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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三合一
他的声音很缥缈, 像午夜的梦魇,层层叠叠,诱着人过去。
申姜的意志强烈抵触, 但双脚犹似着了迷,缓缓走过去,在水塘边蹲下。
贺兰粼唇角轻扬, 伸手捧着她的脸颊。
他的黑眸中没有光,充满了阴郁之感,他的神色也因沾了血迹显得充满煞意,叫人害怕。
冰凉的触感在申姜脸上来回摩擦, 一遍又一遍, 没有任何谈情的意味在里面。仿佛他在抚摸一个美丽的木偶,一个精致的收藏品, 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眸中如有薄薄迷雾,在她耳边, 阴冷骇人地说,“你刚才……为什么要和叶君撷牵着手?”
申姜顿时浑身不舒服,她不喜欢这种凉渗渗的感觉, 也知道平时他都是用温柔和煦的语气和她说话的, 一旦用这样阴沉沉的语气, 必定是怒到极点了。
她不明白, 为什么他都快被处死了, 还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动怒。
许是周围坚实的地牢给了她安全感,申姜没妥协, 反而鬼使神差地向他挑衅道, “你都是阶下囚了, 还有资格问我这个?”
“哦?”
贺兰粼仿佛感到了一丝趣味, 捧着她的头再度靠近,几乎是鼻尖对鼻尖,本来轻微的笑容也被无限放大。
“不错,我是成了阶下囚,不过好在你也陪我呆在这儿。你一来,便没前几日那般孤寂无聊了。”
申姜沉沉地警告他,“我和你不一样,我马上就会走。而他们要杀你。”
他问,“走哪去?急着和叶君撷成婚?”
申姜觉得他既被困,犹如猛虎被拔了牙齿,没必要再口头忍让,便直言道,“我和你没什么关系,愿与谁成婚也好,不愿也好,你都管不着。”
贺兰粼淡淡点头,“不错,很硬气。”
申姜不想再进行这场对话,将他甩开,起身欲离去。
她要赶紧离开这地方,摆脱这一切,叶君撷想得到什么情报尽管自己问好了,又和她有什么干系。
可还没等站直,身后的男人却忽然使了几分力道一拽,累得申姜惊呼一声,向后一仰坠入了水中。
哗哗啦啦的水声,顿时惊到了守在石门外的人。
贺兰粼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手掐在她细白如瓷的脖颈上,低沉柔哑地道,“……怎么不硬气了?”
这是个极其亲昵的动作,亲昵得让人浑身发痒。
申姜怎想到他敢在这里动手,她的身量毕竟不如贺兰粼高挑,牢水已经没到了心口。她拼命地捶打着他,却无济于事。
叶君撷听到这动静急了,“姜妹妹”、“姜妹妹”地喊了两声,便要匆匆开锁闯进来。
贺兰粼眉头一蹙,低声说,“阿姜,告诉他们你没事,你还要一些时候,才能问出消息。”
申姜欲急喘几口气,偏偏贺兰粼节骨分明的手指横亘在她喉咙间,把她最后一丝呼吸也阻截了。
她不服输地瞪向他,可他眼色晦暗,一点怜悯之意也没有。
她还真怕他会掐死她。
申姜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委屈地点点头,朝外面喊,“我……没事,再等一会儿……”
贺兰粼补充道,“别进来。”
申姜道,“你们别、别进来。”
外面传来叶君撷的回声,模模糊糊的,也听不清楚,仿佛是叫她小心。
申姜哭了,嘴角有几分抽搐,“你是要杀我么?”
贺兰粼是有几分疯的,她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额前的碎发湿了,一条条地挂在睫毛前,混合着晶莹的泪珠。
贺兰粼放开她的脖颈,将她沉沉一吻,哄骗道,“对不住,方才吓到你了。但咱们现在情况危急,对付叶君撷这种小人,不得已的手段也只有使一些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申姜暗恨自己不该来,把自作聪明的叶君撷骂了无数遍。
然无论怎样,今日算是栽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贺兰粼曾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原是算到了有此一劫。
贺兰粼拔下她发髻上的一根长簪,在自己手腕上的锁头处反复拧剜了几下,那铜铁打造的锁就如同催枯拉朽似的,嚓嚓嚓几声轻响断了。
申姜不禁瞠目,原来他还有这般好的开锁本事。
她不知的是,为了策划复国,贺兰粼从小就被母亲教以各种技艺,无论是贵族子弟都爱学的武功骑射、琴棋书画,还是江湖上那些三教九流的医术、骗术,开锁翻墙术,事无巨细……此刻开锁看似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蕴含着十几年流血流汗的苦功在其中。
申姜黯然道,“原来你早就能出去,为什么还在这儿呆着骗我?”
他道,“我虽能开锁,却也不是外面数百卫兵的对手,只得静候时机。”
“我就是那个时机?”
他揉揉她湿漉漉的脑袋,倒也没避讳,“……计划里本来是没有你的。但你来了,却能省下甚多的事,不用白不用。咱们一会儿联手闯出去,气死那叶君撷,好不好?”
申姜低下头,情知自己又被利用了,却没法说个不字。
贺兰粼用长簪在自己清瘦的手臂上剌下一不长不短的血口子,用簪子尖蘸血,画在申姜脸上,不一会儿就画出数道极为逼真的伤口来。
他率先从水塘中跃了出来,然后双臂一伸,托着申姜双腋也将她抱了出来。此时申姜的衣衫已凌乱不堪,还沾了许多的血污。
“轻了些。”他颠了颠她,才让她双脚落地,唇伏在她耳边,“答应我,一会儿配合一点,不许大声哭。”
申姜默然不语。
时间已消耗了极久,等在外面的叶君撷再也按捺不住,命人将石门打开,大步走了进来。
然里面的情形却让他惊慌失色,申姜满脸都是血,狰狞的大口子,如毁容了一般……她正在贺兰粼手里,对方手中持有一只锋利的长簪,正对着她的喉管。
水牢边,那几道钢铁铸造的锁,已经齐刷刷地断了。
叶君撷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样的铜墙铁壁,居然困不住贺兰粼?
一刹那间叶君撷捶足顿胸,愧意汹涌而来,无比后悔把申姜带过来,给他人做了嫁衣……不过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他目眦欲裂,立即吼道,“放开她!你敢伤她一下,就立即把你剁成肉酱!”
贺兰粼沉沉嗤了声,“叶公子。你觉得说这些有用吗?”
说着来回掉转簪尖,对着申姜的喉管晃来晃去,挑衅似的。
叶君撷愤道,“你想怎么样?”
贺兰粼说,“准备一匹快马,送我们出去。”
申姜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两个各怀鬼胎的男人互相倾轧罢了,自己不会受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她这般夹在两人中间,如一叶小舟被两艘巨船左右挤压拉扯,着实难受得很。
叶君撷看见申姜脸上的血,只道她已然受伤,心像被剜了一样地痛。
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贺兰粼,若是再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此人与他有杀父之仇,大仇焉能不报?
可申姜又在贺兰粼手中。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自己的未婚妻死在面前。
贺兰粼咄咄逼人,簪尖已狠辣地往申姜眼珠戳去。这一戳若是实了,立时便是破颅之祸。
“放不放?”
叶君撷终是被抓住了软肋,咽下万千憋屈,咬牙切齿地道,“好,我可以让你走,但你要先将她放了。”
贺兰粼冷气森森,“叶君撷,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若不答应,便同归于尽好了。”
叶君撷恨贺兰粼更恨自己,他急火怒焚,终究还是叫手下退了开,闪出一条路。
贺兰粼轻蔑一笑,押着申姜缓缓朝地牢外走去。
申姜身上所着的斗篷宽大,遮挡住了不少的视线,以至于外人看来是贺兰粼在挟持申姜,实际上他们的手是互相牵在一起的,牵得很死。
申姜恍然,方才她和叶君撷只不过浅浅地牵了那么一下,这人报复心实在强,这会儿却要千倍万倍地牵回来。
两人走出地牢,刚要上马,叶君撷怨毒地盯了贺兰粼一眼。
贺兰粼本来坐在前面纵马更快些,捕捉到这一目光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将申姜抱在了前面,自己则坐在后面操纵缰绳。
马发出嘶鸣,刚走没几步,果然听得叶君撷心黑手硬地道了句,“放箭!”
这命令的意思,自然是避开申姜,射死贺兰粼。
飞箭在耳边嗖嗖直过,申姜有些慌。不过贺兰粼将她的脑袋压得很低,又有他的身子做掩护,申姜倒也毫发无损。
这若是在空旷的地方,两人定得被乱箭戳成筛子。
好在此时正在叶府门外的街衢上,来往的百姓乱成一锅粥,四散奔逃,给二人提供了不少生还的机会。
申姜虽也自视聪慧,却毕竟从小和阿翁生活在山中,如今见过这等危险的场面?
她此刻已经暂时把那些恩恩怨怨都忘了,闻得烈烈急风在耳边吹响,害怕得闭上眼睛,只祈祷自己不要被一箭穿心。
她一紧张,浑身沁出汗来,隐隐感觉身后的怀抱又暖又实,恐惧之中,便情不自禁地依赖。
殊不知贺兰粼也着实冒了十万分的危险,在箭雨中玩命,后背烫极又冷极,早已被汗湿。
两人不知奔了多久,才死里逃生,却仍没能出城,仍在建林城的范围之内。
申姜从马背上下来,双腿软得已如面条一般。
她一怔,随即竟见贺兰粼直颤颤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他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中了一箭。
申姜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扶起来。
幸好箭伤只是在靠近肩胛的位置,不至于伤了心脏。
贺兰粼寂然坐直,他在水牢中本来就没少受伤,这几日又不曾进食,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又费力费智地设计了这么一出瞒天过海之计,中箭后将近于油尽灯枯。
只见他神色极是惨白,只一息尚存,若说立即便死了,也是可能的。
他在叶君撷面前表现得步法不乱、强硬有力,却是靠着意志力强装的。
“你中箭了,会不会死?”
贺兰粼听她这般问,扯出一个轻淡的笑来。
申姜暗自揪心,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遗言,却只听他喁喁道,“看来,你心里还是中意我,就是嘴上不肯承认。”
申姜轻呸,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刚才他毕竟是为了保护她才中箭的,她此刻关心他,原是出于道义,又和中不中意有什么干系了?
申姜很急,怕他现在就死去。
申姜见周遭没有疗伤的金疮药,便先将伤口上的箭拔下来,扯下自己的衣带,打了个死结,为其止血。
她心想贺兰粼若就这么死了,她以后免不了要愧疚,再不能活得潇洒恣意、无牵无挂了。不如先把贺兰粼救活,两人恩怨相抵,才好两清。
还没等申姜打完结,贺兰粼却已经闭上眼睛,软弱地靠在她怀中,双手下垂,了无生气。死了不至于,倒像是元气损耗太大而晕过去了。
他曾把她揽在怀里抱了无数次,像这般依靠着她,却是头一回。同样,他们二人也曾不知多少次面对面睡觉,他每一回都睡得极浅,这次却深极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摸摸他的双唇,冷,一点温度都没有,像结了层霜。
申姜寒立半晌,心乱如麻。
虽然这地界并不是人迹罕至的荒野,尚有药铺的存在,但终究是在建林城之内……两人好不容易才脱险,若是去求医问药,免不得会被官兵发现,重新给抓回去。
她没有要帮着贺兰粼对付叶君撷的意思,但贺兰粼不能死在她手里,免得像他之前说的那样,真化作鬼来缠着她……
申姜从叶子上接了些露水,喂给贺兰粼喝。又摘了几枚浆果,想要塞进贺兰粼嘴里,他却死不张口,弄得浆果的皮都破了,在他那张俊脸上划出一道红。
她不禁噗嗤一笑,笑中带泪,自己嚼碎了,欲喂给他。可这般喂必得两唇相贴,怎么想都是她吃亏了。
那浆果味道甚是好,甜丝丝的,申姜想着心事,一不注意竟自己咽了。
她只得重新摘了两枚,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塞进贺兰粼嘴里。
两人就这般相互依偎着静默了片刻,夏日里蝉鸣声声,催得人心浮气躁。
申姜亦有些脱力,眼皮沉重,却深知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竭力保持着清醒。
她为了不让自己也睡着,跑到溪边去用叶子舀了点净水,一点点地喂给贺兰粼喝。
如此费了半天苦功,贺兰粼终于悠悠睁开一条眼缝儿,神色虽苍白得如雪霰一般,清亮的双眼却弯弯,似在对她微笑。
他伸手拂了拂嘴边黏腻的浆果残渣,虚弱地说,“别喂了,我死不了了。”
申姜眨了眨眼,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两人目视对方,一刹那间,倒也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平静。
便在此时,听得不远处的街衢中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大为喧闹,乃是叶氏的追兵追来了。
申姜惕然,知此地再不能逗留,欲扶起贺兰粼跑路……可他箭伤未愈,才刚勉强止住血罢了,又哪里有气力跑路?
百般无奈之下,申姜见不远处的小巷内有座花花绿绿的楼阁,不少姑娘都花枝招展地站在阁上,乃是个勾栏……她一咬牙,便欲扶着贺兰粼往那处暂避。
贺兰粼望见那处却一滞,额上泛着冷怒,尴尬又无奈,说什么也不肯去。
申姜嗔道,“太子殿下,都这时候了,还讲究吗?”
贺兰粼沉声道,“你径自去躲难吧,我就不去了。”
申姜反问道,“叶君撷抓的又不是我,我躲什么难?”
他怫然不悦,“说了不去便不去。”
申姜知他清高矜贵,虽是亡国太子,想来也幼禀庭训,不愿沾染这秦楼楚馆之地。她一恍惚,若非想起他夜里对自己的那些如狼似虎磋磨,还真信了他是个清冷寡性的正人君子了。
她也不劝他,起身就要自己走。
贺兰粼皱眉,“……你真把我抛下不管了?”
申姜道,“左右叶君撷抓的又不是我,我去找他去,继续回他府里吃香喝辣。”
他冷沉着脸,发狠道,“刘申姜,警告你,你若再敢见叶君撷一面,我就把他双手剁下来喂狗。”
话未说完,便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申姜耸耸肩,站在原地无动于衷,“这也不肯,那也不让,你想怎样?”
贺兰粼着实无奈,虽大有愠意,也只得道,“好吧……你撕一块黑布来遮住我的脸,千万别被人看见了。”
申姜暗嗤他太讲究,随手撕了块暗色衣料覆住他的脸,两人这才匆匆往那处勾栏走去。
彼时已然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叶氏的追兵已到眼前了。
那勾栏的妈妈见有女客到来,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奈何申姜用一根金贵的钗子付了钱,只得也给两人安排了客房。
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客人说起了风凉话,“妈妈还不懂这个吗?年轻小夫妻就喜欢玩个新鲜。”
申姜将贺兰粼扶到楼上,前去将门窗关紧。
果然如她所料,叶君撷也对这秦楼楚馆之地避而远之,生怕沾染,坏了清名,只派兵士巡逻一圈便退开了。然而他们却并没有走,依旧在这附近搜索。
说起来,叶君撷和贺兰粼真算是同一类人,心思都差不多。
只是君撷也未曾做过什么特别伤害她的事,她这般一再襄助贺兰粼对付他,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
思及此处,只觉得心神难安。
□□如千丝万缕的乱线,缠绕千千结,叫人委实难以理清。
想不清楚,便也不想了。
她跟勾栏的妈妈要了金疮药、冰袋和绷带,却不怎么懂医术,不会包扎。
贺兰粼自行包扎,躺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微微恢复了一些人气。
他神色倦倦,倚在软垫上,望向申姜,却有陷溺满足之色。
足足盯了有半晌,他感觉哪里不舒服,便道,“……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一点好不好?”
他连续求了两三次,一次比一次难缠。
申姜无法,只得走了过去,和他同坐在温滑绵软的床缎上。床缎呈艳丽的粉红色,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她脸色晕上些不可见的潮红,一闪而过。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从禅院跑出来的?”
申姜闷声说,“我没走,但他们认为我走了,我就趁机离开了。”
贺兰粼说,“那你走了,就是为了找叶君撷么?”
他是在水牢中误打误撞才看见她的,她出现在叶府,自然不是为了救他。
好在申姜轻摇头,“没有,我想去找我阿翁。”
“阿翁?怎么你以前没说过?”
申姜道,“阿翁脾气古怪,只生活在南岭山区,也不喜欢见人。在这世上,我就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贺兰粼默然片刻,摩挲着她的脑袋,“留在我身边吧,南岭地方不大,我会替你找到阿翁。”
申姜见他话语间也有几分诚恳之意,便求道,“不,不用麻烦了。你能不能让我走?咱们之间的恩怨也算两清了,我会自己去找阿翁的。”
他阖了阖眼,断然拒绝说,“不能。你若真想走,方才我晕倒之时为何不走?”
申姜语塞,还不是她同情心泛滥?
她恨然道,“我是为了救你才留下的,你为什么不能也满足我的要求?”
不是人人都喜欢刀尖舔血地厮杀的,也不是人人都想入世的。
他微微一笑,弹弹她软滑的脸蛋,笑容有些气人。
“过这村没这店了,你当时既不走,那便永远也别走了。乖乖在我身边待着吧。”
两人又把天聊死了。申姜心中憋闷,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他的手臂却依然缠在她腰上,不如以往那般有力,只像柔和的绸带一般,缠着她靠在他身边。
傍晚时分,申姜正欲去弄些吃的,忽听楼下阵阵喧哗,一问之下才知,原是有贵客来到了这间勾栏。
贺兰粼齿冷, “什么贵客?”
勾栏妈妈道,“建林城来的,带了十几个护卫,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没准还是皇亲国戚呢。”
申姜和贺兰粼站在阁楼上望去,但见大堂中已被清了场,一雕花镂金的轮椅被两个仆从推上来,轮椅上坐着一男子,发丝虚秃,胖胖润润,好生气派,竟是惠帝本人。
申姜大惊之下捂住了嘴,贺兰粼更是默然冷笑,目光像是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踏破铁鞋无觅处,惠帝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原来叶武之死后,再无人能管束惠帝,惠帝行事便越发乖张肆意起来。
有个叫江无舟的内侍在惠帝耳边吹风,说建林城中的秦楼楚馆有很多美女,若惠帝微服私访,暗中摘花撷叶,定比宫里那些木头美人有意思得多。惠帝纵情声色,听后大喜,当即就安排了这场出行。
申姜小心翼翼地问,“他来了……你现在就要动手吗?”
贺兰粼摇头说,“单凭我一人,没有十足的把握。”
申姜道,“你是不是要去联络路不病他们?”
他手下高手甚多,路不病,董无邪,钟无咎……随便来几个就能解决了这狗皇帝。
贺兰粼长眉一蹙,神色沾了些难以言喻的晦暗。
“那日……钟无咎撞上叶武之的人出事了。路不病的双腿也废了,这会儿他们都来不了。”
申姜惕然心惊,怪不得以贺兰粼那般稳重的性子,竟会下狠手去报复叶氏,原是隔着这样的深仇。
她一时也沉默了。
贺兰粼将她推回了屋里,沉吟片刻,“你就在此处好好等着我,千万不要走出这间房门。我去放一枚响箭,很快便回来。”
申姜疑道,“外面可还有追兵在寻你呢。你出去就不怕再度被抓?”
他听出她言下的关心之意,泛出柔和散淡的一笑,“我若再被抓,你会不会再去叶府捞我一次?”
申姜利索道,“绝不会。你一走,我就找机会跑路。”
他怅然撇了撇嘴,有恃无恐地拍了拍她的脸。
“那你就跑吧。等我腾出工夫,再把你抓回来就是了。左右咱们得纠纠缠缠一生。”
申姜郁然,知他又是在说笑了。
只见贺兰粼虽浑身伤痕累累,行动却不慢,闪身出了房门。
他似不放心,又最后叮嘱道,“阿姜,没与你开玩笑,千万在此等着我。”
申姜心想现在出去会遇上惠帝,着实大大的晦气,不如在这房间中躲着安全些,便勉强答应了。
贺兰粼听她答应才离去,他身影如鬼如魅,快得很,并没从勾栏院的任何一个门走出去,而是直接翻身上了房顶。
申姜不禁暗暗咋舌,他的身手到底有多利索,才能在这重伤之下飞檐走壁自如的?
想来必是逞能,强行忍着疼耍威风来着。
不过翻房的话,埋伏在外的叶氏伏兵应该抓不到他了……
当下她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在房间内。
然只过了不到半晌,就听得有人恶狠狠地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勾栏的妈妈,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常服侍卫。
勾栏妈妈赔笑道,“真对不住,有贵客包下本店,还请两位客官速速离开,这房钱我便不要了。”
一侍卫甚是粗鲁,指着申姜,“她也是你们这儿的姑娘?”
勾栏妈妈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
另一侍卫说,“不是?怎会不是?女人还逛勾栏吗?主人有令,整个勾栏里男的全部杀掉,女的全部抓起来!”
说着他们就将申姜团团围住,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押到了楼下。
申姜心想这下可遭了,自己不找麻烦,麻烦找上门。
惠帝认得自己“刺杀”过他,若是要将她给斩了,可如何是好?
……只盼着贺兰粼赶紧回来。
一到楼下就发现,惠帝坐在正中间,洋洋得意地摆弄着两根烧红的火筷子,正在烫一个双手被缚的姑娘。
那姑娘被烫得满眼泪水,申姜觉得眼熟,定睛一看,居然是李温直。
原来因为那次刺杀之事,惠帝对和申姜同一批的秀女们怀恨在心,这次微服出巡,随身带了一两个,准备先用火筷子好好折磨一番,然后再坑杀。
李温直很不幸,被他选中了。
申姜恨意翻涌,从没这般恨过一个人。忍一忍,等到贺兰粼带人回来,定然宰了这狗皇帝。
然惠帝却先认出了她,悚然一惊,手中的火筷子掉在地上,躲到了侍卫的身后,“你、你……你就是女刺客!来人,护驾!”
李温直闻声也朝申姜望过来,眼中满是惊异,随即一喜,那口型仿佛在说“你怎么在这儿?”
申姜苦笑,避无可避,被两个侍卫按压在地上。
惠帝暴怒道,“好哇,朕找了你这么多日都没找到,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朕倒要看看,你怎么刺杀朕!”
说着烧得火红的铁筷子就要朝申姜招呼过来。
江无舟在一旁随侍,暗叫不妙,连忙拦在申姜跟前,“陛下!陛下!陛下莫急,这女子……这女子固然罪大恶极,却也得,也得……不如这样,咱们把她拖到野外去慢慢杀,如何?”
此举无非是拖延时间。
惠帝本待立即叫人把申姜斩了,闻此阴险一笑,给两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一记手刀,便将申姜砍晕了过去。
……
这一头,贺兰粼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放了一枚响箭,通知董无邪和建章将军等人前来会合。
这不是普通的响箭,代表了最终的屠龙指令。
惠帝平日躲在皇宫之中有御林军守卫,如今恰逢他微服出宫,身边只有几十名侍卫,是杀他最好不过的时机。
他卧薪尝胆了十几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响箭在空中炸裂的那一刹那,巨大的声响传到了军营中董无邪等人的耳中,却也被埋伏在建林城附近的叶氏追兵听见。
贺兰粼在心中已经谋算好了全盘的计划,已不必再惧怕叶君撷手中的那点兵力。
他甚至有些期待,和叶君撷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把这些日来的恩怨做个了结。
贺兰粼惦记着申姜,放完响箭后不敢多逗留,伤口撕裂了也没包扎,只紧着往回走。
回到勾栏中时,却发现人去楼空,惠帝不见了,申姜也跟着不见了。
他的神色顿时黯淡。
江无舟独自留了下来,正焦急万分地等待着贺兰粼,见他来了,“殿下,刚才惠帝忽然发难,把申姜姑娘给劫走了!”
……
申姜这一晕不知多久,睡梦中摇摇晃晃,呼吸不畅,仿佛正被人运送到某处。
再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处在这间荒郊的小木屋中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黑了,她被丢在一片稻草上,双手被缚住。
惠帝正手托腮帮,坐在不远处,得意洋洋地看着她。
“醒了?”
惠帝走上前来,手持一柄又短又利的匕首,用刀尖抬起申姜的下巴。
小木屋中有很大的尘土味和恶臭的气息,申姜忍着强烈想吐的感觉,一丝白眼也不想给惠帝。
没错,她的耶娘,就是被眼前这昏君害死的。如今,却又要来欺辱她。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阿耶和阿娘被行刑那一日,阿翁就抱着几岁大的她,含泪站在人群中。
刀落下来的那一刻,血水四溅,阿翁捂住了她的眼睛,她永远失去了耶娘。
“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贱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刺杀朕?”
惠帝要摸申姜的脸。
申姜说什么也不愿在昏君的手下屈服,狠狠咬了惠帝一口。
惠帝手上一阵剧痛,抬手就要给申姜一巴掌,被她向后躲开了。
惠帝大怒,转而用刀尖去拨申姜的衣衫。他的口水流在了申姜的衣裙上,散发出难以描述的气味,又腥又臭,令人欲呕。
申姜双手不能动,腿却还可以动,往前一蹬,将惠帝的轮椅踹倒了。
惠帝倒在地上,到底是吃了双腿残缺的亏,气急败坏道,“还敢挣扎是吧?今日朕必定要折磨死你,看看你到底多有骨气!”
他嘶吼着叫了两声,想把门外值守的侍卫给喊进来。然而喊了半天,竟无人应答。
僻静的小屋里,充斥着静谧而诡异的气息,仿佛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气氛极是不对。
申姜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不过现在逃命要紧,管不了那么多了。站起身来,就飞快地朝门外冲去。
“站住!站住!来人呐,擒住她!”
惠帝一边喊,一边在地上尽快爬了两步。他双腿不行,双手却灵敏得出奇,猫爪一般钳住申姜纤细的脚踝。
申姜被他一绊,脚下不稳,摔倒在青砖地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疼得紧。
惠帝狞笑了声,以手做腿爬过来,锋利的小刀就朝着申姜的脸蛋划去。
这一下可毫不客气,申姜淡白的鹅脸蛋上顿时流血,传来一阵凌厉的锐痛。
她失声哭道,“滚开,滚开!”
惠帝得意的笑声萦绕于耳,他将申姜的头绳割开,鼻子凑过来,对着她泛着幽香的长发一阵猛嗅,手中的刀竟要将申姜的秀发截断。
收集绝色美人的秀发,是他的一大怪癖。
申姜欲躲,可头发被惠帝的匕首钉住了,暂时没法动弹。
她急泪涌出,手边又没有任何利器可以对抗惠帝,只得朝着惠帝的命门狠狠一踢,使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惠帝“嗷——”地发出野狼一般的惨叫,狂躁不已,污言秽语横喷而出,骂得别提多难听了。
“来人!来人!”他几乎发狂地怒喊道。
申姜趁机揪住惠帝的头发。她有头发可以被攻击,惠帝却也有,虽然不多。
她对待惠帝没什么心慈手软的,直接把惠帝头顶那仅存的几根头发跟拔野草一样往上薅。
发根离肉之痛,让惠帝再次咆哮起来。
申姜并不恋战,趁着惠帝疼得打滚之时,慌慌举步,就往外跑。
她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惠帝的侍卫,此刻情况危急,逃跑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然还没等她推门,门却唰地一下子开。浓浓的夜色透进来,一股极阴寒的凉风拂身而过,让人凉到骨髓里。
申姜脚步来不及收,差点与推门的人撞在一起。
那人顺手将她的腰扣住,申姜挣扎了两下,抬眼一看,竟是贺兰粼。
贺兰粼瞥见了她秀白脸蛋上的血痕,眼色顿时如寒冷的晨光,中有烈火在隐秘地燃烧着,衍出仇意来。
门外,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
董无邪、江无舟、卫无伤手持兵刃紧随其后,还有数百号亲卫原地待命。
申姜见这阵仗,倒吸了一口冷气,知道惠帝肯定完了。
应该没有全尸。
今夜光线不明,夜色甚暗,溶溶的月光都是煞白的。
惠帝摔在地上,狼狈无比,见终于有人闯进来,只道是自己的侍卫。
“狗奴才,是不是找死?朕喊了这么半天,怎么才进来?”
见贺兰粼沉默,他继续骂道,“……愣在那做什么,还不赶紧将那贱女人给朕抓过来!”
申姜直冷笑,世上竟有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的鬼。
却见贺兰粼轻挥了挥手,叫董无邪等人先退下。
他将申姜慢慢牵过来,站在惠帝面前,冷漠地瞧着他。
惠帝被盯得发毛,斥道,“狗奴才,你聋了?不……你是哪来的,你不是朕的人!朕的亲卫呢?”
斜眼瞥见了江无舟,连忙叫,“江无舟!你也反了!怎么叫这么一帮人靠近朕!是不是找朕砍你的头呢!”
站在远处的江无舟岿然不动,一脸庄敬。
除了负伤的路不病和死去的钟无咎外,无字辈的大将,董无邪,卫无伤,江无舟,秦无骨、赵无忌都已齐聚于此。
远处,前朝老臣建章将军正在领着三千兵士严阵以待,等着号令一下,便攻进建林城去。
他们效忠于一个共同的主子,太子,萧桢。
——那才是贺兰粼真正的名字。
惠帝欲再骂,贺兰粼却沉沉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牙齿跌落。
此刻,他终于不必再藏拙,终于可以将他最凌厉的锋芒都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