顾着自己的孩子,殚精竭虑的为儿子谋划着。
即便我一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思,也不愿意过多打压。
她同我一样,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困在宫里的可怜人罢了。
能早早的有一个儿子,是她唯一的一点幸运了。
可是如今,我也得护着我的儿子啊
景妃这几年呢,就像御花园里头矗立的一棵树,看着虽不花团锦簇,但是枝叶深深,早已根深蒂固了。
大皇子妻妾多,为什么多呢,哪一个侍妾通房的不和朝廷上的某个大臣沾点子关系。
说句不好听的,半个朝廷都是他岳家!
如今他的这些岳家们,开始为了景妃向皇帝讨要名分了,可是皇帝不会愿意的。
自从悯毓贵妃死后,宫里头再没有册封过一位贵妃。
这是皇帝对悯毓贵妃的愧疚,也是皇上这辈子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了。
从道义上来说,贵妃这个名分是景妃应得的。
可是情分上来说,她注定得不到,因为她和皇帝没有这样的情分。
皇帝见我不语,叹了口气道,朕知道焕儿他们是什么想头,朕也知道景妃这几年不容易,可是,朕给不了。
朕心目中,已经有了太子的人选,不是旁人,就是灿儿。
我的心一沉,早就料到了不是吗,可是我还是有些难过。
我的儿子终究不能像旁人那般幸福了。
皇上为何属意灿儿呢,因为他天资聪颖,才华出众,还是因为他是咱们的儿子?
抑或者,因为他是贵妃的血脉?
我知道我不该问的,可是此刻我就是想问。
皇帝愣了愣,似乎想不到我会问这样尖锐的问题。
沉默许久他终于道,你是朕的妻子,是朕此生除了母后最为信任的人。灿儿是你我唯一的儿子,所以朕看重他。贵妃是朕年少时倾心相爱的女子,灿儿是她的血脉,所以朕疼爱他。
但是,朕不能只凭着自己的看重和疼爱就认定太子是谁,子润,这不是为君之道。
朕选中灿儿,是因为他宽和善良,心中常怀仁念。从小到大,他从没有为难过伺候他的宫人内侍。春猎上,他也不似旁人那般急功近利,以射杀孳育鸟兽为乐。
不以人微而轻贱,不以恶小而不顾,这才是朕想要的储君。
子润,朕知道,灿儿有这般品行都是你悉心教导的结果,朕感谢你,为朕培养了这般品行贵重的孩子。
可是灿儿的血脉不能为朝臣所容忍,朕不能够顺利的立他为太子,朕希望你能支持朕,辅佐朕,让咱们的儿子做太子,你愿意么?
皇帝声线柔和,神色诚恳。
像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虔诚祷告,又像在呢喃一段摄人心魄的古老咒语。
由不得我拒绝。
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看,我希望我的儿子远离宫廷,远离皇权。
可是以皇后的身份来说,我希望百姓们能够拥有一位仁君,一个真正将百姓们放到心上的君主。
显然,郑焕不会是这样的君主。
我伸出手来握住皇帝的手,看着他道,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皇上以天下百姓为重,夫妻一体,臣妾定然以性命相随。
皇帝动容,他看着我道,子润,朕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母后为朕选了你做皇后。
外头月光明亮,秋风起,花叶落。
不仅吹散了这个夏日最后一场炎热,也带走了我这一生,最后的快乐,最后的慈悲。
我靠在皇帝怀里回忆着此生不多的幸福时刻,我怕我忘了。
子新的媳妇下午进宫了,说是臣妾的母亲病了。
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和皇帝说一下。
严重吗,你怎么不早说?
是老毛病了,我已遣了太医去苏府了。只是,有一件事要和陛下请示。我缓缓道。
皇帝听了有些诧异,你做主便是了。若是苏家的事,我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这回的事不同,我爹我娘年龄大了,我母亲如今也病着,好歹生养了我一场,他们老了我却不能尽孝。
如今,心中甚不安稳,我想让阿烁到苏府去,替我在我母亲跟前尽一尽孝心,皇上能应允吗?我缓缓的说着。
只听见皇帝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的心思,朕也是他们的女婿,原该亲自去看一看的,这许多年倒是真疏忽了。朕跟着你一道儿去,到时候也以小婿之礼,见一见朕的泰山老大人。
我听了笑道,还是免了罢,我爹可受不起你的礼!我也不去送她,到时让子新媳妇来接着她就是了,不打紧的。
你说起子新,我也得同你说一桩事。
什么事?
朕今儿训斥他了,梁启在朝上提了皇贵妃一事,子新同他争执不下,朕拦不住他也是没有办法。
梁启他们人多势众,子新年纪轻,得罪不起。皇帝三言两语将这事学了个囫囵,倒是与林漾所言如出一辙。
我只好道,训斥便训斥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于公呢,你是君他是臣。他要是做错了,你便是将他捆起来打一顿也是该当的。于私呢,你是他姐夫,训斥自然也是为着他好,你且放心,我不护短。
朕自然知道你不护短,只是也得同你说一声不是,免得让旁人来你跟前说了去,朕分明只是训斥,倒让你误会是打一顿了。皇帝顽笑道。
我嗤笑一声不言语。
庭外竹影深深,屋里修过摇晃。
我和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絮叨着些闲话。仿佛一场路途温馨的梦境,绵长而悠远。
翌日,皇帝一早便走了,郑灿和郑烁还是来我这里用早膳。
昨儿个,你们舅母进园子来说你们外祖母病了,虽不严重,却病症缓慢。我已经许久不见你们外祖父和外祖母了,如今他们年老我却不能侍奉在侧,着实是内心煎熬,坐卧难安。
阿烁,不如你去替母后侍奉你外祖母吧,你如今已经十四岁了,想来是能独当一面的。我看着阿烁郑重说道。
阿烁愣了一会儿惊讶道,啊?怎么侍奉呢?母亲是让我出宫吗?
自然是了,你呢,去苏府住一段,替母亲侍奉你们外祖父和外祖母。
再一个,你们舅母也不容易,家里四个老人,四个孩子,如今你外祖父又在家办了一个私塾,都得你舅母一个人照应呢,外头还有慈幼坊,悲田院,粥厂这些,也得你舅母看顾着。
你呢,到时候也别在家里头闲着。去帮着你舅母干点活儿。她那么忙,你帮她分担一点是一点。
咱们呐,是一家子,得互相照应才行。你虽是公主,可你到了苏府就是你舅父舅母的外甥女儿,万事得听他们的教,你可明白了?
阿烁听了似乎有些不乐意,又道,那我岂不是不能常常见父皇和哥哥了?
你成日里在我身边倒是好,只可惜不长见识,让你舅母带你到外头,好好瞧瞧宫外是个什么样子,宫外呀,可比咱们这儿有趣多了。
外头的小摊小贩,卖什么的都有,到时候跟你舅舅家的哥哥姐姐们一道去外头逛逛。我知她不乐意只好这般哄着她。
她听了果然很满意,连问我什么时候能让她去。
郑灿突然道,母亲何不让我去呢,阿烁年龄小做事难免不周到。再说她也没出过宫。到时彼此难免不适应。
我看着他道,你有别的事要办呢,从今儿起,你就上廉政斋待着去,给你父皇研墨铺纸,端茶倒水什么的。你父皇最是疼你,你得好好侍奉他才是。
母亲平日里不是愿意让儿子读书吗,为何如今让我去父皇身边呢?郑灿疑惑道。
我道,读书是为了明理,我自然乐意让你读书,只是如今你父皇年龄大了,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如今你皇兄们都在外头替你父皇办差呢,你虽说年龄小,倒也不能只图清静。你好好去你父皇身边侍奉,多跟你父皇学着,等你大了,也好替你父皇到外头办差去。
灿儿听了我的话还是有些疑惑,他不明白往日里我总是让他好好读书,为何这会子又不让他读书了。
奈何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只好点点头,母亲言之有理,儿子听母亲的。
我想了想又接着嘱咐道,你到了你父皇身边啊,要多向你皇兄他们学习,他们比你年龄大,懂的也多。你呢,就多瞧着他们。自己心里有了什么主意也不要忙着说,先问你父皇的意思,记住了吗?
儿子记住了。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一顿饭把俩孩子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我真是佩服我自己。
用过早膳,我就带着俩孩子去了廉政殿。
一则是怕郑灿胆怯,我亲自送他去。
二来,阿烁马上就要去苏府了,往后的一段时日都不能常常相见,也该让她去见见自己父皇才好。
子润,你预备何时送阿烁去苏府呢?
皇帝见我这么快就带着阿烁来给他辞行有些惊讶。
我想了想,今儿过午,她舅母就要进园来接了。
这样急吗?皇帝有些惊讶。
我只好道,左右她也没有要紧的事,不如早些去的好,她舅母那头事多,她去了也能帮衬着点。
皇帝不言语了,昨儿他脑子一热什么都答应了,这会子显然是理智上来了,开始舍不得闺女离家了。
子润啊,要不过两日再让阿烁过去吧,也别劳累子新媳妇进园子了。咱们过两日亲自去一趟把她送过去,你看怎么样?
我笑了笑,只不说话,端起桌子上的茶啜了一口。
哼,反悔也不行。
你亲自送她过去,那不是给她仗胆儿么,还让她舅舅舅母怎么管教?
儿子能让你来教养,女儿是断断不能让你做主了。
皇帝见我不说话,这厢也不言语了。
过了半晌才和阿烁道,阿烁,既如此,就先听你母亲的吧,过午时先跟着你舅母去苏府,什么时候要是待的不好了,定要传信儿给父皇,父皇必定亲自接你去。
女儿记得了,以后阿烁不能在父皇跟前侍奉,还望父皇多加餐饭,保重身体。阿烁在外祖家也会一刻不忘惦记父皇的。父皇好了阿烁才会心安。郑烁此番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皇帝听了感动得不行,拉着女儿的手不舍得松开。
阿烁又对身旁的灿儿道,哥,以后你在父皇身边,一定要好好照顾父皇啊,不要让父皇劳累知道吗?
以后咱们也不能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了,你会不会不习惯呀,唉,罢了,反正你也不待见我跟着你。
她这般说完,我瞧着灿儿的眼眶都红了,只拉着她的手说着,你放心,待我得空了,定去外头瞧你去……
我冷眼瞧着他们仨,至于吗,弄得我像后娘似的。
不就是去舅舅家住一段吗,尤其是看着灿儿这会子跟他爹似的没出息,我心里就犯愁。
我这厢静静地坐着喝着茶,看着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我才清了清嗓子道,好了,阿烁。你父皇跟你哥哥还有事要办,你这便随我回去吧。
阿烁低下头抹了抹眼泪,才委委屈屈的道,是,母后。
好吧,彻底成后娘了。
这厢,我带着阿烁出了廉政斋,她一改先前的委屈样儿,这会子又蹦蹦跳跳了。
原因无他,只因她父皇心中万般不舍,这才塞了五百两的银票给她,说是让她上街买果子吃。
我也权当看不见了,虽说要依着我的意思,这银子是万万不会给的。
但是皇帝也退一步了,我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我看着阿烁明媚开心的脸庞万分的感慨,她是我的血脉,跟我终究是像的。
想我总是觉得她不学无术,心思浅薄。
其实我在家的时候何尝不是这般。她虽然骄纵任性,但却十分讨他父皇的喜欢。
细想想,这跟我幼时,又何尝不是如出一辙呢?
用过午膳之后,我细细地告诉她苏家众人的喜好,并将一早便替她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告诉她哪位长辈该送哪一份礼。
我告诉她,苏府一共有她的一位姐姐,两位哥哥,和一个小妹妹,这些虽是姑舅姊妹,但是彼此亲厚,理应同她的哥哥一般相待的。
絮絮叨叨的说了半日,倒也不知她记住了多少。
只是此刻,我真的万分羡慕她,我羡慕我的女儿,她可以代我回苏家侍奉我的父母。
而我这一生,终究是再也不能了。
不待多时,便有宫人来说林漾来了。
家里老爷子一听咱们外甥女儿要家去了,这厢连私塾也顾不上办了呢,昨儿个呀,亲自盯着人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通,就等着咱们外甥女儿驾到了。
你们可说,这老太太一听,且不用吃药这病也好了大半了。一听我要来,咱们苏府上下二十来口子都备着呢!
林漾喜气洋洋的说着,她这一腔的喜气儿,倒将我这一腔子的难过吹了个无踪影。
我笑了笑道,原不用如此的,咱们都是一家人,没得累坏了咱们家的老人们,如今倒让姐姐不好意思了。
漾儿啊,你的难处姐姐这里都看着呢,家里四个老人,四个孩子,哪一个不用你来管,外头的那些摊子也是你照应着。你这样帮着姐姐的忙,姐姐心里都记着。如今阿烁也要劳累你教导了,你且只当她和阿彤他们一般便是了。
姐姐既然这般说我倒不客气了,到时候啊,若训的厉害了,万望姐姐不要心疼才是。林漾顽笑道。
我对阿烁道,来这里见过你舅母,往后啊,要好好听你舅母的教导,你舅母说的便如同我说的一般,你舅母能耐大着呢,你要好好学着才是。
哎呀,不愧是养在深宫内苑的公主,近两年真是出落的越发好看了呢,这敢情好,回去也好好叫我们家的学一学。
絮絮叨叨了半晌,林漾又说起家里头还有事要办,这便伸手牵起阿烁要回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只她舅母牵着她的手转身的那一瞬,我的喉头便哽咽的不行,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是想嘱咐她,若住的不惯尽可回来的。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我透过琉璃窗瞧着她们出了晏春堂,阿烁也没有回头看我,俩人有说有笑的,显然也没有因生疏而有什么不适。
可我就是心里头难受得不行,一瞬间竟连眼睛都花的看不清了,我抬手一拭,才发觉,竟满脸都是泪了。
苏泽在一旁看着我这般不忍道,娘娘,不若咱们且去送她们到园子门口吧。
不必了。我用帕子擦了擦泪。
恍然间,我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她道,苏泽,我不能出去,你却是可以的。你现在便去跟着他们,随着林漾,一起把阿烁送到苏府去,见一见我爹我娘他们,回来再同我说。
我看着她不动弹急的不行,你快去呀,愣着做什么?
娘娘这会子正伤心呢,我怎好离去?苏泽有些担忧道。
可是我这会子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她代我去送我的女儿,见我父母。
万般无奈,气的竟又落下泪来,我求你了,快去吧,晚了她们都出园子了,除了你,我是再不放心别人的。
她见我如此,这才哄着我道,娘娘且别伤心,臣这便赶了去。
说完她便匆忙往外头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坐在内殿。
我也说不知此番我到底在难受什么,这不是我一早就谋划好的吗,有什么值得如此呢?
我说不清,道不明。
可我就是难受的像针扎似的。
连那窗棂上花团锦簇的纹路,此刻都让我觉得厌烦的不行。
我歪在榻上,越想越觉得伤心。
眼里的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个不停。
竟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的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仿佛听着有宫人过来回道说苏泽从外头回来了。
我听着才急忙睁眼醒了过来。
不曾想到,原是皇帝在我跟前坐着。
我看了看,外头的天已经暗的看不见了,内殿里早已点好了灯火蜡烛,我身上也盖了羊绒毯子来。
皇帝见我醒了才缓缓道,如今天凉了,你怎的只顾着自己好睡,也不叫人进来伺候,着了凉可怎么好?
我的脑子有些迷糊,来不及细想皇帝说的是什么,只连问他,苏泽可回来了,现在她在何处呢?
你不是指派她去苏府了吗,这会子还不曾回来呢,你又着什么急呢?瞧你这两个眼窝子,肿得像两个核桃似的,我瞧着你那么坚持,尽以为你不能心软的。
皇帝说这话调侃着我,我知晓他心里头有气儿,也不愿与他争执什么。
彼此都不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他道,灿儿今儿个在廉政斋怎么样呢,还适应吗?
皇帝想了想,朕瞧着倒是还好,头回接触政事难免有不适应的。他跟着我来做了一会子,你睡着他也不敢打扰,这会子又回去用功了。
我点点头道,那是了,年龄小不怕,好在灿儿这个孩子懂事,教导起来并不费心。
眼看着天色晚了,我才张罗着和皇帝用了晚膳。
直至就寝时分,外头才有宫人在门外回道,苏大人回来了。
我一听这话也顾不得睡觉了,只披了外袍便去了外殿见她。
这么晚了娘娘怎么还不睡?
这不是等你么,苏府很远吗?怎么去了这样久?
苏泽这才笑道,娘娘且息怒,这倒是怨我了,臣想着,好不容易能替娘娘回一趟苏府,自然要好好儿替娘娘把家里,里里外外的看一通才是。若不如此,我这厢且拿什么回娘娘呢?
行吧,那你回吧,家里头如今怎么样了?
臣看着很好,并无不妥之处。咱们家老大人今儿尤其乐呵,饭桌上还喝了两盅酒呢,老夫人精神也好,只拉着咱们阿烁不舍得放手。
小辈们看着也十分有礼,尤其是苏大人的长女,彤姐儿,那举止做派,臣看着,真是和娘娘一般模样呢!
我稍稍心安下来,才道,那是自然了,侄女赛姑嘛,我也是好些年没见过这些侄儿们了,我记着阿彤是和灿儿一般大的。
想了想又问她,你见我娘了没,我娘如今怎么样呢?
她道,阿烁出生那年,庄夫人进宫臣见过,这回又见,瞧着庄夫人倒是与十几年前并没有不同,还是那般风风火火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
我还听苏夫人说,庄夫人如今老了,可半点不糊涂,南边设的粥厂她顾不上,如今都是庄夫人看着呢。
我又问她道,阿烁呢,她怎么样,与苏家的众姊妹们相处的好吗?
娘娘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咱们公主伶牙俐齿的,哄得老大人和老夫人们高兴的直笑个不停。和众姊妹们相处的也好,臣看着,倒是比和宫里的亲姊妹好多了。苏泽这般回道。
我听了苏泽的回话,提了一下午了心才总算消停下来了。
想想也是,毕竟是自己家,能出什么岔子呢。
怎么着,安心了吗?皇帝还在就着烛火倚在榻上看书。
我疲惫的说道,儿行千里母担忧,阿烁长这么大还是头回不在我身边,你叫我如何安心呢?我也没别的想头,无非是想让她改一改性子罢了。
春去花落,秋来风起。
郑灿如今忙着学习政事呢,阿烁也去她外祖家了。兜兜转转的,身边还是只有苏泽陪着我。
殿里少了两个孩子,我却觉得仿佛少了一大半的人。
往日里我总嫌他们闹腾,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的。
这会子我才明白,原来这儿女绕膝的福分都在这些闹腾和吵闹里头。
我自己也明白,儿女们都大了,各自有各自的归处。
如今我是一天比一天老了,再不能像他们幼时那般时时看顾了。这人世间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还得他们自己亲自瞧了才明白。
我是做娘的,不能只为着自己将他们留在身边。
我能做的,只不过是以过来人的经验替他们看一看这路途上的遥远和凶险罢了。
皇帝上回同我说,方素白献了一卷书,乃是他这几年游历大江南北,考察各地民俗风情所著。
上头记了各地的地理形态,水文气候等,甚至还有各处农务工商的历来发展,各地百姓在朝廷政令执行下的生活状况等。
详细之处,连各州县志亦不能相比。
皇帝看了龙颜大悦,还给此卷赐名为《训民政要》。本来要给方素白封个官儿做做,奈何他不愿意,只好作罢了。
其实我明白,皇帝心里头也有一番了不得的宏图霸业,只是时事不利,不能付诸行动罢了。
他如今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郑灿身上,他努力收拾完朝廷的所有烂摊子,盼着给儿子一个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家,然后好让儿子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来替他实现宏图霸业。
娘娘,该用午膳了。
你先去把他们俩叫来。
苏泽有些惊讶,看了我良久才道,娘娘又忘了?殿下在皇上那里呢,公主早已不在园子了。
她这样一说我才反应过来,灿儿虽然依旧住在我这里,但是他日日早出晚归的,连早膳晚膳也不来我这里了。
皇帝每日都交给他不少功课,比上书房那时侯还忙,我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思及此我实在有些疲惫,想了一会儿,我对苏泽道,你去廉政斋瞧一瞧,若是他们不忙了,叫灿儿过来用个午膳吧。
苏泽应声去了。
我低下头苦笑,我的儿子长大了,开始做事了。
我这当娘的想先他吃一顿饭都是不容易。
不多时苏泽便回来了,显然灿儿没同她一起回来。
怎么,他们这会子事多么?我问。
苏泽担忧道,这会子众位大臣们还在里头和皇上商议朝政,咱们殿下也在跟前陪侍着。想来是出了什么事,臣听御前的人说,皇上今儿个上午发了好大的火,还发落了两个大臣。
你可问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事呢?我一听也坐不住了。
苏泽道,仿佛是安庆那边出了蝗灾。
蝗灾?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蝗灾,难不成今年大旱了?可也不曾听说哪里有旱情呀。
我的心像一锅热油似的,瞬间焦躁起来,怎么也不能冷却。
苏泽看着我担忧劝道,娘娘别急,今夏雨水少,连京城都有些旱呢。只是咱们在园子里住着不觉燥热罢了。再说安庆那边本来苦旱久矣,只是严重与否罢了。
我道,想来旱的是厉害的,不然怎么会发了蝗灾呢?可怜此番百姓百姓们又要遭罪了。
毕竟是朝中的事,我这里着急也使不上劲儿,想了想我只好对苏泽道,你去准备笔墨纸砚,待我写一封信,问一问子欣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泽这才应声去了。
我三言两语的将事情写清楚,再让苏泽将信寄出去,我这厢心里才稍稍平静下来。
细细想来朝廷这几年其实也算不错。
自从与鞑靼的战争平复下以后,朝廷上一直没有什么大事。
百姓们都风调雨顺的,国库也充盈了不少。
安庆与荆州虽然本就是易旱之地,但这几年旱情却不大,况且朝廷每年都会派人安抚。
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才让皇帝这样大发雷霆呢,我一时也想不出原因来。
晚间的时候,皇帝并没有来我这里。
我现在有些不安,但还是继续等着。
一直过了掌灯时分,眼看着都要用晚膳了,可是皇帝还是不曾来。
我的心里越发担忧了,连饭也吃不下。
苏泽只好劝我说,兴许皇帝有什么事牵绊不来了,让我自己先用着。
我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等着。
我知道的,皇帝就算不来也会使人同我说一声,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一直到了亥时我还是不愿意入睡,只眼睁睁的看着蜡台上的烛火跳动,直到一节烛火燃烧殆尽,看着苏泽添上了新的蜡烛。
我叹了口气,准备入睡。
不想这时听见了外头珠帘响动。
我心念一动忙下了床,顾不上穿鞋便跑到屏风后面,才看见皇帝满脸疲惫的拖着脚步进来,身边没有任何宫人随侍。
皇帝看见我一身素白中衣慌忙的跑出来有些惊讶,子润,你怎么还不睡?
我不说话,只走到他身边扶着他进内殿才缓缓道,陛下不来,也不说叫人来传个话,臣妾心中担忧,如何能安然入睡?
皇帝兀自坐到榻上,看着我安慰的笑了笑道,今日事多,料理完了朝政已是不早了,朕想着你平日里睡得早也怕扰了你,便想自己在廉政斋就寝了。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是子润,朕心里烦躁,只有见了你才能安生。
听他这样说,我便上前主动握着他的手,毫不避讳的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是我的夫君,你不回来我哪里还能睡得着,便是空对红烛,独坐天明,我也是要等的。
皇帝看着我道,子润,朕的臣子们跟朕不是一心,朕身边只有你了。
朕不如高祖们那样有雄才大略,能开疆拓土,但是朕自诩是个仁孝的皇帝。
可是今儿朕才知道,朕算什么仁君,不过是个被朝臣们蒙骗的庸碌之君罢了。
皇帝说完,脸色突然一改往日的温润,变得阴狠了起来,梁启那个逆臣,朕迟早要杀了他!
我的心一惊,看着他不说话。
皇帝接着道,田老大人为了朕的殚精竭虑了一辈子,连他的独子也是因朕被旧党迫害致死,梁启是他的学生,又被他视为亲子,朕原本瞧着田先生的面子才让他做了中书令。
不想如今,他却不能做朕的肱骨,竟要做朝廷的蛀虫,朕不能容他了。
子润,安庆与荆州两地,今夏旱的尤其厉害,如今发了蝗灾了,百姓们眼看着今秋便要颗粒不收,可是梁启竟敢扣下荆州知州与安庆府的折子不让人呈到朕眼前来。
哄得朕还以为旱情不大,他们自己料理妥当了,却直到发了蝗灾才知晓。
朕这皇帝做的有什么用呢,竟让小人这般哄骗……咳咳。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皇帝尚未说完便咳起来。
我连忙手忙脚乱的帮皇帝倒水,又给他顺气。
但他还是咳了好一阵子,才倒在枕头上喘着气儿。
我瞧着他这样,心里难受得不行,不觉竟落下泪来,一面使人去请太医,一面又道,一起子眼光浅薄的小人罢了,左右都是要处置了的,你气什么呢!
皇帝见我要请太医连忙摆手,不要请太医,这深更半夜请了太医,叫外头知道了,恐又不安生了。
我无奈,那怎么办呢,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咳的这么厉害?
皇帝低声道,朕这是气的,缓缓便罢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他这样隐忍疲倦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只觉说不出的心疼和难过。
皇帝见我担忧伤神,勉强扯着嘴角笑道,子润,你别忧心,朕的身子无甚大碍,朕且有两年活头呢,只是今日里被他们气得狠了。
咱们再加把劲,待过两年朕把朝堂料理干净了,灿儿做了太子,那时候咱们就能轻省了。
我看着皇帝柔和坚定的脸庞想起了灿儿,斟酌许久,终于小心道,皇上,梁家真的留不得了么,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皇帝不说话,许久才道,朕不能留他们,朕也想看着过往的情分网开一面,可是不能。
朕留了他们,朕的基业便留不住了,且不说这件事,他们梁家日日和景妃母子掺和在一起算计的什么,真的以为朕不知吗?
焕儿到底是朕的长子,这两年也的确为朝廷办了不少事,朕顾念焕儿,不想动他们。可是朕的底线就是不能危害朝廷,危害百姓,动了这个底线朕就不能容他了。
皇帝接着道,待朕料理了梁家,作为补偿,朕会下旨册封焕儿为郡王。
以后灿儿坐稳了东宫,朕便封他做铁帽子亲王,以后世袭罔替,世代无忧便是了,朕会告诉灿儿,让他敬重兄长的。
皇帝的话让我觉得难过,那我的灿儿怎么办呢,他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罢了,他那样喜欢梁家的姑娘。
那次见梁夫人我便知道了,他那样欣喜的样子,是真的将那个姑娘惦记到了骨子里的。
我的儿子难道注定不能同他喜欢的女孩儿在一起吗,他是那样好的孩子,我实在不愿让他遭受这般爱而不得为情所伤的苦痛,可是我又能做些什么?
罢了罢了,身在皇家多的是身不由己。
这样的朝廷大事,我除了支持皇帝的选择,真的再无别的法子了
皇帝的话我都听在心里,但是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前朝的事,我又能帮上什么呢?
但是此刻,我只觉得我和他,竟真的像一对平常的夫妻一般,在深夜里共剪西窗烛火,商议着家事和儿女。
可是哪怕是平常的夫妻也并没有事事顺心的日子啊。
我依旧低着头,感受这一段苦涩又为难的沉默。
想了许久我才开口道,既如此,这两日便回宫吧,如今盛夏已过,外头又起了蝗灾,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皇帝道,朕也是这样想的,那你明日便料理起来吧罢,省得日子久了又出什么乱子。
透过雕花的窗棂,我仿佛能看到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树叶藤蔓。
远处黑色山脉在墨蓝色的夜空下起伏绵延着,天上月光明亮,却照不清它们的颜色和轮廓。也照不进人的心里。
翌日早起,皇帝来不及用早膳就带着郑灿处理政务去了。
皇帝昨日一连发落了两个朝廷要员,加上安庆和荆州的事,要处理的政务颇多。
郑灿跟在皇帝身边也有半个月了,虽说只是习学阶段,倒也不是当初懵懂无知的样子了。
且郑灿极其谨慎,当着外臣和诸位兄弟的面从不多言多语,只父子两人的时候他才会向皇帝开口请教。
皇帝也不得不承认,郑灿不愧是由皇后悉心教养长大的,行事说话颇有皇后的风范。
尤其是思虑长远,见微知著的能耐,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
皇帝虽满意郑灿,面上却总是一副严厉威严的样子,哪怕私下相处也是同他不苟言笑的。
今日早晨皇帝带着郑灿到了廉政斋。
因为时尚早倒也没有朝臣等着奏对,皇帝只吩咐人给郑灿端了一碗热牛乳并一盘子酥饼过去,便让他去摘录昨日上的折子。
皇帝的规矩,半个时辰之内郑灿需将外省地方官的折子看上一遍,需誊录紧要之处于纸上,给皇帝过目。
然后按照誊录的问题逐条撰写策略攻术及心得体会。
这一系列功课做完,便要又朝臣过来奏对了。
郑灿需陪侍在侧铺纸磨墨,聆听朝臣和皇帝的对话商谈。
午时,朝臣退出后。郑灿再接着陪皇帝用午膳,自然了,中间也是各种教诲和提问便是了。
这厢,郑灿摘录完了折子恭恭敬敬的放在皇帝案头前等着皇帝检阅,皇帝瞧了瞧沙漏。
今日迟了半刻。
又皱着眉头翻了翻郑灿呈上来两张纸有些严肃道,江州折子上说的民间私学的事你怎么不录呢?
父皇,儿臣以为江州的私学只是民间的几位富商募捐出来的学堂罢了,算不上紧要之事。郑灿有些惶恐。
皇帝道,我朝为了培养读书优异的士子,才在各州县设立官学。如今江州私学盛行,势必会影响江州士子之间的风气,这怎么不叫紧要之事呢?
反而像这一桩,热河官员奏报发放官兵钱粮,此乃报部之事,何须折奏?皇帝看的十分细致,一件一件的同他分析轻重利弊。
郑灿垂手恭肃侍立在侧,一件一件听着。
皇帝好不容易将郑灿的摘录指点了一遍,又皱起眉头训斥道,你习学了这几天怎么还是不曾进益呢,朕已同你母亲商量了,咱们在园子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是时候回去了。
你也是不小了,回去以后便不要再往上书房去了,该跟着你皇兄们一道在听政才是。可是你看看你这毛躁的样子,到时候不是平白让大臣们笑话吗?
郑灿听了心里一震,连问,父皇,这两日便要回宫了吗,为何突然要回宫呢,母亲不是说让儿臣过了年再进朝堂的么?
皇帝又板起脸来训到,你是天家子孙,日日在这园子里贪图享乐算怎么回事,你别忘了,安庆和荆州的百姓正受苦受难呢。
你入朝听政的事我已同你母亲商议过了,你如今不要想着别的,安心在这里习学才是!
郑灿听了他父皇的话,心中突然担忧起来。等回了宫,他还怎么去见簌絨呢?
上回还答应带着她出宫来着,等回了宫规矩森严的,他还怎么见她。
自从来了父皇这里习学政事,他几乎没怎么见她了。
只上一次父皇处理政事繁忙便让他独自回了晏春堂,他才在晏春堂外的竹林里见着了她。
她虽说是去竹林里散心的,可是他明白,哪有女孩子傍晚去别人家门口散心的。
可是还没说两句话呢,苏师傅便提着灯笼出来寻他了。
看着簌絨匆忙离去的身影,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她跑了。
他也想见她,哪怕不能说话只远远的看一看呢。
他长这样大,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惦记过一个人。
哪怕父皇的训斥也不能让他停止这样的胡思乱想。
想见却不能见,原来是这样的痛苦。
到底怎样才能见到簌絨呢?
皇帝后半段说的什么郑灿也没认真听,直到皇帝说完了,他才叹了口气,小心取了卷宗又去偏殿的案上写心得策略。
皇帝看着自己长身玉立的儿子此刻皱眉思索的样子,心中有一丝欣慰。
他虽从不当着皇后明言,但却不得不说,郑灿的眉眼终究藏了早年贵妃的影子。
尤其是这两年身量长成,他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同他记忆里的贵妃一模一样。
即便如今朝政繁琐,皇后贤德。
这几年间他也很少会想起当年的种种,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终究是眷恋那个女子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少年,只觉得自己年少的爱情和遗憾,终于在郑灿身上有了交代。
郑灿虽然长的像贵妃,举止作风却像皇后。
尤其是说话的口气,思考问题的神态,简直同皇后如出一辙。
有时他同郑灿谈论朝政,他甚至会觉得他在同皇后说话,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言传身教,比亲生母子之间更为深刻的一种传承。
对于皇后,其实皇帝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
那是他妻子,是替他孝敬母亲,抚养儿女,照应嫔妃的人。
年轻的时候他不爱她。
如今人到中年,她竟成了他唯一的安慰和倚仗,他在乎皇后,在乎她的康健在乎她的情绪甚至比自己的更为紧要。
这厢,待郑灿写完了心得策略,又安安静静在皇帝身边聆听完了朝臣的教诲,便到了午膳时分。
皇帝这厢正领着郑灿往偏殿走去,奈何郑灿在他身后磨磨蹭蹭的就不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训斥道,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呢?
郑灿看着他父皇发火有些发怵,但还是鼓起勇气道,父…父皇,儿臣要告假半日,请您允准。
告假,你告假去做什么?皇帝疑惑的看着他。
儿臣……儿臣……
郑灿嗫嚅着,说不出来。
他已经想了一上午的由头了,奈何想不出来合适的。
他能说什么呢,和榕哥儿他们去打马球?
他父皇会骂死他的。
去练习射御,父皇一定会找人跟他一起去。
他到底该说什么父皇才能告给他假?
皇帝看着郑灿吞吞吐吐的说不出,原本又要训斥一顿。
但是转念一想,孩子都这么大了,有自己的事也是正常的。
况且等他以后入了朝堂,进了东宫,哪里还能有自己的事呢?
便如他一般,这么些年了,他连一件自己的事也没有办过。
如今郑灿还不曾入朝堂,跟着他辛苦了这几日,便予他半日自在又有何妨呢?
皇帝思及此,紧皱的眉头放松了下来,叹了口气。
去吧。
郑灿听见这两个字真是如蒙特赦一般,他愿意拿往后所有的运道,来换他父皇这一刻的宽容。
他惊喜至极,忙跪下向他父皇谢恩,多谢父皇!
皇帝看着儿子青春焕发的笑脸,阴霾了多日的心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缓声对郑灿道,好好儿的去外头放放风吧,以后不会有这样松快了。
郑灿看着皇帝眉眼弯弯的一笑,站起来便跑出去了。
皇帝也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跑到院子外头的郑灿。
回来!
郑灿重又返回去带着疑惑道,啊?父皇还有何吩咐?
皇帝想了想,你母亲许久没有见你了,先回晏春堂同你母亲用了午膳再去外头。
得嘞,儿子谨遵父皇吩咐,这便同母亲用午膳去,请父皇放心!郑灿这会子简直欢快的不行。
皇帝看着儿子恨不得一蹦三跳的身影慈爱的笑了。
不论如何,都是值得的。
自从到园子里住着,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忙碌过了。
昨日跟皇帝商量着要回銮,今日我这里就得把各项事宜都安排上,各种花销账目,人员车马什么的又是一个大工程。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段犯了懒,总之料理起来不如以前得心应手了。
幸好苏泽还是一贯的能耐,这些琐事一上午便安排了个七七八八的。
我这厢正靠在枕头上歇着呢,突然苏泽面带喜色的进来道,娘娘,咱们殿下回来了,说要陪着娘娘用午膳呢。
我心中一喜忙对苏泽道,怎么回来了呢,你快去,让小膳房加两个菜,就是灿儿爱吃的那几样!
诶!苏泽这才应声出去了。我透过琉璃窗子瞧见灿儿已进了院子,奔着我这里来了。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安康!灿儿满脸都是喜滋滋的。
像他父皇赏了他一百两银子一般。
我看着他笑到,快坐下来吧,好些时候都不见你了,你父皇那头不忙吗,怎么舍得放你回来?
儿臣向父皇告假了的。他自顾着从桌上拿了个桃子坐到我身边来边吃边道。
母后你不知道,儿臣这两日快累死了,父皇让我看折子,看的头晕眼花的,一言不合便训斥儿臣,快把儿臣训傻了。郑灿抱怨道。
我笑着道,你这才几日啊,便受不住了,你父皇日日这般都快半辈子了,他又找谁说理去?
咦?好端端的你告假做什么呢?我突然问道。
郑灿想了想道,嗯也没什么要紧事,父皇让我来陪着母后用午膳呢!
我一听稍微有些失望,用手朝他身上打了一下,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子,你父皇不说让你来,你便不想着来看看你娘么?
郑灿绕到我身后来给我捏着肩膀,一边哄道,怎么不惦记呢,我是母亲生的,母亲还不信我么?我日日惦记着您呢,只是父皇留给我的课业太多了,顾不上罢了。
再说了,我娘可是这世上最贤惠宽厚的皇后娘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娘了,怎么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怪我呢?
我听了他的话心头一震,只觉得一股苦涩灌满了我心里的虚妄,让我此刻口不能言。
心不能想。我只能庆幸,此刻灿儿看不见我的表情。
见我不说话,他真的以为我生气了忙接着道,母亲,你真生气了吗,都怪父皇总是不让我闲着,以后我必定日日在母亲跟前孝敬!
我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态,笑到,混说,怎么能怪你父皇呢?你一个大小伙子不去外头办差日日在我跟前算怎么回事儿,你且放心,母亲不怪你。
嘿嘿,母亲对儿子真好!
正说着呢,外头有宫人来回道可以用膳了,郑灿一听这才连忙过来扶着我往偏厅走去。
本想着多日不见好好同他说说话儿啥的,但是这孩子狼吞虎咽的跟两天没吃过饭似的。
慢点吃,你在你父皇那里连好好用膳也不能吗?我疑惑道。
他想了想道,父皇早晨总是让人给儿臣做一碗热牛乳,在放一些糕饼,不到午间儿臣便觉得饿了。
我听了不说话,心里有些怨怪皇帝。
这是做什么呢?这么大个小伙子正长身体呢,皇帝真是太不周到了。
我想了想开口到,灿儿啊,以后……
不想,不等我说完,他便放下碗道,母后儿臣吃饱了,适才同榕哥约好一同去练习射御呢,这便去了,待儿臣晚间回来再陪着母后说话。
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刚想说什么他便拔腿跑出去了。
我看着他扔下的饭碗,只好把未出口的话咽回去,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他到底做什么去呢,要这样匆忙。
罢了,许是在皇帝处拘的久了,赶着出去放风吧。
这厢,郑灿撂下碗便撒腿跑出了晏春堂,看着外头一片翠绿的竹林,心里觉得松快极了。
他哪儿也不去,他就是要找簌絨去。
马上要回宫了,回宫后他就不能再见簌絨了。
他要好好见一见簌絨,同她一起出去玩一遭。
没有旁人在身边的。
这般想着,他自己一气儿走到了萱芳阁的外头。
萱芳阁是宣嫔和五公主的住处,簌絨是五公主的伴读,此刻必定也在这里呢。
可是他该以什么理由进去呢,或者又该怎么让她出来?
郑灿独自徘徊了半个时辰也没想到法子。
他不敢进去,也许因为害羞,他终究不敢将自己的心思宣之于口。
想他逃过了父皇,瞒过了母后,如今竟然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他突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突然,郑灿望着远处眸光一闪,他看到一个小丫鬟抱着一摞书正往萱芳阁门口去呢,那个小丫鬟他认得,就是簌絨身边的那个。
如此想来,簌絨竟真的在里头了。
他为自己猜对了而欣喜不已,心想,今日的运道真是太好了。
他连忙上前拦住了那小丫鬟的去路。
你们家姑娘可在里头?郑灿这般问道。
小丫鬟看着郑灿有些惊讶,她是认得郑灿的,也知道他跟自己家姑娘的手尾,遂还是很快镇定下来点了点头道,四殿下找我家姑娘有事吗?
郑灿诚恳道,我确有些事要同你家姑娘说,你可否替我传个话儿,我在前头得亭子里等她。
殿下放心,回去我便同我家姑娘说。
郑灿听她这样说放心了些,又道,要悄悄儿的,别让人知道了,明白吗?
殿下且放心吧,我必定给您办好了。小丫鬟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郑灿看着那小丫鬟往里走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
转身往亭子里走去。可是刚坐下他又不安了,簌絨到底会不会来见他呢,会不会嫌他这么久不露脸而不愿意来呢?
他只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忐忑不安过。
这边,簌絨正在陪着五公主下棋,看着五公主这会子昏昏欲睡的样子她也有些无聊了。
不想,侍女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说四皇子此刻在亭子里等着她,说有要事相商。
一听这话,簌絨只觉得仿佛天上的光都透过房顶照到她心里似的,一瞬间眼前都明亮了许多。
羞涩和喜悦各掺一半的融进她心里,连五公主昏昏欲睡的寡淡样子在她看来都好的不行。
五公主见簌絨突然喜上眉梢,娇羞的掩不住嘴的样子,只以为她是赢了棋而高兴不已。
遂有些生气道,簌絨,我知道这一局你要赢了,那你也不必高兴的这样明显吧。
簌絨这厢定了定心神,整理了表情才看着五公主道,公主恕罪,适才母亲派人传话说家中有事,让我此时回去。还望公主见谅。
五公主正好也困的不行了,冲她摆了摆手敷衍道,行了,走吧走吧。
簌絨如蒙大赦,忙从榻上下来认真同五公主告了别。
这才匆匆忙忙的出了萱芳阁。
穿过萱芳阁门外的荷花池,她果然远远的便看见一身天青色锦袍长身玉立的郑灿,正背对着她站着。
她听五公主说,皇后传令要准备回宫了,她真的以为不能再见他了。
此刻,她在他看不见的方向激动的不能自己,她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这才拂了拂前额毛茸茸的碎发,敛袖缓步向亭子走去。
殿下!
日思夜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郑灿这才扭头转身,他看着这个一脸欣喜的女孩子,这个望着他,眼睛里就有光的女孩子。
他终于觉得,不论是战战兢兢的说谎,还是忐忑不安的等待,在这一刻竟都是值得的。
可他毕竟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羞于向自己的心上人表达情谊。
即便他如此眷恋这个女孩眼中动人的光芒,可是他终究不知以什么样的方式将自己这些日夜里,忐忑不安的惦记和想念在这一刻宣之于口。
簌絨看着他这样满脸通红,吞吞吐吐的样子,率先开口道,殿下今日不用去廉政斋么?
嗯,我向父皇告假了……
彼此沉默半晌,还是郑灿鼓起勇气道,上回你在晏春堂外的竹林里头等了那么久,回去的时候可曾晚了?
不曾。
簌絨听他这样说有些不自在,想说些别的,又听他道。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怕你回的晚了,家里头责备。也怕你来找我被人瞧见了,让别人无故指摘什么,这几日,我做什么都不安生,心里总想着你那一日匆忙离去的样子,竟什么都顾不得了。
如今可算见了你,我只想问一问,簌絨,你好不好?
簌絨听他这样说,心里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她自己何尝不是日夜惦记着他呢?
她一直都知道的,他的心同她是一样的。
思及此,心底竟慢慢的涌出一股甘甜,如蜜糖一般的,小心的将她的心思包裹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笑道,自然是千好万好的,你不必时时挂念我,你好好儿的在陛下跟前当差才是了,若是让皇上知道你不认真,少不得要训你了。
郑灿不语,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似的物什,递给身旁的姑娘,道,这是我母后亲自做的果子,我吃着不错,你尝一尝。
簌絨有些害羞的接了过来,拈起一个尝了道,不愧是娘娘的手艺,酸甜可口,甚好。
郑灿看簌絨爱吃也觉得心声欢喜,便道,你爱吃就好,我母亲的厨艺连我父皇都称赞呢,从我幼时起,我平日里吃的糕点果子都是我母亲自己做的。待以后,你若是爱吃什么,我母亲也会做的。
少年心里最隐秘的心思,在这一刻,不觉宣之于口。
簌絨听了郑灿的话,微微有些诧异。
皇后娇养自己的幺儿子,愿意为他做些蜜饯糕点的也正常,可是自己算什么呢,一个臣下的女儿罢了,凭什么让当朝皇后亲自下厨呢?
除非,是他想让自己跟皇后有什么联系呢?
簌絨看着郑灿眉宇飞扬的样子不说话,心里满满的都是娇羞和幸福。
良久她才抬头问道,殿下既是告假了,这半日要去做什么呢?
郑灿想了想,我倒是跟我母亲说过要和榕哥练射御去,只是细想来却没什么意趣。
不如这样,咱们一同去看阿烁吧,这些时日也不知她在外祖家过的好不好。她在时我虽总是嫌她,如今她不在跟前我却有些想了,如今我们且瞧瞧她去
啊?只我们二人么?簌絨有些惊讶。
自然了,他们都忙着,咱们就不叫了。你,你这里还忙么?郑灿看着簌絨,表情带些小心。
不忙。
簌絨睁着大眼睛看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郑灿听了这两个字开心的不行,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道,那便好了,如此我们便可一同去了。
簌絨听了郑灿的想法心里复杂的不行,她虽然同五公主说过了,这半日也不用去陪她了。但也怕自己和郑灿去外头街上逛顽被她家里知道了。
她父亲是那样看重门风与名声的人,她母亲又是那样谨慎胆小,若让她们知道自己与郑灿大摇大摆在这京都的大街上晃悠,怕不是会训死她。
可是她看着郑灿的眼神,自己一点也不想拒绝。
于是她道,好。
郑灿也笑了,看着她道,多谢你。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