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芃然心动,情定小新娘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芃然心动,情定小新娘》

作者:三人木合



  文案:

  抱个公鸡陪她拜堂,拿跟竹竿挑她盖头……

  小竹马的婚礼秀花样百出,掀起盖头,

  眼前这个祸国殃民的竹马就是她素未谋面的新相公?

  有钱有颜、温润如玉、体贴入微,男友力爆棚……

  竹马相公,传说你高冷绝情,原来却这般火热啊!!!



【第一卷:八岁新娘】

第一章冲喜

第一章冲喜



陆安16岁娶了妻子。


是个小妻子,才8岁……


主要是因为他有一回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学着同学大冬天的去井边洗冷水澡,美其名曰磨练男儿坚强意志。结果意志没磨练出来,果断受了风寒


受了风寒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还觉得丢脸一直拖着一直挨,自然也没肯告诉家里,拖来挨去的,风寒成了肺炎,肺炎变成了急性哮喘,半夜里有一回上不来气,直接厥死过去……幸亏随从阿杰发现的早,急赤白咧的拖去医院,这才让他拣回来一条命。


这档子事之后,陆安不得不休学一年,被父母接回家来休养。


陆家在十里八乡都算是小有名气的乡绅世家,家境富足。陆安上面还有个哥哥,去广州念了军校,军校管的严,平日里不得见,他作为家里的小儿子,本来在京师念学堂也念的好好的,可做的这回妖,身子大受折损,他娘越想越后怕,哭的要断气,死活把他拽了回家,天天补药换着花样喝,把个陆安补的一张口一口舌苔都是黑黄黑黄的……这还没完,他娘觉得小儿子今年平白受一场无妄之灾,说不定是命里有这一坎,又特意去拜了庙求了神,把个大仙请回了家,给小儿子看相。


大仙掐指一算,又好好端详了陆安一番,一只细杆毛笔蘸了红墨在黄纸上写写画画,又自行烧了,喝一口茶喷上去,这才肯开了天眼。


开了天眼的大仙说陆安这一生八字带桃花,但是桃花又分墙内墙外,年月上见子午卯酉桃花的,要好一些,日时的,尤其时上为重,墙外桃花,人人能采摘,那是桃花煞!


大仙又说你家公子颜色生的太好,金水相涵,八字多水,是祸不是福,这场大病正是七杀遇见“桃花煞”,神煞血光随,顶了晦气,犯了小人,所以伤病灾祸不断!


陆安的娘一听大惊失色,忙命下人端上来一匣子的袁大头恭敬献了上去,拎了帕子脸色煞白,恨不得赶紧跪下去,只求大仙给个破解的法子。


大仙手指拈起一枚锃亮的袁大头,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了听响,顿时眉开眼笑,拂袖又坐下来,这回执的是狼毫蘸的是黑墨,刷刷刷写满了一张纸,待展开时才发现大仙原来是画了副九宫图,只说此子命中有一贵人,其命格日主水,月令金,须按照图中方位所示去寻,必求得姻缘,方能逢凶化吉,由七杀变作喜用神,桃花煞升为“内桃花”,定是夫妻恩爱好事连连顺便捎带的整个家门都富贵无穷!


陆安虽才16,但到底念了几年的京师大学堂,又岂会被这等神鬼乱怪的说辞给诓了去,正暗自好笑。不想他娘却是十足的虔诚,重谢了大仙,立马就招了几名懂风水的人手按照大仙所画之图去寻那小儿子命中注定的贵人。


就是不知大仙的九宫图画的太玄妙还是怎得,一连寻了个把月都没寻到,陆安看热闹都看的乏了,觉得大约也就如此了,只等他娘心劲卸了力也就不了了之。不想却是晴天霹雳,这天,那贵人,居然给寻到了!!


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寻到的贵人,正是内乡县衙文书陈阿六家的长女,闺名唤一声芃儿。


时年才八岁……


陆夫人,也就是陆安的娘,当下就向陈家拜了名帖,指明为小儿子求娶陈家长女。不想,却被那陈阿六给婉拒了。


原来,那陈阿六自幼便同省城师范学堂的校长杜书礼交好,俩男人早在内人才有孕在身时,便已许下誓言,如都生男孩,那便是兄弟,如都生女孩,那便为姐妹,如一家男一家女,那自然便结为儿女亲家。


后来,那杜书礼的妻子诞下独子,取名杜若,小半年后陈阿六的老婆亦生下长女,便是芃儿,两家如约交换了信物,就此定下了姻亲。


这陈阿六一拒婚,陆安终于再小松一口气,他好不好的被他娘拖回家来休养生息,这一年后身体养好了还是要回京师去继续念书的,到时候要是被同学听到他订了亲,还是个小他八岁的女娃,定要被人笑掉大牙!说他是封建礼教的毒瘤!


陆安不曾料想到的是,他娘的心劲竟是如此巨大,虽是被陈阿六给拒了,却是枕头风吹的风生水起,只把陆安的爹也给吹的慌张了起来。本来陆其森陆老爷子对小儿子一事还算颇为淡定,只由了婆娘兴风作浪,但是陆夫人两天的功夫小枕头风一吹,好像不给小儿子搞定这门亲,他们陆家就定要被儿子的这桃花煞给连累的立马的家门败落……


陆老爷终于也是坐不住了,拿出了十里八乡第一乡绅的架势,登门了县衙,拜了县长老爷见了主簿大人,重礼请他们二人做媒人,去找那陈阿六说和。


话说那陈阿六家里,此刻也是一脑门的官司。


陈阿六的老婆其实很是相中陆家,这陆家家大业大不说,而且人家陆夫人名帖上说的明明白白,求聘为正妻,不是童养媳也不是卖女儿,是为正正经经的求娶,只待芃儿年过16便会八抬大轿迎娶过门。


至于对那杜家,陈芃儿的娘则十分有意见。当初两家定儿女亲家时,那杜书礼才不过是一个学堂里抄书的先生,两家都是小门小户的,也算是门当户对。后来那杜书礼好命遇上了贵人,一路飞黄腾达,直到坐上了省城师范学院校长的宝座


这人家显贵了,可那当年的老朋友还是在那小县衙做那一方小小的文书,那杜家婆娘就有些势利眼,年底两家再聚坐一处,话里话外的就有些拿捏,颇有些看不上陈家的意思。


陈芃儿的娘心劲也是个硬气的,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恨不能早早和杜家撕破脸了事,有事没事也总爱拿话头戳自家男人,不要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特别是现在陆家上门来求娶,所托媒人还是自家男人的两大顶头上司,这档亲事就变的有些棘手。


一方面那陈芃儿的娘颇钟意陆家,毕竟她受那杜家婆娘的气N久,这回人家陆家不论从家业还是地位名声,都不比杜家差,甚至家底还要更雄厚N倍,况且还是十里八乡的第一大户,万万得罪不得;另一方面,那陈阿六却是个念旧情的,他与那杜书礼是打小穿开档裤的交情,君子一诺,重若千斤,又怎能有了更好的选择就违背当初的誓言?


但是陆家的诚心和势在必得又可见一斑,请的两位媒人,往陈阿六家里并排一坐,害的他腿弯子都要忍不住抖上那么一抖。


陈阿六正自焦灼的上火嘴上起泡的时候,收到杜书礼书信一封,前面两页都是日常闲谈,后面最后几句才说道杜若是为杜家独子,自幼聪颖,现在虽才不到9岁,却是看着是有前途的。现下京城里正集结各路名家子弟,送去那美利坚合众国公派留学,待到学成归国,报效国家。就是此去经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怕耽误了芃儿云云……


那陈阿六的老婆听闻冷笑一声:“人家天才一个的儿子,扎了翅膀早就上天的主,哪个还有眼瞧得见当初和你许的那一声亲家。怕是那一家人早就想着怎么跟你说这一声,好早早解了套了事。”


又说:“快放了人家去罢,切莫难为人家,早就不是一路人,我们也不是那上赶着觍着脸子非要去蹭人家屁股的破落户。”


那陈阿六心中膈应,不想随便揣摩老哥们意思,但是人家说的也是婉转,于是他也是一时意气,回信一封,说看若儿如此聪慧,很是欣慰,至于当年说辞,只是一时性起所致,怎能作得数,况且芃儿年岁虽小,却是亦有好人家来求,想来也是有自己的福气。天高任鸟飞,盼着杜若早日成才等等。


如此一来,陈家和杜家的儿女亲事一拍两散,陈家亦接了陆家的媒人贴,定下了亲事。


陆安没想到此事峰回路转,怎么一眨眼自己真定了亲了!急的他脖子都肿了好几天,吃不下饭喝不下水,他早在京师见过世面,学堂里的女同学和京城那些小姐太太们,个个风姿卓越,他又怎会看得上自家这不知道哪旮旯里的黄毛丫头片子??!!!!!


他焦灼的半夜睡不着觉,就想着怎么寻个法,不要结这门莫名其妙的亲。想了几宿,终于福所心至,心中雪亮,对啊!这门亲的起源完全是那个什么大仙胡诌一通,他娘这才打了鸡血似的要给他寻贵人找老婆,他要再去寻那大仙,求他再对自个娘亲诌一通,说自己现在不宜定亲云云,怕是事情还有转机……


只是陆安瞧那大师是个爱财的,他手里没钱,没法说动大仙,但他知道他爹陆老爷的书房里有个多宝阁,那里面全都是陆老爷这些年收藏的古董宝贝,偷一个出来,让手下人偷偷变卖了,不就有钱了吗?


说干就干,这事他也没别的帮手,只能自己上。


于是陆安就抽了一个月黑风高夜,从自个窗子里蹦出来,拐过几重院落,摸去了他爹的书房。


他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心里慌张,连个火折子都不会用,黑灯瞎火的胡乱摸了一个出来,就出了一身的冷汗,赶忙塞衣服里往回赶,不想当天白日刚落了雨,他蹑手蹑脚摸过假山时,脚底的鹅卵石打滑,一个趔趄,措不及防他就跌进了池塘……


陆安从池塘里死活爬了出来,回到自己房里,脱了湿衣服往被窝里一躺,临了还没忘把摸出来的东西塞床洞里去,立马就发起热来。


他不敢叫人,发了半夜的高烧,早上阿杰进来时,他已经半死不活,一开口喘的跟个风箱似得,哮喘又犯了!


陆安这回的病来的比上回更加凶险,直接昏厥了几天,到底昏了几天他也不知道。


等到他终于能睁开眼,入眼就是一片艳丽的红。


红帐子,红囍字,龙凤呈祥的大红被面,更不要提房间里四处安放的红灯罩、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有一瞬间,陆安还以为自己死了,这是家里在办喜丧呢


他娘哭的一双眼都是红的像兔子,看他睁开眼,尖叫一声扑上来,“儿啊儿啊”搂着他的脖子叫唤不住,眼泪沾了他一脸黏答答。


叫陆安犹觉不可思议的居然是大哥就杵在他床边,他已经有一年半未见大哥的面,此下一见着,只觉惊喜,更是心下惊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死了,连在军校的大哥都赶回来给他奔丧。


却听他娘哭哭啼啼:“儿啊,你可算睁开眼了,老天保佑!菩萨保佑!苍天有眼!你能熬过这一关,娘定要吃三年的素来还媳妇的恩,为你们小两口祈福……”


陆安听着听着琢磨着有点不对味,小两口?谁啊?


就见大哥上前一步,扶起娘亲,面上也是欣喜:“娘,你看安仔醒了,这江神医可是说了,只要安仔这回能醒过来,就无大碍。况且弟妹进门,这喜看来是冲的极好,再好好调养上一阵子,安仔定是生龙活虎和以前一样。”


陆安瞅着自家大哥有点发愣。


弟妹?进门?冲喜???!!!


陆安再四处打量一番,心里顿时发毛,脑子里一通乱麻,刚张嘴费力吐了一字:“我……”


就见一个小影子一阵风似得从门口那刮过来,一下就刮到了他的床头。


有个清脆的童声响彻耳边:“二表哥,你醒了???!!”


陆安定睛一看,原来是姑母家的阿斐表弟,时年正值9岁,小男孩一双黑溜溜滴眼,一双生的极好的眉,一张嘴门牙豁了俩,笑起来却没心没肺的,看着很是精气神。


“二表哥,这回你可得谢我!”


陆安浑身乏力,却是看见表弟总是欢喜,于是轻声问:“哦?你要我谢你什么?”


阿斐表弟噗嗤一乐,唇边两个酒窝深深的陷下去,一阵风似的噔噔噔又奔了出去。


就听得他在门口叫了两声:“过来啊!过来!”


外面的阳光很盛,陆安就瞧见门帘一掀,好像有碎金子就这么洒进来一地,阿斐手里拽了一个小人儿,正使劲往他床头边靠近。


那是一个7、8岁的小姑娘,穿了一身繁琐的大红衣服,红袄红裤红鞋子,头上扎的头绳都是红的,衬的她一张小圆脸白的就像陆老爷珍藏在多宝阁的白瓷盘子,她低着头,有些怯生生的,月牙似地眉下一双黑黝黝的眼,不敢看人,却又好奇的抬头飞速扫过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阿斐拽着她的小手,把她拉到陆安床头,两个小人儿并肩站在一起,就像年画上的童男童女般可喜。


“看!二表哥!”阿斐表弟十分得意,把小姑娘使劲往他眼前推。


“这就是你的新媳妇,是我抱着大公鸡帮二表哥你拜堂娶回来的!”


第二章铜镜

第二章铜镜



这是陆安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新娘。


小新娘长的很是萌萌哒,雪白粉嫩的一团,就像那羊脂玉上浮动着的一抹红釉,打扮的又格外的红彤彤,一眼看过去份外讨喜。陆安这孩子心性是个善的,虽是为家里幺子,但并不怎得恃宠而骄,反倒比起爽朗的大哥,是个偏斯文的性子,这种性子的人一般都好说话,只不过难交心。所以陆安第一眼看到自己小妻子,也觉得小姑娘花团锦簇的一个,很是喜人,不过再一想,这是自己已经“过门”的妻,还是自己在病重昏迷之时,表弟抱着大公鸡替自己拜堂娶进门的……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这么多年的书可算都白读了,到头来自己果然是一颗封建礼教的毒瘤!


小新娘很勉强的朝他望过一眼,想来是九死一生的夫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脸色实在不大怎么好看,也就只看了这么一眼,她就使劲朝阿斐身后去躲。阿斐笑她,拿指头戳她的脸,她被逗的没法,这才对着阿斐露出一丝孩子样的笑模样出来,就是小嘴一咧开,还豁着一颗牙……陆安忍不住扶了扶额,立马的就忧心起来:一个牙都没长全的娃,就这么被老天爷丢给了他,日后吃喝拉撒他是不是得全权负责一直到死?


陆安这孩子别的长处没大有,最大的长处就是个懂进退的。现已如此,木已成舟,他觉得再蹦跶也蹦跶不出个毛,再作天作地也不可能逆转现状,况且他大病初愈,实在也蹦跶不动作不起来,所以干脆就这样了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来日方长,那些都再长计议去罢。


于是他朝自己的小新娘招了招手,他娘也赶紧拽了他媳妇儿往他手边推:“芃儿,快来见过你相公。”


阿杰已有眼色从桌上端了一盘糕点靠过来,陆安用帕子掂了块糕塞到小新娘手中,十分和颜悦色:“这屋里病气重,你和阿斐去外面玩。等我病好了,带你们上街去买兔儿爷。”


就听阿斐表弟一声欢呼,跑过来一手拿了糕一手拽了自个表嫂,边还跟人家眉飞色舞:“我早就说过二表哥人最好了,你还不信,这回信了吧?!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后院筐小鱼喂乌龟。”


两个孩子手牵手而去,自己那小新娘临末了又回头望了他一眼,这一眼倒不怯了,倒是含了几分好奇。


陆安冲她笑了笑。


就见小姑娘突然红了小脸,低去了头,乌黑的辫梢在门帘那轻轻一晃,便没了踪影。


陆安倒去床上,浑然不知道该说啥,他才16,还是个少年心性,虽说有些少年老成,但总归也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娘和大哥又上前好好体恤宽慰了他一番,他娘直说他这番波折定是大坎已过,这命中注定的贵人已在家坐镇,往下一准的否极泰来。他日后一定平安坦荡康健无忧,父母甚慰!


陆安有点哭笑不得,却也是只能尽力往好的地方去想。


最起码,爹娘顺心安心,也算是他最大的孝顺了。


陆安这天在临窗的书案那写字,他这回的病果然如人家所说,否极泰来,身子恢复的十二分的速度,也就月余的功夫已经不用喝药了。只是他心心念着自己日后还得复学,所以功课一刻不敢落下,念完了国学就看物理,看完的物理就练大字


只是在他的纸笔旁边还摆了一副文房四宝,纸上的大字写的还算工整,但一看就是小孩手笔,嫩生生的,不过写的还算干净。那是出自芃儿,也就是他小新娘的手笔,陆安这两天一直在检查她的功课,每天定要在她在自己跟前写满十副大字,他满意点头了才会放她去和阿斐玩儿。


陆安对自己这已经过门的小媳妇儿没什么太多想法。


反正他日后定还是要出去继续念书的,念完京师的学堂,他还有留洋继续深造的打算,自己上面还有大哥,继承家业有人顶着,他一早就决定索性任性自由的去过活。


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被老天爷早早扔了个“媳妇”给他,他自觉对这孩子有愧,也不敢说能负责她一生,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好好待她,教她念书识字,现在是新社会,女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只能依附于男人,很多聪颖的女生书读的比男人还好……


他不敢说自己在奢望些什么,总之别的先别想,先凑合过眼前再说。


结果他检查了小媳妇儿的学业才发现,芃儿虽才8岁,却是已开蒙三年了,基本的字都认得,算数也学过,只是年纪还尚小,很多东西学的还懵懵懂懂。所以陆安就和爹娘说了,让她和阿斐表弟一起去念学堂,然后每天下学后,他都要检查她的功课,还要求她和自己一样练习大字。


今天这十副字写的也还凑合,陆安点过头后,芃儿却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跑出去,而是在他房里东摸摸西摸摸的蘑菇。


陆安就问:“平日就像放了羊一样,怎么今个倒磨蹭了?”


小媳妇捏着衣角小声:“今天阿斐回老太太家。”


原来阿斐表弟今天是和姑母回了祖父家。


陆安的姑母嫁的不远,祖母心疼女儿,嫁的就是就近白芍地的寒家,寒家也是个富户,只不过都是生意场上的练家子,只有姑父是个出息的,念过书留过洋现在在京津当官,基本上两三个月能来回来一趟。


阿斐表弟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被姑母带着随姑父在天津念书,只有一个最小的阿斐,因为长相最是肖似姑母,所以被祖母从小留在了身边,以慰平日里思念女儿之苦。不过后来到了5岁开蒙的年龄,念书的学堂离二舅舅家,也就是陆安家最近,所以阿斐平时也都多厮混在陆家。


这回看来是姑母又返乡了。


平日里家里还有个阿斐,因为同龄,又一起念书,所以两个孩子处的很是亲近。这回阿斐一不在,剩下的那一个立马显的孤单起来。陆安略一思量,想来是陆家虽大,但是对这一个小姑娘来说,最亲近最熟悉的除了阿斐也便只有他了。


或许他都不算和她亲近熟悉的,但是比起旁人,总还是聊胜于无。


所以陆安也就温声:“那你就在我房里玩罢,待我写完字,咱们一起吃晚饭。”


于是他就转身过去专心写他的字,不再多想。等到今日的功课都忙完,一回头,小媳妇怯生生的就杵在他身后,手里拿了件什么东西。


“安哥哥……”她抿了抿唇,手心里捧的东西使劲往他眼前举,“我找到这个……”


陆安仔细去看,才发现她手里拿的是面镜子。


却也看样子不是面普通的镜子,应该是面铜镜。包的不知道是银还是铜,颜色旧的十分嫌恶,但是手柄上面的雕花十分精细,特别是镜子背面镶嵌着一红一绿的两枚玛瑙,周边镶嵌着金银丝攒的花纹,看上去制作倒也十分精良。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捧着,眼神看上去十分惊艳,爱不释手。


陆安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扒翻到这样一柄破镜子,怕是不知道哪房的丫鬟粗心拉到这的,见她喜欢,于是就随口说道:“你拿去玩吧。”


小媳妇黑眼珠倏地一亮:“真的给我?”


陆安冲她一笑:“自然”


眼睁睁于是又看她红了脸,低头抱着宝贝般的镜子,一溜烟又跑没了人影。




第三章兔儿爷

第三章兔儿爷



这天陆安刚沐浴完,换了衣服准备上床睡觉。就听见前院吵吵嚷嚷,于是让阿杰去看看动静,不一会阿杰回来了,气喘吁吁:“少爷,你也过去看一眼吧,好像是芃小姐院里的事……”


话说陆家对这枚未来的少夫人


“芃小姐”,还算不错的,给布置了单独的院落,因为芃儿年纪还小,配给了一个年纪大的嬷嬷便于教养她,此外还有一个大丫鬟和一个伶俐的小丫头。


这回出事的就是大丫鬟南芙。


原来这天临睡前,陆夫人看着天有点凉,让身边的丫头又容送过来一床轻软的羽裘来给小儿媳加被。


又容在给芃儿铺床的时候,就发现枕头下有一枚古旧的铜镜。


问题是又容认得这镜子,她在陆老爷的书房的多宝阁见过,据说是隋代的古物,价值连城!


又容心里嘀咕,当下没敢声张,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大着胆子禀告了陆夫人。陆夫人自然知道那面古镜的份量,先去了陆老爷的书房,镜子果然不见踪影,这才又回到芃儿的房间。


镜子自然还在枕头底下,陆夫人一眼就认得这是丈夫的珍藏。但是质问儿媳吧,又拉不下这脸,于是只得先去拷问这院里的下人。


这院子里一个年长的嬷嬷,姓张,张嬷嬷年纪大了些,平时里只照顾芃儿饮食起居,并不太出门,至于那个小丫鬟,根本也没得有靠近陆老爷书房的身份。


于是便只剩下一个大丫鬟南芙。


南芙今年18了,平日里是个爽利精脆人,身为大丫鬟,她能在陆家各处自由自动,于是矛头只能先对准她。


但是南芙跪在那里只是叫冤,说自己完全不知情,更是一叠声的眼巴巴去求那一直贴墙角站的小姐,只是这小姐吓的小脸雪白,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陆夫人着实头疼,这档子事可大可小,要是别的什么东西也就罢了,他们陆家并不差这点东西,也懒的追究。儿媳妇是刚娶进门的,年纪还小,还不懂事,小门小户的眼窝子浅,不知道轻重,可能看着好玩也就拿了也是不无可能。


要是别的什么物件她要看着好也就顺手送她了,问题是这古董铜镜不光价值不菲,还是陆老爷当年的尊师所赠。陆老爷十分看重,现在老爷这是还不知情,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得一番大发雷霆。


而且这等事,往大了说,关系到个品性的问题。


他们陆家的媳妇可不能这般不知理!


所以陆夫人好好思量了一番,还是十分慈爱的,擒了小儿媳的手温言细雨:“芃儿啊,你要是喜欢什么东西呢,尽管跟娘说,但是有的时候啊,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你既进了我们陆家的门,自然就是我们陆家的人,你祖父向来秉承祖上‘有德才有福’的家训,你现在也进了学堂念书,当也懂得‘不逾矩’的道理……当然,你现在还小。”


陆安围观了一会,终于在这里听得忍无可忍。


他也终于记起来,那方引得这番风波的铜镜,正是那天他从父亲书房里偷来的,当时黑灯瞎火的他连偷的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随手给塞到了床洞里,往下就病了,再往后就忘了个干净,定是那天芃儿在他房里玩,好不好的给捡了出来。


他刚想出声,就听得身后有人嚷嚷。


就见阿斐还穿着寝衣,光脚汲着鞋就蹭蹭蹭跑过来,跑过来就没头没脑的问:“二舅妈,芃儿怎么啦?”


阿斐表弟是姑母最小的儿子,虽是外孙,却是自小就被养在祖母身边,说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后辈也不为过,他父亲寒长礼又是京津地区的第一长官,权重位高的,所以陆夫人平日里对这外甥也是十分的青眼,十分的纵容。


眼下被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问,当下就被逗乐了三分,忙说:“没事没事,就是你舅舅书房里丢了样东西在这里找着了,我来问问芃儿。”


阿斐瞥了眼那柄罪魁祸首的古铜镜,一把捞过来,掂量了掂量:“就这玩意?”


他又瞥了眼芃儿,芃儿身上也还穿着寝衣,白生生的脚丫子没穿袜子,今天天冷,她的肩膀有点耸,只是光低着头


他凑过去歪头看她,就见她正紧抿着嘴,使劲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地面,好把一眼泡的泪给憋在眼眶里,不流出来。


阿斐把手里的铜镜往床上一丢:“我还道是啥呢,二舅妈,这是那天我去舅父书房背书随手拿来玩的,觉得好看就给芃儿了,这东西很金贵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陆夫人:“……”


陆安:“……”


古铜镜这事于是就这么不了了之,阿斐表弟啊,那是在祖父母家都可以横着走的主,他就是玩个火不小心把陆老爷的书房给烧了,估计陆老爷对这个外甥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但陆安总觉得这事根还在他身上,是他害芃儿平白受了冤屈,又让阿斐给背了锅。


自己做这事,很不地道。


于是,心有愧疚,总想着弥补。


这天,终于是能让他寻到个机会。


一眼望过去街上人是多得数不胜数,密密麻麻的来回穿梭,像河里的小鱼小虾一般,接踵摩肩,好不热闹!


即便如此,赶庙会的人们还是像潮水一样,一拨儿一拨儿地涌来,路两旁的小摊贩吆喝的此起彼伏,好吃的好玩的花花绿绿应有尽有!


陆安左手牵了芃儿,右手牵了阿斐,看着眼前这阵势,嗓子眼有点发干,手下不由把两个小人儿牵的更紧了些。


今天是他们宁河一年一度的庙会,是一年里十里八乡最热闹的时候,是个小孩子就没有不爱这份热闹的!今天他特意求了爹娘,捶着胸膛做了保证,这才终于能把这俩小人儿给带了出来。


阿斐和芃儿都是喜的一脸的红彤彤,芃儿都还特意穿的一身的簇新,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帘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是惊奇又是新鲜,四处张望的眼睛都不够看,阿斐则直接急的跟个猴似得,一蹦三尺高:“二表哥二表哥!!!兔爷兔爷兔爷!!!”


陆安一叠声:“好好好好,这就去买,你们都乖乖的,跟紧了我,千万莫乱跑,小心拍花子拍了你们去。”


就是走着走着,陆安觉得有点不大对劲,这些年他都是在外面念书,就是回家来也只是走走亲戚,并不好抛头露面,这回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大街上走,为什么这人人都爱拿眼瞧他?


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瞧见他都别过头去拿帕子捂着嘴笑,然后又回过头来拿眼睛偷偷瞟他,然后又笑……


这阵仗!把他看了个大红脸!


陆安知道自己长的好,打小就听腻了,但是被这么多人明目张胆的盯着看还真是平生头一遭。直把他看的一头一身的汗,根本不敢抬眼,好不容易蹭到个书局,赶忙就躲了进去。


阿斐不乐意了:“安哥哥,我们不是去买兔儿爷吗?跑着局子里来干啥?”


陆安掏出帕子擦擦一脑门的汗珠:“人太多……咱们歇歇,再走。”


脑筋一转,回头吩咐了阿杰:“你,先去前面练摊那买两个兔儿爷回来。”


阿杰应了一声,转身入了外面的人潮。


陆安回头又安抚两只小的:“咱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兔儿爷一会就有。”


于是,一个半大的,带着两只小的,大热闹的天,躲在偏偶一角的书局里。闲来也无事,陆安看那两只小的已经蹲去地上画圈圈不知道又在玩的嘛,一身的汗下去,心也终于静下来,也四处溜达着翻看书架上那些旧书新书。


偏巧被他翻到一本明清传奇小说的孤本,本来只想翻看一两页,没想到越看越又意思,一下就入了迷。


等到阿杰唤他,才把他从剑侠儿女的江湖世界中拉出来,就见阿杰一手捏了一个兔儿爷,一个抱着大寿桃,一个坐着莲花座,都是一脸的笑眯眯栩栩如生十分逗趣。


陆安接过两只兔爷,张口招呼那两只小的:“阿斐,芃儿,看,兔儿爷!”


一声招呼出去,却无人回应。


那蹲在地上画圈的两个孩子,早已不知所踪。




第四章拍花子

第四章拍花子



陆安接过两只兔爷,张口招呼那两只小的:“阿斐,芃儿,看,兔儿爷!”


一声招呼出去,却无人回应。


那蹲在地上画圈的两个孩子,早已不知所踪。


一时之间,陆安只觉得心口咚咚跳的打的自己的耳畔都生疼,膝盖发软,手心慢慢的爆出冷汗来。


去追问书局正在柜台后洒扫的小伙计,小伙计也是一脑门的雾水:“好像是有俩孩子方才在这玩儿,不过不知道啥时候就没影了。”


“少爷,斐少爷和……”阿杰禁不住也是脸色发白,“现在怎么办?”


陆安看了眼门外的攘来熙往的人群,一眼望过去挨肩叠背,挨山塞海,一条长街延绵数里,更不用说还有四周四通八达的小巷……


瞬间的慌乱之后他反倒又镇定了下来,翻了一下手中的书页,按照自己平时看书的速度,他看书的这会功夫约莫有两盏茶的功夫,这两个孩子在这期间跑出去,又是孩子心性,一路上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定要停下来逗留。


只是这周边此时人山人海鱼龙混杂,只要别遇上拍花子……


陆安立马嘱咐了阿杰回陆家立刻去禀告陆老爷陆夫人,调集陆家上上下下所有人手都来寻人。此刻他已顾不得因为自己的失职而可能受到的责骂,当下之急是赶紧寻到这两个孩子再说!


他一头扎进人群里去,再也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一路问着道路两旁的小摊贩往前寻过去:“老板?有没有见到俩孩子?一男一女,男孩个子大概有这么高,穿的蓝色的绸马褂,模样很秀气,女孩长的特别漂亮,像个小观音……”


小贩们见他长相俊美,衣着齐整,脸皮发白双目焦灼一头一脸的汗,也都有心想帮他一帮,但无奈人实在是太多,小孩子更多,很多人都表示是爱莫能助。


只有一个熬糖人的,低头寻思了一下,道:“好像是有这么俩孩子方才在我摊边瞧我熬糖人,看那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里的,长的也好,那男娃子还问女娃你想不想吃,我去找什么表哥拿铜板……”


“对对对!!”陆安一叠声的追问,“老板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熬糖稀的小贩搔了搔头皮:“那可就不知道了,这周遭都是人……他们一钻出去就瞧不见了。”


却是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大娘拽了拽陆安的袖子,他赶紧伏地了身子凑过去。


“那俩孩子我记得,手牵手往那边跑了”她手里比划了指了指主干道旁边的一条岔道,神色却颇有些严峻,“不过有人跟着……还是俩,肩膀上搭着褡裢,绑着腿……其中一个拍了一下男娃肩膀,就上去牵着他往前走了,当时还瞅着奇怪,看那模样打扮不像是孩子的父母……”


拍花子……他们果然遇上了拍花子……


这年头拐卖孩子的拍花子屡出不穷,打小他便听闻过长辈们吓唬他们小孩子,出门莫要乱跑,否则被拍花子拍了去,还不知道要卖去哪里,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爹娘!


虽然打小听的多,自己却运气的从来没碰上过。但也能不时听说些传闻,就像东边街棺材店蔡老板家的小女儿巧豆儿,便听说被拍花子拐了去,迄今已十余年,当时也是费了心劲和周折去找,却再也没见过。


后来做父母也日渐冷了心,偶尔别人再提起,都说那巧豆儿从小生的俊俏,现在指不定落在那个窑子里做那接客的营生……可怜了蔡老板夫妻当年也是爱女如命,那巧豆儿的娘为此还落下了一身的病痛,等再生下一个儿子的时候,一时熬不住,也就这么没了。


到死也没再见着女儿一面……


陆安直立起身,眼前密密麻麻熙熙攘攘的人潮拥挤,心里那火就如被风拱了地窜苗子,心跳的太厉害,忍不住就有点眼晕。


“少,少爷!”有人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是管家陆生,急的唾沫都顺延到了唇角,“老爷夫人把府里能遣出来人手都给派出来了,正在四下里找,还没敢跟姑奶奶声张,也没通报老太太。夫人说咱府里这么多人,一定能找得到!少爷身子还欠安,别是又急出了病来,所以叫老奴来接少爷回去。”


他胸口有些疼,身子有些抖。


他推开陆生:“生叔,我没事。”


他们找了很久。


时间已近傍晚,天色渐黑,街上却越发显得热闹,人声照旧鼎沸,四处扎堆。街上彩灯闪烁,举目望去,尽是灯笼高悬。花灯,焰火搅的这夜晚倒更是亮如白昼,数不清的小商小贩照旧在街头吆喝着招揽着生意,脂粉烟火,马戏逗猴,一切讨人欢心的小玩意无不一一具全,应有尽有,只是没有那两个要看热闹的孩子。


曲折的长巷一片寂静,更加衬托出主街的热闹和繁华。陆安喘了一口气,靠了墙角一块青石坐下去,头顶上月亮已经升起来,皎洁真像个圆盘,月辉似乎只笼着他一人,这世间也好像剩余他一人。


16岁的少年疲惫的靠墙坐着,缓缓捧住了脸。


他的心已经从一开始的油煎火燎,终于变得慢慢绝望。


陆家甚至已经请托了县长,出动了巡捕房的所有警力,还花钱去孝敬了本地最大的地头蛇龙老大,求他出面,务必要寻到斐少爷!


但,直到现在,杳无消息。


他捧住脸,他已经不知道跑过了多少条街巷,追问过多少行人,寻到过多少个身形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而直到现在,他才觉得两条腿软的已经不像自己的,喉咙疼的厉害,胸口也丝丝的拽的生疼。


掌心按去心口,心急如焚,焚烧的他的神智一点点陷进自责的漩涡


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


“少爷!少爷!!!”耳边却是一声急似一声,远远的阿杰正朝他奔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就在护城河的折桥那!!!”




第五章问责

第五章问责



陆安随着阿杰气喘吁吁抵达折桥那地界时,远远的就能听见他娘陆夫人的声音。


是陆夫人在哭,连带着一叠声的怨和忧:“冤家内你这个小冤家,你都不知道这一天舅母是怎得熬过来的!七魂都要被你吓没六魂半!你说你要是出点啥差池,舅母可怎么跟老太太交代,跟你娘交代,怎么跟你爹交代!以后可要乖啊阿斐,舅舅舅母这两条命可算是被你攥手心里的!”


大半天功夫不见的阿斐表弟,被一大堆人团团围着,看上去精神倒还好,衣服也还齐整,只是脸上被汗擦出几条黑印,此刻被陆夫人哭哭啼啼的搂在怀里,神情颇有点扭捏:“二舅妈,我这不没事嘛……”


站立在一旁的陆老爷,面上看上去也是松快不少,左右吩咐道:“老天保佑,幸好阿斐吉人天相,没出什么大乱子。也都别在杵着了,快带斐少爷回家去,换洗换洗,吃点东西,好生歇息再说。”


于是,一堆人簇拥着阿斐,浩浩汤汤的就这么撤了。


原地零星落下两个,却是照顾芃儿的张嬷嬷,她弯腰去牵了另一个小人儿的手:“芃小姐,我们也回去吧。”


陆安忍不住上前两步,此刻月光正亮,护城河边风大,岸边的柳树被吹的枝条漫飞,小姑娘拿袖子擦了把脸,她出门前穿的一身簇新的衣服,此刻已浑身皱巴巴的,鞋子都跑没了一只;出门前梳的整整齐齐的小辫儿,现早已经蓬头乱发,脸上更是沟沟壑壑,不知道是泪痕还是汗水,黑一道白一道,把张漂亮的小脸弄成了个花脸。


陆安这一路过来就听阿杰跟他提及,原来阿斐和芃儿真的是遇见了拍花子,还是两个。估计是他们这回急着要的是男孩,觉得一下子带两个孩子不方便,所以只拍了阿斐一个。


不知道这两个下三滥的货色用的迷烟还是什么,阿斐迷迷瞪瞪的就跟着他们走。芃儿他们本来是拐个弯就想甩掉的,但芃儿可能吸的迷烟少,所以虽然也头昏脑涨,但还万幸有那么一丝清醒,所以一路跟着阿斐和那两个拍花子,终于瞅准个机会,趁着拍花子一个不注意,拽了阿斐就跑!七拐八拐躲进了折桥桥洞下面。


本来这两个孩子也没这么容易从拍花子眼皮底下逃掉,当时一是大街上人多,阿斐和芃儿人小个子矮,混进人群里就不好找;二则是因为陆家很快就报了巡捕房,又请了龙老大,满大街都是警察和混混在找他们,那两个拍花子一看情形不对就没敢逗留。想跑,结果在城门那被龙老大的手下给认出来,拘了。


但那两个拍花子也说不上来俩孩子到底躲去了哪,折桥这块阿杰说陆家的人来回跑过不下二十趟了,估计芃儿被吓坏了,所以一直都没敢出来。后来还是张嬷嬷也跟着出来寻,芃儿在桥洞里眼巴巴的瞧见了她,这才终于敢出声叫的人。


陆安舔了舔干涸的唇,慢慢朝月光下那个孤单的孩子走过去。


月光下他八岁的小妻子朝他抬起脸来,小小的脸神情却很肃穆,完全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受到惊吓后见到亲人后的那种崩溃。


也许……


他心里说:我们根本就不算她的亲人。


其实陆安早就明白,当初自己病重昏迷那几天几夜,生死未卜,陆家上门去陈家求娶,要求儿媳现在就过门,意在冲喜。


试问有哪个为人父母的,会在这个当口真肯把女儿嫁过去?


说不定一嫁过去,那丈夫辫子一翘,蹬腿就没气了,又岂不是害了女儿的一生!!


听说他那岳母,也就是芃儿的娘,本来能和陆家联姻,还是很美气的,但后来他病重昏厥陆家为冲喜上门求娶,她这才知道未来的女婿竟然是个病秧子!


听说他那岳母可劲发作了一番!直说被陆家骗了,要退婚!!!


但是后来,陆老爷陆夫人亲自登门,彩礼钱直追加到千贯,更是允诺陆安日后绝不纳妾,只尊正室!而且陆安虽是幺子,却是日后家产必然能分得一半,绝不比长子少半分!


他那岳母就有些心动,却是他那岳丈泰山陈阿六还不肯松口,直说钱财都是身外事,纵有家财万贯,也不及女儿一生喜乐安平来的重要。


于是陆家再次加码,允诺陈家如能应允女儿冲喜,那陈家的小儿子,也就是芃儿才年方6岁的弟弟,陆家愿意出资助其求学,待到一定年龄还会送其出国留洋,光耀陈家门楣!


结果,如所有人可见,芃儿就这么嫁了过来,为他这么一个一脚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冲喜。


万幸,万幸他活了过来


否则,她只怕就会成为这世上,最年轻的寡妇。


而那些所谓的父母亲情,说到底,还是因为筹码不够吧……


而自己,以及陆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千求万求好不容易才能结到的亲,娶到的所谓儿子命中既定的贵人,在儿子转危为安后,显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陆家今天的倾巢出动,倾其所有,却是有几个人的心思是在这个女孩身上?


他们心心念念想着的,盼着平安的,无非是那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阿斐,是京津第一长官的小儿子阿斐,是陆家的表少爷阿斐


而与他一同丢失的那个女孩,相比之下,已经没那么重要


找到了最好,找不到也是命中注定……


而自己,在这一整天的心急如焚担惊受怕中,也未尝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也是向老天爷祈求着,只求阿斐表弟的平安,这样,他受到的责罚与责骂以及陆家所承受的苛难,都会小很多……


人心,是不是向来如此?


少年深深的埋下头去,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是化成了一个暗色的鬼魅,为这一刻他内心深深的彷徨与羞愧。


直到手指被人捉住。


触目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虽然脸上抹的像个花猫,可是孩子的一双眼睛,却是那么亮,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着小小的开心和抚慰,以及一个孩子全部的信任。


“安哥哥……”她小声叫他。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直把陆安冲得热泪盈眶,他竭力的忍住,蹲了下去,把她抱了起来。


她的重量那么轻,身子还那么小,却是此时此刻,他便是她全部的依靠。


背上起了一层细栗,他的心却突然间就那样软了下去


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里头千万般情绪,他哑声问她:“你困不困?我抱你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懵懂的点了点头,脸颊似乎染上了一层红晕,两只小胳膊迟疑的,却终于慢慢绕上了他的颈。


他能感觉到属于她的温暖。


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安稳的,落在了地上。




第六章莲子羹

第六章莲子羹



这天芃儿练完了十张大字,陆安让她自己去桌上吃点心,自己正收拾着纸笔,就听身后“哐当”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芃儿失手把茶壶给打了。


茶水湿淋淋的一身,沾了一衣襟的茶叶沫子。


陆安哭笑不得:“小姑奶奶,这茶壶比你脑壳都大,你要口渴喊我给你倒就是了。”


芃儿个子小巧,个头比同龄的孩子要矮小些,手脚也小,那嫩生生的小手伸出来,估计连个茶碗都捧不全,陆安见她局促的站在那里,又去低头捏着衣裳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的不安的抬眼看过他一眼,口中喃喃:“我,我……就想给你倒碗茶。”


陆安噗嗤一乐:“那真要谢过娘子体恤。”


现在天气已然入秋,不复夏日炎热,一早一晚的风已有些见凉。陆安瞧她这一身泼的也怪匀实,上上下下都湿的彻底,房门还在洞开,防她着凉,干脆上前一把把人拎了起来。抱去床上,拍去了茶叶沫,把湿了的外衣给脱了,拽了条被给她盖上,然后去唤阿杰,让他去知会一声,叫南芙送一套干净衣服过来。


陆安这才坐下,打碎的茶壶已被下人打扫了出去,桌上只剩了半杯茶,应该是芃儿放才喝过的,他端起来,慢慢嘬了一口,有些皱眉:“你还小,以后不要喝太多茶,省的睡不着觉。”


盘里还有咬过一口的桂花糕,上面还有小小的牙印,他捏过来尝了一口,又有些皱眉:“这样甜的也少吃,免的害的牙不好。”


他的小娘子坐在他的床上裹在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红扑扑的苹果脸,小声唤他:“安哥哥,芃儿是不是很笨?”


“你啊,”陆安笑,“一般般吧。”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又坐去床边:“张嘴,给我瞧瞧。”


小姑娘不明就里,还是听话的张了,陆安凑近了拿掌心捧着她浑圆的小下巴,看的很是专注,口中喃喃:“奇怪,怎么这颗牙还没长出来……”


他说的是芃儿右边的一颗虎牙,这都好几个月的功夫了,她之前就豁着地方,现在还豁着,阿斐之前的一口豁牙都快长齐整了,但她这颗,却始终没有动静。


“我前些日子让厨房多给你熬些骨头汤喝,你乖乖喝了没?”


小娘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乖乖点头,陆安左看看右看看,还拿指尖摸了摸她粉红的小牙龈,刚疑惑的放下手,身边就扑过来一个生龙活虎的影子,自然是阿斐。


阿斐每天下了学堂后,要乖乖例行去陆老爷的书房报道,陆老爷这个当人舅舅的,每天都要费心劳力的检查外甥的功课


往往是陆老爷那边解放了他,陆安这边也刚好解放了芃儿,两个孩子才能赶紧凑做堆一块玩儿去。


看来是阿斐今天左等右等不耐烦了,干脆找上门了。


“芃儿,你怎么了?”阿斐这个皮小子,看见芃儿缩床上,自己三两下就爬了上去,鞋都没脱。


陆安伸手拽住他一只脚把他给拽了下来。


芃儿细声细气:“我方才不小心打碎了茶壶,衣服湿了,在等着南芙给我送衣服过来。”


话音刚落,门口那边南芙正迈进门槛来。


南芙以前是伺候过陆夫人的,但不是近身的那种,上回因为古铜镜那桩事受了些冤枉,事后陆安还托阿杰补给她一包银元算是给她赔了个不是。


南芙已经一十八了,个子高挑,长相明丽,在陆家的下人中模样是个出挑的,现下她恭恭敬敬的朝陆安低头见了个礼,月白的衫子很是素净,身后垂着一条油黑的长辫子,耳垂上两颗翠绿的耳坠,衬的白净的脸皮益发秀美。


只是不知道是擦了胭脂还是怎得,她的双颊有些绯红,一低头间似乎那绯红都延到了脖颈。


“二少爷……”


陆安点点头,拽了阿斐往外间走。


阿斐不乐意了:“我们干嘛出去?我还要等芃儿和我一块去看大马呢!”


陆安乐不可支,刮一下他的鼻子:“不走,让你留那看我媳妇换衣服?”


一句话闹的阿斐一个大红脸:“谁、谁、谁要看了?!”


别看才九岁的孩子,却是懂些事了,陆安暗笑,随手拿了块糕塞了他一嘴。


桌上没有茶,阿斐梗着脖子好不容易才把那块糕干咽下去,还没咽干净就急窜窜的开口了。


喷了一嘴的糕点渣子:“二表哥,芃儿是我抱着大公鸡娶过门的,是不是应该算我媳妇啊?”


陆安逗他:“这么上赶着抢,那芃儿给你,当你媳妇儿好不好?”


刚刚褪下去的大红脸,慢慢又升腾了起来,熊孩子阿斐居然头一回扭捏起来:“这也不是不行……”


陆安仰天大笑。


那边芃儿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跟过来,扑去他腿边:“安哥哥,阿斐,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


陆安弯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捏了把那桃花瓣样的粉嫩小腮帮:“方才我和阿斐在商量啊。”


“不准说!!!!”


阿斐叉腰一声大叫,涨红着面皮,冲上来,一把抱住陆安一条大腿:“二表哥,不准说!”


后死命去拽芃儿的腿,生生把她从陆安怀里拽下来,上去一把牵住手:“我和二表哥闹着玩呢!喏,芃儿,这是我从舅舅书房里拿的松子,给你吃”


陆安就见他从自己褡裢里掏出一大把炒松子,捧着往芃儿手里塞,芃儿手小,握不全,眼瞅着就要往地下掉,阿斐又赶紧拿手来捂,两个小人儿顿时乱做一团。


陆安作壁上观的正瞅着乐,不提防身边有个婉转的声音:“二少爷……”


回头一看,正是南芙,她微低着头,脖颈有些发粉,轻声细语的:“二少爷,姑奶奶前些日子送来了些干货,芃小姐最近晚上有些盗汗,夫人就让我拿莲子熬了羹给小姐补补脾胃,今个熬多了些,二少爷要是不嫌弃,待会南芙给您送一盅过来……”


“听阿杰说少爷有些睡不好,用些莲子羹,当下最是合宜。”


陆安一双浓眉微微一蹙:“芃儿吗?有些盗汗?”




第七章夜访

第七章夜访



陆安跟着南芙去了芃儿的院子。


陆夫人拨给他小媳妇的这副院落偏偶一角,地方不大,可是挺方正。朝南的一间正房以及厢房自然是芃儿住的,东西两侧两个耳室,东边那间住了张嬷嬷,西边那间是南芙和小丫头萍儿的。


地面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洒扫的很干净,房子看样子都是新修葺过的,青色的小瓦,门框和窗棂应该新油漆过不久,看着颜色簇新。


院子里扎了一蓬葡萄架,这个节气葡萄自然没了,但藤叶还算油绿,正房窗前一株盘虬错结的柿子树,看着有些年岁,已结出了果子,只不过还小小的,颜色泛着青。


院落里其他的房间有一间就当了小厨房,陆安一踏进院来,隐隐就觉得有股味道袭来。


他顺着味寻了过去,小厨房里一个小丫头正拿着扇子在灶前看火,大约就13、4岁的年纪,瞧见陆安进来,赶忙起身,慌里慌张的唤过一声:“二少爷”,手脚顿时都不知道要放去哪里。


陆安知道这就是小丫头萍儿,因为芃儿口中提过,例如“萍儿今天把擦脸的巾子和净身的巾子给弄错了,被嬷嬷骂了”,又比如“萍儿煮荷包蛋,把糖放成了盐,齁死了,但我还是吃了……”


萍儿是自从芃儿进门后陆夫人才新买进府的丫头,本身还是个孩子,虽然做活毛毛躁躁的,可芃儿看样子蛮喜欢她,估计是年龄挨近些,总比旁人多些亲切。


萍儿低头站去一旁,脸红的就像刚出锅的螃蟹,陆安见怪不怪,只探头去瞧灶上煮的东西,问她:“这是什么?闻着味挺怪的。”


萍儿脸红脖子粗,嗓子眼里吭吭唧唧,也没吐出一个能叫人听清的字眼。


身后的南芙上前来代她回话:“回二少爷,这是在焐莲子。姑奶奶这回送来的都是些干货,这干莲子要拿井水浸一个时辰,再拿沸水和碱面焐一下,待会才好去皮和去心,才好熬羹。”


陆安点点头,又问南芙:“小姐这夜里盗汗厉害吗?可有请过大夫看看?”


南芙摇头:“不甚厉害,就是上半夜脸色有些发红,后心有些汗湿,一般下半夜就能褪去。夫人说小孩子这样也是常见,补补脾胃就能见好。”


南芙又道:“听说二少爷素来不太喜甜,待会羹熬好了,把冰糖换成一勺枣花蜜可好?只放一点点,不会太甜。”


陆安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又去院里转了一圈,进了芃儿睡觉的厢房,摸了摸被褥的厚薄。都是新弹的棉花,摸上去很是松软,用料也和自己用的一样,纺的很细的棉布,被面用的是龙凤呈祥的缎面,大红大绿的看着很喜庆。屋里的家具也一应俱全,虽不比阿斐,但该有的也都有。


看来陆夫人对自己这个小贵人“儿媳”,其实也还算用心。


陆安又嘱咐了一遍南芙,让她夜里警醒着些,如果芃儿汗出的多,就酌情减把被子盖的薄些,但亦提防着下半夜夜凉,再受了凉。


南芙满口应了,一脸温柔笑意:“夫人和少爷都如此体恤体贴,小姐真是有福之人。”


陆安未置可否,他向来不太会回这些场面话,幸好对方只是个丫鬟,也无需他回。


他走去正房窗口那棵柿子树下,果子还尚小,青的一看就酸涩无比,但密密麻麻的坠满了枝头,他望着柿子树,出神想着什么,倏尔一笑,害的远远躲在一旁的萍儿惊艳的心扑腾一下!


陆安转头对南芙笑道:“看牢这一树的果子,没熟前千万别让阿斐带着芃儿给折腾了。”


这天夜里陆安就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一连起了两次夜,不想却折腾的越来越厉害,腹痛如绞,又跑了两次肚子。幸好阿杰翻出从京城带回来治腹泻的西药,吞了两颗下去,又灌了一壶热水,腹中温热,这才慢慢好些了。


阿杰重新给他铺床,寻思着念叨:“晚上少爷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陆安手脚正发软,靠着床头,略为思索:“与日常一样。”


因他大病过一场,一日三餐都是陆夫人差人另外调理的,并不和家人一起用餐。


他这才又想起:“对了,南芙送过来一盅莲子羹,说是给芃儿补脾胃的,今个做多了,所以给我送过来一盅。”


别是这莲子羹有什么问题吧?


陆安稍一寻思,心下一急,披了衣服推门而出。


阿杰拍了半天的院门,开门的是南芙,见是他们主仆二人,一脸讶然之色,陆安不管,只急急问她:“芃儿晚上也吃过莲子羹了没?”


南芙点头,陆安边往里走边问:“那今个夜里,小姐可有什么动静?”


南芙摇头:“不曾,芃小姐和斐少爷玩累了,吃过晚饭,戌时便睡了。”


“此刻睡的正沉……”


南芙掌了一盏灯,陆安轻手轻脚靠过去,芃儿果然睡的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大苹果,额前的头发微微有些汗湿,贴在光洁的脑门上,两排黑睫毛密密匝匝的,合的很紧,微微支翘着。


陆安凑近床头,往掌心呵了一口气,摩挲了两下掌心,才伸手去按了按她的额头,后又伸进被窝里去,摸索了下后心,小姑娘身上热乎乎的一团,后背也有些微汗,但衣服还算干燥。


陆安朝南芙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减被,汗出的不算厉害,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迷迷糊糊的一声:“安哥哥……”


他的小媳妇儿正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朦胧的可爱小模样,似乎还有些迷迷瞪瞪,双手朝他就张过来:“安哥哥……我是不是还在做梦,梦见你了?”


陆安一乐,弯腰过去坐在床沿,把她抱过来,抖抖擞擞的又去摸了外衣给罩上,口中诓她:“喏,是在做梦,快些闭上眼睛继续做。”


小人儿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绕着他的颈,热乎乎的小身子靠在他怀里,就像个大暖炉,倒把他夜半前来的一身凉意给熨温了,陆安怕她冻着,伸手把棉被直接拽到膝上笼着她,掌心按上她的小肚子:“芃儿今晚上有没有肚子疼?”


小人儿眼皮眼瞅着发沉,往他怀里蜷了蜷,嘟囔了一声:“不疼……”


竟这么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前,又睡过去了……


她小身子软软香香的,微微汗湿的脑门,竟然有股奶香味。


陆安失笑,满腔只觉柔情肆意,软的一塌糊涂,却也终于放下心来。


他上面只有一个哥哥,下面再无弟弟妹妹。阿斐表弟这样的闹腾孩子,他好静的性子总嫌聒噪,芃儿这样腼腆的女娃,他本来也并不为意。


但那回庙会之后,他决心待她好,真心的好。


因为不管旁人怎样,她在这个家,却是只能依附他而存在。


她是他的责任所在。


是他不能推卸的,即便他曾经认为的,一种负累。




第八章落水

第八章落水



陆安这天刚用过午饭不久,正要午睡片刻,就听阿杰来报,说有客人上门来点名拜访他。


陆安幼时在陆家助学的学堂开蒙过几年,陆老爷贵为一方乡绅,也是饱读诗书之士,对两个儿子的教育皆很上心。


后因文化革新运动的盛行,省城新开办了不少西学,当时新学潮新思想盛行,陆安便被送去受了几年西式的教育,后才考去的京师学堂。所以打从小他在家也没呆过几年,除了家人亲戚,现在居然也能有个客人点名来找他,他自己也觉得怪稀罕。


他连忙迎将出去,客人正在正屋中堂里喝茶,他匆匆而入,来人亦站起身,口中唤他:“子清,好久不见。”


对方一袭长衫,衣着很是斯文老成,只是脸面其实还嫩的很,一看也不过是双十年华,陆安不由也是即惊且喜,上去抱着对方的双手使劲摇了几下:“林凉,怎么是你?!”


来客是他儿时在学堂的同窗,也是玩伴,县里最大的商贾韩老爷子的独生子,韩林凉。


他俩儿时念学堂时同进同出,是玩的最好的小伙伴,一起背不出书被先生打手心一起偷偷在纸上画乌龟一起逃学拿弹弓去打鸟这样的事不胜枚举,只不过陆安13岁去了省城念新学后,就和林凉联系日少,这回竟是年少分别后第一次相见。


就听林凉笑道:“本也不知道你在家中,还是听人说了前些日子在庙会上好像见过你,正好有生意路过你家附近,这才斗胆上门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果真在。”


韩林凉年长陆安一两岁,眼下也不过才刚满十八而已,可是却俨然是个大人了,他个子瘦高,比陆安整整高出了半头,鬓角修的干净整齐,衣着虽是素净长衫,近看却是上好的布料,一双手伸出来,骨节清癯,手指修长,长相也和儿时大有不同,唯一双眉眼还存着以前的影子。


陆安兴奋的一路拉了他去自己房中,路上闲聊,已然知道,原来林凉子承父业,已经接手其父的产业快两年,虽说还没什么太大的作为,可是气质气度却已和他这样的学生仔大有不同。


说起现下为何休学在家,陆安也是实话实说,林凉自然好好安慰了他一番,直说下次定给他带根高丽的野山参来,定能补得他神龙马壮、钢筋铁骨!


他俩多年不曾谋面,现下相见,份外亲热,陆安亲手欢喜的忙着斟茶倒水,边也说些自己这些年的近况,反正他一直都是在外求学,又算是个乖觉用功的好学生,自己也并无多少传奇可说,就拣些京城的风俗逸闻来掰叱。


倒是林凉因为接管家中生意,早早便入世在外与人周旋,见人也多,见识也广,两下里互相你来我往,一来二去十分热闹。


不想,却是阿杰急窜窜闯进来,一脸一身的慌张失色:“少爷,不好了,斐少爷和芃小姐出事了!”


陆安和林凉赶到后花园的荷塘时,就见荷塘边一群人围着,扒开人群,姑妈哆嗦着俯身那里,脸色煞白,阿斐躺在池塘边的青石地上,浑身湿透,身子底下洇了一滩的水,犹自昏迷不醒


一位老家丁正按了他的肚子用力按压,后又把他的身子顶在自己膝上,拳头用力捣下去!


就听得阿斐喉咙里“咕噜”一声,哇的吐出一大口水。


这一声好像就是贴救命符,围着的一圈人顿时心下一松,陆夫人扑上去去扶姑妈,口中直叫:“妹妹莫急,快看快看,阿斐无事,无事!”


阿斐一连又吐了好几口水,老家丁把他身子正过来,摸了摸胸口,扒了扒眼皮,这才回了一声:“回姑奶奶,小少爷无碍了。”


姑妈按着心口,一下子就委身坐倒在地,竟任凭陆夫人怎么扶都扶不住,顺了好大一会气,才哆嗦着嘴唇哭出声来,显然是后怕的紧了!


陆夫人连连劝慰,陆安用眼睛搜寻了几圈都不见芃儿,按耐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娘,芃儿呢?芃儿无事罢?”


向来端庄持重的姑妈,此刻却是“嗷”一嗓子一把攥紧陆夫人的胳臂,手指哆嗦着朝向陆安:“就是那个小灾星,害了阿斐一回还不够,还要来这


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妇人眼里闪动着一股揭斯底里的的怒火:“若不是我们家阿斐命大,真不知道要被她糟践成什么样子!”


激愤之下,姑妈怒不可遏的腾一下站起身:“罢,罢,你们家的贵人,却是我们家的克星,怪我当时怎么就那么糊涂!让我们阿斐替安哥儿去拜堂,竟沾染上这等晦气!!”


“嫂嫂,跟二哥带一句,也休怪妹妹无情,只是这等祸害,我们家实在招惹不起。”


言罢竟带着随从带着还犹自昏迷的阿斐,气冲冲夺路而去!


陆夫人着急,一抬头陆安拦在身前,她无措的举了举手,想说什么,却唯有“唉”的叹息一声,急窜窜“妹妹妹妹!”一连串喊着追随姑妈而去。


陆夫人和姑妈一走,一堆人顿时去了一大半,陆安抓住那个救阿斐的老家丁,他记得他姓邓,急问:“邓叔,可见到芃儿?芃儿和阿斐一起落水了吗?”


却是身后传来林凉的声音:“子清,在这”


林凉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荷塘边六角亭旁假山下的一角灌木丛,悄声问:“方才我听到动静,过来一看,是个小丫头躲在里面,可是你说的芃儿?”


“我去唤她,想来是我脸生,她害怕,不肯出来。”


陆安小心的拨开长长的灌木枝叶,芃儿就蹲在潮湿的假山角落处,抱肩缩成一团,听到动静,朝他抬起脸来。


她发辫也散了,湿漉漉的一缕一缕的贴脑门上,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一瞧见他的脸,怔了一怔,小嘴一撇,两只泥泞的小手又使劲去挽眼睛,终还是“哇“的一声忍不住哭出来。


“安哥哥,阿斐死了吗?”


陆安按捺下满心的不是滋味,探身伸手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口中宽慰:“阿斐没事,现已回老太太家了。”


小丫头浑身冰凉,衣服也湿了大半,裤脚还在滴着水,手里却还紧攥着两只莲蓬,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看见他掉池塘里去了……我不让他摘,可是他说那只最大了,一定要摘到……”


陆安沉默不语,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包住芃儿,抱她回房。


回去的路上,陆安朝林凉道歉:“对不住,你好心来看我,倒让你跟着奔波。”


林凉笑笑,不以为意,只是沉吟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没听说过你有妹子,这小丫头倒不知是你什么人?”


陆安唯余苦笑:“是我的媳妇儿。”




第九章安抚

第九章安抚



陆安苦笑:“是我媳妇儿。”


韩林凉倒不知还有这档子事,就听陆安三言两语的向他解释了。


现下再看好友,鲜然还是个稚嫩的少年,怀里抱着个孩子,面上表情哭也不像笑也不像,一眼望去,倒像是个年轻的父亲带着娃,有点为生计所迫,茫然无措无以言表的模样。


韩林凉有些啼笑皆非,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宽慰他,只好泛泛安慰几句,看他操心怀里孩子,便也匆匆告辞了。


陆安把芃儿抱去她的小院,半路上碰上匆匆赶来的张嬷嬷和南芙,他没过手给她们,还是亲自把芃儿抱了回去,只嘱咐了南芙赶紧回去烧水,又和张嬷嬷说了下事情的经过。


陆安听阿杰提及和自己推测,应该是芃儿和阿斐偷偷摇了大木盆,去荷塘深处摘莲蓬,却是不知道怎得,阿斐失足落水,至于芃儿,吓是吓坏了,但到底没淹着。


至于姑母为何一口咬定是芃儿作祟,却是不知还有何隐情。


陆家后花园的荷塘不算大,但是蛮深,每到夏秋时节,荷叶密密匝匝,遮的都鲜见水面,以往都是到了暮秋,熟练的下人摇一只大木盆,采集莲蓬,藕却是不挖的。


只是现在才八月上旬,莲子有的还半熟不熟,倒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怎得想要去摘莲蓬?


但以陆安对两个孩子的了解,调皮捣蛋老是出馊主意的那个总归是阿斐跑不了,芃儿这样乖巧的性子,只能是被阿斐一并拽了去当个小跟班的份,姑母想必是当时吓急了,才会这般口不择言。


芃儿缩在他怀里,一直瑟瑟发抖,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蛋埋在他肩头,死活不肯抬脸看人。陆安只好继续抱了她好生安抚,就见萍儿手脚麻利的烧好了热水,和南芙端了澡盆进屋里来,一桶热水浇进去,不大的屋里顿时热气缭绕。


陆安温声:“芃儿乖,去洗洗干净,盖上被好好睡一觉,明早安哥哥来带你去老太太家看阿斐。”


他不开口还不打紧,一开口,倒像是点燃了炮仗的引子,小丫头突然就在他肩头放生大哭起来:“呜呜呜呜是芃儿,是芃儿害了阿斐!”


一边大放悲声,一双脏兮兮的小手又去摸眼泪,一张小脸本来就跟鬼画符一般,这么被她一揉搓,更加惨不忍睹。


陆安哭笑不得,伸手去按了她的手,却任她埋在自己胸前大哭过半响,才安慰道:“芃儿为何这般说,姑母那是吓着了,才乱骂人的。”


小丫头哭过劲,到底是不哭了,眼眶里却还含着两泡泪,盈盈欲坠,正使劲憋了,磕磕绊绊的跟他描述事情的经过:“安哥哥……是我要去塘里摘莲蓬的,阿斐是跟我去的,他说他见过邓叔摇木盆,说他也会……然后……”


“……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她抬脸问他:“上一回是我说想吃糖人,阿斐才要回去拿铜板,才遇见了坏蛋……这回也是我,是我说要去摘莲蓬……姑奶奶说我是灾星,阿斐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会触霉头……”


“安哥哥,我到底是不是灾星?”


“我会不会……也会害了你?”


陆安怅然,才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平时不声不响,却是心思已经这般重了。想来是这孩子在这个家里,举目无亲,战战兢兢,刚来的那些个日子,不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想不想家?


想不想亲娘?想不想爹和弟弟……有没有躲在被窝里自己偷偷哭泣?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倒霉,一番神鬼乱怪的的无稽之谈,居然被自己鬼使神差的摊上这么一个小人儿,自己这样内向和敏感的性子,只觉得麻烦和压力重重,怕会是自己一辈子的拖累和负担。


毕竟她名义上是他的媳妇儿,但以后的事,连他自己都说不好,又怎敢言说能承担她的一生?


他现在能耐下性子来对这个小女孩百般耐心,未尝也不是一种对她的愧疚和补偿罢了。


他和这个家里,根本和就没把这个孩子看进眼里的那些人,其实又有何等分别?


只不过她只能依靠他依附他,为求心安,所以他待她好些,也无外乎是做给别人看,让别人看在眼里,知道莫要轻视和慢待了这个孩子。


却是这些种种,让这个孩子轻易将他视作了唯一的依靠,她今日本是吓的狠了,却一直憋着不敢哭,直到方才才敢在他怀里放肆哭一场,小孩子哭哭闹闹本是平常事,却是现在她连这个都要忍着,如此懂事,却是叫人心疼。


而如此自责,更令人倍觉心酸。


所以他拿帕子边轻擦孩子鬼画符样的小脸,边温言劝慰:“怎么会,芃儿可是安哥哥的大贵人,安哥哥以前病的都要死了,都是托了芃儿的福,才能好起来。”


所以,他就像讲故事般,把前前后后种种娓娓道来,也不管她能听懂多少。


最后,他捏了一下小姑娘小巧的鼻子尖:“所以,芃儿才住进这里,天天来与我作伴。你看安哥哥现在这么结实,其实都是芃儿的功劳。”


小姑娘将信将疑,一双眼睛睁的都圆了:“真的?”


他笃定一笑:“自然是真的。”


“你是安哥哥的贵人,自然也能福泽旁人,所以上回庙会上你和阿斐遇见人贩子,才能逢凶化吉。就连今天阿斐失足落水,不也是有惊无险么?我想啊,阿斐肯定也是被你带来的福气庇佑,所以才能平安无事。”


他眼睁睁就瞧着小姑娘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光彩,眼睛都亮了,眼泪早没了,小嘴一鼓,似乎要露出一个笑模样出来,却是不知怎得,与他的视线一碰触,却又红了脸,扭扭捏捏的低下头去,摸摸索索的去捏自己的衣角边。


孩子看来是哄好了,陆安轻吁一口气,拍拍掌心,站起身,往下的事交给南芙和萍儿她们便好。


他摸摸小丫头早都散开的发辫,刚迈出门去。


“安哥哥……”


八岁的孩子赧红着双颊,靠在门口,双手无措的捏着衣角,朝他微微抬起头来,声音细小,神情却清晰坚定:


“我以后一定会一直一直呆在你身边,保护你一直都平平安安的。”


陆安心底一暖,折回去蹲在她面前,指尖点了点她的小鼻头,笑道:“好啊,那还要先谢过娘子”


芃儿脸蛋又是一红,扭头往屋里跑,却被他一把捉住,笑:“娘子如此抬爱,安哥哥也无以为报,明个就去街上买些新鲜莲蓬,送给你和阿斐打牙祭好不好?”


今天她和阿斐一起去荷塘里冒险摘莲蓬,想来是小孩子嘴馋了,想吃那嘎嘣脆的新鲜莲子。


萍儿哼哧哼哧拎着木桶正迈出门槛来,听到他的话,只道:“二少爷还不知吧,小姐是为您才去摘的莲蓬。”


陆安一愣:“?”


“因为二少爷您吃莲子羹闹了肚子,南芙姐说可能因为那莲子是干货,您脾胃还弱,所以不好克化。要是新鲜莲子,就应该无碍。于是小姐就惦记上了后花园那一池塘的莲蓬,被南芙姐安抚了好几天,说那莲子还没熟,还不能摘。没想到,她今天还是没能按耐住性子……”


陆安直起身,屋里白雾升腾,热气缭绕,一时竟辨不清那个小小的身影到底躲去了哪里。


十六岁的俊秀少年了然的低头笑了一笑,迈出门去。




第十章吵架

第十章吵架



外面一片吵闹之声,陆安放下书本抬头一瞧,阿斐手里扭着一个小孩子,正气冲冲的冲进来。


那小孩不过也就6、7岁年纪,拖着两条黄鼻涕,穿的还算周正,只不过被阿斐给扯的扭七歪八,半边脸和一只耳朵都是红彤彤的,阿斐力气又大,他整个人被拽的跌跌撞撞,还一个劲的往后缩去。


陆安刚站起身,阿斐便一把扭了那小孩的耳朵,直扯到他身边来,口中大声指摘:“二表哥,他偷了你送我的青麟髓,还不承认!”


说着,手里举起一块墨锭来,直戳去他眼前。


陆安低头一看,那块墨锭形状长方,上面雕刻着山水鸟兽的精美图案,拿过手中翻过一面,墨锭另一面篆刻着“青麟髓”三个大字,一旁落款四个小字“一涵监制”。


倒真是他在京城带回来的上好徽墨。


这种徽州一涵馆所制的青麟髓松墨,即便是在京城也算稀罕难买的好物,是他特地托徽籍的同学代买的。


这次他回家来休养,一套10只,全部打包带了回来


那回他练字,阿斐和芃儿都凑过来,阿斐眼看那墨锭做的十分精美,上面飞鸟鱼虫,每块花样都用金线细细描绘,各不相同,心里喜欢,缠着他张口就索要。


陆安怕他糟蹋了好东西,却是也想督促他们好好练字,还是送了阿斐和芃儿一人一块。


他低头看了眼那个被阿斐逮住的“偷儿”,那小孩其实样貌十分清秀,五官隐隐还有些熟悉,却是倔强的抿着嘴唇,死不吭声,只是他人小个子矮,又被阿斐扯住耳朵,此刻连脖子都涨的通红。


陆安“嗤”的一口,把阿斐扯着人家耳朵的手给拍下去:“没规矩,怎能以大欺小?!”


话音刚落,就见芃儿一头扎进屋来,拽了小孩子就扯向自己身后,张开双手往他身前一挡,俨然像只护雏的小母鸡


就见她大声质问:“阿斐,你干嘛欺负英奇?”


芃儿一现身,阿斐嚣张的气焰立刻低去了三分,转着眼睛不自在的扭过头去:“……你不是不跟我讲话……”


后又道:“我哪里有欺负他,分明是他拿我的东西……”


芃儿一张小脸通红,气咻咻的狠狠瞪了阿斐一眼,急急转头朝向陆安:“安哥哥,英奇没有偷阿斐的东西,这块墨明明是你送我的,英奇他……就是看着好看,拿去玩了……”


听她这么一说,陆安再细看手中墨锭,果不其然,一套10只墨锭,每块的图案花纹都各不相同,当初他送阿斐的那只是月下饮马图,送芃儿的则是瑶池仙鸟。


而眼下他手中这一只,上面分明是瑶池仙鸟图


他了然一笑,坐了下来,拿帕子擦干净掌心,只是问:“他叫英奇?是你……弟弟?”


方才芃儿一闯进来,像只小母鸡护了崽,再看她与那孩子容貌五官,七八分的相似,自然应该是芃儿那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陈英奇。


当初陆家为了冲喜上门求娶芃儿,许下的诺言就是陆家可一直资助陈家唯一的男丁,也就是芃儿的弟弟,一直到他长大成人,留洋求学,也好学有所成,光宗耀祖。


现下科举早都废了十几年,又正是新思潮新学潮的鼎盛时期,也是国内留学潮的高峰。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青年学生远赴海外,赴欧美日本等国求学


这在一般老百姓眼里,俨然就是读书人所站的最高处。


而另一方面,虽则现在政府重视教育,学堂和公办中学皆是免费,但想要负担一个孩子出国留洋,却是非家境殷实不能办到。


陆安只听说那芃儿的弟弟现在也在陆家资助的学堂念书,这回倒是头一回见。


想那芃儿从来都是乖巧文静,细声轻气,这回像个小母鸡似地护了弟弟,大声硬气的说话,倒也是头一会见。


也是有趣


陆安心想,忍不住会心一笑。


他伸手招呼英奇,小孩子怕生,一个劲的往后缩,芃儿使劲拽了才把他推到眼前。陆安就见她还不忘替弟弟擦擦鼻涕,整理下衣服,鲜然一副长姐的做派,还凑去弟弟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别怕,安哥哥是好人。”


一直横着脖子杵在一旁鼻孔朝天的阿斐果断火冒三丈,大声嚷嚷:“那我是坏人了?还不是他手贱乱拿东西,即便不是我的,那也都是二表哥送的,你平时里宝贝成那样,连我都不让碰一下,又怎舍得给这混小子?!”


芃儿脸蛋一红,看上去有些羞恼:“安哥哥送了我,自然就是我的,英奇是我弟弟,他要拿,就拿了去,不要你操心!”


阿斐一听,竟是不知踩到了他哪里的痛脚,性子突然就冒上来,上前一步伸手又狠狠捏了英奇耳朵,口里乱骂:“我就爱操心了咋得?这小子是个什么东西,好吃好住念书不行,却月月还有例钱拿,小爷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欺负他了怎得?!”


这下估计是真的被抓疼了,到底还是个6、7岁的孩子,那英奇终于忍不住哇哇哭叫起来,缩着脖子,口中就跟杀猪似地乱叫:“阿姐阿姐!!!”


芃儿气的上去就掰阿斐的手:“阿斐,你放手!”


陆安正要上前去赶紧拉开他们,就见阿斐梗了脖子,粗声粗气,眼圈竟然有点泛红,脸只朝向芃儿:“那你还跟不跟我说话?”


芃儿直跺脚:“你这么欺负英奇,我本来不恼你,都要恼了你。”


阿斐脖子一横:“那我不管,你老是不理我,只会护着他,那我就见他一回就揍他一回,直到你肯来找我!”


芃儿气急:“你……”


陆安只得摆出家长的架势,沉声道:“阿斐,松手!”


阿斐恨恨瞥了英奇一眼,低哼一声,手下却是终于松开了,拧头不服气的朝向一旁。


陆安把英奇拉到身边,这孩子正自呜呜哭泣不休,耳朵连同脖颈都红成了一片,看来方才阿斐真的没吝惜力气。


他张手招呼了阿杰,阿杰躬身上前来牵了英奇的手:“小公子,咱们出去先洗把脸吧。”


芃儿亦步亦趋的不放心也要跟着出去,被陆安一手拽了:“放心,让阿杰替英奇洗干净了,再找张嬷嬷抹点清凉膏,没事的。”


“来吧,你们两个小祖宗”


他双手一摊,坐了下来,端过茶碗喝了口茶,啼笑皆非,“我知道你们两个向来要好,这回却是怎么了?”


他早生就看了出来,明面上是阿斐找英奇的晦气,骨子里的因果却还是在芃儿身上。


自从上回阿斐在荷塘失足落水,姑母就给阿斐下了禁制,不许他再住在二舅父家,下学后也不许再来陆家找芃儿玩。以前芃儿练完大字后都要被阿斐拽出去一直厮混到吃晚饭的空才肯歇,现在阿斐来不了了,倒多了空闲听陆安给她讲故事。


陆安近日闲着也是无事,就把以前看的画本传奇,都一股脑的讲来给她听,什么西游记聊斋志异神仙鬼怪,记不清的地方就浑说一通,反正芃儿也听不出来,还听的津津有味,比以前更贴了他了几分。


就是一阵子不见阿斐,今个他一登场就闹这么一场阵仗,倒叫他记起表弟阿斐其实向来是个任性霸道的主


他从小被养在祖母身边,是孙子辈里最受宠的一个,姑父姑母因为月余才能回来一次,平时也少管教他。


只是这阿斐平日里宠归宠,娇归娇,却并非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也不会去欺凌同学和弱小,这回偏要欺负了英奇,应该还是事出有因。


阿斐梗着脖子,固执的扭头朝向一边,再看芃儿,低着头,不吭声,发辫垂在胸前,细细的指尖只反复捏着自己的衣裳边。


陆安突然就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面前是一对正在闹别扭的小夫妻,而自己就是那正忙着问东问西调停的长辈……


这感觉既陌生又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所以他握拳放唇边去低咳过一声,装出一副老吃稳重的模样来,扶了额头,沉声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第十一章调解

第十一章调解



这一问之下,两个小家伙倒都不吭气了。


陆安瞧他们两个互相梗着脖子谁都不看谁负气别扭的模样,心中好笑,于是只好点名先。


“阿斐,你先说。”


“你倒去先问她,为什么突然就不睬我了?!”


“哦?”陆安转而去问芃儿,“阿斐从方才就一直嚷嚷说芃儿你不肯理他,他可有哪里得罪你吗?”


芃儿低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陆安握拳咳过一声,像个青天老爷般,转而又去循循善诱,质问阿斐:“人家睬不睬你却先不提,这里你倒是先说说,为什么冤枉英奇偷你的墨?”


“我瞧他不顺眼。”


“哦?英奇可有哪里得罪过阿斐少爷?”


“……没有”


“既然没有,那便是你故意而为之,恶意中伤了?”


“谁、谁叫她不理我!”


“就因为英奇是芃儿的弟弟,因为芃儿不理你,所以你便厉色扬声,东怒西怨,迁怒于英奇?”


“反……反正,小爷就是瞧他不顺眼!”


陆安又朝向芃儿:“英奇在学堂就读,已经多少时日了?”


芃儿想了想,还是小声回了:“三个多月了。”


“这三个多月,阿斐之前可有欺侮过英奇?”


芃儿掐着自己的衣裳边,摇了摇头:“没……”


“那阿斐从何时欺负英奇?”


“从……”女孩嘴唇不停地蠕动着,眼圈有些发红,“从我不肯理他……”


他的声音放低下来,轻声细语,语声十分和缓,而且温柔:“芃儿,你为什么不肯理阿斐?”


芃儿一开始还固执的不肯吭声,但脸顿时发红了,抬头仓皇的扫过他一眼,看得出她正使劲咬着嘴唇,控制自己尽量不让泪水流下来,可是那不听话的泪水,还是先充满眼眶,簌簌的流了下来。


她到底还是哭出声来:“我,我怕……阿斐……和我在一起会……”


“姑奶奶说,我是他们寒家的灾星……”


女孩的肩头在急促的抽动,远远便可感受到她的委屈,惹得人忍不住垂怜,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好好低声安慰。


“呸呸呸!!!!!”一直盯着动静的阿斐一蹦三尺高!


“外祖母一早就说过,小时候给我算过命,小爷我是吉人天相四海扬名的人间富贵命,命好着呢,哪个要你来祟,再说,你。”


“你……你祟的了吗?!”


一介小小少年,急赤白脸的,挽挽袖子就走过来,看那架势恨不得要打人的模样,陆安忙伸手想去拽他,就见他一手指头按在芃儿脑门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脑壳被门夹了啊?你是笨蛋吗?我娘那种话你也信!”


他戳的力气还不小,芃儿被戳的往后一倒退,但是阿斐紧跟着又连戳了好几指头,估计是被戳疼了,芃儿捂着脑袋委屈的一抬头:“可是……可是上回你都要快淹死了”


“我淹着是我的事,是……是那个盆不稳当,梗子又多的碍事,这才……”


他突然住口,这回不戳脑门了,直接上了两只手,左右开弓,把芃儿一张小脸给拉成了大饼。


“小爷我洪福齐天,就是掉进了荷塘了又怎样,现在不也好端端的站这,安然无恙,天下太平?!”


陆安急“嗤”一口:“阿斐,没规矩!放手。”


阿斐到底还是放了手,芃儿揉搓着被扯疼的脸蛋,鼓着嘴不说话,陆安就瞧他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脸,虽然声音还是粗声粗气的,态度却明显回转了不少:“只要你以后别不理我,我保证不再欺负英奇……”


芃儿虽还是拧过头去没有吭声,可是陆安已经知道,这事已经过去了。


因为他分明瞧见,阿斐正偷偷伸手过去,勾住了她的小指头,小姑娘虽然拧着身子,手却没有抽回去……


就是门外传来一声厉喝:“你个没出息的货,天天介跑这里来找霉头触!”


姑母气冲冲夺门而入,上前一把就扭住了阿斐的耳朵。


方才还气焰特爷们的小爷阿斐顿时被他娘给扯的嘴巴歪成了一盏斜挂的残月,跳着脚,叫声一点都不亚于方才的英奇:“娘!娘!”


芃儿明显被声势夺人的姑母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往陆安身后躲去,陆安揽了她的小肩膀,有些不着痕迹的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步,唤了一声:“姑母。”


陆安的姑母,陆念屏,是为陆家老太太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自小养的性子虽有些跋扈,但其实也并没有多过分,特别是生养了三个孩子,做了京津第一长官的夫人后,气度已经修养的很是从容了。


不过这份从容还是要看对面站的是谁,如果是她那小儿子阿斐,则这份从容就要大打折扣。


陆念屏看了陆安一眼,自然也瞥到了藏在他身后的,只敢忐忑的露出小半张脸朝她望过来的“小侄媳妇”。


自己的儿子自然不舍得真下多大力气真去掐,但是她一个看不住,这小混球就又巴巴的跑来找这个所谓的“小贵人”凑近乎,叫她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陆念屏识文断字,儿时也和哥哥们一起读过几年私塾,嫁人后又跟着丈夫在外任职,身为官太太,也算见了些世面,自然就觉得眼界比自己二嫂,也就是陆夫人这样的愚昧旧式妇女,高出去了不知多少。


陆安身为她的侄子,结的这门亲,她身为姑母,是一百个不顺意。


只不过她回来的少,等得知情况,那小侄媳妇儿都过门了。


不顺意不是因为她对芃儿有多不满,不顺意是因为这玉树一般的侄子,难得的人又稳重又懂事,她老早就有心把陆安与自己丈夫顶头上司花长官的独女牵线。


虽然说这陆家是为乡绅,人家是为军政,本不算太合适,但她瞅着陆安才16岁就考进了京师学堂,是个有前途的,更不用说自己这个侄子相貌生的太好,是任凭再清高的女学生不小心瞥一眼,都要小鹿乱撞半响的那种好。


她眼下按兵不定,只不过觉得双方年龄还小了点,那花长官的独女也才15岁,正在天津念女子师范。这城里不像乡下,女孩子12、3岁,14、5岁就嫁人的比比皆是,那城里的女学生,又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新女性的劲头都足足的,自然是不肯这么早就结婚的。


所以她也只是跟丈夫私底下商议过,她的丈夫寒长礼也觉得有戏,毕竟陆家虽为乡绅,但是家底不俗,况且陆安怎么看都挑不出半分毛病,个性又和顺,比他那桀骜不驯早早入了行伍的兄长,不知道要靠谱多少。




第十二章姑母

第十二章姑母



这陆念屏把自家诸多子侄扒拉过来扒拉过去这才挑出的最最合适的陆安,就等着再缓缓,就准备撮合这桩好事!


那花长官的名头,想来二哥二嫂定是趋之若鹜的份儿,而陆安这等人品相貌,那花家小姐也只有一见倾心的份儿,怎么看都是一桩美事!哪曾想半路杀出这等幺蛾子,陆安好不好的生了场大病,被哥嫂拉回家,就这么给娶了房小媳妇!


这等神鬼乱怪的说辞做派,也只有二嫂这样愚昧的旧式妇人才干得出来!


虽然这进门的小媳妇并不足为惧,但陆安却总归是个有了婚约的人,现下虽说西风东渐,政府大力倡导新风尚,摒除旧思想,但自古婚约一事,都毕竟不算小事,况且自己的母亲,陆老夫人,当时忧心孙子平安,对迎娶小媳妇儿一事也是特地点头应允过的。


这样的陆安,便不好再推出来去介绍给那花小姐,即便这侄子再金玉难得,却是身份上有了羁绊,这样的人再介绍给上司的女儿,怕是说不定还被上司怪责……


所以陆念屏一想到这茬,牙帮子就有些酸拧拧的疼!


一早的如意盘算,现在成了竹篮打水!


不过,因为这事也只有她跟自己丈夫私下商议盘恒过,还不曾知会过二哥二嫂以及老太太,所以她现在也是有苦说不出。更不用提,特别是这个半路蹦出来的拦路虎的小媳妇儿,还是自家儿子抱着大公鸡给娶进陆家门的!


而自己这个向来被外祖母娇惯的有些无法无天的小儿子,却像着了魔一般,天天滴围着这个女娃子转,还一连为此遭了两次难!


一次险些被拍花子给拍了去,一次失足落水几乎一命呜呼,一桩接着一桩,怎能叫她不心焦如麻?!


陆念屏瞥了陆安一眼,虽然既埋怨哥嫂愚昧,也迁怒于他人,可是对于自己这亲侄儿,她还是爱惜的。只是瞧见那一直抓着他的衣襟躲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女娃,不禁又有些五味杂陈心里不是滋味,她手下还不肯松开阿斐,只是道:“安哥儿,阿斐淘气,三天两头的往你这里跑,胡作非为,扰你清静,你还在养病,姑母也是怕他冲撞了你,千万别纵了他。”


陆安微笑:“姑母多虑了,侄儿现下在家养病,多亏了表弟常来常往,正好解我乏闷。”


姑侄二人说话间,阿斐终是挣脱了其母的魔掌,咧着嘴倒吸着凉气,不住的揉搓着被扯红的耳朵,叫:“娘,你下手咋这狠心!亲儿子的耳朵都要被揪掉了!”


陆念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叫唤,我命你下了学就回你外祖家,你却又来你表哥这叨扰,你表哥不好意思说你,你却没半点眼力见儿,还真当这里是自个家了?!”


这话说的……


陆安略一沉吟,那边阿斐俨然不服气起来:“就是外祖家也不是我自个家啊,你和爹天天介在天津卫晃荡,这会子倒要闲心来管我在谁家,老太太家和二舅家都是陆家,我爱呆哪呆哪!”


其实姑父寒长礼的族家离陆家以及老太太家并不远,但姑母当初嫁过去不久,听说就与婆婆及姑嫂不和,很是闹腾了一阵子,后来索性就随了姑父在外安家。即便回乡,姑母对寒家的族家也只是意思意思的登登门,平时都是回娘家住,甚至连小儿子都索性养在了娘家。


陆念屏被儿子一顶撞,气的作势又要上前去揪耳朵,陆安赶紧上前一步拦了:“表弟心思澄明,性情直率,天真烂漫,他肯多来我这里玩耍,倒真求之不得。到底都是自家人,姑母又何必见外。”


陆安扶了她的手臂,陆念屏也就势坐下来,丫鬟正奉了茶上前来,陆念屏端起茶碗饮过一口,慢慢笑道:“你纳进来的这小人儿,倒是个模样可怜的。”


她指的自然是芃儿。


那边阿斐正偷偷靠过去牵了芃儿作势往门外溜,此刻他娘这一句,倒是跑不得了。


芃儿局促的站在那,不知是怕还是怎得,小脸有点发白,阿斐站她身边,本想跑路却没跑成,跺脚“唉”了一声。


陆安过去牵了芃儿的手,低头蔼声道:“还不见过姑母?”


小姑娘虽忐忑,但还是强自镇定,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微微福了一福:“芃儿见过姑母……”


陆念屏似笑非笑,按理说她这等年纪,即便是真不顺心,也不至于跟个小孩子过不去,况且她还有辈分在,所以她也只是慢条斯理的询问个二三。


“模样是个可人的,看着也怪招人疼,怪不得阿斐就跟迷了心窍似地老往这戳……”


陆念屏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低头吹去茶碗里浮动的翠绿茶叶,“今年多大了?”


陆安上前把茶水又去斟满,笑道:“八岁了,比阿斐小一岁。咱们家里孩子稀罕,阿斐又是最小的一个,平日里想必他也是孤单,现下有了芃儿,表弟也算是多了个玩伴。只是都还是小孩子家家的,未免贪玩,有些地方失分寸,也怪我看顾不力,倒让姑母忧心了。”


这一番话说的熨帖,陆念屏喟叹道:“你也才是个半大孩子,姑母又哪能怪的着你。阿斐那德性我这做亲娘的还能不知?一个看顾不住就能上房揭瓦的主,也是你祖母往日里总纵了他,你们也都不跟他一般见识罢了。”


“不过……”陆念屏转而又道,却并不避人,“安哥儿你大好男儿,大好的前程,你娘不懂,可是姑母是懂的,难道你真甘心被这才八岁的童养媳困住手脚?”


陆安眉头一敛,忍不住瞧了一眼芃儿,小人儿头埋的更低了,几乎看不见她什么表情,任凭身边的阿斐一直偷偷戳她,却并无反应。


陆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姑母说笑了,芃儿不是童养媳。”


只听得门口一声铜铃般的笑声:“喔?哪个不是童养媳?”


屋里人都抬头朝门口望去,就见一个穿着淡青色斜襟衫学生打扮的豆蔻少女,明眸皓齿,乌发垂肩,朝向陆安,莞尔一笑。




第十三章表妹

第十三章表妹



“是徐都督的女儿???!!!”


“谁说不是!我还特地问了,令尊可是直隶督办徐颐徐长官,那女学生还反问我‘姑母认得家父?’”


寒长礼在房中急走几步,右拳啪一下砸去左掌心:“徐颐啊!那可是一省之长!省长宋青茂在他跟前,根本就是个虚衔,只能管管办学这一块,而那徐颐可是辖军、民两政大权,谁不知道现在这直隶说话最掷地有声的唯有这徐颐徐都督!”


“之前直隶的首府在天津,后来我上任后,迁去了北京,那徐都督平日里多驻扎在京城,倒是也有几次打过照面,却是还不曾有机会递上话……”


陆念屏迟疑道:“这徐都督比那花长官……?”


寒长礼甩甩袖子:“果然妇人!那花锦阳不过比我官高半衔,职权比我多了那么一指甲盖,就官高一级压死人!这徐督办可是省里最高长官!虽说京津两地被政府划成了特别行政,但地界还不是都是在这直隶?!要放在旧时,徐颐就相当于那朝廷的二品大员,而花锦阳也不过才是个区区四品的知府罢了。”


陆念屏喃喃:“倒不知那女学生的来头这般大……”


继而,面有喜色:“这么说,徐都督的女儿和安儿是同学了?”


她忙对丈夫道:“我看他女儿,待安儿可不一般!”


寒长礼身为男人,宦海沉浮,自然要持重些,听闻微敛了眉头:“怎么个不一般法?”


徐辰星此刻正在陆安房里溜达,东摸摸西看看,黑色的裙裾下雪白的袜子,黑皮鞋上沾了星星泥点子,她却并不以为意,倏尔一笑:“子清,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奄奄一息病的只剩一口气,这才紧赶慢赶的和初阳一路风餐露宿跑来瞧你,没想到你却是这般安逸快活,人也好端端的,哪里有半分病人的模样,看样子比在学校里还更精神些。怕不是……”


她狡黠的眨眨一双灵动漂亮的眼睛:“借了生病的由头在家偷懒罢?”


陆安正在书桌前翻看她带来的书本笔记,听闻一笑:“辰星你在这里编排我几句倒没什么,只是千万别回了学校还害我名声,否则。”


正翘腿坐在桌边吃点心的林初阳接口笑道:“否则,子清被学校以惰学之名除名,到时候哭的,怕还是辰星。”


徐辰星“嗤”他们一口,并不羞恼,大大方方的靠过去,手心里掂了一块点心,笑眯眯的冲林初阳一乐,把点心直往他口中塞去。


林初阳本来正吃的欢,冷不丁口里又被结结实实塞进来一块,一下噎住,捂着嗓子直跳起来,弯腰呕了一大口,又抢过案几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终是顺过气来,却是都脸红脖子粗了。


他极其不忿:“子清!你看,你不在,辰星只会欺负我!”


转而又道:“你在了,她还是欺负我……”


陆安哈哈一笑。那徐辰星,生的美如珠玉,却是性子堪比男儿,而那林初阳,堂堂七尺男儿,却是常常被辰星欺负了去。两人就像一对活生生的欢喜冤家,向来爱逗嘴打闹,偏偏又动静皆宜,一日不吵闹,倒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们两个皆是他在京的好友,林初阳是他的同班同学,年长他一岁,家里是为上海的富商,却是他自己北上求学,投奔了在京城的姨母家。徐辰星正是他的表妹,今年年方16,与陆安同年,现就读国立女子师范学堂,与陆安林初阳所就读的京师学堂,本是一体,只不过男女分校制之而已。


芃儿把眼光从上房中那笑语愔愔的三个人身上撤回来,捏了捏手心中几枚沉甸甸凉沁沁的银元,这是方才屋里那个女学生打扮的漂亮姐姐随手塞给她的。


陆安向她介绍阿斐与自己时,是怎样说的?


“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弟……”


言罢,看过芃儿一眼,顿了一下,“……还有表妹”


女学生低头不甚在意的瞟了他们一眼,浮上来的笑容很亲切,随手从小包里摸了几块银元塞在她和阿斐手中:“真是一对漂亮的小人儿,我来的急,没带什么礼物,你们拿这个去玩吧。”


是银元,不是铜板。


即便芃儿还小,也知道这一块银元就能换得10个银角,也就是一千零二十二文铜钱。她那在县里做巡检的爹爹,一个月的薪资也不过这么两块银元而已……


芃儿低头想心事的功夫,手心里又被塞了两枚这样沉甸甸的银元过来。


自然是阿斐,就见他一脸装出来的不在乎以及做出来的大大咧咧:“这个能有什么好玩的,都给芃儿你拿去吧。”


见芃儿没吭声,他无措的摸了摸后脑勺,到底还是又从身后摸出个东东来,放在她手里。


是那块雕着瑶池仙鸟图的青麟髓徽墨。


阿斐搔着耳朵:“我知道你爱惜这东西,肯定不会让英奇乱拿的,这回你可收好了,别再让他摸了去。”


阿斐说的不错,这算是她心尖尖上的东西。


平日里她多照顾英奇,也无非是多拿些好吃的和笔墨纸张给他,这块青麟髓却是万万不舍得让他碰一下的。英奇这回也是真的淘气了,居然从她床头的匣子里把这东西偷了出去,结果在课堂上就被阿斐一把逮住。


初秋的午后,树隙间落下的光影斑驳里,小姑娘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那个姐姐长的真好看……”


冷不丁的蹦出这么一句,阿斐一愣:“谁?”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嗤了一声:“我瞅着寻常,也不过就是脸白点,嘴巴抹的红些。”


估计也是头一回这么评价女人容貌,他说完又有些扭捏,扭了半边身子,期期艾艾,觉得脸有点烧:“谁也没有芃儿好看……”


芃儿还是没吭声,那块青麟髓却是攥紧了。从阿斐的角度望过去,女孩子白玉似的颊,小巧的鼻头微翘,两排密匝匝的睫毛黝黑卷翘,不知道在出神想着什么。


阿斐忍不住就靠过去一步:“芃儿……”


不提防身边又钻出个人影,一下瞅见了阿斐,脖子顿时往后缩了三寸。


是已经洗干净手脸的英奇。


英奇这几天算是被阿斐欺负狠了。


本来他上这个学堂,因为是芃儿的弟弟,阿斐向来还挺维护他,不许其他孩子欺生。这几天却像撞了鬼似地,真是哪哪都能被他寻见错处,然后就把自己揪出来,和着大伙笑骂他一通。


然后阿姐就会寻声来救他。英奇虽小,却是也隐约觉得,阿斐这么欺负了自己,其实估计还是想惹阿姐的说。只不过不管他目的到底如何,反正挨欺负的是自己,所以此刻他一见着阿斐,真心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一般!


他本来奔着阿姐过来,瞧见阿斐后顿时忍不住脚底就往后撤,如果不是阿姐及时叫住他的话


芃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耳朵和脖颈,问:“还疼吗?”


阿斐就站在阿姐身后,瞥过来的目光非常不善,英奇赶紧摇了摇头。


“这个你拿回去给娘”芃儿把几块银元拿自己的帕子包好了系紧了塞到英奇手中,咬了咬嘴唇,又叮咛道,“你要是喜欢写字,阿姐以后再拿别的墨给你,那块青麟髓却是不准再碰了,知道吗?”


英奇赶紧又点了点头。


眼瞅着英奇小身子走远了,阿斐搔搔脑袋,有点没话找话:“芃儿,只、只要你别不睬我,我以后一定待英奇像以前那般,不让别人”


话还没说完,却是当胸一个力道,芃儿掉头就走


阿斐低头一看,怀里原来被塞过来的是方才他给芃儿的那两块银元……




第十四章南芙

第十四章南芙



英奇刚爬上马车,他家离陆家有些距离,阿杰特地嘱咐了管家套车送他回去,就是一钻上车,有人朝他呲牙一乐,把他几乎给吓了个大马叉。


是阴魂不散的阿斐……


英奇人小胆子也小,最近又被他欺负狠了,一见又是这惹不得的阎王爷爷,顿时嘴巴一咧就要哭出来,被阿斐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哭!哭你个头啊!像个爷们嘛?腻歪的跟个丫头似的!”


“阿、阿斐哥……”英奇吓的想哭又不得不使劲把眼泪憋回去,“我什么都没干……”


“我说你干什么了吗?”阿斐站起身,居高临下,一把抢过他怀里包银元的帕子,不知道又从哪里捻了两枚银元出来,塞了进去,才又丢给他。


“不准跟你阿姐说,听见没?!”


“听,听见了……”


“你阿姐说这东西回家交给你娘,就绝不准半路自己偷拿一块,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阿斐终于满意了,不管英奇脖颈如何发炸,靠过来撸了把他瑟瑟发抖的一头毛:“你小子啊,只要听话,你阿斐哥保准以后还罩着你。”


英气颤颤微微,抹了把眼睛:“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阿斐抱胸站在马车上,明明也不过才是一介小小少年,却是剑眉星目,颇有些盛气凌人、傲骨嶙嶙的意思。


不过最后他还是笑起来:“谁叫你是芃儿的弟弟呢”


南芙迈进院门,她脚步轻巧,鞋底又软,落在地上几不出声,又是熟门熟路,走的就有些匆忙


结果不提防前方小径上竟然蹲着个人!膝盖险险撞上人家的后背!


亏了南芙反应快,一下止步,手里托盘上的两个碟子几乎要飞出去,她眼疾手快的赶紧拿手臂拢了,才避免了两个碟子粉身碎骨的命运。


来人站起身,润白的脸上阳光下汗珠点点,白色的斜襟衫,黑色的褶裙,一身的书香气又尽显腰身窈窕,南芙突然就有点心慌气短,低头唤了:“徐小姐”。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正是家中的贵客,二少爷在京师学堂的同学,徐辰星。


听说父亲还是直隶都督……


南芙连县长都不曾见过,一省都督更是闻所未闻,只知道那应该是很大……很大的官。


徐小姐倒十分的和气,主动笑道:“是我杵在这儿,挡了你的路。”


南芙见她戴着白色的手套,上面脏脏的尽是泥巴,脚边还放着几株新剜出的不知名的花草,露着新鲜的根茎。


徐辰星见她神色好奇,扑哧一乐:“我外祖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也算中药世家。我瞧这园子里居然长了不少商陆,这东西的根拿来煎水喝可以治咳嗽,昨个我听子清稍微有点咳,所以就顺手采了。”


南芙微一屈膝:“徐小姐就把东西放在路边吧,待会南芙送完点心回来,就拿去清洗。”


徐辰星点点头,随手脱下手套,边嘱咐了她:“记住,这东西全株都有毒,你只管清洗就好,剩下的我来做。”


南芙点头,刚想错身而过,却又被拦住了。


“是芸豆糕和豌豆黄?”她兴致勃勃的盯了她手中托盘上的两个碟子,“这是要送去给子清的?”


“是”


南芙微低了头,有些羞涩:“是南芙亲手做的,徐小姐若不嫌弃,还请尝尝鲜。”


她生的俏丽修长,鬓角攒了一朵小巧的珠花,此刻被上午的阳光一照,那一点点的珠翠,衬得容颜,更显娇媚……


徐辰星指尖捻了一块芸豆糕,慢慢放去唇边尝过一口,眼睛盯着她,脸上渐露出一丝笑纹出来:“你叫南芙?手艺当真不错。”


南芙心里也是有些欣喜:“徐小姐抬爱,要是小姐喜欢,南芙下次多做些,也送去睦合院一份。”


大家都知道,眼前的这位官小姐,陆家的贵客,被夫人安排住进了陆府待客最好的睦合院。


徐辰星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突然直直问道:“你是子清的贴身丫头?”


南芙微微心惊,还是赶紧摇头答了:“不是,二少爷身边只有一个贴身的阿杰使唤。”


“阿杰我自然晓得”徐小姐笑眯眯的,却并不打算放她走,“那你是哪房哪院……伺候谁的?”


南芙只得答了:“回徐小姐,南芙是芃小姐贴身的丫头。”


“芃小姐?”


“就……就是,为了给二少爷冲喜,才娶过门的芃小姐……”


芃儿站在院门口,有些踯躅。


阿斐风风火火的从后面跑过来,一股脑的把一个半成品的还没糊好的风筝往她怀里一塞:“芃儿,你好好收了,等舅舅考完我功课,我就来找你拿,待会糊好了,再让二表哥给画的鲜亮些,咱俩到外面一块放去!”


说完,一阵风的又跑远了。


芃儿抱了满怀的竹条白纸,走进自己院子,上前去,唤了一声:“徐姐姐……”


徐辰星正站在正房窗边的柿子树下抬头往上瞧,眼下离中秋还有不到月余,满树的绿叶正徐徐落之,而密密匝匝的果子则在日日阳光的照拂下,正慢慢透出那份成熟诱人的红来。


她不曾回头,只仰头道:“我记得小时候还跟爹爹在奉天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冬天的这冻柿子。摸到手里都扎手,要放在水盆里慢慢等它化开,等软了,慢慢掰开来,果肉里面都扎着冰碴子。”


南芙正陪她站在树下,就听徐辰星又道:“我母亲陪嫁过来的丫头香冬,因为冻柿子和冻梨做的好,还被特地许了一门好亲事,嫁给了我爹的副手做填房,现在也算是个正经官太太了。”


南芙迟疑着不敢搭话,萍儿本来躲在小厨房里,一见芃儿,赶紧跑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后悄嘛声的又躲去一边。


芃儿只好再上前,又叫了一声:“徐姐姐。”


徐辰星终于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眼弯弯:“你就是芃儿?你院子里这株柿子树长的真好,看的我都眼馋了。”


芃儿搅着手指,心中略无措,面上倒还看不出甚么来:“安哥哥说,这柿子要到仲秋才能熟,徐姐姐要是喜欢,现在也能摘几个下来,我听我娘说过,没熟的柿子放在石灰土里,捂两天就能吃了。”


徐辰星无所谓的拍了拍手:“那就算了,这种半生不熟的,就是捂上几天,也是一股子涩味,麻舌头,难吃的很。”


她转而又含笑去打量她:“多大了呀?念书了吗?”


“快九岁了”芃儿端端正正的站了,“在念学堂。”


“啧啧”徐辰星走过来抬手摸摸她的小辫子,“模样不错,这么搭眼猛一看也像个小姐呢。”


“不过……”她俯视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与怜悯,“天可怜见的,才这么小个人,就离了父母寄人篱下,也是可怜可叹……”


她继续摇着头:“个头还这么小,我哥哥家侄儿才五岁,看上去比你还显得高些”


芃儿只是埋了头不肯吭声,徐辰星转头又朝向南芙:“南芙,莫不是你这个做丫头的伺候的不尽心罢?”


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像玩笑,又不像玩笑,“一心只记挂着你们少爷,却是慢待了我们芃儿……”


南芙一时慌乱,忙摇头:“南芙不敢!”


这个徐小姐,明明看上去和和气气,却言语神情,总叫人惴惴不安……


“唉……”徐辰星轻叹一口气,“新政府都已经成立这些年了,却是这些为奴为婢的旧式思想还这样根深蒂固,实在是开化之不幸。”


旋即,她却又自嘲笑道:“我这样说,你们却又不懂,倒叫你们平白忐忑了去。”


她讲的话芃儿是不懂,或者说似懂非懂,有些句子,她在陆安的书本上也曾瞧见过,当时问了,陆安只摸了她的头说:“等你书念的多了,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当时也笑:“其实连我自己都还参详不透,也在慢慢摸索,不过,等芃儿都长大了,必定又是一番新天地。”


芃儿不由就有点出神,不提防徐辰星一张脸一下扎到眼前,竟吓的她心口微微一滞。


只见那少女容色动人,慢条斯理的冲她嫣然一笑:“芃儿,我瞧上了南芙这丫头,你可愿意将她让给我吗?”




第十五章讨要

第十五章讨要



陆安挽了挽松松垮垮的袖子,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执了笔,浸了墨,提笔酝酿半响,才郑重的一丝不苟的下了笔去。


他一开始回来家中,还穿得端庄,黑色的学生中山装,扣子总是系的板板整整丝毫不差,后来天气渐热,便改穿了轻便的长衫。再或者,像现在这样,如果午睡后懒的换,就直接穿着白缎的寝衣在屋里溜达


反正他平日里也鲜少出门,日日见的也都是那几个人,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芃儿就站在他的书桌边,小心捏了只墨条,在砚台上垂直的打着圈小心的兑着水,在磨墨。她个子还小,手短脚也短,磨墨却已经是把好手。陆安总是赞她磨的墨浓淡适宜,用起来顺滑光泽,所以只要她在,就已经包圆了这活计。


小人儿手下不停,微微的抬脸,少年好看的面孔便无例外的扎进瞳孔里来


即便他的脸她已经瞧过太多次,可每次瞧了,总觉心口微热


他真心是她瞧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人。


那人的睫毛很长,眸色幽深,肤色白皙,而他每次练字,一旦下笔,屏气专心的样子更是好看!瞩目凝神间,那纤长笔直的睫毛,在窗口斜进来的夕阳下,犹如拢着一池碧波,晶莹剔透的叫人恨不得一头栽进去……


但今天芃儿没心情栽进去,心里有事一直在迟疑不决,直到陆安一气呵成,提笔看了自己的字,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来。


她才终于大着胆子,开口:“安哥哥,徐姐姐今天说……想要了南芙去……”


“哦?”陆安吹着纸张上未干的墨迹,小心揭起来放去旁边的条案上晾着,手下又细细铺好一张宣纸,边随口问道,“她要了南芙去做什么?”


徐辰星怎么说的?


少女容色动人,慢条斯理的冲她一笑:“芃儿,我瞧上了南芙这丫头,你可愿意将她让给我吗?”


就是站在旁边的南芙一听,急的脸都腾的涨红了!


直挺挺就跪去了地上:“徐小姐,南芙只是个乡下丫头,不敢高攀……”


“南芙是……夫人指给英小姐的丫头,是要一辈子尽心服侍小姐和二少爷的……”


“哦?”那站在柿子树下的少女听闻,付之淡淡一笑,“一辈子服侍小姐和二少爷?”


“莫不是南芙觉得自己既然是小姐的贴身丫头,小姐年纪又还小,自己也有几分姿色,还盼着日后做个通房,再或者……”她清丽的容色,笑的相当和气,“当个姨娘?”


南芙面色顿时红涨的都有些发紫,六神无主的使劲摇着头:“南芙绝不敢有此妄想……”


徐辰星拍手笑道:“你当现在还是以前?别人我不知,可子清是在外面念了这么多年书,受过新式教育的人。”


她低头瞥一眼黙声不语的芃儿,目光点点:“即便是芃儿,也是他病重,被家里诳着过门的,要是子清当初有半点清醒,依他的性子,绝不会结这等昏聩愚昧的亲,把个才这样小的孩子领进门。”


“你们在乡下一定还不知道,子清他在京师学堂,是文怀鸿教授最心爱的学生!日后,他还要去国立大学攻读法学,对了,他还有和我谈起过去美利坚留学的打算”


“他有这等的志向和理想,是个有宏伟抱负的好男儿,他现在不过就是对家里虚与委蛇罢了,更不用说还会纳个目不识丁的丫头当姨娘”少女说着说着竟扑哧捂嘴笑出声来,“真是笑死人了!”


南芙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惨兮兮的一片,只是不住摇头:“南芙从不敢妄想……”


“我家在京城,家里就是都督府,”徐辰星倏尔一笑,围着还跪在地上的南芙,轻巧的踱着步子,“下人们也不少,见到的世面不比在这儿大?南芙啊,我看你人长的标志,活计也做的好,跟着我去,说不定是条好出路呢”


南芙神色怆然:“谢徐小姐好意,南芙自小就被卖进了陆家,只当陆家就是自己的家,不敢有过他想。”


“呀!”那徐辰星突然又拍手笑起来,去拽南芙的胳膊,“快起来快起来,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打趣一下,瞧你们吓的!”


她甚至还伸指头过来捏了把芃儿发紧的小脸:“连芃儿都不敢说话了,哎呀,我这不是吓小孩子么,真是罪过罪过”


她巧笑嫣然,笑得那般自得,眉目闪闪,像—朵午后阳光下盛开的红莲,艳丽的叫人不敢逼视。


可芃儿分明瞧见,她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像是面上的一道涟漪,迅速划过脸部,然后又在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星,转瞬消失在眼波深处。


“芃儿?”


有人唤她名字,芃儿一抬头,陆安正有些纳闷的又好笑的瞅了她:“方才你说什么?辰星想把南芙要了去?”


芃儿迅速吞过一口口水,点头:“徐姐姐说,南芙长的好看,手也巧,让她跟她回京城什么都都府……”


陆安不以为意,重新执了笔,伸过来她眼前来蘸满了墨,纠正她道:“是都督府。”


“那芃儿你舍得吗?”


她有点木木呆呆:“嗯?”


陆安已经又落下笔去,但这次他写的随意,边挥毫边还问她:“那你徐姐姐要了南芙去,你舍得吗?”


“芃儿不敢做主……”


陆安收笔,细细看了纸张,颇有点漫不经心:“你徐姐姐向来霸道,瞧见什么好东西都觉得该是自己的。咱别惯着她,芃儿要是不舍得南芙,就别给她。”


“那……安哥哥舍得吗?”


小人儿朝他仰着头,问的认真。


陆安一下失笑,笑着一敛眉,难得认真的提笔想了想:“南芙啊……我倒没什么,只是她要是真走了,怕是吃不到她做的点心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南芙做的豌豆黄,芃儿不是平日里最喜欢吗?”


那么漂亮温柔的南芙姐,只落了一个点心的念想吗?


才八岁的孩子,手下慢慢转着磨条,想着心事。


但是,他也说,芃儿要是不舍得,就不给她……


门口那林初阳匆匆而入,满脸的焦灼之色:“子清,辰星病了!”




第十六章商陆

第十六章商陆



陆安匆匆换了衣服,和林初阳行至睦合院,陆老爷居然和姑父寒长礼也都在,只不过估计是觉得不太合常礼,所以两位长辈都暂且站在院子的葡萄藤下。姑父寒长礼面有焦虑,正和陆老爷商量:“不然,就赶紧去县里请个西医大夫来瞧……”


陆老爷则忙着宽慰则个,陆安匆匆见过两位长辈,迈进了徐辰星住的厢房,陆夫人和姑母陆念屏正围在床前,就见徐辰星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额头冷汗涔涔,正抱了肚子不住辗转。


一路过来已听林初阳提到,说本来人好好的,午后小憩了一会,吃了些茶点,方才却直喊腹痛,起初没太在意,却是后来疼的站不住。


陆安问:“大夫可来瞧过?”


陆夫人绞着帕子:“有瞧过,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已经开了药。”


姑母陆念屏急道:“就是不知这小地方的大夫管不管用,要是耽误了……我们可是担待不起……”


陆夫人轻拍姑母的手背:“沈大夫已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待先喝过药,再瞧瞧如何。”


陆安把林初阳拉去一旁,低声问他:“你家在上海便是开药馆办医院的,辰星平日里恨不得也算半个中医,我们这还都在京津地界上,离京城能有多远?我瞧着说水土不服还是牵强了些,你觉得呢?”


林初阳无措的揪着头发:“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里是辰星爱鼓捣那些草啊药的,我对那东西可是一窍不通。不过她向来注意,又爱干净,也不像是不小心吃坏了东西……”


南芙正端了刚熬好的药汁送进屋来,陆夫人、姑母赶忙又都凑过去,陆夫人的贴身丫头又容小心托高了徐辰星的身子,轻声唤她:“徐小姐,喝药了”


“对啊,徐家小姐”姑母弯着腰,一脸惴惴的关切,“喝了药,兴许就好了呢!”


芃儿扒着床尾的床幔,透过重重人头看过去,就见徐辰星轻轻吁了一口气,发丝汗湿了几缕,楚楚可怜的贴在额前,听到众人唤她,微皱了皱眉,轻哼过一声:“子清……”


姑母忙把陆安一把拽到跟前,陆安弯腰瞧了瞧她,蔼声道:“辰星,药煎好了,趁热喝吧。”


南芙应声端了热气腾腾的药碗上前来,又容刚去伸手端了,徐辰星半倚靠在床头,努力睁开半张眼皮,看见正蹲在床前的南芙,竟自费力的、虚弱的笑过一下。


“南芙,我说要把你讨要过来,不过是说笑罢了……你怎还当真,真脑了我,用我挖的商陆给我煮茶喝……”


屋里静了有那么片刻,人人都有些面面相觑。就听“哐当”一声,南芙手里放药碗的托盘一下滚去地上,就见南芙已跪去床边不住磕头:“徐小姐,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南芙也不敢……”


徐辰星挣扎着用一只胳膊肘支起了身子,口中气喘吁吁:“那商陆有毒,我还特地嘱咐过你不要乱碰。当时还不觉得,现在想来……下午你沏的茶里分明就有商陆的味道,只不过用茶叶盖过去了大半……”


“不过,这东西横竖是吃不死人的,只不过让我难受一晚上罢了……”


少女病恹恹的无精打采,语声颇有那么点懊悔的意思:“也是我多事,没事偏要打趣了你,是我自作自受了……”


南芙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不住呜咽:“徐小姐,冤枉……南芙真的没有”


“你先别忙着喊冤,我倒来问你,睦合院的茶是不是你奉的?”陆念屏柳眉倒竖,俨然已经火冒三丈。


南芙蜷缩在地,一张平日里俏丽秀美的脸,此刻面色灰败,嘴唇不住哆嗦:“是……”


“可我真的没有。”


她膝行去陆夫人脚下,抱了陆夫人腿,仰起的脸上满是泪痕:“夫人,南芙真的没有害徐小姐……”


陆夫人指尖绞着帕子,颇有些为难踯躅


这南芙是当初陆家从老太太家分家出来时,由老太太那边带过来的。听说当年黄河发大水,南芙被逃荒到此地的父母卖给老陆家,买来的时候才不过4、5岁,长到10来岁时就去老太太跟前伺候。后来陆老爷得了功名,从老陆家分家出去,自立府邸,南芙因为乖巧懂事,所以被老太太送给了小儿媳。


所以往根底里说,南芙算是老太太的人……


即便她真犯了错处,也总要看两分婆婆的面子。


不过……这个陆家小姐,看小姑那意思好像来头又很大,也不能得罪……


陆念屏却是没这等忌讳,腾一下站起身,一脚就踢去南屏肩上:“怎这歹毒的心肠!老太太当真是看走了眼,当年才把这样的下作东西买进家来!”


南屏一下被踢倒在地,只有不住哭,一个小身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一下上前张开双臂护住她。


是芃儿。


她头一回在这么多长辈面前大了声讲话,声音有些颤,可小小的脸上神色坚定:“南芙不会害人!”


陆安上前一步扶住了陆念屏:“姑母先别动怒。”


又一手牵过了芃儿,颔首对南芙道:“你也先起来说话。”


陆夫人身旁的一个丫头,忙上前去费力把南芙扶将起来。


徐晨星亦艰难的从床头探了探身子:“太太们别为难她,是辰星逾越了……打趣了些什么现在是新时代了,二少爷断不会纳她当通房这样的俏皮话,她到底还是姑娘家,脸皮子薄了,恼了我也是有情可原……”


此话一出,屋里又静默了片刻……


南芙身子剧烈摇晃了两下,那丫头几乎要扶她不住,陆念屏更是勃然大怒:“真是没羞臊的东西,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陆夫人亦是面上难堪,绞着帕子到底长叹过一口气。


就连林初阳都面露了然之色,似乎有所悟。芃儿被陆安牵了,站去他身后,只觉得方才他的指尖蹦跳了两下,抬头去瞧他神色,少年却似乎并不为所动,好像事不关己,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就见他指了指案几上的茶壶,问向徐晨星:“晨星,你午后喝的茶,可是这盏?”


“不是,这是太太们方才过来,重新沏的”徐辰星虚弱的摇头,“我喝的那一盏,应该还在外间的大桌上。”


已经有人把外间那茶壶取过来,陆安揭开盖子,闻了一下,林初阳凑过去也闻了一下,却是摇摇头。


陆安于是唤来阿杰:“再去把沈大夫请过来。”




第十七章驱逐

第十七章驱逐



南芙到底还是被赶出了陆家。


沈大夫说,那壶茶,的确是用煮过商陆的水沏的。


按陆夫人的意思,原是想把南芙遣回老太太家,毕竟曾经是老太太的身边人,她心存不善,不留在家里便是了,自让老太太去发落。陆念屏却是不肯,说这等的祸害,哪哪都留不得,赶紧打发了出去!


陆念屏是婆家的小姑,她的话陆夫人也不好辩驳,但总还顾了老太太的三分面子,把南芙的卖身契拿了给她,又包给了她两贯铜元,也算是仁至义尽。


萍儿一直在抽抽搭搭,满满的哭腔:“嬢嬢,你说,你说要是去求求二少爷,少爷看在芃小姐的面子上,会不会替南芙姐说几句话,让夫人不要赶她出去……”


张嬷嬷叹过一口气:“咱们小姐也是人微言轻,在这个家又有几分面子?那徐小姐来头那样大,连寒姑爷这样的官老爷待她都是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哪里照顾不周。现出了这样的事,老爷夫人对南芙能发落成这样,没有押着去报官,已经是看在老太太的面上留了情面的了。”


“可,可……”


“就是把卖身契还了她又怎样,她爹娘早就找不到了,说不定发大水的时候都饿死了也不一定,现在把人赶出去,她连个亲人都没有……”


张嬷嬷叹息:“芃小姐这是年纪还小,要是她再大些,南芙是她贴身的大丫头,出了这样的事,小姐定是脱不了干系,要被牵连的……”


“现在只说是南芙一人所为,没扯到别的,已经是满满烧高香了。”


芃儿站在窗角下,就听莲儿还在不住哭:“那南芙姐也太可怜了……”


又听她乱骂道:“那个什么徐小姐,干嘛一口咬定了是南芙姐,说不定是她自己吃坏了肚子,却在这乱咬人!看她一副女学生的样子,没想到。”


“啪”的清脆一声,莲儿一下住了口,过了好一会,才委委屈屈小声叫了一声:“嬢嬢……”


张嬷嬷恨声:“我看你是嫌命不够长,也想学那南芙被撵出去!徐小姐那样的人,以后你见着了有多远躲多远,闭紧嘴巴不要吱声,更要学着规矩着点!别一瞧见二少爷就跟丢了魂似的!否则,真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屋里许久都没动静,过了半响,才听着萍儿期期艾艾的低声:“我没有……”


“没有就对了!”张嬷嬷道,“你们这些小丫头,千万不要存了那不该存的心思!二少爷是好,可再好,他那等人物也不是你们能攀附的。南芙如若不是长的太好,太出挑,又怎会落个这个下场……”


“其实南芙这般已是不错了……老爷夫人善心,没把她卖了,反倒还了她卖身契,给了讨生活的钱。她模样好,又是个伶俐的,离了陆家,找个容身之处,怎么都能活的下去。说不定还能遇上个好人,嫁了,总比一直做下人伺候人强。”


“可,可……”


芃儿没有再听下去。


她摸了墙根一直走,走出了院子,走过后花园,直走到一处偏僻院落里,一个破亭子里。


此处荒草萋萋,野草长到高处能有半人高,也无人打理,是个荒废的院落。没有屋子,只有一个斑斑驳驳的破亭子,上面红漆剥落,要是抬头仔细辨认,隐约还能看得出之前工笔描绘的彩画故事。亭子边一颗歪脖子老树,零星一点叶子,树根都露出地面半边,虬结盘曲,旁边一泾涓涓细流,看样子应该是从后花园的荷塘处流过来的,又潺潺直往草木深处淌去。


芃儿就抱了肩膀,坐去亭子的石阶处,看那水流潺潺。


这里是连阿斐都不稀罕来的地界。


却是她一个人的天堂。


这里的草长的高,她身子小,如果躲在这里,别人就是从院门口露出头查看,也绝不会注意到她。


她刚来陆家之时,想家,想娘亲,想爹爹和弟弟的时候,就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对着那棵老树抹眼泪。


这里,她已经许久没来了,却是一点样子都没变,除了草变黄了,也长得更高了。


夫人说要撵南芙出去时,南芙都已经不哭了,可是看着比哭还要可怜。


她想上前去,却被陆安紧紧牵了,她却头一回使了性子,攥着小拳头,挣扎着,嗓子眼里像是被塞了东西,哽又疼又涨,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不肯掉下来。


她不知道南芙有没有去害那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徐小姐,可是打她进来陆家这大半年,南芙却是伴她最多的人。她讲话总是轻声细语,会给她裁新衣裳,给她扎小辫,给她做点心……她刚来陆家时,晚上总是藏在被窝里偷偷哭,也都是南芙掌了灯披了衣裳过来,给她擦汗,擦泪,轻声哄她。


因为她错拿了陆老爷的古铜镜,南芙被夫人责罚,后来安哥哥觉得有些对她不住,托阿杰送来一小包银元算是赔礼。她就常常瞧见,夜深人静的时候,南芙总把那小包银元拿出来,一枚枚放去掌心里,细细的摩挲过一遍又一遍……就连包银元的帕子,她都拿去罩在脸上,帕子掉来的时候,她的脸总是绯红一片,却又忍不住的低头,唇边溢出甜丝丝的笑来。


那样的南芙,虽有些陌生,却是又温柔,又好看。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眼泪都淌干了,脸如死灰的瘫坐在那里,看着好生吓人……


今天,她头一回使了性子,在陆安手中不住挣扎,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想过去好好瞧瞧她。陆安把她拎出去,一把把她抱起来,掌心按去她的后心,把她拧来拧去的小身子按在怀里,她无助的搂着他的脖子,终于趴在他的肩头,忍不住哭起来


“安哥哥,不要赶南芙走……”


南芙就像另一个她,即便她有一个“小姐”的名衔,有自己的院子,不用干活,还能念书,别人待她也都是和和气气。


可是,在这个家,她其实和南芙一样,朝不保夕。




第十八章林凉

第十八章林凉



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唤的是她的名字是阿斐。


那声音由远及近,近到这个残破园子的门口


“芃儿!!!!!”阿斐站在门口大叫,触目一片荒草,歪脖子老树上一只老鸹,被他的大声给吓了一跳,振翅飞了出去。


“少爷,这里这么荒,芃小姐肯定不在的,不如我们去别处寻寻?”


听声音,是阿斐的贴身小跟班宁海。


“她能跑去哪啊?!”阿斐一急了眼就不淡定,嗓子都劈了,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南芙被撵了出去,芃儿她现在指不定藏在哪个旮旯里哭呢!”


“这节骨眼上,二表哥也不知道跑去出干嘛了!真是狠人!”阿斐一拳头砸去自己掌心,“那个什么徐,我看就是个妖女!一来咱们家,家里就不静办!明个我就去逮个癞蛤蟆塞她被窝里,不把她吓的鬼哭狼嚎,小爷我就不姓寒!!”


又转念一想:“要不就在她茶里放点巴豆,她不是爱肚子疼吗?拉死她!”


“哎呀斐少爷!罪过罪过!”宁海急的几乎要上去捂他的嘴,“咱家老爷太太待这个徐小姐您也是看见的,可万万招惹不得!不得不得!听说那徐小姐的爹可是老爷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都不知道大去了多少级,万一出点啥差池,老爷的官位可是不稳……少爷您一定可得稍安勿躁,就当小的求您了!”


阿斐朝地上使劲“淬”一口唾沫:“我一直还当我爹多大的官呢,我娘天天介都抖擞的跟个嘛似的,现在一看,也不咋滴,忒没面了……”


扯着嗓子又朝着眼前大叫一声:“芃儿!!!”


震飞了树枝上刚落下来的几只麻雀……


脚步声渐远,芃儿坐在那里,拢了拢肩膀,那流水就从她脚边淌过,一直淌,一直淌,淌去了草从涧,淌去了乱石子地,淌去了不知名的地方,淌到暮色笼笼,淌到凉风渐起。


有人戳了她肩膀一手指头。


芃儿回过头去,来人手里提了一个兔子灯,那灯笼被烛火映得全身红彤彤的,兔子的两只红眼睛还在不停翻动。抓着灯笼的手指十分修长。再往上看,来人穿了一件淡青的长衫,个子很高,面容清癯,正微敛了眉毛,笑笑的瞅着她。


“小弟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芃儿哭了半天,又坐了半天,头都哭疼了,凉凉的石阶上又冷的很,腿也麻嗖嗖的,她站起身,瞪着一双和兔子灯一样的红眼睛,哽哽的问他:“你是谁?”


来人手里还拎着兔子灯,双手拢了拢,微微冲她弯了下腰,作了个不太规范的揖。


灯笼的红光映的他的脸上也有半边的红影,他的眼睛不算大,睫毛也不算长,但是眼底一双卧蚕,衬的眼神十分可亲:“小生韩林凉,是你家相公的好兄弟。”


她蹭了蹭被晚风吹的冰凉的鼻尖:“我不认得你。”


“没关系,小生认得你。”


他直起腰,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又放了下去:“你叫芃儿对不对?”


她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兔子灯举到她眼前:“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芃儿以前见过这种兔子灯,上元节乞巧节以及八月十五仲秋节,大街上很多小摊上都会挂出这种灯笼来。以前她在自己家里时,爹爹也曾给她和英奇买过一只,只有一只,她和英奇就说好了轮流玩儿,可后来英奇耍赖,抱着不肯撒手,不肯给她。到最后灯笼到她手上时,早破的不成样子,为此她还大哭过一场……


她小心翼翼的从他手中接过掌灯的细竹竿,那竹竿他先前拎着的地方,还温温的,他站的离她很近,身上有一种像春天里青草的味道。


“谢谢……”她小心用指尖拨了拨兔子的红眼睛,那眼睛顿时又咕噜咕噜转动起来。


“这个灯真好看……”到底还是个孩子,小人儿抿着唇,腮上干涸的泪痕斑斑,眼睛却露出一丝新奇来。


“我家里还有很多,不过现在还正在做,等到了果子节,就会全部做好了,到时候再带你看好不好?”


“好……”她又想起什么,抬头问他,“安哥哥也会一起去看吗?”


“嗯……”那人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下,点头肯定道,“会!”


“还有阿斐?”


他到底笑起来,连一双眼睛也在笑,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对,还有阿斐。”


此后几日,徐大小姐却是再没做任何妖,在床上躺了两天,也就好端端的下地走了。


这京城里来的女学生,模样清丽,打扮的也雅致,清汤挂面样的齐肩短发,连样首饰都不戴,一点都看不出竟是都督家的小姐。


她白天爱拉着二少爷去院子里溜达晒太阳,说这样对身体好;后花园荷塘里和二少爷一起钓鱼,钓上来却又笑嘻嘻的放了,说是放生求福报;在二少爷书房里看书练字,与那林初阳一起,三人一起谈天说地好不热闹;要不就上街去瞧瞧本地风土民情,拜拜庙宇,每次总买回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零碎来分给家里的丫头们见人总是三分笑,十分的平易近人。


有一回又容整理房间时,失手把她的笔给摔了,这徐小姐用的是据说是非常金贵的“墨水笔”,又容瞧那笔尖都彻底给摔劈了,吓的都变了脸色,却是徐小姐笑眯眯的摆手说无事无事,还说是自己没收好,不怪她云云。


本来因为南芙一事满院子的下人都对这位徐小姐存了几分敬畏之心,却看她这样的待人和蔼,没有架子,渐渐的也就又都放下心来。


始终不敢掉以轻心的,却是家里的主人们。


那陆老爷早年是有功名在身的,虽为乡绅,却颇有点文人气质,生性其实没那么功利,最近却是天天介被妹妹和妹夫耳提面命,一个劲的嘱咐万不要慢待了这位大小姐,又旁敲侧击的暗示他说这徐小姐与安儿的情分可不一般……


陆老爷甚感头疼,这些儿女家家的事他向来不管,那徐大小姐又被妹妹夫妻二人托词的这般高贵,他反倒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愿高攀。况且安哥儿已娶妻,虽说是为了冲喜娶进来的一个小媳妇儿,但总归算是有家室的人,这样的身份,再去和都督家的小姐有情分,不是嫌命还不够长么……


或再退一步说,即便这位徐小姐对安哥儿情有独钟,非他不可,可……这家里还有小媳妇芃儿在,这不是逼着他们陆家背个弃信违义的名声么??!!


不妥不妥!!


文人骨子里总还有那么几分清高,陆其森陆老爷心中不悦,却是也不想得罪妹妹妹夫,于是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跑去了城里拜访自己老朋友,把一摊子都一股脑丢给了陆夫人。




第十九章情投意合

第十九章情投意合



陆夫人这边也是有苦说不出……这小儿子的小媳妇儿是她做主娶进门的,当时儿子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娶芃儿过门冲喜也是她万般无奈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后来儿子否极泰来平复如旧,她高兴都来不及,只当芃儿果然是儿子的福星!


却是现在又来了个徐小姐……


她自己就是女人,又怎会看不出那徐小姐的心思?


她的安哥儿从小就长的好,这种好还不是一般的好,而是人人见了都要忍不住感叹一番的那种好,安哥儿的相貌也算是继承了自己,却又远青出蓝而胜于蓝,做母亲的自然骄傲。且陆安打小还聪慧异常,看书识字过目不忘,性子也沉稳,不像他大哥那般飞扬跳脱,为此还颇得当年还在世的老太爷的喜欢。


只是他身子骨委实不算壮实,7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险些就没了……从那之后陆夫人对这小儿子就颇为的战战兢兢,一直好好注意为他调养调理,才能顺利长到现在。但陆安这回又病的这一场,却是真真是把她这个当娘的魂都要吓没了,好像又回到了他7岁那年,她眼睛都要哭瞎的那个时候……


所以其实陆夫人也真心没什么太多的心思,只要儿子好端端的,比什么都强!至于都督家的小姐……


小姑陆念屏和那身为京津第一长官的妹夫,她自然也不愿得罪,本来陆家一方乡绅,也算家大业大,近些年更是多少靠了些妹夫寒长礼的名声和庇护,才能益发钟鸣鼎食,家道中兴。只是又看陆念屏夫妇对那徐小姐如此诚惶诚恐,陆夫人心里却是多少有些不得劲,总觉得自己有被迫卖儿子的嫌疑……


所以很多时候她也是暗戳戳的心想:你们如此巴结,怎得不让自己儿子去讨好这徐小姐……干嘛要非要拉上我儿子……


当然,这等放不到台面上的心思其实也不乏有骄傲的成分在的。


只是陆夫人一方面得意,一方面也是为难,毕竟小儿媳都进门大半年了,此时小儿子再添桃花却是有点叫人心烦意乱。虽说现在政府总是提倡摒弃旧俗,建立新风尚,但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喝花酒狎妓不都也还是平常如故?


要是这桃花是朵普通桃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算了,偏偏眼下这朵桃花来头又十分的大,堪比上王母蟠桃园里的蟠桃花,叫人只觉压力深重!


万幸,万幸这陆老爷和陆夫人终于也算是得解放了。


因为,那徐辰星,要回京了。


也因为,中秋节近在眼前了……


仲秋这样的日子,图的就是一个合家团圆,这徐辰星作为一个还没出阁的小姐,是万没有在别人家过仲秋的道理。所以这两日也在收拾行李准备告辞,而陆念屏和寒长礼两口子,则忙说自己也恰要回京津,正好顺路顺路,一并同行!


当然,这顺路啥的都是托词,在这仲秋佳节前夕,能护送都督家小姐平安归家,终于能登得了都督府的门,和那徐都督顺利搭上话,再附送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总是再完满不过的美事一桩。


陈芃儿咬了笔头,面前纸上几个大字犹如鬼画符一般,一看就知道执笔之人是有多心不在焉,她偷偷四顾一下,手下悄悄动作,将那纸卷了几卷,又折上一折,塞进自己衣服里,使劲压了两下。重新在案面铺了新的纸张,喘口气,静了下心,笔尖刚落去纸上,就听得旁边嘤叮一声笑。


是那个徐姐姐……


隔着花格子门,她隐约能瞧见影影绰绰的身影,是徐辰星在笑,好像在与陆安打趣着什么。


陆安住的是一排通间,中堂算是书房,右侧是卧房,左侧是书阁。但他平日里呆的最多的是书阁,那里凭窗一株老樱树,窗台上一只青花瓷盆,里面几块鹅卵石三两片浮萍,浅水养了只小龟,窗前放置了一张书案,春日里樱花盛开的时候,花瓣被风吹进屋来,青花瓷盆里落几瓣,条案上浅浅铺那么粉色星点,也算颇为的雅致。


不过后来芃儿过来,陆安便把书阁的书案让给了她,让她在那里习练大字,自己则挪去了中堂的书房。


自从徐辰星来后,每每陈芃儿下学过来,经常就瞧见这个徐姐姐捧了一卷书,靠在陆安的书桌前慢慢掀。她不用毛笔,手里常拿的是一种圆滚滚的“墨水笔”,笔头金灿灿的,像是金子做的,瞥见她总是冲她和气一笑,十足女学生的模样,根本不像张嬷嬷口中多么厉害的女子,但因为南芙,陈芃儿对她总还心有余悸,颇为的别扭,经常头一低就匆匆溜去书阁,有时候被陆安瞧见了,也只是笑笑,并不责怪她没礼数。


但这个徐姐姐和安哥哥看上去却十分的亲近,很多时候两人就围着一本书,指指点点,说着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有时候说着说着说急了,他们也会提高嗓子争辩几句,但往往争着争着,那个徐姐姐就会扑哧一下笑起来,笑靥如花,甚至还会撒娇的顿一下脚,再然后陆安也就会浅浅一笑偃旗息鼓,不再做口舌之强……


陈芃儿咬了咬唇,白纸上那滴墨正自慢慢晕开,雪白之上,尤为的扎眼。


突然就听见那徐姐姐的声音:“你可要答应我,一过仲秋,便要回校复课。”


执笔的小手堪堪停在了白纸之上


就听陆安道:“即便你不说,我也是准备要节后走得,因为这场病七七八八已经在家呆了小一年,现在身子无碍了,自然要回去复课。你带来的文教授的信,我也已经回信,寄了回去,跟他说不日即归。”


徐辰星轻叹一口气:“可惜……”


“可惜不能与你同行,还是得先行一步否则,我们一块回去多好”


声音里已经存了几多婉转。


陈芃儿屏息静气,就听陆安轻笑一声:“月到中秋合家欢,这样的日子自然还是要和家人一起才是正经。我们每年仲秋都要去老太太家,也就是我祖母家,到时候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很是热闹,祖母还会给我们这些做后辈的发红包,如果嘴能再甜一点,发点小财指日可待。”


徐辰星赧怪:“瞧你这没出息的样,都这么大人了还眼巴巴的盼红包……”


陆安笑:“老太太给的,都是福气呢”


往下两人又边说笑聊了些七七八八,最后就听得徐辰星低低一声:“那……我就在北京,等你……回来……”


那边似乎笑了一下,一声模糊不清的“唔”


再无下言。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