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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这不是反问的语气, 而是格外笃定的态度。
行帐内安静得只剩下茶壶沸腾时发出呜鸣声,甚至还能听到北风裹挟着外面若隐若现的人声在耳边悄然划过。
温月明手中的帕子捏在指尖,半响没动静, 随后侧首,抬眸去看屏风上倒影着的身影。
温赴是文人,身形清瘦高挑, 仪容端正君子,称得上露涤铅粉, 风摇青玉,这般随意站着, 衣袂被束在身后,映出修长的影子, 铮铮如墨竹,依依似君子。
“爹是用阁老的身份来问我。”
温月明手中的帕子自手心如流水般抽出,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还是用温家主君的身份。”
屏风外,温赴抬眸,清冷冷的眸似乎能透过屏风, 看到榻上那似笑非笑的人。
温赴出身杭州建德,这是一个好姓。
当朝颇重姓氏, 建德温家祖上也曾出过三公九卿,只是随着政局动荡, 朝代更迭,慢慢没落下来, 直至温赴一脉,父母双亡, 亲族不顾, 幸有父亲故友照顾, 这才让温姓重新走上大周这盘棋局。
“或者,温月明的爹。”
温月明话锋一顿,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爹。”
钱芸芸是小家碧玉的温婉秀丽,温赴自己也不过是读书人的俊秀,可生下来的温月明却是清冷大气,美艳锐利。
父女两人模样相差甚远,可仔细看去,却发现眉眼间那股冷沁沁的光格外相似。
尤其是如今这般沉默对立时。
哪怕温赴此刻站在温月明面前,她也猜不透这人的心思,更别说此刻隔着一个屏风。
多思近妖,不近人情。
“对答案而说,并无区别。”温赴冷淡说道。
温月明瞧着他巍然不动的身形,紧跟着笑了一声,懒懒散散打破屋内的死寂。
“对您而言,自然没有。”她靠在隐囊上,笑脸盈盈地说着,“我还以为温阁老好歹要先关心一下我的病情呢。”
温赴微微蹙眉,认真说道:“李兴说你并未受伤,只是有些脱力。”
李兴便是当日给温月明诊脉的太医令。
“这倒是,想来你也不敢让我死了,不然你这台戏也唱不下去了。”温月明笑说着。
温赴眉心瞬间紧皱。
温月明蓦地想起温爱十岁那年,也不知怎么受了刺激,独自一人喝得烂醉。
大半夜又蹲在温月明房前,一开始只是期期艾艾地哭,后来见了趴在窗口不耐烦安慰自己的妹妹,突然成了嚎啕大哭,劝也劝不住。
十岁的温月明不得不大半夜从窗口爬下来,拖着大氅,把自己和脆弱的哥哥一起裹起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哄人。
等事后问他,温爱低着头,委屈巴巴地抱怨着:“爹好凶。”
原来,白日里温爱功课没写好,大冬天在书房外面罚站一个时辰,还被打了二十下手心,饿了一顿晚饭,放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确实太过不近人情。
“好啦,你爹就是这样的人。”那时,温月明一边打哈气,一边大咧咧地拍着温爱的背,敷衍安慰着。
温爱眼睛红肿得更文玩核桃一样,抱着温月明抽泣着:“你说温家是不是这辈子没啥亲缘啊。”
——“大概吧。”
温月明至今都还记得当时自己说的话。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瞧着,也不错了。”
有些人注定会成为一个万众景仰,彪炳史册的人,温赴是。
有些人注定是一个辜负子女,亲缘淡薄的人,温赴也是。
“娘娘的回答呢。”温赴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温月明回神,盯着那道影子,微微一笑。
“七年前。”
温赴本以为她还会打着哈哈隐瞒过去,却不料她并未隐瞒,声音近乎冷淡的平静。
“殿下当时化名竹定。”
温赴一愣,一直不动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陆反切为竹,停,定也。”
温月明眨了眨眼,笑着自嘲道:“原来如此,看来还是读书不认真闯下的祸啊,不然也不至于被他骗了七年,吓得我那日永乐宫还摔了一个杯子。”
酒楼里的说书人说起别人的故事都是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可温月明说起自己的事情,却是格外随意,还带着几分笑意。
“幸好啊,他失忆了。”
她慢条斯理地又说着。
那扇屏风挡住了两人的视线,便也看不清对面之人的神色。
“失忆?”温赴一愣,“娘娘如何得知。”
“程求知说的,我自己也试探过了。”温月明促狭说道,“不然我好端端跑去东宫做什么,虽然应云确实烦人,但也不值得我大冬天早起。”
温赴大概对她不端正的语调颇为不满。
“你执掌中馈,理应顾好东宫。”
温月明敷衍地哦了一声,随后打了一个哈欠,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反正我和他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会耽误阁老计划的。”
温赴对外喜怒不形于色,可每次见了温月明便忍不住皱眉,却又很少去教训。
温月明看着他沉默,浅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胸有沟壑,心有千秋,便是谁也挡不住他要走的路。
“若是没事,阁老也该走了,呆久了,咱们的陛下又要疑心了。”
温月明大概又重新缩回被子里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闷闷,带着懒洋洋的睡意。
“你当年回长安说自己有了……”
温赴难得犹豫,声音紧绷,还未说完,就被温月明打断。
“是他。”
屏风后许久没有动静,可温月明知道温赴没有走。
“殿下并非良人。”许久之后,温赴轻声说道, “娘娘若是凤体未愈,那就再好好休息吧。”
厚帘被人掀起,北风乘虚而入,四角暖炉的香雾在空中被吹得支离破碎。
温月明整个人埋在被子里,蒙久了,便有些昏昏欲睡。
“你们没吵架吧。”
“我看爹出门时脸色不太好。”
“爹就这个脾气,十分心思,八分在朝堂上,剩下两分都给娘了,你看我都习惯了,你千万不要难过。”
温爱去而复返,絮絮叨叨,可怜兮兮的声音在被子外不间断响起,就像一只苍蝇搅得你不得安生。
温月明酝酿了好一会儿的睡意被悉数驱散,愤愤地推开被子,怒声骂道。
“大白天的,你不去外面自个玩,一直围着我做什么,让不让我睡觉了。”
温爱顿时委屈,大眼睛扑闪地看着他。
——实打实的小媳妇。
温月明无奈叹气,柔下声音哄道:“我没事,我就是吃饱了想睡觉。”
“爹不是叫你早点康复吗。”
“没事,他又改变主意了。”
温月明打了一个哈欠,被子一抬,脑袋一缩,又整个人躲进被子里,懒懒散散说道。
“咱爹难得仁慈,我可不能辜负了,再说了大冬天,天寒地冻,吃饭睡觉多好啊。”
温爱见她面无异色,只是犯懒,便笑说打趣着。
“上次听张叔家说,他家的猪都是这么养的,大冬天把围栏缩小,铺上草垛,就是为了让她们不要乱动,能养肥一点。”
温月明沉默,随后闭上眼,咬牙切齿说道:“说的挺好的,下次别说了。”
后知后觉发现说错话的温爱哦了一声,开始拿起小刀削苹果。
“我再陪你一会。”温爱赶在她出声时先一步说道,“不过温家有一座别院在凤鸣山的山顶,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
“过几日还要下雪,你一边泡着温泉,一边隔窗赏着雪。”
温爱性格柔和,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斯斯文文。
“还可以吃炙烤羊肉,取羊羔嫩肉,用黄酒,姜片腌制到入味,上架烤制可加点果蔬,待出油时撒上茱萸粉,再继续烤制到油光焦香,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形状,再沾上外邦进口的辛辣蘸料,咬一口唇齿留香。”
温月明在被子里睁开眼。
“凤鸣山还有一条冷水湖,常年不结冰,湖中有一种透明白鱼,肉质鲜嫩,用冰水洗涤,去皮刺,洗血腥,一直用冰镇着,红肌白理,轻可吹起,薄如蝉翼,调料就用老醪、椒芷、葱和芥,入口冰融,肉化甘甜。”
温月明自蜷缩中舒展开来,咽了咽口水。
“山上别院有冰库,到时做你爱吃的酥山,撒上干果和核桃芝麻,浇上奶酪和蔗浆,雪白晶莹又甜滋滋的。”
“听说这次随行的御厨中有一位很擅长做透花糍,说是用糯米捣打成糍糕,夹入灵沙臛做馅,最后经过他的手就会成为半透明模样,想来一定很好看。”
温月明不争气地眨眨眼,拉下被子,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哀怨地看着温爱。
“别说了。”
温爱笑眯眯地看着她,分外无辜。
“躺了这么久也要去外面走走吗,去泡温泉刚刚好。”温月明一本正经地说着,“哥,你若是有空,不如帮我安排。”
“好。”
“刚才说的……”温月明眼睛微微亮起,得寸进尺,“我都要。”
“好。”
“别让爹知道,我们偷偷去。”
“好。”
温爱帮她理了理被角,笑说道:“那你今日早点休息,我安排好,后天带你去别院玩。”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果盘内,又细心地把果盘放在一侧的青铜冰鉴内,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哥,你和爹什么时候见过的太子啊。”
背后,温月明的声音格外随意,带着还未睡醒的含糊,好似随口一问而已。
“不会就在那个别院吧。”
—— ——
月贵妃能下床走动已经是五日后,围猎也过了一半的时间。
各家都颇有收获,其中明阳侯府的人意外找到了那只伤痕累累的黑熊,那只熊被陆途扒皮抽筋,挖心断骨,最后又一把火烧了。
明阳侯府就是已有八个月身孕的端美人母家。
这次端美人并未随驾出行,但因为此事,圣旨千里送入长安,擢为修媛,赐字为玉。
圣人爱玉,此番重重事故后赐玉字,意味深长。
一时间,明阳侯谢家喧嚣而上,赤手可热。
早就说玉修媛肚子里是一个皇子了。
外面再是热闹,温月明却开始忙着去泡温泉的事情。
“我还没泡过温泉呢。”温月明披散着头发,任由花色给她梳头,土包子地说着。
“奴婢也没去过。”一侧的翠堇笑说着。
“打听好明日我爹去哪了吗,我可不想看到他的脸。”温月明在脸上比划了一下,一脸严肃,“有失体统,不伦不类。”
翠堇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却被花色斜了一眼,立马正襟危坐,低头为娘娘熏着衣服。
“太子殿下一直未醒,明日阁老要和卫国公一起去探望。”
温月明抬眸,透过铜镜去看身后的花色。
“殿下还未醒?”
花色脸色凝重。
“前两日伤口一直在流血,止了血后又一直高烧不退,前日退了烧却到现在都没醒,太医令也看不出缘由,流言霏霏,圣人就让阁老还有卫国公明日一起去探望殿下了,外面都说殿下是不行……”
“这些话你也敢说,不要给娘娘惹麻烦。”花色及时打断翠堇的话。
翠堇吐吐舌头,开始奋力地滚着熏笼。
“你明日取根人参过去,一定给爹他们看一眼。”温月明特意吩咐着。
“是。”
“殿下是真的……”花□□言又止。
温月明抱着暖炉,思绪一飘,笑说着:“不知道,但当日伤势确实挺重的。”
陆停还未苏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陆停还不醒,未必还能是一件好事。
“东宫行帐现在都是何人在护卫?”
“因为没有卫率,都是大将军手下的普通士兵。”
温月明沉思片刻,嘴角微微勾起:“我是不是带了一把匕首过来,你去找找,明日亲自给陛下送去。”
温月明懒懒打了一个哈欠,起身朝着床榻走去。
“送刀刃,怕陛下会多想。”花色低声说道。
“就说是我做了噩梦,梦见陛下有危险,亲卫倒了一地,心中惶恐,这是从相国寺祈过福的,护佑陛下安康。”
她看着花色不解的模样,点了点她脑袋。
“陆停救了我一次,我送他一个大礼,这不过是引路石,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替我走完后面的步数,外面冷,你们都不用值夜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花色和翠堇连忙吹灭了灯,依次退下。
温月明睁着眼看着昏暗的头顶,许久之后才缓缓闭上眼。
太子虽位东宫,行帐却安置在角落里,周边冷冷清清,只有侍卫沉默地站着守岗,三三两两,甚至不算严密。
温赴等人奉旨看望昏睡不醒的太子,于贴身黄门和太医令说了几句,便一同离开,没有多留。
刚出了营帐就看到翠堇前来送人参,温赴并未多问,倒是卫峥热情,停步多问了一句。
“娘娘果真仁善。”卫峥笑说着。
温赴一板一眼说道:“此事本就因她而起,殿下当时孤身一人也敢出手救人,让某感激不尽。”
身后的侍卫沉默不语,宛若一道黑色的影子。
行账内,翠堇人模人样地嘱咐了几句,又趁远兴不注意,赶紧搭了搭脉,眉心一蹙。
殿下确实还在昏迷,只是脉象虚弱却平稳,为何会迟迟不醒。
暗波涌动间的陆停不是不愿意醒,而是深陷梦中醒不过来。
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梦中他回到了那个辽阔深远的西北。
那个熟悉的地方变得更加高大宽广,骆驼也成了庞然大物。
风里含着风沙,一张口就能吃进满满一口,长长的行军队伍,在黄沙中渺小如砂砾。
这是他十岁出长安入西北的时况。
年幼的太子殿下沉默而可怜,到处都是陌生高大的人,就像黑夜怀中的魑魅魍魉,在你虚弱时,便能把人撕成碎片。
“喏,给你买的头纱,没有其他颜色了,哎,怎么还挂脸了,粉色的也不是也挺好的嘛,都这样的还计较啥。”
有人骑着骆驼走到他身边。
那人浑身被光晕笼着,笑起来肆无忌惮,大红色的衣裙在炙热荒凉的大漠中依格外闪耀。
“包子吃不吃,我实在是不想吃那些干馒头了。”
年幼的陆停把包子捏在手心,盯着她的腰间抿了抿唇。
那人的腰间留着细线,想来原本应该有一块玉佩。
年长的陆停冷眼看着,鬼使神差地想着。
“你的字比我还丑,我爹说狗爬都是我的要端正,那你这个就是蛇形都比你笔直。”
营帐内,那人穿了一身圆领袍,大马金刀地盘腿坐着,笑得直拍桌子。
十岁的陆停不好意思收起字帖,板着脸把人赶走。
——他从未读过书,自然不会写字。
“陈如安怎么对你这么温柔,他教我的时候都凶巴巴的,我去找师母告状去。”
陆停明明看不清面前之人的模样,却只是听着她的声音便觉得心如刀绞,头痛欲裂。
他想要靠近那团光晕,却又被灼得神魂俱裂,触手不可及。
“霍光明会找我们的,一晚上都要过去了,牵头猪都能闻到我们了吧。”
万里无云,圆月高悬,大漠黄沙起伏,耳边是群狼嚎叫的声音。
“哎,小孩子闹脾气,可不兴离家出走。”
“受伤了没,我看看。”
“跟你说下次自己跑,别管我,行不行。”
“不行。”
那是梦境中的陆停第一次开口。
十二岁少年,声音带着即将成人的沙哑,却又含着冷冷的,古怪的倔强。
“我害你受伤了,所以你也觉得我是累赘。”
他听到自己强忍着委屈去问身侧的人。
陆停有些失神地听着少年的自己朝面前之人卖惨。
那女郎果然下套,吓得连连摆手。
“没呢,就是打不过就跑啊,等你能拉起十石的弓箭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拦你啊。”
“那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自己得寸进尺地逼问着。
少年态度强硬,气势汹汹,可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在逐渐收紧。
陆停第一次清晰地触摸上身侧女郎的手腕,细腻温热。
少年心思诡谲如流沙,一眼望去,便连自己都分不清,却只想自私的把人握在手心。
十二岁陆停的心在此刻发颤。
“在在在,可不在吗,哎哎,怎么还瞪我,没敷衍,没骗人,大人不骗小孩好吧。”
“你也才十五岁而已。”
“哼,别说大三岁,大三天,三个时辰,你都的叫我姐姐,小兔崽子,快睡觉,快睡觉,吵死了。”
那一刻,铺天盖地而来的如释重负,却又说不出的失望几乎要淹没此刻的陆停,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画面一转,幽闭的营帐内。
“你喜欢我?”
惊讶的声音瞬间打破沉默,烛火亮得有些刺眼。
“那不行,我比你还大呢,等你去了长安你就知道,世家女郎各有各的美,至于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们不合适。”
“可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不离开你,与你娶妻生子并无太大的联系。”
十八岁的陆停站在十六岁的陆停身后,看着烛火下的两人在沉默,外面是喧闹的声音,里面却又安静地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音。
波涛汹涌的爱意在月色下沉默,成了无垠天际下持之以恒的星星。
梦境中陆停那颗一直抽痛的心在此刻突然安静袭来。
那个穿着大红色衣衫的女子歪歪斜斜坐在他对面。
她一定在冲着十六岁的陆停在笑。
虽然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可近乎滚烫炙热的不安并着喜悦却强烈地涌了上来,几乎要把人淹没。
十六岁的陆停在风霜雨雪的西北长大,哪怕脸上再是温和,骨子里也都藏着一匹狼。
可他现在收了爪子,藏起獠牙,朝着面前之人露出最是无害的一面。
“就是不一样!”陆停斩钉截铁地反驳着,“我喜欢你,我怎么可以娶其他女郎。”
“你才几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少给我看小黄书,明日……等等……唉唉唉,你干嘛!”
“你骗我。”
少年欺身而上,抓着她的手,把她桎梏在床榻一角处。
那女郎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闻的人近乎眩晕。
陆停的手终于穿过那层光晕,触摸到那人细腻的脸颊,几欲落泪。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戏台上说的始乱终弃负心汉也没这么无情。”
“你收了我的匕首,书上说那叫定情信物。”
那股感情浓郁如陈酒,便是此刻已经毫无印象的十八岁陆停也跟着心潮澎湃,心悬一线。
“跟你说好好读书,少给我看写有的没的。”
“我看了很多书,书上都没说要让你如何喜欢上我。”
屋内只剩下浅浅的喘息声和少年悲凉的哀求声。
“你还小。”
“别把我当小孩。”陆停看着少年的自己红了眼睛,就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湿漉漉地看着面前之人。
“我十六了。”
“所以昨日大半夜出去游湖,欠打是不是。”
“因为我梦到你了。”
女郎错愕,连着声音都磕巴了一下:“你,我明天给你那本佛经来。”
她弱弱地反驳着。
“我喜欢你,团团。”
“小王八蛋,你怎么叫我乳……呜呜……”
恼羞成怒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少年是一匹孤狼,义无反顾地抱紧怀中的人。
劣质的烛火熏得屋内有一股烧焦的味道,陆停失魂落魄地站着,画面一转,同样的屋子确实不一样的情形。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酒气,烛火如豆,影影绰绰。
“明日就要出征……”
“我生日马上就要到了,你打算送我什么……”
“回来后我与你说一个秘密,你千万别生气。”
十七岁的陆停在战火的历练下,蜂腰虎背,带着少年特有的勃勃生机。
他怀中抱着一人,半晌之后,那人迷迷糊糊的声音也紧跟在耳边响起。
“不生气,我也有事瞒着你。”
——大概是醉了吧。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少年把人紧紧抱在怀中,视若珍宝。
“你要是生气了。”怀中之人翻身而上,把人压在身下,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说着,“我就不理你了。”
她垂眸俯身,吻了上去。
长长的秀发自背颈处滑落,挡住了跳动烛火。
衣裳一件件掉落在地上。
陆停想要收回视线,神思却又被十七岁的陆停掌控着。
竖领下修长白皙的脖颈。
纤秾合度的细腻肩颈。
雪白如霜的锁骨。
一点鲜红的泪痣点在锁骨之上,在昏暗的烛火下依旧明艳动人。
少年轻轻吻了上去。
他怔怔地看着那点漆红的小痣,只觉得肠且寸绝,五脏俱焚,心口似要呕出一口血来。
——今日起,我与你恩断义绝,各奔前程,此生不见。
所有的一切都悉数消失。
漫天大雨,漆黑深夜。
那冰冷的声音在大雨磅礴下依旧清晰到近乎入骨。
一把粗糙的匕首被扔在地上。
就在此刻,梦境中始终不见面容的女郎终于露出一双清冷的眉眼,
陆停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处。
——温月明。
那一瞬间,天翻地覆,头痛欲裂。
陆停倏地睁开眼。
“殿下。”
原本坐在小凳上眯眼小憩的远兴被惊醒,欢喜喊道。
“殿下怎么了,可是难受,奴婢这就去叫太医令来。”
远兴见人眼眶发红,眉心紧皱,忙不迭说道。
陆停缓缓闭上眼,沙哑说道:“不用。”
远兴站在原地不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我睡多久了?”
“五日了,今早陛下让阁老和卫国公来看您,后来月贵妃也遣翠堇姑娘送了一支老参。”
月贵妃。
陆停一听这个名字便头痛欲裂,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脑袋,这才压下如刀割的剧痛。
“殿下。”远兴看的心惊肉跳,慌乱说道,“殿下别动,伤口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千万不要被崩开了。”
他喉咙间弥漫着血气,如万箭穿心一般疼,可心中却又格外镇定。
十岁的陆停孤身一人远赴西北,前途未卜,险象环生,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鲜血和死亡充斥在他心中。
程求知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因为一路上刺杀不断,他听从了程求知的建议,和自小一起长大的侍卫换了身份。
即便如此,他也受过两次重伤,最为严重一次时在甘州,差点没有熬下去。
是了,程求知不会武,陈如安是在西北才遇到的,那这一路上,是谁一直在救他。
“殿下。”远兴见殿下连着眼珠都不曾动一下,心惊胆战地喊了一声。
“远兴公公,是殿下醒了吗?”屏风外传来一声惊疑的声音。
远兴瞧了一眼陆停。
“让他进来。”
陆停心思一动,又吩咐道:“你下去。”
“殿下。”床边跪着穿着侍卫服的男子,乍一看,和陆停身形颇为相似。
这便是与他一起长大,后来互换身份的侍卫,这次与他一起回长安的宋仞山。
“阁老来信,戌时在温泉山庄等候殿下。”
“凤鸣山已被卫郦棠的人团团围住,我们的人不得不在西王母山散开,至今都未脱离。”
“程先生来信说可以借助阁老的名义把人送出去,希望殿下可以说服阁老。”
宋仞山这些日子改头换面,藏在东宫行议中,作为陆停和外面传递消息的暗棋。
他感受到陆停的视线,突然抬眸,冷不丁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殿下。”他不解说道,“可有何不对。”
陆停脑袋钝钝地疼,只觉得所有人的声音都带着刀,落在耳中,刀刀见血。
那句冰冷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反复回响,几欲让他奔溃。
“知道了。”他缓缓闭上眼,轻声说道。
“殿下若是不舒服就早些休息。”
陆停沉默。
宋仞山行礼后退。
“云间。”
陆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也止住了宋仞山的脚步。
“我刚才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想到了十岁那年的事情。”
陆停侧首,看着低眉顺眼的人,目光平静。
“我记得当时先生让我们化成成商队,便宜入甘州,可不料被发现,青天白日便来了一波杀手,你为了护我伤势严重,先生当时去外打探消息幸而存活,所有护卫无一幸存。”
宋仞山睫毛微颤。
陆停的声音格外虚弱,就像一阵风都能吹灭。
“你记得是谁救了我吗?”
屋内的气氛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下来。
宋仞山垂首叉手,低声说道:“甘州为两国交易处,自来多豪侠,大概是路过的游侠,属下无能,当时已经昏过去了,对之后事情并不知情。”
陆停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拉平的嘴角,笑了声:“幸好你当日没事。”
“多谢殿下记挂。”
“下去吧。”
“是。”
没多久,远兴端着草药入内,却见陆停已经坐了起来。
“殿下!”他大惊,连忙说道,“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小心伤口。”
陆停唇色苍白,身形虚弱,唯有一双褐色双眸格外明亮。
“孤子时前回来,谁来了都拦下。”他穿上衣服,眉心一直紧紧皱着,可动作却又片刻都没停下。
远兴嘴角微动,但还是恭声应下。
—— ——
“不过是诈你几句,你怎么还闹脾气,不和我说话了。”温月明抱臂,不悦质问着。
温爱焉哒哒地低着头,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你不是也没说吗,我自己猜的还不行,一大早春闺怨给谁看。”
温爱哀怨地看着她,谴责之意不言而喻。
“反正我都知道,你不如破罐子破摔,跟我仔细说说,我还能帮你想想弥补的办法。”温月明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温爱扭头,不去理她。
“哎,别生气了,你与我说说,陆停和爹说什么了,都达成什么交易,走到哪一步了。”
温月明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地问着。
“西王母山能悄无声息埋下三百士兵,怎么看都不想陆停独自一人能做的事情,但是爹之前不是说不管东宫的事情吗。”
“难道陆停用什么打动他了,不应该啊,爹这石头性子,水滴都磨不穿,怎么就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呢。”
温月明连连叹气。
“男人心,海底针啊。”
“六月的天,我爹的脸。”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爹要杀/人,拦不住啊。”
“温月明。”温爱扭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少给我油嘴滑舌,油腔滑调,胆子这么大,敢编排起你爹来了。”
温月明无辜地眨眨眼。
“没有啊,我这就是心直口快,实话实话,您就说是不是吧。”
温爱气得直扭自己的手指,但又不得不卑微落泪。
因为确实如此。
他爹就是这么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少给我煽风点火,我只是前往歧州时,得了爹的吩咐,让春来给殿下送去一份信,具体内容我不知道。”
“爹和殿下见面那日,我也是帮你去取牛皮鞭时才意外发现的。”
温爱话音一顿,似乎有些失落:“在爹眼里,我似乎就是一个傻子,什么都不会,所以什么都不与我说。”
温月明连忙上前握着他的手,认真安慰说道:“别这么说,在爹眼里,我们都是傻子,我们完全可以当做是在牛屁股上插一刀。”
温爱不解,扭头看她。
“全当开眼了。”她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温爱满腹愁绪瞬间被逗笑,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拧了一把她的脸。
“叫你少看些市井话本,怎么说话越来越没体统了。”
温月明长叹一声:“这不是无聊吗,走吧,去泡温泉,吃的都准备好了吗。”
“哪敢不备好,让娘娘不满意,还不把别庄都掀了,现在去竹林那边吗?”
“刚下了雪,就那棚子不遮风不挡雨,华而不实,格外无用。”
“去屋内,我想要去梅字房,隔着窗还能看看远处的雪景,我就说还是娘的审美好。”
温爱笑着摇了摇头。
竹林是爹设计的,梅兰竹石四个屋子是娘设计的。
两人走后没多久,拱门处便转入温赴匆匆而来的身形。
“陛下突召,等会若是殿下先来,你让殿下去梅字房等我,若是我戌时正刻我还未回来,你便亲自送殿下离开,自密道走。”
他走得急快,披风都要卷上一层细雪来,眉心紧皱,却还是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是。”
“院中今天可有人?”温赴看着雪地上的脚印,皱眉问道。
管家犹豫一会,小声说道:“娘娘大病初愈,郎君带她来泡泡温泉,散散心,定在在竹林那边的大泉。”
他见大郎的神色,心中一个激灵,连忙说道:“仆这就叫娘娘和郎君先一步离开。”
温赴脚步一顿,淡淡说道:“让人看着点,不要靠近梅字房。”
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
大雪过后的山庄银装素裹,陆停带着兜帽,借着他人的掩护,自小道上山,最后扣响山庄侧门。
“某来赴约。”
他沉声说着。
大门咯吱一声被打开,露出一张普通的脸。
“殿下这边请,大郎半个时辰前被陛下叫走了,特让郎君在梅字房等待片刻。”管家迎在前方,低声解释着。
陆停脚步沉稳,踩在雪地上好似有碎玉之声,丝毫看不出重伤未愈的虚弱。
“殿下这边请。”
陆停拢了拢披风,握拳咳嗽一声:“有劳了。”
两人脚步不停,穿过游廊,朝着最高处的梅阁走去。
梅阁位于别院最上方的高处,占地极大,因起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走势,又在各处地势上种有盛开的白梅,这才取名凌霜阁。
山树皆白,清极知寒。
陆停刚一踏入屋内,便觉得暖香浮动,疏影横斜。
“郎君在此稍待片刻。”管家行礼说道。
陆停颔首。
整个屋子外侧都有温泉水流动,烘得屋内即使不点火盆也格外暖和。
陆停大病初愈,一路走来,只觉得背后发热发痒,跽坐在素色毯垫上,最后靠着一侧矮几,缓缓闭上眼。
金鸭香炉吐香烟,垂袂兰席室静然。
另一侧,温月明不喜沐浴时一侧有人伺候,便让花色和翠堇去隔壁屋子自个玩去了。
沫日浓月泛灵液,微波细浪流琮琤。
凤鸣山上的温泉自大山深处涌出,较之别处更加清澈,味道也淡了许多,乃是出了名的药泉。
温泉不易久泡,温月明趴在石壁上,漆黑长发被松松垮垮挽起,却依旧能见到水珠晶莹落在发梢上。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舒服地眯着眼。
两屋链接的走廊用松木高高搭成,地下空处则安置着一环扣着一环的小温泉,热气腾腾,赤脚踏上去也格外暖和。
不远处又是层层竹林,再不远处就是梅林层次而上。
空气中水汽浮动,梅花飘香。
温月明顺势捡了一支落在围栏上的梅花代替簪子,挽住即将掉落的长发。
她睡眼惺忪,正要推开拉门时,脚步一顿,敏锐地察觉出屋内有其他人的呼吸声,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门口倒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形,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声。
“谁。”
作者有话说:
1.那个鱼的吃法参考百度
透花糍来自虢國夫人的食谱
保护野生动物,本文古代背景
2.预收求收藏QAQ
预收1《我靠破案找夫君》
元年改制,女帝亲旨整合南司,空降上峰。
唐不言世家出身,性格君子端方,克己笃行,是长安闺中少女的清绝唐郎。
“别说,咱唐少卿这姿色,细腰宽肩,蹙起眉来也是绝色。”
沐钰儿满嘴跑车轮,安慰众人时,绝色唐少卿正在她背后站着。
沐钰儿直接跪了。
“我去看看东城门乞讨儿给我留了位置没。”
唐不言沉默:难怪都说南司要完。
人人皆道,南司之人皆三教九流,吊儿郎当,花红柳绿,其中以司直沐钰儿为翘楚。
唐不言上任以来深有体会,尤其是小尾巴沐钰儿。
直到连环杀人案时,唐少卿以身犯险,亲自钓鱼。
一向吊儿郎当的沐钰儿冲天而降,神色凌然。
“杀美人,可经过我同意。”
长灯下的唐不言闻言抬眸看来:“罚抄司规三十……”
沐钰儿一刀把凶手拍晕,溜了。
南司地牢幽深,众人围观俏生生的女郎站在血泊中,冷漠无情。
“咱就是说,玉面罗刹名不虚传。”
话音刚落,沐钰儿擦着手走出地牢:“谁和少卿说我坏话了?”
唐不言自满字供状中抬眸,盯着烛火下的人,沉默不语。
一开始
沐钰儿:今朝有酒今朝醉,美人天天怀中睡
唐少卿不悦蹙眉:满嘴胡言。
再后来
沐钰儿:烟笼寒水月笼沙,美人天天住我家。
唐少卿淡定点头: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