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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 繁华是一座空城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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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命不久矣
作者:朱流照
文案
皇城内外,疯传太子妃方锦安命不久矣。
“太子妃若有不测,孤亦不独活于世。”痴情的太子李忆决然道。
众臣工两行长泪,却不是感动的,而是给那阵阵天雷劈的:
“太子殿下您是天下万民的英明太子;
太子妃殿下却是前废太子的太子妃啊!!”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甜文
主角:方锦安,李忆 ┃ 配角:李悯,谢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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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重见(小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今儿个是受封太子良娣的安国公府嫡女谢岫入东宫后第一天。时方五更,谢岫便醒了,唤宫人伺候她洗漱更衣。
太子良娣按制该有两名七品的掌事女官,共同主管内外杂务。这两名女官也有讲究,一名由良娣的陪嫁侍女担当,一名则由宫中指派。
此时谢岫那穿着崭新女官服饰的陪嫁侍女,名唤作凌波的,略有些局促不安地指使着满屋子的宫人,为他们家小姐在这东宫的第一次亮相做准备。
宫中指派的掌事女官名阿拂,一脸的伶俐和气。此时她退居凌波身后一步,并不与凌波争短长。然而她心中却不似面上平静。她暗自揣度着新主子的心思:起的这么早,怕是心中不安吧?毕竟昨夜太子李悯并未宿在这绮兰堂,而是宠幸了同时进宫的另一良娣秦氏缘琇......
她存了卖乖讨好的心,恭谨上前,向谢岫笑道:“太子妃娘娘身子骨不好,平日里不太见人。故而咱们东宫诸位夫人并没有晨间去章华殿请安这一说。倒是太子殿下,下了早朝之后,常会到各位夫人的宫室中走动。”
凌波听了她这话也暗中点头: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太子妃方锦安是个不得太子喜爱的病秧子?她们公府可不就是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把小姐送进东宫的嘛。“那方氏命不久矣,待她一死,以我儿的姿容人才,这妃位可不是手到擒来?”临走之前夫人的话言犹在耳。
以凌波对自己家小姐的了解,她心高气傲,何曾是个甘于屈居人下的。有阿拂这么一番话,她定然顺水推舟,不会去拜见太子妃。
岂料这次她却猜错了。
“礼不可废。娘娘见不见那是娘娘的事情,我拜不拜是我的心意。”谢岫说着轻轻挥动良娣形制的华丽礼服,站起转身。
她年方二八,生的秾丽妩媚,眼瞳中却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清冷与威仪。这眼神让女官们不敢违抗她的话,诺诺应承。
谢岫看出她们的不解,却是无心与她们解释。
如何能不拜。上一世被赐三尺白绫之时,朝臣们匆忙补就的废后诏书上,赫然便有居东宫时从无问安于太子妃这么一条。
尽管这一条和其他许多条罪状一样,不过是欲加之罪而已。
乘辇行走于东宫之中,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看着周围熟悉的亭台楼阁,谢岫不禁一阵恍惚:想来是她以皇后之尊,加封的第二日便无故被废赐死,此等旷世奇冤触动上苍,故而才得到了重返这个世间,重返于三年前的机缘吧。
此时,李悯还是太子,尚未登基为帝;她还是刚入东宫的太子良娣,尚未凤冠加顶;方锦安,还是太子妃,尚未,身亡。
以及,李悯还厌恶方锦安厌恶的无以复加。
谢岫无声冷笑。
可是这又如何呢。若说是上苍眷顾,为何不让她重生的更早一些,偏生是重生于在入东宫的前一日,她根本没有时间改变这嫁于李悯、重返这座宫廷的命运!
李悯,太子李悯.....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脸,谢岫心中一阵怒恨翻腾,不得不紧紧抓住步辇的扶手,才能稳住身形。
曾经有过多少的浓情蜜意,此时便有多少的恨。
不甘心啊,怎能甘心。谢岫无意识地拂上自己的脖颈。依稀还觉着有白绫绕颈之痛,以及在那之前太监们按着她的肩拉扯她的痛——平日里阴柔软和的太监,竟能使出那么大的劲儿,她的肩都要给捏碎了......
“陛下,为何要这样对待臣妾?臣妾与这刺杀,与方氏之死毫无关系关啊!”那时她形容狼狈,从太监们手里挣扎着,苦苦哀求。
曾经视她如珠如宝的李悯,彼时只盯着怀中方锦安苍白到几近透明的面庞,半眼也不看她。“朕什么都不要,朕只要她活过来。”他喃喃自语......
“良娣,章华殿到了。”阿拂的声音打断谢岫的思绪。
谢岫扶着阿拂的手,走下步辇,放眼打量这章华殿。
还是一如前世清冷萧条,除了她这一行人,并无其他人来。可是谢岫再不复前世拜谒这章华殿时得意傲慢的心思,反是极紧张。
章华殿的掌事女官迎了上来。谢岫打眼一看,不禁愕然:不是珍妈妈,却也不是刘氏碧玉。
前世里,现下章华殿的管事分明应该是刘氏——现下,方锦安嫁于李悯的第三年,她极信赖依靠的乳母珍妈妈一病而亡,而她从晋阳侯府跟来的其他侍女们也被罗织了窥探宫闱的罪名,赶出宫去。那淫/荡又恶毒的刘碧玉便成了章华殿管事。
怎生事情不一样了?
不容她多想,掌事女官已到了跟前行礼问安。自称名唤云见。谢岫只得装作若无其事,从容而恭谨地请她向太子妃通传求见之意。
云见脸上颇有两份讶色与窘色:“娘娘这两日罹患风寒,现下还未起身......”
“臣妾候着便是。”谢岫笑道。
“可,可就是娘娘起身了,也很懒怠见人......”云见犹豫道。
“请姑姑上复娘娘,臣妾便在这外边候着。”谢岫坚持。
原不过是记恨于废后诏书上的那句话,然而此时,她突然间真的很想见方锦安。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云间又走出来:“娘娘请良娣入见。”
章华殿中,也还是和前世一样,重重通天彻地的轻纱遮蔽光线,陈设陈旧,空气中满是药汁的苦涩味道。
一片苦涩沉寂中,一帘纱动了下,一只苍白的手从那后面探出。
存在于谢岫记忆里的方锦安原本是个模糊的影子。她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她被赐死之前,见到的李悯怀抱中,方锦安血污的身体,与苍白无色的半边脸庞。
可在这一瞬间,与方锦安有关的所有事,突然都清晰无比。
譬如这只手,这只左手上,无名指与小指两个手指上,永远戴着两只尖尖的金护甲,上有缠枝牡丹的图案。
“孤讨厌长指甲,更勿论方氏那种又尖又长的护甲!看了孤就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谢岫还记得前一世,李悯曾极厌恶地与她说起过方锦安这护甲。
谢岫又无声地笑了笑。
李悯甚至从未牵过方锦安的手,所以他从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戴这护甲。
哦,不对,前世他终究知道了呀,在方锦安死后他终究知道了:摘去护甲,其下的两根手指,刀削斧劈般,齐齐少了一截。
那时候李悯的神情,唔,现在想想,还真是好笑呢!
轻纱被揭开了,那后面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世人有云,晋原方氏仙风道骨,容色辉映长夜。
此时的方锦安,因病弱的缘故,面色憔悴苍白,未免折损了几分辉夜容华;但神色中一种视世间万物如无物的空灵,却愈发的飘渺难测。加之她身形纤长,一袭素衣曳地,一头长发瀑泻如瀑,更显得整个人翩翩然有羽化登仙之姿。
方锦安这是尚未梳妆更衣,便出来见人。
落在绮兰堂二女官眼里,就觉着太子妃这样子未免太不成体统。
然而对于谢岫而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尽管羸弱不堪,但当真还活着。
而不是那具鲜血流尽,白的不像人样的尸体。
这一刻,谢岫才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她当真重生了,这一切不是梦......
“你怎么了?”方锦安皱眉看她:“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谁欺负你了吗?”
“啊,不,不。”谢岫忙收敛了一下情绪:“是臣妾,臣妾得以拜见娘娘,喜不自胜,故而一时失仪,娘娘恕罪。”她说着,急急大礼下拜。
“起来坐下说话吧。”方锦安笑笑:“你倒有趣。这东宫的女人们没听说有哪个喜欢见到我的。”
“娘娘天人之姿,臣妾倾慕不已。”谢岫起身道:“若娘娘不嫌弃臣妾愚笨,臣妾愿日日侍奉于娘娘身边。”
方锦安在云见的搀扶下慢慢斜倚到软榻上:“我现在身子不好,很懒怠动心思应付人。良娣这巴巴儿地来见我,到底有何所图,不妨直说。若是想让我帮你忙博得太子的宠爱,唉,真是不好意思,我没那本事呢。”
“娘娘说哪里话,一则身为侧室侍奉娘娘,这是我等的份内之事。二则臣妾的乳母是北疆人,从小就给臣妾讲晋原方氏的故事,什么拒不称王、血染白旗、葬龙望仙......臣妾对您方氏一族仰慕的不得了呢!”谢岫道。
“哦,是吗?”方锦安听了微微一笑。
“特别是您的兄长方锦绣方君侯,”谢岫瞅了她脸色,小心翼翼道:“说句臣妾现在不该说的,那可是臣妾心中的大英雄,那时得知君侯离世的消息,臣妾简直不敢相信,一连哭了好几日呢。”
“哦,是么。”方锦安又一笑。然而此时这笑,才略微笑进了眼里。
“臣妾一介闺阁女子,从无有幸得见君侯真容。听说娘娘与君侯是双生兄妹,臣妾就想见着娘娘便如见着君侯,也算一偿夙愿了。”谢岫又道。
方锦安闻言摸摸自己的脸:“这可要让你失望了,阿绣可不是我这副没用的模样呢。”
“娘娘可否与臣妾多说说君侯的事儿?”谢岫向前探探身子,一副娇俏女儿家的模样。
她身后的二女官却急的不行:这一个还没承宠的嫔妃,把个外男挂在嘴边上,这算怎么回事!
“良娣,娘娘身体有恙,咱们且别打扰娘娘休养了罢。”凌波仗着与自家姑娘多年情意开口道。
“哦,光顾着说话了。”谢岫忙从凌波手中接过带来的东西:“知道娘娘身子弱,臣妾备了两只百年老参献与娘娘,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有心了,不过我这病不能吃参......”
便在此时,宫人来报,太子殿下驾到。
谢岫闻言吃了一惊:怎会,李悯怎会主动踏入章华殿看望方锦安,这与前世不同!
前世,李悯真的是正眼都不愿多看方锦安一眼啊!
难道,他二人的缘分,今生会与前世不同?
休想!一瞬间,谢岫控制不住,目中流露了一丝极怨毒的光。
虽是转瞬即逝,却没逃过方锦安的眼睛。
这个小良娣,还真是有点意思。她想。
作者有话要说: 夜深人静,悄悄把新坑给开了,喵~
这里主要修了一个时间。故事发生在方锦安嫁于李悯的第三年。
隔世重见(二)
太子李悯走了进来。
彭国太子李悯,是当今皇帝与已逝的皇后的嫡子。传闻他出生之时,天降异像,空中隐约有梵音与花香。故而在民间一直有佛子转世的美誉。他人也的确对得起这赞誉。容貌俊美姿仪出尘不说,那一份圣洁清澈的气质真真是世间难寻,也不知这污浊宫廷如何能养出来的。
与这气质极般配,他还有一双柔软如小鹿的眼眸。方锦安单看着这眼眸就觉着心要化掉,他再嘴角一翘,肆意而笑,方锦安便任由自己万劫不复。
不过方锦安已经许久未见他笑了,今儿个倒是难得,他眼角眉梢,略微带了丝笑意。
然后她就察觉到,李悯带着这丝笑意,看向了谢岫。
方锦安无意识地把护甲握进掌心,尖锐的刺痛便顺掌心蔓延向上。
这刺痛让她好歹能继续维持他们方氏标志性的仙风道骨。
她眼波微动,又看谢岫。
谢岫自李悯进来便规规矩矩行礼、起身、低头退避。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试图引起李悯注意、向李悯示媚的动作,一点都没有。相反,她的肢体和神情比起之前,有略微的僵硬,她的身体在蜷缩内收,这代表她不想引起李悯的注意,她想躲避开李悯,甚至,她对李悯有反感的情绪。
她还真是和东宫别的女人不一样呢。方锦安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冒出一个有趣的联想:莫非,她心中是倾慕阿绣的,故而虽是被家中安排着进了东宫,却也不愿承宠于李悯?
这个想法让方锦安心中一乐。
她却哪里知道谢岫见了李悯,心中翻起的惊涛骇浪。
李悯于一十九岁上受封太子,到今年已是第三个年头。谢岫记忆里,前世的此时,他大权在握,政务顺遂,帝皇看重,臣子悦服,正是最风光无限的时候。唯一不顺心的,就是娶了方锦安做太子妃。故而他对方锦安的厌弃赤/裸裸不加丝毫掩饰、节制。
可是现在站在眼前的李悯,行事与前世明显不同。
谢岫曾受他宠爱三年,自认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所以她能分辨出,李悯纵然是来看望方锦安,纵然是平心静气问候方锦安的起居,可是他的声音是虚的,里面没有感情;他的眼神是浮着的,他没有把方锦安放进眼里。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倾,这表明眼前的人或事不得他欢心。
他仍是厌恶方锦安的。可是现在的他,把这份厌恶收敛了起来,谨慎小心地与方锦安虚与委蛇,维持了面子上的情分。
为何会有如此改变?
这疑惑在谢岫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未曾深究。她立刻又想,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李悯与方锦安的缘分,一如前世,并未改变。
李悯还是与前世一样,不曾得知,那件事情。
思及那件事情,谢岫一时恨的全身发抖:三年的恩爱,说不完的浓情蜜意,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一个随手可弃的替代品......
一时又极想放声大笑大喊:李悯,你永远不会知道!你藏在心底,爱的成痴成狂那个人,她就在你身边啊,你永远不会知道她付出了怎样代价来到你身边,你永远不会知道她亦如你爱着她般爱着你......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了!我绝不会让你知道!
不,等等!谢岫又想:还是如前世这般,等方锦安凄惨身亡,才让李悯发现一切,发现他错过了什么,践踏了什么,这才爽快!没错,该让他伤的比前世更为惨烈才对!只是她不会再牵涉其中了,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三尺白绫赐死的悲惨境地,沦落到付出真心一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的可笑境地!
“良娣,良娣?殿下与您说话呢!”凌波焦急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抬头一看,李悯可不正微挑了凤目看着她?
“臣妾失仪!”谢岫收了思绪,惊慌俯身下拜——前世里,李悯最喜她娇媚活泼,那么今世既不想再承宠于他,便要装出他不喜的拘泥无趣。
果然李悯便转过了头,起了身:“孤还有政务处理,先走了。”
“臣妾也不打扰娘娘休息,告退了。”谢岫未曾想见了李悯一面,情绪波动的如此厉害,竟是一时半会儿有点支撑不下去的感觉,便也起身告辞。
方锦安目送她背影离去。“难不成她当真思慕阿绣的?”她小声嘀咕。
殿中又恢复成死寂一片,并无有人与她解惑。
方锦安微微叹口气。
“娘娘,该进早膳了。”云见道。
方锦安看看水漏,早过了早膳的时间了。“没胃口,不吃了。”她摇摇头。
“那要喝药吗?”云见又问。
方锦安点点头,云见便示意宫人把她要喝的药端来。
药端来了,云见拿起药碗递给方锦安。药碗触手却是有点凉了。云见便明白,这药早熬好了,给谢岫过来这么一耽搁,便凉下来了。宫人们偷懒,未曾把药暖着也未曾重新加热。
不过方锦安从不在意这种小事,云见便只当不知道。
方锦安在意的只有:“药里蜜糖加的不够,再多加点。”
云见便默不作声地从旁边一同送过来的蜜罐了舀出半勺蜜糖和进药里,也只当没听过太医吩咐过这药不能兑糖。
纵然加了这么多蜜糖,方锦安仍是皱着眉,磨磨蹭蹭地喝一口复吐回去。还剩小半碗的时候便推开了:“不喝了。”
云间也由着她。
喝完药,方锦安便俯身在软榻上躺下。
这正殿阔朗,方锦安最喜在这里小睡。不过虽是放下了垂幔纱帐,仍抵不过从四下缝隙里吹进来的小风。
虽是深夏,气温不低,但方锦安的病,不能吹风。
但也没人出声劝阻。
一觉醒来,到了下午,再一觉,夜色已深沉。
“娘娘,今日可要备水沐浴?”云见问。
方锦安像要她做什么大难事一样皱眉:“前两天不刚沐浴了吗,又要沐浴!”
可这是大夏天里啊,宫中哪个贵人不是一日一沐浴。要不是这样,云见都懒得开口询问。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方锦安懒懒起身:“那便备水吧。”
伺候这太子妃沐浴,简直遭罪。
进个水里,跟赴刀山火海一般,皱着眉咬着牙的,至于吗。
搓洗身上,从不肯用澡豆,更不肯让人伺候搓洗,这不知又是什么毛病。只自己小猫洗脸般摸个一两下。
可惜了那般好肌肤。
她一身肌肤晶莹细腻,宛如婴儿般。宫里粉黛三千,云见倒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肌肤。
但却又没什么用。
云见到章华宫已三月有余。这三个月里,太子殿下从未在章华宫中留宿。
更有那章华宫的老人儿与她嚼舌根,怕是即便大婚当夜,太子殿下也未曾沾过她的身呢。
云间在这宫中,算得上是个再老实不过的老实头。可就连她都心中排揎,都说太子妃不得太子喜欢,只看这脾性,便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也是要遭夫君厌弃的。
一则本身就有打娘胎里带来的病,这病云见也不知道叫个什么病,御医署的太医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太子妃身体极度虚弱,得极静心的养着。稍微冻着了热着了累着了气着了,就得大发作一回,难受的跟要死了一样。偏太子妃自己还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回大的,时日久了,他们这些底下人都厌烦,更勿论上面的贵人们。
调养的药方是太子妃从娘家带来的,一日三顿不能停。那些药材太医们倒是认得,都一个个的咂舌,说配这么一副药,所费不下百金!也就这天家能养活的起这么一个儿媳妇了。
二则她还又懒又馋,不思上进。纵然是有这么个病拖累着,但她还这般年轻,等闲有点心气儿的人也该强撑着振作一二。她不,她借着这生病的由头,宫里宫外一概人等能不见就不见,该太子妃承担的大小事务也不愿粘手,整天就知道睡觉。若不叫醒她,她一天能睡十二个时辰——章华殿里伺候梳妆的的宫人倒是省事儿:太子妃难得有换下寝衣束起头发正装打扮的时候呢。
难得的清醒时间呢,她只知道发呆,要不就是嘴不停的吃甜食,那嘴馋样儿,跟吃不饱的贫家寒户里出来的似的。然而她的病又不能吃太多甜食,吃多了就要吐,大病就要发作......因此虽是这样的吃,人倒并没有长胖。
脾性不好,太子不喜,又没娘家撑腰并嘘寒问暖,可以说现在阖宫上下都冷眼看着太子妃的病越来越重,静候着她离世。
但怒其不争之外,有时候转念一想,云见也替她不平,可怜她。
威震天下的晋阳侯府这一代唯一的嫡出大小姐,那是堪比公主的高贵出身啊。
她的嫁妆,更是公主都比不上,那是实打实的整个晋阳侯府——兵马二十万,城池十二州。
便是冲着这份嫁妆,李氏天家也不该如此冷待她。
唯只能说最无情是帝皇家了。
也可怜那百战百胜的方君侯,在世做的最后一桩事,放眼天下豪杰为他妹子挑的良人,竟这么的不是东西。
当年方锦安的出嫁——其实更准确说应是和亲,可是搅得天下三国沸沸扬扬,堪称一时盛事。若要说清楚这桩盛事,却须得从天下大势说起。
百余年前,统御天下的大魏朝溃然崩塌,烽火乱世之后,成三国鼎立之势。他们彭国李氏先祖,占据了肥沃的中原之地。在东方,傅氏建国号陈,在西方,亦有赵氏,建国号卫。
三国交壤的北疆之处,却还存在着一个特殊的势力。那便是镇守边疆晋原十二州的晋阳侯府。
这晋阳侯府并未受陈、彭、卫任何一国的封授,依旧尊奉先魏朝的正统。
晋阳侯府方氏一脉,甚至还在魏朝之前,便镇守北疆,抵御蛮人。族人个个骁勇善战,更兼义胆忠心,爱民如子。故而在民间威名远扬。
好在这晋阳侯府有铁律,只守境安民,不参与朝中争斗。代代君侯又都是有手腕的,魏朝后期,朝政昏庸至那般,晋阳侯府竟能够丝毫不牵涉其中。
在后来的乱世之中,晋阳侯府亦不参与诸方混战,安然保全自身实力。毕竟他承担着抵御蛮人的重任,既然不肯介入乱局,诸方势力也乐的不招惹他。
等三国定鼎,晋阳侯府依然超然世外,不称帝建国,却也不肯归附任何一朝。鉴于他的实力与声望,三国都是想把他纳为己用。这百来年,三国争着抢着的,各种示好礼遇,晋阳侯府却如一块硬石般,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直到数年之前,事情开始发生转机。
说起来却也让人唏嘘不已。这曾经琳琅满目的世家大族,经历一代代马革裹尸、英烈报国,到如今,竟然只余下年方弱冠的一对双生兄妹。
其中那位小姐,就是现如今的彭国太子妃方锦安,常年病弱,养于深闺之中,少有人知。
而那位年轻的君侯,名方锦绣,倒是不堕他祖上威名,几年前联合三朝一同发兵,破了蛮人王帐,灭了蛮人单于,将蛮人逐出千里之外。未来的数十上百年,蛮人都不会对北疆形成大的威胁了。
这事儿对天下人是莫大的好事,唯独对晋阳侯府不是。
一则蛮人之祸已解,晋阳侯府便失去了保境的作用,三朝怎能放任这么一只不驯劲旅在自己边境晃悠?
更要命的是,在在大战中,方锦绣受了蛮人的毒箭,危及性命。
战后拖了几年,方锦绣终究英年早逝。
离世之前,他以十二州之地、二十万兵马为陪嫁,把他妹子方锦安嫁入了彭国。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晋阳侯府。
作者有话要说: 增补下安安的出身。看过我上一篇文名士家的小娘子的亲,应该有点印象吧。
旧时红衣(一)
“良娣,良娣?”是谁在唤她?“太子殿下来了。”
谢岫慌忙转身,果然见太子殿下意态悠闲,缓步而来。
嘴角忍不住翘起,她急急迎向他:“恭迎殿下。”
李悯伸手阻住她的下拜行礼:“说过了,你我私下无须拘礼。”
便是普通人家的夫婿,都做不到他这般温柔体贴,更何况他身份如此之高贵,相貌如此之俊美。
谢岫委实觉着自己三生有幸。
一点点微醺的酒香洋溢在空气中,谢岫抬头看,李悯的目光清亮中添了几分朦胧。是了,他刚刚从陛下面前领宴归来。“殿下饮了酒吗?臣妾去为殿下沏一盏浓茶醒酒。”谢岫问。
李悯摇摇头,只转身招手示意身后的小黄门上前:“我叫人给你做了件衣裳,你穿上看看。”
谢岫惊喜看去,那是一件大红锦衣。咋一看款式简单,仔细看,衣上用同色丝线细细刺绣了百鸟朝凤花样,精致无比。谢岫一时又是惊喜又是惊讶:“殿下,以臣妾的身份,是穿不得大红色的,更不能用凤凰图样......”
“我说你穿得便穿得。”李悯刮下她鼻子,眉目间柔情似水:“穿上给我看看。”
她心里涌起无边甜蜜。换上这红衣,灯下看着,恍惚如同披了嫁衣一般,一时间不能以正室身份嫁于李悯的遗憾都少了几分。
李悯见到这般模样的她,目光愈发的缱绻迷离。
他拉她入怀,伸手解她头上珠翠。
“殿下?”谢岫不解。
“这等金银俗物,不配这炽烈之色。”他说。
一时她钗环尽除,青丝瀑泻,他方肯罢手。
“真美。”李悯抚摸着她的头发,痴痴地道。
突然他一把把她打横抱起。
却不是往内室去,而是走到院子中。
时值初春,院子中一株硕大梨树开了满树的花,人站在树下仰头望去,恍若落下了满天的雪。
“这是我叫人从宫外移进来的。中原不比北疆,这么大的梨树,倒是找了好一阵。”李悯喃喃自语。
“殿下喜爱梨花吗?”谢岫问他。
李悯不答,反问她:“你会舞剑吗?”
“舞剑?”谢岫有些惊讶:“并不会......”
“无妨,我来教你。”李悯一笑,眼中有万千繁星亮起。
鸳鸯宝剑,雷霆清光,花间月下,人舞成双。
“你可记得,那个时候?我一直想着,你该是穿着红衣,才好。”意乱情迷之时,李悯伏于她耳边说。
哪个时候?谢岫不明白。可是旋即李悯的唇落下来,谢岫无暇去分辨这话的意思。
......
“良娣,良娣?可是梦魇着了?”又有人唤她。
谢岫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竟分不清今夕何夕,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只眼角一滴泪冰冷渗人。
目光缓缓落到身边放着的大红衣衫上。好一会儿才想起,小睡之前,她正在亲手缝制这件衣衫。
而与李悯的温柔缱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并且那温柔缱绻,何曾是给她的!谢岫重重握紧了那红衣。
凌波随着她目光看去,思及一事,忙道:“良娣吩咐咱们去寻的白色丝线,已经得了。”说着把丝线给谢岫看:“各色的白,寻了十来种,良娣看哪种好?”
谢岫伸手拂过那束束丝线:“你觉着,哪一种绣梨花合适?”
“若是梨花,奴婢看着这个好......”
一时选好了丝线,凌波犹豫问谢岫:“良娣做这衣衫,是要进献于太子妃娘娘吗?”
谢岫微微一笑:“自然是的,这个颜色,只有她可以用。”
“姑娘,你可给奴婢弄糊涂了!”凌波看看四下无人,靠近谢岫,低声道:“自打您进了这东宫,也不往太子身上使劲儿,整天围着这太子妃打转!前几日日日送糕点,这两天又耗神耗力的做这衣衫。若说是太子妃是个正儿八经的主母也就罢了,眼下她的境遇,不说这总管东宫庶务的孙婕妤,便是连初初进宫的您都比不上啊,您这到底是什么打算?”
“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便是了。”谢岫笑道。
“我是从小跟着姑娘长大的,心里只有姑娘。”凌波委屈道:“和您一同进宫的秦良娣日日承宠,风头无双,您呢,太子殿下可还没正眼看过您.....”
“你若是觉着秦良娣那里好,我便求她个人情,把你送给她,可好?终归在宫外的时候我与秦缘琇便相熟,她的性情也是好的。”谢岫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说的话可把凌波吓的不轻:“姑娘,求姑娘别说这样的话,奴婢还不是一心一意为了您好吗......”
打发了凌波,谢岫抽线绣那梨花。
我是什么打算?
谢岫恨恨一针刺过厚重布料。
自然是要撕破这虚与委蛇遮掩下的平静,让那该死的早点死,该伤的早点伤!
章华宫中。
“姑姑。”回廊下宫女月灵低声向云见回事:“肃王殿下进献了两篓子葡萄给东宫,说是从西域的大月国千里迢迢运过来的,与普通的葡萄不一样。孙婕妤命分给了各位夫人,却独独又没送来咱们章华殿......”
“罢了,又不是头一回的事儿,太子妃娘娘也不会在意。”云见一贯的息事宁人。
月灵兀自愤愤不平:“其实孙婕妤不过是不上心罢了,都是她殿中的王姑姑使坏!我听她房里倒夜香的小丫头文子说,她偷偷扣下了好多呢,便是文子,都沾光吃了半串。”
“你就是没沾上这光心里气不过是吧?”云见使手中团扇轻轻拍一下月灵额头:“该干吗干吗去吧,别整天就盯着那一口吃的,出息!”
在这儿能有什么出息!月灵心里嘀咕着,马马虎虎行个礼,撅嘴转身。
“等等!”云见又把她叫住:“我突然想起,依稀太子妃娘娘提起过,她在家中时,常吃这大月国的葡萄,自从嫁来后吃不到,倒甚是想念......你且把嘴闭紧了,这事儿半个字也不许在娘娘面前提起!”
“姑姑!”月灵跺脚。
“合宫上下没人拿她当回事,即便说了也没什么用啊,不过是引的她生一场气,气坏了发作起来,还不是你我辛苦。”云见道:“你再这样想,便是孙婕妤那儿没给扣下,这样冰冷的果品,她吃了定是会上吐下泻的,还是要折腾我们。所以终究不要让她知道这事儿的好。”
“姑姑们在说什么呢?”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云见与月灵转头一看,谢岫带着人款款走了进来。
“良娣过来啦。”两人忙掩过这一节,起身迎接谢岫。
“啊,谢岫又过来了?”内室里,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方锦安颇有两分起床气。
不过思及谢岫这几日过来带的美味糕点,方锦安心中不禁有些欢喜,便把这起床气压了压。起身抓两下头发就摇摇摆摆向外室走去,步伐比之往日却轻快些许。
“你来啦。”她笑着看谢岫,目光却落定在谢岫带来的食盒上:“今天又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昨天你拿来的那个栗子糕我已经吃光啦。”
吃到撑。月灵暗中翻个白眼。
“今日孙婕妤那里送来些葡萄,说是产自西域大月国的珍惜品种,我尝着是比咱们平日里吃的好,故而拿些来敬献于娘娘。”谢岫笑着打开食盒。
侍立一旁的云见与月灵无奈地对视一眼:终究躲不过。
方锦安探头一看,顿时眼睛瞪得椭圆,神色也极激动的样子。
云见与月灵又是无奈一眼:一点吃的而已,纵然李氏天家亏待了她,也没亏待成这样吧......
“呀,竟然是醉金乡耶!”方锦安惊呼。
“什么?”谢岫不明。
“这葡萄叫醉金乡。”方锦安拈起一粒看看,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呀,真是正宗的醉金乡!”
“西域的葡萄,以大月国的最好,而醉金乡,又是极品里的极品。”她一边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道:“产量也极少,要上贡给他们国王的,一般外人见不到......那时候我们家和大月国有来往,他们国王送过我们。好怀念啊,好久没吃到了!”
她吃着说着,一时突然安静下来。谢岫仔细一看,她眼角竟似泛了泪光。
“娘娘,可是思念家乡了?“谢岫低声问。
“没有。”方锦安擦擦鼻子:“从来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哦.....那娘娘便再多吃一点。”谢岫又道。
方锦安便埋下头去,嘴上不停,不多时大半串葡萄便没了。她仪态倒也优雅,但吃的太快,但避免不了手上嘴上都是汁液。谢岫素来极爱洁雅,眼前有一丁点儿脏污都不行,哪里受得了她这样,下意识地便把手中帕子递过去。
然不成想,方锦安竟低头,惫懒地就着她的手转头把嘴在帕子上蹭——谢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个什么做派!
好歹方锦安终于接过了帕子——干干净净的帕子一会儿就给她揉擦的不成样子。方锦安这才意识到:“啊,你也吃,你也吃。估计送给你的也就这么点,你全拿过来了吧?”
“无妨。臣妾并不很爱吃这个。”谢岫端庄推辞。
然而方锦安伸手把葡萄送到她嘴边:“来,张嘴。”
谢岫给她吓了一跳:我和你不熟,并且我讨厌你......另外你的手上全是葡萄汁啊,也好意思喂别人......然而面上还得撑着笑:“啊多谢娘娘赏,唔......”一句场面话没说完,已经给方锦安塞进了嘴里。
那葡萄那么大,哪家的大家闺秀会一口全塞进嘴里,仪态极其不雅好吗......谢岫赶紧掏手帕捂嘴——然而手帕已经给方锦安了。方锦安看出她要用,忙给她递回来。谢岫盯着那帕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叫你弄的那么脏的帕子,谁要用!然而方锦安是上位之人,她又不可以不接。
终究她忍了,接过帕子不作声色地掷于一边,嘴中大口恨恨把那葡萄嚼尽。
“再吃一个。”方锦安还要喂她。
“臣妾自己来就好。”谢岫哪里还肯。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方锦安摆摆手,意态豪迈:“难得你这个人这么顺眼的,我就准你不用跟我瞎客气了。来,张嘴。”
毕竟是那般不凡的出身,声音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仪。谢岫竟抵抗不过,只能又张嘴吃了。
好不容易葡萄全给吃完了,谢岫觉着自己胃给撑的不行。
然而方锦安还意犹未尽。“没有了吗,还想吃......”她揉着自己胃说。
“这种生冷果物娘娘身子骨不好,还是少吃为宜。”谢岫皱眉道——等等,我干吗劝她呀......
“没办法的,你不知道......”方锦安话说半句,无奈笑笑。
“对了,今儿个来,还有一事要求娘娘。”谢岫想起自己的正事。
那边云见与月灵又对视一眼,撇撇嘴:果然是有所图求,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不过你求她这么个废人,真是拜错庙啦。
“什么事儿?你说来看看。”然而方锦安倒丝毫没这自觉,爽快地道。
谢岫正襟危坐,先拜了一拜,方道:“按着这宫里的惯例,我和秦良娣初入东宫,该各自置办一场茶宴,宴请娘娘与各位夫人。秦良娣的茶宴就在四日后,我听闻筹备的很是精致。我的茶宴,却筹备的不是很顺利,很多想要的东西内府都说没有.......我想着,若是娘娘届时能莅临茶宴,那便是我茶宴备的粗俗简陋,各位夫人看在娘娘的份上,想来便也不会与我计较了。”
“我听明白了。”方锦安挪动下身体,换个坐姿:“现下东宫各处都上赶着去贴那得宠的秦缘琇,没人理会你是吧?唔,不过便是我出席你的茶宴,估计也没人会卖我人情的——相反,怕是会给你砸场子呢。”
“这,娘娘这是说哪里话。若娘娘不肯,臣妾,臣妾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谢岫蹙眉道。
“罢了,谁叫我吃了你这么多东西呢,你若是执意想要我去,我便去吧。”方锦安又道。
“多谢娘娘!”谢岫大喜。
“她到底意欲何为?”谢岫走后,方锦安托着腮嘀咕:“算了,反正闷的慌,便去看看吧,她这么个小女子能做出什么妖来。”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觉着我有写百合文的潜质......不,这不是百合,很快就放男主出来。其实本章他已经在刷存在感了,有发现吗?
旧时红衣(二)
四日之后,秦良娣的茶宴,果然办的极好。一器一皿,一饮一食,都是世间难寻的奢华。与宴之人更是煊赫,除了方锦安外,整个东宫的女眷都去了,宫中的高位妃子,与其他皇子的王妃夫人也来了数位。另还请了几位在书画琴棋上有造诣的大家作陪。整场宴会可谓宾主尽欢,尽兴而回。
唯一一点小小意外,便是孙婕妤的女官王氏,竟毛手毛脚把一杯茶摔在了孙妤身上,污了一身贵重的青色云纱。虽是并没有烫伤孙婕妤,但她素来不是个宽厚的,如此当众出丑岂肯罢休。宴罢之后,王氏便被罚跪了两个时辰,跪完之后,便由七品女官变成了最下等的粗使宫女。
王氏这事儿于贵人们来说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儿,然而落在谢岫眼中却不同。
前世,王氏也没这一遭子事儿啊。前世的王氏,一直舒舒服服地做着她的女官,伺候着孙婕妤。孙婕妤总管东宫庶务,王氏也跟着沾光,一概银钱财物过手,总要薅下点油水,谢岫记得听到过宫女们议论,王氏私下里攒下的身家,怕是等闲不得宠的主子都比不上......
谢岫揉揉太阳穴:隐隐约约,似乎那时宫女们还说过,王氏也太不顾体面了,章华殿中,竟克扣到一块银丝炭也无,全是冒黑烟的乌炭......
谢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唤来凌波:“我之前让你去查的刘碧玉,可有了眉目?”
“是,奴婢已经打探到了。”凌波回到:“章华殿中,原是有个叫刘碧玉的宫人。后来她盗窃太子妃的首饰,犯在了尚功局手里,被打断手脚扔出宫去了,后面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谢岫听了背上一凉。
这也与前世不同,大大不同。
前世里,这个表面忠厚老实、内里恶毒□□的刘碧玉,是章华殿掌事女官。
且做下了天大的一件恶事。
她勾搭了一个太监,俩人对食。那太监明明是个没根的东西,竟还色胆包天,有这刘碧玉还嫌不足,竟敢把主意打到了方锦安身上。这刘碧玉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从了这太监,把人放进了方锦安寝殿。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第二日晨起之时,章华殿宫女入内伺候,发现了浑身是血、气绝身亡的太监与刘碧玉,以及昏迷不醒的方锦安。
事情报给李悯之时,谢岫也在。她听了这事给惊得砸了手中杯盏。
李悯立刻便来安慰她,却是依旧不肯去看望方锦安。
“要紧的是整顿宫闱,杜绝这种丑事再发生。孤去看看她又能怎样,孤又不是大夫。”那时他淡漠地说。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谢岫猛地揪紧了衣襟。
且不说后来,只说当时,李悯这般做派,她怎就鬼迷了心窍,丝毫未曾警醒。现在想来,那副天底下最温柔的皮囊之下,包裹的却是一颗冷漠到极致的心啊......
目光又触及一旁已做好的红衣,心中猛地抽搐:这一切,全是在李悯一念之间,方锦安,她也受了那么多苦啊......
凌波看着她模样,不明所以然:“良娣,这衣服都做好了,可要送去章华殿?”
谢岫沉默许久:“送,做都做好了,为何不送。我的茶宴上,太子妃正该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出现,艳压群芳。”
又过了六日,才到谢岫的茶宴。
谢岫嘴上说粗陋,然而到底骨子里争强好胜惯了,哪里粗陋的来。
奢华上比不上之前秦缘琇的,但清雅上却做到了十分。宴名浮云流水,寻了六付当代名士绘制的山水屏风,高高低低错落地摆开,置身其间便如同置身于远山旷水之间一般。茶具用的白瓷,并不稀罕,取的是瓷白如玉,点浮云之题。茶与茶点则是绿色,点流水之题。那茶倒也罢了,宫中什么好茶喝不到。茶点委实好心思!从浅到深不同的绿色,晶莹可爱,用荷叶托着,宛若露珠。
不过这点心看着清雅,吃起来,也清淡无味。方锦安不喜欢。
“真真好心思!”东宫诸女眷倒是交口称赞。
谢岫坐于左首第一席,含笑扫过众人。
李悯的后宫,人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迎娶方锦安之前,他已有两位侍妾。后依身份,一册为婕妤,一册为孺人。后又临幸了两名宫女,没有册封,宫人们称为娘子。现又刚刚新进了她与秦媛修两个良娣,正好七人,够一席。
前世李悯后宫也是这些人,只少了一个紫苏,此时还没接进宫中。
今世自然该让她提早出现。谢岫看着方锦安,眼波流淌。
方锦安穿了谢岫给做的红衣,认真梳妆打扮,抹了胭脂水粉,人看起来精神不少。看的出来,她是在努力挺着身板,做出为谢岫撑场子的样子。
“许久未见娘娘,娘娘今儿穿这么一身红色,倒是衬的气色好了些。”孺人胡氏细声细语地与方锦安说话。
“我少有红色衣衫,偶尔穿穿似乎倒也不错。”方锦安和气地道。
秦缘琇听了这话娇媚地道:“殿下昨儿个还与臣妾提起过,说臣妾穿红色想来好看。臣妾便说,这东宫中,也就太子妃娘娘配穿这大红色了。”
这分明是恃宠而骄。谢岫心中忍不住冷笑:他是不是还在床笫之间唤你阿琇啊?!
方锦安倒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我也觉着你穿来应该好看。”
倒是贤良大度啊。谢岫心中翻个白眼。不过细想想,方锦安在李悯的后宫面前,倒是从没显露过争风吃醋什么的。
“不过我倒是喜欢你现在身上这件。这轻纱曳地,恍若飞仙呢。”方锦安又道。
秦缘琇没想到这样明晃晃的挑衅,方锦安竟还肯夸赞她——真是夸赞,语气温柔,情意真切。不是语带双关,也不是违心恭维。秦缘琇听了这话竟觉着心中美美的。
方锦安还在说:“这动起来,想必是行云流水的好看。来,转个圈,转个圈!”
她声音里有不可察觉的钩子,勾的秦缘琇心甘情愿地照着她的话去做。
“是吧,不错吧,”方锦安轻轻鼓掌,又看向其他众女:“飞鸿,罗罗,且为缘琇伴奏一曲,嗯,缘琇擅跳什么舞?”
“在家中习过绿腰。”秦缘琇乖乖顺着她的话道。
“好,飞鸿罗罗,你们会奏绿腰吧?”
“会的。”
......
谢岫眼睁睁地看着场中仙乐飘飘舞袖翻飞,瞬间一片和乐。
等等,发生了什么?方锦安,方锦安刚使了什么妖法,让你们都乖乖听话?谢岫惊疑回想:刚才那样的方锦安,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掌控人心走向的方锦安,是她认识的那个方锦安吗?
“太子殿下驾到!”气氛正好之时,通传声响起,李悯来了。
谢岫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了方锦安。
方锦安神色没什么变化,扶着云见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还没站稳,李悯已经走了进来。
李悯原是目中含笑,一幅他最常现于人前的光风霁月模样。
可是在看到方锦安的瞬间,他目中的笑凝固了,他手紧紧握住,似欲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可终究他没控制住。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方锦安衣襟。
“殿下......”方锦安眼眸中满是疑惑不解。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没有心吗!”李悯几乎是吼了出来。随之他用力一扯,方锦安那件大红锦衣被他扯落。
“什么日子......”方锦安还想发问,而李悯已经厌恶一推,把她重重推倒。倒地时正撞着茶案,各样精致摆件器皿噼里啪啦带倒一片。
“殿下息怒!”谢岫与众女眷早已跪倒在地,有胆小的已经哭了出来。
李悯倒并不理会她们,凛然挥袖转身离去。
谢岫忙去扶方锦安。
方锦安匍匐在地上,挣了两下,竟是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什么日子,什么日子啊?”给谢岫半抱到怀中,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浑身颤抖,原本强撑的一点精气神一溃千里。
有那么一瞬间,谢岫真的很愧疚。
可是很快,报复的畅快替代了愧疚。
李悯啊李悯,你看,她以你做梦都想见到的的模样站到了你面前,可是你呢,你还是认不出她来啊!
一遍遍回味李悯那一推,方锦安那一惊,喧嚣散尽后,谢岫埋首在被子中无声的大笑,笑出了泪。
同一时刻,李悯立于佛前,供上三柱清香。。
“到今日,你已经离去整整四年了,阿绣。”
再逢故人(一)
“悠悠经年,魂魄不曾入梦,阿绣,你是不是在因着我对你这份龌龊心思着恼,故而不肯来见我。”李悯似失去了全身力气,他慢慢地倚靠着佛龛,跌坐地上:“可我没有办法,阿绣,我没有办法不想你.....五年前的春天,满树梨花之下,突然就对你生了这般心思,再磨灭不掉......”
他猛地摇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若是你现在在这里,肯定会骂我疯了吧......我也觉着我疯了。我总幻想着你是个女子,我找了许多长的像你的、和你同名的女子留在身边,想着你,和她们缠绵......阿秀,你一定觉着这样的我很恶心吧......”
方锦安给摔了那么一下,当时就几乎无法站立行走。等把她抬回章华殿,她已陷入昏迷。
昏迷中她兀自颤抖不休,口中喃喃:“什么日子,你告诉我啊……我没有心?你是今天才知道吗?......你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她以前纵然也曾发病,却不是这么个模样。云见不禁有点慌,一边指挥着人把她放到床上,一边命请太医。
“姑姑,血!”月灵惊慌叫着:缕缕血丝如蛛网般覆盖了方锦安的手。
“可是划伤了哪里?”云见忙挽起她衣袖查看,一看之下,二人倒吸一口冷气:方锦安手肘上,血肉模糊一大片擦伤。
“怎会如此?”云见又急又惊:“摔了一下怎会弄出这样的伤?”
“再去太医院,叫来个医女!”云见又叫人。
人去了半天,最终只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医女。
“大人们一时分不开身,打发奴婢先过来了。”医女细声细气说。
这群太医,也是一群趋炎附势的人。但现下也没别的办法,云见只能让这医女赶紧先给方锦安看看。
这医女看着年纪不大,做事倒还沉稳。诊起脉来看着很像那么一回事。不过月灵看了却只觉得好笑:“诊脉是太医的事情,你这小医女就只管处理下她身上的伤好了!”
小医女浑似没听见。
云见瞪月灵一眼:“安静!去,出去看看去,催着那群懒皮子,赶紧烧热水来。”
月灵撅着嘴去了。
小医女诊完了脉,又动手解方锦安衣服:“怕是身上还有伤。”她跟云见解释。
就倒那么一下,也不是马上台阶上摔下,如何就弄出来这么多伤?云见将信将疑地配合着小医女把方锦安衣服解开,又是一口冷气:腰上大块的淤紫,最深重之处还破了一个大口子。“这,这是怎么回事?”云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小医女不答,只道:“请姑姑去取干净衣服来给娘娘换上。”
“哦哦。”云见忙去了。
小医女看着她背影,眼波一转——此时寝殿中再无其他宫人。她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瓶子,打开,倒出一丸丸药,急急塞入方锦安口中。
等云见回来,小医女已经在细细包扎方锦安伤处了。
半日之后,太医才到。草草诊了一诊脉,只道还是老样子,继续喝原来药汤便是。呆了不到一刻钟,便匆匆离去了。
把月灵气的在背后唾他不是东西。
不过她很快觉着约莫是冤枉他了。入夜之时方锦安便醒转了,气色看着还行,甚至比之前好转了几分。
“啊,我怎就这般没用了。”她看着自己包扎起来的手臂叹息。云间观她,眉宇间并无痛郁之色,还是一贯的没心没肺,貌似并没把茶宴这事儿放在心上。
云间悬着的心略放了放。
有时候,这没心没肺,也是好的。
“章华殿中的人说,太子妃只不过是夙疾犯了一犯,如今已然过去了,并无大碍。”隔天凌波打听了消息跟谢岫讲。
“并无大碍吗?”谢岫无意识地捂住心口。
“姑娘,您管她死活呢!”凌波愤愤道:“早叫您远着点她您不听,这下好了,用尽心思筹备的茶会叫她给搅和了不说,怕是带累的太子连您都不待见了。这是何苦来哉呢!”
何苦来哉……谢岫起身走到床边看外面景色,沉默不语。
“再过几日,一十七日上,是馨德宫柳贵妃的寿辰。柳贵妃是现下宫中娘娘里位分最高的,又是太子的亲姨母,这寿宴,年年都是大办的。以姑娘的身份,又是刚入东宫,太子殿下一定会带上姑娘,入宫贺寿领宴。这是个机会,姑娘一定要打起精神来,笼络回殿下的心啊!”凌波兀自喋喋不休。
可无论她怎样鼓动,谢岫都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的样子。即没有精心准备寿礼,也没有仔细斟酌赴宴衣着妆扮——凌波简直不知道自己姑娘这是怎么了,分明,在家的时候她是最掐尖要强的呀!
提前三天,孙婕妤便命宫人来说了,一十七日上伴驾入馨德宫,又细细地把宫中规矩拿出来再叮嘱一遍。到了一十七日,谢岫早早梳妆打扮完毕,先去孙婕妤宫室中侯着,等到辰时上与太子汇合,一径往馨德宫去了。
柳贵妃年过四旬,容色端丽,保养得宜,看着宛若三十许人。贵妃规制的礼服与珠钗皆是重重叠叠,累赘不堪,然纤弱的贵妃竟似完全感受不到那沉重分量似的,容光焕发地端坐着,受皇子皇女并朝廷要员及命妇的贺寿。这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身板要挺直,身形动也不动,谢岫是知道内里的难受滋味的。上一世,她对这种滋味甘之如饴,而这一世,却只觉着厌倦。
她莫名想起方锦安长发披肩悠然自在的样子,突然觉着好生羡慕。
柳贵妃见了谢岫与秦缘秀,分外欢喜。“都是好孩子。”她笑着与李悯道:“可算心满意足了吧?你且说说,姨母何时能够抱到皇孙孙啊?”
众人便都笑了。太子年纪不小了,放在普通人家孩子该满地走了,太子却还没得一儿半女,宫庭内外如何能不急。
不过众人却也明白这子嗣的事何尝怪的了太子,还不是拜他那位病秧子太子妃所赐:先前,为了迎娶这位身份高贵的太子妃,自然不好让妾室先有孕。等娶了太子妃入门吧,身子又是这样,靠她延绵子嗣是没指望了,但太子到底纯善,这迎娶她都三年多快四年了,也都没有让妾室有孕,也算是对得起她,对的起先晋阳侯了。
谢岫笑的自然与别人不同:贵妃娘娘您还真别急,不用许久您那大孙子就好来叫您奶奶了。
前世里她一直未曾受孕,深以为憾。现在却只觉着万幸。
“姨母您急什么。”那边李悯笑着与贵妃道:“您看,四弟与我同年,到如今不说成家,侍妾也无一个,淑妃娘娘何曾催过一句?”
随着他这话,众人皆看向坐在贵妃左下手的一位妃子,她年纪与贵妃相仿,容色并不及贵妃,只是一派的温柔可亲。
谢岫其实早注意到这位娘娘了,只是觉着眼熟,却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因殿中嫔妃众多,故而除了贵妃外,其他人等他们刚才只是笼统拜了拜,并不知晓哪个是哪个。现下听了李悯这话,谢岫更疑惑了:淑妃?前世的宫中何曾有这号人物......她是四皇子母妃?四皇子,四皇子是......哦,是李忆,那个瞎了眼睛的废人李忆,那么李忆的母妃是,啊,是王美人啊!
谢岫恍然惊觉,没错,面前这位温柔的淑妃,正是前世的王美人。那时的王美人在后宫中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也就阖宫大宴之时才会出现在人前,还总是低着头含着胸的样子,也难怪此刻谢岫一时没认出她来。
可是,今世她怎就坐到了淑妃的高位?
谢岫皱眉:重生归来后,她只盯着李悯和方锦安,竟是丝毫没留神这朝堂后宫别的变化......
“本宫如何不急!”谢岫惊疑中,王淑妃含笑开口道:“只是你们知道,忆儿那性子,又冷又硬,等闲的姑娘也给他吓跑了。本宫真是给他愁死了。”
“看妹妹说的,”柳贵妃道:“肃王人品贵重,精明干练,陛下前两日还夸赞来着。这等着嫁他的姑娘们,怕不能从这皇宫,排到城门口去!”
“姐姐说笑了。”
“话说起来,肃王这是去哪儿了?”
“恬恬刚和他闹,他带着出去走走,一会儿就来与姐姐拜寿。”
......
什、什么?这说的是李忆?李忆得封王爵?李忆眼没瞎?!
谢岫感觉自己身上汗毛根根竖起。
眼前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前世最后的画面。
李悯一动不动地抱着气绝身亡的方锦安,而旁边,太监们拉开一袭白布,盖过李忆血肉翻飞的身体,盖过他浸血的眼睛——那里,原本是眼珠的位置,被一道又深且长的疤痕代替......
“肃王殿下驾到!恬公主殿下驾到!”便在此时,洪亮的通传声响起。
谢岫一惊,骤然转头向殿门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终于出场了,散花!
再逢故人(二,大修)
一个高大身影抱着一个小小女童,慢慢走了过来。
那小小女童,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嫩生生地扑闪扑闪。一张小嘴微翘着,总是带着三分笑模样。只一眼,就让人疼到心里去。
与之对比鲜明的是,那抱着她,便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浑身散发冰冷气息的男子。
这是李忆?前世里,李忆的双目在战争中为流矢所伤,一直以铁甲遮盖上半部面庞,要说他没瞎时是个什么模样,谢岫还真没印象。
现下没了那铁甲,谢岫仔细打量他:一张面庞硬朗阳刚,只是气质未免过于阴鸷,观之可怖。
李忆越走越近,谢岫眼不离地盯着他,又发现,他那一双完好无损的眼睛,还真是与众不同。
那眼神死板空洞,毫无神采与波动,恍如已经习惯了不使用眼神来表达情绪。
突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空洞的目光扫过谢岫一眼。
谢岫就感觉寒意浸骨,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冷战。
“儿臣敬贺贵妃娘娘寿诞,愿娘娘芳辰永驻,福寿安康。”肃王李忆向柳贵妃贺寿,并献上寿礼。他一母同胞的幼妹十二公主李恬,也跟他学着,一板一眼的跪拜,动作稚嫩可爱,可把柳贵妃爱的不行:“快起来,都起来。恬恬,到赵母妃这里来,让赵母妃抱抱。”
李恬爬起来,划动小腿伸出小手扑入柳贵妃怀中。
“莫弄乱了贵妃娘娘衣裳!”王淑妃忙道。
“不碍事不碍事。”柳贵妃捏捏李恬小脸:“这一对好儿好女,妹妹啊,姐姐可真是羡慕你!”
赵贵妃这半辈子,虽是圣眷优渥,也曾孕育龙子,然生下两三胎都没养住,故而有此一说。
王淑妃自然明白她,她想不好怎么接,便只微笑不语。
柳贵妃又看了李忆道:“我们刚还还在说你呢,也不知道我们将来的肃王妃是个怎样的人材,才降服的住你!”
“我知道的!”李忆还不及开口,而恬公主叫了起来。
“哦?恬恬知道的?告诉赵母妃好不好?”柳贵妃逗她。
恬公主小大人一样点着头道:“哥哥说,我未来的嫂嫂,她是个人中龙凤,皎若太阳升朝霞,灼如芙蕖出绿波!”
无邪的童声清脆响亮,引的满座又是拂掌叹笑:“原来肃王殿下心仪的竟是这样的神女!怪不得看不上这凡尘庸脂俗粉呢……”
亦引得有心人多思。
人中龙凤,谁是凤,谁又是龙?!呵呵,四弟,你的志向果然不小啊。李悯心中冷笑。
而他身后的谢岫听了这话,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只有她知道,这分明说的是方锦安,这绝对说的是方锦安啊!
他他他,他倾慕方锦安,他他他,他眼睛没瞎,这,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那就是,他和自己一样,是个从前世死过一回的人!
谢岫只觉脑中天旋地转,冷汗浸湿层衣。
那空洞冷漠的目光似又扫过她一眼,然而等谢岫猛然惊神看过去,李忆却是在规规矩矩地与柳贵妃说话:“前几日教她读了洛神赋,这便拿出来乱说,让娘娘见笑了。”
应付完了柳贵妃,他又转头与坐在身旁上首的李悯道:“二哥,今次又不见太子妃出来,她身体可还好?”
你你你,你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问!谢岫深深吸气,觉着这个重生归来的世间好神奇。
李悯对他这话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语气敷衍:“她身体还是老样子,就是越来越不爱出门了。”
“前两天大师兄祭日,我到南江边祭了一祭。”李忆又道:“思及往事,甚是伤感。大师兄只剩下太子妃这一个亲人了,二哥务必照顾好她。”
听他这样说,李悯的目光倒是柔和了两分:“这话不用你说,孤自然知道。”
大师兄?谢岫略一想,想起这称呼的缘由。
前世李悯曾跟她提起过的,晋原方家设有讲武堂,数年前他镇守北疆,曾混入讲武堂中听讲,也因此拜晋阳侯方锦绣为师兄。
倒是没提起过李忆。如今这么一听,看来李忆也曾进过方家讲武堂的?哦,细想想这也不奇怪,李忆也曾于和李悯差不离的时候,去往北疆军中效力。
只是前世,李忆在北疆那几年,寂寂无名,还毁了一双眼睛。而李悯却立下了赫赫战功,成为他后来争夺太子位的雄厚资本。
不过今世,显然一切都不同了。然而到底有哪些不同?谢岫还不很清楚。她唯恨自己之前的不留心。她有种直觉,重生的李忆,势必会阻挠她的筹谋。
毕竟,前世方锦安也算是救他而死。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谢岫心乱如麻。
还没理出个头绪,通传声又起,皇帝到了。
谢岫忙随着众人一起,跪迎皇帝。
今上崇元帝,倒还是那么副冷峻威严的模样,和谢岫记忆里没什么区别。他左手持一柄玉如意,右手搭在一道士妆扮的男子臂上,缓缓走进殿中:“都起来吧,”
谢岫站起,目光落到那道士身上:哦,是鸿明这妖道。看来,一如前世,皇上已经开始食用丹药了。
前世,崇元帝一世英明果决,偏偏老来沉耽于寻仙问道。这之后的三年,崇元帝在鸿明的蛊惑下,服下一颗又一颗的所谓金丹,乃至一命呜呼。
而皇帝驾崩之后,鸿明并未被问罪,相反,他依旧为李悯礼遇有加。那时她能够顺利登临后位,这鸿明也出了一份力:他断定方锦安为妖孽缠身,不堪为后......
等等,谢岫脑中一个激灵:难不成,这鸿明本就是李悯的人?
......
崇元帝落于正坐之上,目光一轮,底下他诸多的皇子皇女,便如老鼠见着猫,一个个都垂下了头。
谢岫知道,作为父亲,崇元帝委实不称职。他对待他的儿女们,真真可以说是冰冷无情。从没听说有哪个皇子皇女得皇帝宠爱,敢在皇帝面前撒娇的。皇女们还好,不过老老实实待嫁。皇子们则可谓苦不堪言,年纪一到便被扔进朝堂,从此便与臣子无异,皇帝只管看他们的功绩,功绩显着的,高高捧起重重赏赐,做不出功绩的,毫不留颜面的训责贬斥乃至不闻不问,任之沦落到衣食都得不到周全的境地。故而李氏天家这一辈的皇子们之间的情分分外淡薄,争斗也格外激烈。李悯虽是元后嫡子,但并无半分优待。他上面原还有个贵为嫡长子的大哥,是被他亲手拉下太子位,置于死地。
而生母卑微的李忆,上一辈子境遇尤为可怜,少年时不显,青年时失明,在崇元帝眼中,全当做他这个儿子不存在——谢岫还记得,前世一次年宴,李忆与崇元帝敬酒,崇元帝只和其他人等说笑半眼不看他,任李忆站了足有一刻钟,最后自己默默退下。
这一世李忆的境遇与上一世相比,简直天壤之别。崇元帝入席之时,崇元帝特特命把他的位置挪上些。宴饮之时,亦频频与他举杯。对他的看重,简直可与太子并肩——谢岫也能看出太子眼中对李忆的忌惮。
谢岫心中愈发的烦乱。
因此当一声长嚎骤然响起在大殿中,心神不宁的谢岫给惊的一个手抖,砸了筷子。
倒是没人注意她的失仪。所有人都被这哭哭啼啼走进殿中的一行人吸引住了目光。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耄耋老儿。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衣袍亦凌空不堪,张嘴哀嚎间还可见门牙洞豁。
“福皇叔,你这是怎的了?”崇元帝惊问道。
“陛下,陛下你要给叔叔做主啊!”这老儿爬到御座之上,抱了崇元帝大腿,嚎啕大哭。
谢岫知道这位福王,他是崇元帝的叔叔辈。一生碌碌无为,是个讲究吃喝玩乐的闲散宗室。唯一比其他皇室强的一点,就是活得久身体好。到如今这年岁,身体无病无灾,依旧吃得动山珍海味听得清丝竹管弦。唯只性子倒退成小孩儿一般。崇元帝羡他长寿,近些年倒对他礼遇有加,把他当老寿星一般供养。
因此此时见福王这般不成体统,崇元帝并不动怒,反是亲自起身搀扶于他:“这都是给打的?速去召御医!是谁敢这般冒犯于皇叔?快和侄儿说来!”
“我不打紧,”福王老泪纵横地抓着崇元帝:“要紧的是小仙女,陛下啊,我的小仙女儿给人抢去了!便如剜了我的心肝儿啊!”
听闻这话满殿的人倒是惊了一惊:这,这福王这般大年岁了,还爱这风月之事、跟人争风吃醋?
“竟有这等事?究竟是谁敢这般无法无天?”崇元帝也有点惊讶。
福王下一句话更是把满殿人惊了个五雷劈顶:“是陛下你的儿子抢去的!陛下你让你儿子还我小仙女!”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里开始大修一下,加入一个事件。
再逢故人(三,大修)
崇元帝的神色冷了下来,眼光一扫,他在座的儿子们都坐不住了。“想来是哪里有误会,儿子们定不能行如此禽兽之举。”李悯带头,所有的皇子都离座跪倒。
“你且细说说。”崇元帝与福王道。
福王撇着嘴:“就今儿晨响,天儿不热,小仙女在屋子里呆不住,叔叔啊,我就带着小仙女儿,出去飞一飞......”
“飞一飞?”崇元帝听了这话,略一思考:“小仙女儿,莫不是只鸟儿?”
“是只银环紫羽的鸽子,陛下你是没看着,它那翎毛,有这~么的长,凤凰一样的!”福王瞬间又欢喜起来。
听了这话,皇子们一个个吐气的吐气擦额头的擦额头。崇元帝也是哭笑不得,挥挥手示意皇子们回席。
“然后小仙女就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高,谁飞的也没她高!”福王手脚并用比划着:“然后许是飞累了,我就看着她飞进一家人家里,我在外面唤了半天没见它出来,反出来一群恶仆撵我走,还骂我老叫花子!可叔叔我是谁啊,他们挡的了吗!叔叔我就翻了墙进去——就碰上陛下你儿子了!他死活抱着叔叔我的小仙女不撒手!我去跟他理论,他不但不还我,他那不讲道理的娘还叫人来打我!——陛下你要替我做主啊,纵是你的儿子,也不能护短的!”
崇元帝听明白了:“看来王叔这鸽子,是进了朕的皇子们的家宅。”他指向皇子们:“朕在京的皇子皇孙,差不离都在这儿了,是哪个对皇叔无礼的啊?”
福王昏花老眼在皇子们身上扫过,却是直奔八皇子那儿。把个老实敦厚的八皇子吓的不轻:“我说叔爷,天地良心,侄孙对您老向来敬重,您大寿的时候我还送了您一对黄鹂......”眼见着福王并没理他,却是仔细去打量他的两个幼子,吓的他脸都白了:“莫不是,莫不是这两个臭小子干的浑事?”
福王摆摆手:“还要再小一点。”他拿福王两个孩子比划:“比这个大的要小点,比这个小的又要大点。”他扭头对崇元帝道。
崇元帝嘴角微翘:“皇叔,你可是委屈朕的儿孙了。朕的儿孙里,可没有你说的这般大小的了。”
“怎会没有,怎会没有!”福王大惊:“陛下莫不是骗我?”
“当真没有。”崇元帝耐心道:“话说皇叔你怎就认定那娃儿是朕的儿子了?”
“一定是陛下在护短,那分明是陛下的儿子!”福王并不解释,而是气呼呼地道:“陛下可敢给我一道圣旨,让我把人揪了来与陛下当面对质?”
崇元帝知道福王这老小孩儿脾气,若是不依他,这寿宴都能给他搅混了。因此道:“便依皇叔,来人,唤禁军统领前来,皇叔与他说说那家人家在何处,让他把人给你抓来对质!”
“我带他去!我去!”福王一蹦三尺高:“别让陛下你糊弄了你老叔叔!”
崇元帝看福王精神头这般好,想来是给揍得并不打紧,便由着他去了。
谢岫自福王出现后就觉着奇怪,毕竟前世也没这一桩事。
她的目光落在八皇子幼子身上:大的约莫五六岁,小的约莫两三岁,在这中间的,那就是三四岁......一道亮光划过脑海:紫苏的儿子焕儿,现如今可不是这个年龄吗?!
难不成,这是个设给太子的局?她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李忆。
这次李忆也看向了她。他的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而手中酒杯,微微向她一举。
谢岫又是大惊:他,他知道她是重生的,他绝对看出来了!对啊,她能看出他的不同,那他如何看不出她的......
不过小半个时辰,殿外传来喧嚣,福王抓了人回来了。
当真是紫苏并焕儿。
紫苏身穿赤红牡丹纹褙子,发簪一支宝石衔珠凤钗,一副富贵人家正室的妆扮。焕儿现今方三岁半,养的粉雕玉琢伶俐可爱,眉宇之间和李悯像了个十成十。
紫苏被这虎狼一般的兵士破门而入,揪拿出来,骇了个魂飞魄散,形容好不狼狈。焕儿到底初生牛犊不怕虎,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四下张望,一眼看见李悯,就要喊叫,给紫苏一把捂住了嘴。
谢岫不禁又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紫苏入宫可不是这个时候,更不是这般狼狈。
那时,紫苏由李悯保着,婕妤仪仗护着,宫女太监迎着,声势浩大地入了东宫,好不风光。
谢岫还记得,打扮的雍容华贵的紫苏抱着焕儿到方锦安面前耀武扬威:“原来在章华宫中服侍的时候,觉着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再华贵也没有了。现如今和殿下赐臣妾的锦兰堂比比,却也寻常呢。殿下说了,烁儿是未来的储君,万不能委屈了他!”
......
谢岫的位子在李悯身后,她看不到李悯的神色,只看到自他们出现后,李悯猛地坐直了身体,背绷的笔直。
有好戏要上演了。谢岫满心的烦乱慌张神奇地化为乌有,她甚至微微笑着,向李忆举了举杯。
“皇叔手脚倒快。”崇元帝尚有心思与福王说笑。
“再快也没有用了!”福王哭丧着脸道:“小仙女儿已经给这坏娃儿掐死了,我到的时候已经褪了毛要上锅煲汤了......陛下啊叔叔这撕心裂肺的疼啊,你怎能养出这般的好儿子来呢!”
“这如何就是朕的儿子了?”崇元帝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不禁有点不悦。
“那这是什么!”福王拉着紫苏娘俩走到御前,气鼓鼓地抓起焕儿胸前的玉佩:“陛下倒说说,这不是先帝赐给陛下的江山永固玉佩吗?这坏娃儿不是陛下的儿子,这佩怎能到了他身上?”
崇元帝之前还没看见,这一看,神色凝固了,他如何能不认得这块自己贴身带了数十年的玉佩。他目光阴沉沉地看向李悯:当年李悯即太子位时,他便把这块玉佩赐给了他。
“臭要饭的!放开我!”焕儿现下不过三岁,正是最顽皮好动的时候。给她娘约束了半天早不耐烦,再给福王这一拉扯,许是把他拉扯痛了,当即一个使劲儿,便从他娘怀中挣出了小手小脚去踢打。福王一个没留心,就给他踢中了下巴,哎哟一声捂住了嘴。
“放肆!”崇元帝怒喝。
冷峻帝王的威仪岂是常人能承受,紫苏腿一软,瘫倒地上,焕儿更是哇哇大哭。一扭头看见李悯,伸手向李悯:“爹爹爹爹抱焕儿,焕儿害怕!”
这一身顿时引起满殿的惊哗。
李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此时也不得不上前,按着焕儿跪下:“父皇息怒。”
崇元帝强忍着怒气,打量下焕儿的眉眼,转瞬间已明白了是怎回事:这女子看来是太子置的外室了。再没想到孩子都有这般大了,太子捂的倒严实……看看孩子这岁数,怕正是太子妃刚入宫之时太子就这女子勾搭上了,怪不得要养在外面..... 此时此地被这福王这般抖了出来,想给他遮掩一二都不好办...... 太不成体统了......
“原来是太子的儿子啊。”福王还在火上添油:“陛下你看,陛下你说过不护短的,你说今天这事儿怎么办吧!”
崇元帝脸色阴沉:“太子,你太不像话了!”
李悯深深一拜再拜:“请父皇息怒,请叔爷爷息怒!侄孙,侄孙愿置办一百对极品鸽子,为叔爷爷赔罪。”
“再好的鸽子也都不是小仙女了!”福王不依不饶道:“你只说说,拿你这坏娃子怎么办?他娘打了我,你要怎么办?”
李悯还没说话,而焕儿抢先叫了出来:“鸽子是焕儿的,不给臭要饭的!就打你就打你!”说着竟是昂起头,向福王大大地“呸”了一声。这还不算完,他又看向崇元帝:“坏老头儿!”又是呸一声。
李忆都没来得及拦。
崇元帝何曾受过这个,顿时脸色都青了。满殿的人更是都给这小小娃儿震住了。
李悯心胆俱裂:“父皇叔爷爷息怒,儿臣万死!”
他连连叩首,向崇元帝投去乞求的目光。他生得那般容貌,这样的目光等闲人见了都要软了心肠。
崇元帝虽是冷峻的性子,但到底是上了年岁,不比从前杀罚果决。被李悯这样目光瞅着,到底缓了缓气,思忖着他是太子,不能不顾全他的颜面。孩子还小,还是太子当下唯一的儿子,且别跟他计较......
便在此时,李忆开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修,修修。给太子打个脸先。
再逢故人(四,大修)
便在此时,李忆开了口:“这孩子倒真是,真是活泼的紧。太子好福分。叔爷,这可真所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您就当这鸽子是送了重侄孙的见面礼了,别跟他小孩子计较了吧。”
李悯听了心中却只惊不喜:李忆会有那好心替他说话?
果然就听李忆话锋一转:“这位夫人,委实眼熟的很,本王像是在哪里见过......啊,想起来了,夫人岂不是当年晋阳侯的贴身侍女,后来随着太子妃入宫的?对对对,是你,是你!”
他这话一说,紫苏面色苍白,而殿中诸人眼色乱飘:晋阳侯的贴身侍女收作外室,太子还真不挑!
李忆还在说:“后来怎的又出宫了?本王隐约记着似乎发生了件什么事儿......德生公公,你可记得?”
大太监德生瞅一眼崇元帝脸色,见他并无阻止之意,开口回道:“禀肃王,前两年东宫之中发生宫人窥探宫闱、向宫外私传消息之事,一概涉案人等均被治罪遣出宫外,其中便有这位夫人。”
“哦,你这一说本王也想起来了。”李忆悠然道:“当年那事几乎把太子妃从晋阳侯府带来的人都赶出宫外。惹得晋阳旧部很是不满,太子还义正严辞地训斥于他们,真真是好一场风波——现下看来,这种种件件,莫不都是为了美人?”
“够了!”崇元帝怒斥一声打断他。
原本还只是一个外室的事情,拉下点脸面,也就遮掩过去了。可是,若如李忆所说,这牵扯可就大了!太子做的这是什么事情!这还像个太子样吗!
崇元帝也想起来了,当时赶太子妃旧仆出宫之时,太子曾情真意切地与他禀报:“并非儿臣不爱重太子妃,反正是因为儿臣爱重她,故而万不能让这些刁奴在内,她晋阳侯府的旧部在外,里应外合为所欲为,视我彭国的规矩如无物。这势必会毁了她声誉,也会离间了她与儿臣的夫妻情分。所以不得不惩。”
如今想来,太子简直虚伪的让人作呕,城府更是深沉的可怕。
他勾搭上太子妃侍女,因着是新婚,担心太子妃娘家旧部的压力,也在意朝野对他的看法,故而不肯张口要人。却设了个局,把太子妃的所有侍女都按上罪名,赶出宫外,这样他就可以金屋藏娇了,顺便还拿这事儿来弹压太子妃和她旧部......
这般深沉城府,若是为了朝堂大事也就罢了,他就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崇元帝的怒气再按捺不住:“什么夫人,什么太子子嗣!这等没入宗谱没上玉碟的孽障,如何能是凤子龙孙?皇叔愿意拿他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说着便离席,甩袖而去。
崇元帝这一句,便是断绝了焕儿的前程。紫苏再顾不得许多,膝行阻挡住崇元帝的去路:“求陛下怜惜!这不关太子的事儿,一切都是罪妇的错,都是罪妇勾引太子,罪妇愿以死谢罪!只是焕儿,焕儿他是太子唯一的子嗣,焕儿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求陛下怜惜,求陛下怜惜于他!”
“你说的倒没错!”崇元帝冷笑道:“把这妇人和那些冒犯皇叔的恶仆,通通仗毙!这孩子,待皇叔治完罪后,送去给太子妃处置!”
“陛下,”一片死寂里,是柳贵妃柔柔弱弱地开了口:“臣妾斗胆,这事儿犯在臣妾这寿宴上,求陛下顾惜臣妾,免了她的死罪罢。”
于是终究没有仗毙,改送去了掖庭治罪。
然而谢岫暗中摇头:哎呀,贵妃娘娘,你以为您这是为太子着想,但您没想明白呀,这紫苏,留着永远是太子私德不修的一个证据,想来太子也想她死吧。
......
好好的一场寿宴,到底是给搅散了。
有人忧愁,自然也有人欢喜。
散席之时,太子已追去向皇帝请罪,东宫妃嫔们只得自行回去。还没走出宫门,一个宫女追过来,对谢岫道:“谢良娣留步,贵妃娘娘吩咐,还有话与良娣交代。”
“只与谢良娣交代?”孙婕妤脸上就有点不喜了:“那你去吧。”
谢岫便让其他宫人在外侯着,只带了凌波,随那宫女而去。
一宫女带着她们着穿过重重走廊、宫室,行至一极偏僻寂静之所在。“怎越走越荒僻了?”凌波拉住谢岫,小声道。
便在此时,一只手从凌波身后伸出,捂着她嘴把她拖走。
谢岫吓了一跳,突然又有一个身影出现,一把抓住了她胳膊,拉着她走到一处不起眼的房舍前,把她推了进去。
这一切皆发生在转瞬间。待谢岫回过神来,房门已被重重关上,关门那人缓缓转身看向她。
是浑身煞气的李忆。
谢岫强作镇静:“肃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你说呢,”李忆冷冷笑着看她:“皇后娘娘。”
尽管已有预料,但听到这一声,谢岫还是心中倒吸一口气:“殿下您这是说什么话?臣妾受不起。”
“本王说的什么话,你自然明白。”李忆淡定地道:“刚才本王对付太子的手段你也看到了。而对付助纣为虐的你,倒更用不着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在这里掐死便是。”
他虽语气淡定,满身煞气却让谢岫知道他并非说笑。“我、我如何助纣为虐了?”她颤声问:“我虽是和殿下一样再世重生,知晓许多殿下的秘密,但我亦痛恨太子,恨不得让他死,哪里曾相助与他?”
“你设计让他伤了安安,这还不够吗?”李忆道:“嗯,选在方锦绣的祭日,让安安穿了大红衣衫出现在李悯面前以触怒他,娘娘,这般精巧心思本王真是甘拜下风啊!”
“安安?”谢岫听了这一句,居然消解了恐惧想笑:“殿下还真是叫的亲热,不知她身为晋原君侯之时,殿下可也是这般唤她的?”
她越想越好笑。“她是个人中龙凤,皎若太阳升朝霞!”她故意学了恬公主的奶声奶气:“殿下干吗不直接说,殿下所思慕的,便是世人所称赞为人中之龙、雪原之阳的方锦绣方君侯!哦,不对,方锦绣已亡于两年前,这个世上再无方锦绣,只有方锦安,身为你兄嫂的方锦安!”
她这样子显然触怒了李忆。他猛地伸手,掐住她脖子把她按到墙上:“你既然知道,方锦安便是方锦绣,你竟然还敢不敬于她,你竟然还敢算计她,你好大的胆子!”
没错,方锦安就是方锦绣,这世上,所谓的方氏双生子,从来只有一人。
李忆也是在前世的最后才知晓这件事情。
那时,李悯登临九五,曾被他陷害致死的大皇子残部,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李悯已然提前得知这场刺杀,他想将计就计,彻底清除反贼,故而放任刺客潜进宫中。
其他地方的刺客很快便被肃清,而章华殿,李悯并没有安排人保护,亦迟迟未派人查看。
那时李忆无意经过章华殿,被卷入了这场刺杀之中。却不曾想听到久违的方氏连环箭之声。凭着这箭声,他才知道,方锦安就是方锦绣。
可是那时的他,双目已盲。他轻而易举被刺客刺中手脚放倒,再无法与方锦安并肩迎敌,反是成为她的拖累。黑暗中,他听着她与刺客打斗,听着她被刀剑刺入骨肉中,听着她不支倒地......
他的眼睛,是被李悯设计所害。
原是因为李悯侵占了他的战功,怕他宣扬出去,想要他死。他虽是躲过死劫,却也寂寂郁郁,成了个废人。
可是就是得知再无法视物要在黑暗中度过余生、得知李悯凭着侵占的战功登上太子位之时,那些痛,也不及听到她呼吸消失之时的痛之万一。
不仅痛,还有悔恨:为什么我没有办法保护她。
在紧随她死亡之后,李忆的魂魄漂浮于皇宫上空,久久不曾消散。
他看到了李悯的出现。李悯从打斗的痕迹中,认出了方锦安就是方锦绣。
李忆这才知道,原来,李悯竟也一直不知枕边人的真面目。还有,原来她是方锦绣的时候,李悯就已经对她思慕若狂。
李忆纠缠于李悯身边,从他的无尽忏悔中,得知了许多她的事。
但是即便李悯亦不解:“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就是阿绣呢。”
那一世,终究没人得知真相。
李悯后来已经癫狂。他杀了很多人,皇后、嫔妃、宫人、侍卫、臣子......原因只是他们曾对方锦安不敬。
多么可笑,最伤她的,难道不正是他吗。
最终李悯把自己锁进章华殿中,燃起一把大火,
那场熊熊大火中,李忆的意识也莫名消亡。
再清醒之后,已然重生回五年前,
彼时,他的眼还好好的,方锦安还活着——虽然她已经嫁给了李悯,但还好好的活着。
前世于黑暗中的痛与悔,尽皆化作今世的珍惜与思慕。
一切都还来的及。
这一世,他必要得到安安。
谢岫离开那间屋子之时,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姑娘,他们对姑娘做什么了?”凌波哆哆嗦嗦迎上她。
“嘘!”谢岫竖指于唇前:“这件事,万不能说与别人知道。”
凌波勉强抑制着恐惧,连连点头。又给谢岫理头发,眼眸中满是痛惜。
她许是误解了什么,谢岫此刻也没心思与她解释。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刚才李忆与她说的话。
“只是我现在的势力,对太子的后宫,终究鞭长莫及。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照顾安安...... 从今以后,安安好,你好,安安不好,你会生不如死,连上辈子都不如。”
谢岫嘴角勾起一抹笑。
对李忆的威胁,她并不在意。只是......
若是把方锦安推到李忆怀里——有朝一日,让李悯发现,他爱的发狂的她,已经是别的男人的了,这会比杀了李悯还难受啊,这会比上辈子她死在他面前还爽快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报复方法吗?!
作者有话要说: 再修。
兄妹(大修)
第二天谢岫一早便兴冲冲地往章华殿跑。
她坐在肩銮上,一手扶腮,思考着一会儿该如何应对方锦安.
突然斜刺里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撞到抬肩銮的太监身上,太监脚下稳当的很,肩銮并没有动,只是停了一停。随侍的其他宫人赶忙把这小太监按住:“你是哪里来的没规矩的东西!”
“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敢跑!看我不打死你!”后面追出来一个手持棍棒的老太监。见此情形忙跪下:“冲撞良娣。良娣恕罪!”
谢岫垂眸看看那小太监:瘦瘦弱弱的一个半大孩子,并没什么过人之处。
她又想起李忆的话:“明天,你去章华殿请安的路上,会遇上一个受罚的小太监,名唤鹦鹉。你要救下他留在你身边,这是我安排的传递消息的人。你要把安安的所有事通过他及时告诉我。”
于是她理理鬓,道:“这一大清早的,喊打喊杀的,做什么呀......这孩子我看着好生可怜,阿拂,你便去问问,把他要到绮兰堂伺候吧。”
谢岫到章华殿的时候,方锦安还在睡觉。
她睡的很不安稳。因为曾困扰了她多年的噩梦又卷土重来了。
梦里,血流成河,狼烟遍地,厮杀不休。人如被收割的麦秸般,一片片倒下。城池像沙堆的一样,被万马踏平。女人和孩童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背负代表紧急战况的红旗的斥候紧追着她:“禀君侯,牧城求援!”“禀君侯,望城大败!”“禀君侯,蛮人十万大军已至三十里外!”又有人影重重围着她:“君侯,如何是好?”“请君侯速做决断!”“君侯,不可心慈手软!”
……
紧张和绝望一重重落下,压的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护甲划于掌心,钻心的疼痛把她解救出来:这是在做梦啊。以方锦绣的名字而活的那些年,杀伐征战不休的那些年,终究是过去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醒了。
她宛如升空般,离开这个梦境。却还能看到梦境中另一个自己在奋力厮杀。恍惚间她有些眷恋,与愧疚。
阿绣,不要再来找我了,因为我很快就会去见你的。她朝着另一个自己大喊。
她出生时,一胎双生。她的哥哥方锦绣比她早一刻钟落地,但不知为何,身体却羸弱的很。不到三岁上,便一病没了。
虽是那样小,但她却深深地记着,那个小人儿,有一双小鹿般温柔的眼睛。
她常常疑惑,是不是自己侵占了哥哥的所有,包括生命,包括生而为人的所有美好。因为她资质太过异常:天生神力,根骨奇佳,过目不忘,触类旁通,更有一种准确到可怕的判断力。她简直是一个小怪物,天生为战场而生。当时的家主,她的爷爷,这样评价她。
所以她爷爷做出决定,将她哥哥的死讯秘而不发,而让她以她哥哥的身份出现于世人前。
从那以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按着一个男儿,一个君侯的样子来教养的。至于她本人,方锦安,只能在逢年过节重大时刻和阿绣交错出现一下。
安安和阿绣是不一样的,她心里分的很清楚:阿绣该是冷静坚毅果决的,他要严肃一点;安安该是安静可爱的,她可以懒一点,她喜欢笑。
她做阿绣做的很好,安安几乎不被人记起。唯有她自己,她喜欢做安安。
因为天赋异禀,所以十一岁的时候便被带上战场,到二十二岁,整整十一年。这十一年里,她最后的亲人,爷爷、父亲、母亲,以及宛若父执的师长相继战亡、去世。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身上。
可是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问题。她受过很多次重伤,每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但终究没有死,因为他们方氏有一位得道成仙的先祖,曾赐下仙丹,靠着这些仙丹,她一次次活了过来。但她时常会觉着自己的内里都是空的,自己的血,早流光了。
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疲累,她越来越恐惧,恐惧做不好阿绣,恐惧辜负爷爷的期望,恐惧给家族蒙羞。
她决定放手一搏。
耗尽此生所有的力气与坚持,她到底完成了他们家族世代的使命,破蛮人王帐,逐蛮人于千里。
最终的那场大战中,蛮人单于一箭射入她胸膛。那时她以为自己绝对逃不过了,绝对要死了,她心中并无难过,反是轻松。
然而她还是活了下来。先祖的仙丹,还没有用完。
那位先祖一定不会像她这么忙这么累,她一定是闲的慌,练这么多仙丹。
可是虽是活了下来,也只能说是苟延残喘了。那一箭上有诡异的毒,瓦解了她天生的神力,消融了她敏锐的判断力。
一直到现在,她的头脑中还是晕晕乎乎的。
她觉着这是天意,谕示她阿绣当真该消失了。
从此以后,活着的只有安安。
安安的时间也没有很多了。她必须抓紧时间把晋原安顿好,然后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身为安安,她唯只想做一件事,那便是嫁给李悯。
曾几何时,他在雪原中的一个笑,晃花了她的眼。
从此眉间心上,念念不忘。
好在他还没娶妃。她给李悯写了信,询问他的心意。她年纪那样大,比他大了整整三岁,她很有些惴惴不安。
那时李悯回信说好。他明明说好。
接到他的回信她是那样的欢喜,欢喜到自惭形愧。抚镜自看,她身上几乎没有多少肌肤是完整的。所以她不顾身边人的反对,动用了一颗有点邪门的仙丹,给自己重生出一层姑娘家该有的皮肤来。
当时真的好痛,痛的天昏地暗。身体也更加不好。但是她却觉着很值。
那样欢喜的嫁于他……才发现,他并不喜欢她。
用了很长时间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面对城池十二州,兵马二十万,天底下哪个男儿又能说不好。
几乎没人给过安安什么教导,所以她不知道身为一个女子该如何让一个男子喜欢她。
笨拙地尝试了几次,反是引来了李悯愈发冷漠的目光后,她决定放弃。
毕竟她太累了,时间也没有多少了。
李悯不喜欢她,倒也好,等她死后也少了一遭伤心。
她现在只要安安静静的,安安静静地歇一歇就好。
……
可是这是谁在哭,哼哼唧唧的哭声像一条小蛇般,用力钻入她的脑海。
这哭声终于将方锦安最后一点睡意驱散,让她睁开眼睛。
“娘娘醒啦。”谢岫拿手帕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
“别哭了,怎么了?”方锦安揉着太阳穴坐起身。
“娘娘小心身上的伤!”谢岫忙扶着她:“那天茶宴之后,臣妾唯恐娘娘气恼了臣妾,故而不敢前来探望,却没想到娘娘竟伤的这样重!”
“推我的是太子,我为何要恼你?”方锦安淡淡看她:“还是你做了些什么我该着恼的事情?”
“不,没有,臣妾,臣妾就是怕娘娘这样想啊!”谢岫心中一惊,于是哭的愈发梨花带雨:“那衣衫是臣妾做给娘娘的,天地良心,臣妾只是觉着娘娘气色不好需要红衫衬一衬,谁知道触了太子的什么忌讳!”
“别哭,噤声!”方锦安捂住耳朵,恹恹道:“你知道你哭的很假吗?”
谢岫的哭声戛然而止。
方锦安长舒一口气躺下:“你可以走了,以后可以不用来了——话说起来谁许你进来的呀……”
“娘娘!臣妾,臣妾不走,臣妾冤枉啊!”她可真冤,虽是动过心眼,终究也没怎么害人啊!为什么,害人的人还都好好的,她却落得个那边被威胁这边被嫌弃!谢岫真哭了。
“我说了别哭,我受不了哭声,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吗?”方锦安拿被子盖住脑袋:“行行行,你爱在这儿呆着便呆着,只别哭了!”
谢岫还真收了声儿。
这般死皮赖脸的,她到底想要什么啊?只不理她也就是了。方锦安想。
安静了一会儿,方锦安迷迷糊糊又要进入梦乡的时候,被子轻轻被拉开,随即甜香飘来,一物被送到嘴边:“松子酥……”
嘴巴先于意识,张嘴叼住。
然后方锦安才反应过来。
吐出去吗,可是已经在嘴中化开了,好香啊……方锦安看着近在眼前,笑的软和甜糯、恰如口中这糖的谢岫,一时有点无可奈何。
终究她用力把那糖吞咽下。
“还有杏仁酥。”谢岫忙又喂上一块。
方锦推开她的手,坐起身,伸手勾起她下巴,迫视于她:“我是个将死之人,不管你图求的是什么,都不会从我身上得到的。”
“臣妾什么都不图求啊!”而谢岫愈发可怜巴巴地看了她:“臣妾只是想替方君侯照顾他的妹妹。好吧,不瞒娘娘,臣妾这入宫,委实是家人所迫,臣妾一点都不想承宠于太子,臣妾,臣妾实是满心倾慕君侯!”
“……”方锦安望望天:“我有宫人照顾,已经足够了。”
“娘娘可曾心有执念?娘娘可曾尝过爱而不得的滋味?”谢岫突然间灵光一现:“便如沉溺无边苦海,此时即便是出现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抓住,视若珍宝。娘娘,方君侯已经不在了,所以您就是臣妾无望中的救命稻草啊!”
她猛地抱住方锦安的腰,扎入方锦安怀中:“臣妾绝不会退缩,不会放手的!”
方锦安听到她如此说,正正戳中她的心窝,翻动她的情思。
“伤伤伤,我腰上有伤!”她先呲牙咧嘴叫了一声。
“啊啊啊,对不住啊,我忘了!”谢岫忙松开。抬头一卡,方锦安疼出了满头冷汗。她忙拿手帕给她细细擦拭。
李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为了嫁给李悯,她寻得秘术,去除了全身累累的伤疤,重长了一层肌肤出来……她新生的肌肤脆弱不堪,如纸般易破损。甚至多穿点衣服,都会感觉到疼痛。”
真不愿意相信啊,这么傻的人竟然会是威震天下的晋阳侯!
“杏仁酥拿过来吧。”方锦安斜倚住靠枕,疲惫地道。
谢岫听了心中一喜,眼睛笑的弯弯,便拿过来喂到她嘴中。
“我真的很累啊,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再做了。”方锦安吃着糖含糊地道。
“所以要臣妾来照顾你啊,娘娘你什么事儿都吩咐臣妾就好!”谢岫道。
“不是。”方锦安歪头看她:“动情也很累的,我也不想的。”
谢岫瞪圆了眼睛,警惕地双手握拳于胸前:“娘娘您对我动什么情?”
“姐妹之情。”方锦安有气没力地道:“难不成还是磨镜之情?”
“娘娘!”便在此时云见走了进来:“太子殿下驾到!”
“咦,他怎么来了。”方锦安怔怔道。
自此谢岫茶宴那事儿之后,李悯再没进过章华殿呢。
而谢岫心中一紧:焕儿!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终于全修完了。给小天使们造成的不便请谅解哦,么么哒!
夫妻
“娘娘,可是尚未得知皇孙之事?”谢岫问云见。
云见为难地摇摇头。
“什么皇孙之事?”方锦安狐疑地问。
谢岫怕刺激着她,先回想了下前世紫苏进宫时方锦安是个什么反应——嗯,前世她还是很平静的,面对着紫苏的耀武扬威,不过淡淡道一句:“你高兴便好,下去吧。”
举止言行间,一派他们方氏标志性的仙风道骨模样。嗯,现如今也要这样保持风度哦!于是谢岫边服侍她更衣,边缓缓道:“娘娘听了不要难过,是昨日在贵妃娘娘寿宴上闹出的事。殿下置了个外室,生下的儿子都有三四岁了...... ”
“啊?”方锦安穿衣的动作骤然停止。
“这外室,娘娘也认得的。”谢岫硬着心肠道:“说是原来服侍过娘娘,名唤紫苏的。”
“紫苏?”方锦安转头看她:“紫苏?!”
“是......”谢岫小心看着她脸色。似乎,和预想中不一样,似乎,她还是挺激动的?
“你是说,太子,与我的侍女紫苏,已有了个三四岁大的孩儿?”方锦安又重复一遍。
“没错,就是这样。”谢岫不知怎地,竟有点不敢应答了。
方锦安突然推开她,也不顾衣服还没穿好,拔腿就往外面跑。谢岫从没见她动作有这样敏捷快速过。一个花瓶被她跑动中扬起的衣袖带倒,哗啦摔作粉碎,把谢岫吓了一跳。
“娘娘小心!”她忙追上了她。
正殿之中,方锦安看到,素日风姿优雅的李悯,此时却是不成样子的歪坐在榻上,还立起一腿上下抖动。那腿上,当真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儿,他咧嘴开笑的样子,和紫苏幼时不差分毫。
看到方锦安出现,李悯皱皱眉,把焕儿抱下,坐好了和她说话:“事情想来你也知道了。这是紫苏给我生的孩子,名唤焕儿。父皇交代,要你照看他段时间。孤已命人收拾了房间出来。”
他挥挥手示意旁边候着的几个妇人上前:“自然,你身子骨不好,不能累着了。这里是他的奶娘和下人。他的日常起居自有她们打理,也不用你做什么。”
方锦安却只直勾勾地看着焕儿,一声不吭。焕儿被她这样看着,小眉头也如李悯般一皱:“爹爹,她是谁?”
“这是你的......嫡母。”李悯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这俩字:“焕儿,唤母亲。”
“她才不是我娘亲!”焕儿大嚷:“焕儿要娘亲!焕儿要回家!焕儿不喜欢这里!”
李悯赶紧抱紧了他哄他,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好焕儿,只要你乖乖的,很快就会见到娘亲的,很快就会回家的。听话好不好?”
“爹爹骗人!娘亲给坏人抓走了,呜呜......”焕儿说着就哭了起来:“焕儿要娘亲!”又拿手指了方锦安:“焕儿不喜欢她!”
“他多大了?”方锦安终于出声了。
李悯看也不看她:“虚岁三岁了。”
方锦安面色似哭又似笑:“三年之前,是你我新婚。”
“是。”李悯冷冷道。
“那时,新婚之夜,”方锦安的声音又轻又虚:“你说皇后娘娘的丧期未过,虽是按着她的遗愿成婚,但不可圆房,说完你便走了......我一直,还觉着你至孝......可是,可是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李悯疲惫地揉揉眉心:她这是什么脑子。当时丧期未过的是阿绣。他母后的丧期,已在大婚前一月结束了。他当时虽没直接言说是谁的丧期,但她竟连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弄错!这么糊涂的人,哪里配得上做他的太子妃,更配不上做阿绣的妹妹!是了,她从来都记不得阿绣的忌日,亏阿绣在世时还那般宠她......
这样想着,态度不由地愈发恶劣:“没错,如你所想,我只是不想碰你。从来都不想碰你。”
纵是一边的谢岫听了,亦觉着恨不得扯了他衣襟扇他两个耳光。
却不知道方锦安是如何的痛入心扉。谢岫只看见她抬袖遮了遮面,放下袖子之后,依旧是傲然的仙人之姿。“让他离开我的地方,别让我再看见他。”她淡淡地道。
她这话显然触怒了李悯:“无论如何,你都是她的嫡母!晋阳侯府便是这般教导他的女儿为人主母?”
“晋阳侯府?”方锦安轻笑一声:“按着我晋阳侯府的行事,怕不一刀把他给剁了!”
“你!”李悯倒是从没见她这般硬气过,不禁有点愕然:“你怎可如此恶毒!”
“是了,你一直便是这样的人。”他似想到什么,面上又浮起嫌恶之色。
方锦安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然而李悯突然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拉住她往内室扯:“你到底要如何?就是记恨我不碰你吗?那我现在满足你便是了!”
旁观的谢岫简直瞠目结舌。我要怎样做?我要做些什么吧?否则,否则李忆会气疯吧?!
“放手。”方锦安一副心力憔悴的样子,她想摆脱开李悯,然而竟虚弱的做不到。
她那戴着护甲的两只手指在李悯面前晃来晃去。谢岫心中又是一惊:如果这护甲一不小心脱落了,让李悯看到其下断了一截的手指,呵呵,李忆会气的当真把她掐死的!......她也顾不得许多了,扑上去一把把李悯推开,紧紧抱住方锦安。
“大胆!”李悯怒斥。然而再一看,方锦安已经是一副虚弱到站不住的样子,到底不敢再咄咄相逼。
“这孩子可以留下。你走吧。”方锦安强撑着说了这一句,谢岫忙搀扶她回寝殿。
一入寝殿,方锦安便瘫倒在床上,几乎像是要昏厥过去。“娘娘,您怎么样,要宣御医吗?”谢岫担心地问。
“让我睡会儿。”方锦安道。
然而如何睡得安稳。
你一直是这样的人,这样恶毒的人。
李悯的话,萦绕于耳边,顺势爬入脑海,勾起那片刻不能释怀的旧事。
那一年冬深,她率部与蛮人吐乌部交战于黑云山下。
吐乌部早有谋划,安排了伏兵,令她首尾受敌。
她决定兵行险招,以火雷炸雪山,引发雪崩,埋葬吐乌前兵。
却不想雪崩的范围出乎意料的大,波及到山的另一侧。一队商队,恰于那时从山下经过,受了这无妄之灾。
等她察觉,派人去救,已然晚了。数十人的商队,只活了一人。
这人她还认得的。他是常年往来北疆的大商的孙子。
而那被埋葬的商队里,就有那位与她家三代交好的大商。
“你怎可如此恶毒,你怎可如此恶毒!”那时那个幸存的少年,撕心裂肺地怒斥她。
......
没错,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啊。
在睡梦中,她才滑落一滴眼泪。
看放锦安一时半会儿睡不醒,谢岫便返还了自己的绮兰堂。
“良娣,您早上要来的那个小太监,名唤做鹦鹉的,奴婢把他放在外面洒扫上,可合适?”阿拂请示她,
“先叫他来见我。”谢岫道。
一会儿鹦鹉来了。谢岫屏退其他宫人,方要和他说话,岂料鹦鹉麻利地行个礼,开口便道:“肃王殿下有话命奴才带给良娣。”
昨儿个说了那么多,今儿又有话说,没看出来,李忆还是个话唠呢。 “说吧。”谢岫边喝茶便漫不经心地道。
鹦鹉挺挺胸脯:“已经去见过安安了?她今天精神还好?”
他一开口,谢岫那茶就喷了出来。
那声音,语气,气势,都和李忆一样一样的,不看人的话,谢岫绝对以为是李忆在说话!
“怪不得叫鹦鹉啊。”谢岫拍拍胸口。
鹦鹉等她平静下来,才继续道:“早上几时起的?穿了什么衣服?早膳吃了什么?她现在比较喜欢吃什么?可有好好喝药?几时喝的?药里是不是放了蜜糖?不能放蜜糖的,要给她改过来。午饭又吃了什么?吃饭喝药之外有做什么?可有出屋走走……”
谢岫看着他嘴一张一合,目瞪口呆。
“良娣,良娣?”鹦鹉已经换回了自己声音唤她:“请良娣给个回话。”
谢岫扶额:“肃王他,肃王他有病啊!”
“肃王他,肃王他有病啊!”鹦鹉立刻学舌了一遍,这便又是谢岫的声音,一丝一毫不带差的。
谢岫给他吓了一跳:“这个,这个不许说给肃王!”
“那奴才回肃王什么呢,还请良娣明示。”鹦鹉又回到自己声音。
谢岫磨牙:“光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有何用,今儿倒发生了一件恶心人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从第六章开始进行了大修,剧情走向变化较大,没看过的小伙伴先返还看看哈。
旧人
章华殿的晨夕,原是最沉寂不过,沉寂的只有风吹过屋檐风铃的声音。
但焕儿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东宫各处掌事宫人、太监,一波又一波地来,为小皇孙送上衣食住行一概起居用度之物。他的奶娘嬷嬷们,锐声指挥着满章华殿的宫人团团转,布置这儿安排那儿。
方锦安给他们吵的,睡觉是别想了,便是吃饭都没了胃口。她本想暂且忍耐,等他们安顿好了也就安静了。
一直闹到午后。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方锦安刚抱着迎枕打了个盹儿,小儿高亢的啼哭声穿墙破壁而至。
方锦安钻进被子里捂住耳朵。
总有一刻钟了,还在哭......
半个时辰了吧,还哭的那么有劲儿......
终于停了!方锦安长舒一口气,拉开被子——哭声立刻又响起来了!
“他都不累吗!”方锦安实在受不了了,坐起身唤人。
唤了好几声,也没个人出现。方锦安只好自己下了床。
摇摇晃晃寻哭声而去,找到了焕儿的屋子,里面外面一堆人围着。怪不得她唤不来人,满殿的宫人倒都是聚集到了这里。一个个捧水的捧水,奉帕的奉帕,便是实在插不上手的,也在面上挤出焦虑之色往前凑。见方锦安出现,少数几个,如云见月灵,红了脸垂了头,赶紧来搀扶她,其他人面色如常地行个常礼,依旧杵在那儿。
“他怎么了?哭个没完没了?”方锦安皱眉问。
奶娘抱着焕儿起身向她浅浅行了个礼:“回娘娘,皇孙思念生母,故而哭泣不已......”
“那就带他去见他的生母。”方锦安面无表情地道。
“夫人现被关押在掖庭。”奶娘说着,也盈盈垂了泪:“娘娘,求娘娘带皇孙去见一见夫人吧!不然,皇孙这样哭下去,会哭坏身子的!
方锦安冷冷一笑:“他自有他的生父生母怜惜,还轮不到本宫。如何不速报太子,请太子带他去见他娘啊?”
奶娘如何不明白,太子在此事上招了皇帝恼怒,现在如何敢去见紫苏!倒是太子妃,却是无碍的。面上却是愈发的哀楚,款款跪倒于地:“奴婢知道,紫苏夫人原是服侍过娘娘的,求娘娘就算不顾惜往昔的情分,只当可怜可怜小皇孙,就原谅紫苏夫人吧!”伴着这话,焕儿嗷地一声哭的愈发厉害:“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然而方锦安却看到,借着衣袖遮掩,她狠狠掐了焕儿一把。
方锦安最烦应付这些心眼多的妇人:“紫苏乃是触怒陛下关入掖庭,和本宫没有半点关系。你最好想办法赶紧让他安静下来。如果这点用都没有,想来太子也不会放心你们这等废物来照看他的宝贝儿子!”说着转身就走。
奶娘眼珠一转,赶忙松了手,在焕儿屁股上轻轻一拍。焕儿便小炮弹一般冲到方锦安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扑地打滚:“我要娘亲,我要娘亲,你还我娘亲!”
方锦安并未生气,倒是面露感慨:“这脾气倒是和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我把她宠坏了......这世上哪有哭一哭,闹一闹便不劳而获万事顺遂的好事儿。你是个男儿,更要早早明白这些道理才是。”
说着便绕过焕儿,推开一众宫人离去。
云见她们见她不要人跟着,又只当她回寝殿,便依旧在皇孙面前奉承。岂料方锦安实在受不了吵闹,便一个人出了章华殿,觅僻静处而去。
她出章华殿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因此对外面路径也不熟悉,只是一味捡没人的路走,竟慢慢出了东宫。
此时正是黄昏,暮色四合,夜鸟啼归,勾动人心易软。
方锦安不由自主地想起与紫苏在一起的许多事。
紫苏是农户的女儿,五岁上父母就亡于了蛮人之手,是方锦安的父亲率兵赶到,救下了她,带回了侯府,做方锦安的侍女。那时的紫苏,就像焕儿此时一般,是个蛮横泼辣的小丫头。方锦安现在想想也想不明白自己从小到大为什么那么喜欢紫苏。也许是自己不能当女孩儿,就把所有的希冀和向往都寄托在她身上吧。紫苏名义上是侍女,实际上过的比一般人家小姐都舒坦。方锦安自问真的是对她千依百顺,掏心挖肺......
她怎么,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方锦安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突然,想去见紫苏了。
她徘徊四顾:去掖庭,怎么走呢?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荒凉的池子旁边,周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等等,那边有个人走来!方锦安忙急急迎了过去:“何人在那里?且等一等......”
暮色里,方锦安看不清这人的模样,越走越近,才察觉这人身躯格外的高大伟岸,行走之间姿态格外眼熟.......
方锦安心中一阵恍惚,不由得愈发加快了脚步。
距离近的足以看清了。方锦安不禁有些愕然:“小忆?”
脱口而出旧日称呼之后,她赶忙遮掩:“啊,不,是肃王殿下,本宫失礼了。”
来者头束二龙抢珠冠,身着亲王规制蓝底银纹华服,容姿焕发,威仪赫赫,正是肃王李忆。
今日早些时候李忆得到鹦鹉消息,得知方锦安被李悯如此对待,心中大怒,一时坐立不安,什么事儿都做不下去。最后只能寻了个由头进宫。知道没法见她,但只想离她更近一点。在东宫周围徘徊了许久,未曾想竟见她一个人走了出来。他心中狂喜,远远尾随着她,却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不敢到她面前——自他重生归来,已有两年多了,一是方锦安很少出东宫,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所以他还没和她说过一次话!
但是刚才,见到她似是找不着路,那茫然踌躇的样子让他心中一痛,终是鼓足勇气,走了出来。
未曾想她迎面一句旧时称呼。
前世今生,这一声小忆,李忆已是数年未闻。下意识的,一句“大师兄”便冲到了嘴边,好不容易咽了回去。
方锦安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旧称在李忆心中引起多大波澜,只觉着昏暗的暮色中,他的脸色说不出的古怪,她心下疑惑,想想道:“殿下这是生气了?呵呵,其实大家都一家人,太过拘礼也无趣,殿下若是愿意,也可以唤本宫一声嫂嫂嘛。”
嫂嫂......李忆踉跄后退了一步,正绊在石阶上,差点摔倒。
“殿下小心!”方锦安下意识虚扶了一下:“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这般不稳当。”
李忆颇有点狼狈地站直身体,看着她沉默不语。
方锦安借着最后的光亮细细打量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自我嫁进来,倒也没怎么见过殿下。殿下现下可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可喜可贺。”她笑道。
“这话从何说起?”李忆按捺住万千情思,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方锦安轻笑一声:“我还记得,在北疆时曾见过殿下几次。说句冒犯的话,那时候殿下总是灰扑扑孤零零的样子,好不可怜。如今殿下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呢。”
这话让李忆心下一酥,整个人像在热水里过过一遍似的。“谬赞了。”他低声道,眼中升起万千华彩。
“甚好甚好,年轻人原该如此。”方锦安又叹道:“唔,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殿下这般的精神焕发,可是好事将近啊?我近来精神愈发的不济了,许多事儿都不留心。待得肃王妃入门之时,殿下千万记得给我送喜帖啊!”
李忆眼眸就黯淡下去了:“并无此事。”
“那要抓紧了呀!”方锦安关切地道:“凭咱俩的交情——哦,我是说你和阿绣的交情,我必要给殿下送一份大礼的!”
李忆深深吸气,又是狠狠闭眼。
终于还是忍不住。
“你以为,我会认不出你吗,大师兄?”他说。
这一声入耳,方锦安骤然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心口。
“怎,怎么会认出来?”在和李忆对视数秒后,她弱弱地道。
“如果我认不出你来,”李忆低声道:“那一定是我眼瞎了。”
方锦安何曾知道他这话里的深意。她只是觉得眼眶骤然酸涩。她低低头,随即上前一步踮脚拍拍李忆的肩:“哎呀,我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很多旧人都认不出的!难得你和他们不一样,师兄没白疼你!”
两世为人,李忆听惯了旁人说他冷血。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只觉着身体里的血热的要燃起来。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凭本能驱动,手一伸,把方锦安紧紧抱住。
满怀异常的纤柔,与一丝丝带着点苦涩的香扑入鼻中,才勾回他的理智:他在做什么!
李忆的身体瞬间变僵硬,可是放开似乎又不很合适,也不想放。
“小忆,许久未见了。”而方锦安显然并没多想,只拍着他后背,一脸的欣慰。
作者有话要说: 男女主终于有对手戏了。撒花!
接下去作者君一定会勤奋起来,争取日六千的。看我的认真脸。
主仆
“是许久未见了。”李忆道:“你几乎不出东宫,我曾去章华殿求见过数次,都被你拒了......”
他声音一贯的清冷低沉。然而方锦安怎么听着听着,竟从里面听出一丝委屈的味道来?
一定是错觉,方锦安想。
“并非我不牵挂你们,只是我现在这副废物般模样,委实羞见故人。”方锦安笑道。
李忆听了这话,心中大痛,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干巴巴道一句:“你这是什么话,你可知我见到你有多么欢喜。”
知道,知道,你这抱着不撒手,还有你这面上虽没什么情绪,但身体却颤抖的厉害,竟是这般激动吗......方锦安欣慰之余,又有惊讶。
当年晋阳侯府的讲武堂,汇聚了晋原十二州乃至陈彭卫三国最优秀的儿郎。固然有培养保家卫国的英才的用心,不过对于晋阳侯府而言,更重要的是要从中为方锦安择一良人。
然而最终,侯府众人一致青目的,方锦安没感觉,方锦安心折的,被侯府一致反对。
方锦安一意孤行顺着自己心意走了下去——现在想想,唯愧辜负侯府。
那时在诸多儿郎中,李忆黯然无光,给方锦安留下的印象唯只性格孤僻,郁郁寡言。方锦安虽也曾就他这性子关心他开解他,不过自己都觉着做的很是有限。
倒没想到,这久别重逢,他竟这般激动,对自己这般亲近。
方锦安觉着受宠若惊,又有点愧不敢当。
“那以后便多见,多见。”方锦安轻轻推开他:“只是我再不能和你们饮酒跑马了。这宫里规矩又大,怕是你很快就会厌烦了呢。”
夜色已经浓浓落下,好在有月华如霜,李忆便借着月华紧紧盯着她。“你不厌烦吗?”听了她这话,他忍不住问。
被他这样一问方锦安颇有点窘色:“自然瞒不过你,我现在这日子过得有些潦倒......不过比起往日,已然是安逸的不能再安逸,我已心满意足。”
“可是......”李忆还欲再说,而方锦安显然不想和他谈这事:“啊,都入夜了,你该出宫去了吧?”
“无妨。”李忆知道她脾气,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没法办改变,只好暂且放过:“你原是要去哪里?”
“本来想去掖庭一趟,这么晚了,倒也罢了。”方锦安道。
“是想去见紫苏吗?”李忆道:“我陪你去。”
见她似有推辞之意,他忙又道:“我与掖庭令倒有几分交情,行事便宜些。”
“这大晚上的,你与我一起行走宫中,这宫里人最是爱嚼舌头,怕是有损你清誉......”方锦安迟疑道。
“你看你穿的这般简朴,哪里像个太子妃,怕不给当成给我引路的宫女呢。”李忆道。
方锦安想想他这话也是,便不再拒绝。
她却不知道李忆心中所想:你便是布衣荆钗,也是天人之姿,瞎了眼的才会当成宫女呢——咦,似乎比以前好糊弄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到掖庭并没有多远,不过他们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方锦安走一小会儿就要停下歇一歇。“真是叫你见笑了。”她对李忆道。
不过月光下他的脸色没有丝毫笑意,反是愈发肃杀了。他定是不耐烦了吧,方锦安揣度着,心下不由得叹气。却听李忆开口道:“我来背你吧。”
说着便一撩衣袍,背对她半跪下。
“啊?这如何使得!”方锦安有些吃惊有些好笑:这实诚孩子!她拉起他:“快起来,别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我没什么怕人看见的。”李忆淡淡道。
“你这孤吝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呢。”方锦安笑道:“倒让我替你担心了,这性子可怎么应付的来这尔虞我诈的朝堂?”
什么就叫孤吝性子了?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啊?李忆百思不得其解。
闷闷走了一会儿,他还是冒出一句:“我在现如今的朝堂上混的很好。”
方锦安没曾想他这半天没放下她这句话。到底是不一样了,容不得说半句不好啊,她莞尔,拍拍他胸膛:“还是担心。”
这短短四字,瞬间消融了李悯的不乐。
他看着方锦安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李忆的身份果然好使,在这夜色深宫中畅行无阻。掖庭已然下钥,亦为他重新开启。掖庭令急急来迎:“拜见肃王殿下,下官有失远迎......”
“见过太子妃。”李忆忙着扶方锦安下台阶。
掖庭令闻言吓了一跳,觑目看了看,再心下一思索便有了数:定是为着紫苏夫人来的。只是这两尊大神怎么走到了一起......
他忙拜见方锦安。
“紫苏何在?你把她找来。”李忆道,说着还给他使了个眼神。
掖庭令看明白了,便把人往一间屋子里让:“二位殿下先这边请,我这就把人带来。”
不多时紫苏便被带到了。她身着罪奴的褐衣,精神到还好。见到方锦安也没什么情绪,只默默跪倒。
方锦安亦无言。
李忆便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走出屋子,他却并未远离,而是在掖庭令的引导下,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
隔开两间屋子的墙壁上,靠墙皆放着一架穿衣镜。此时这边屋子的穿衣镜里,赫然能看见那边屋子里的情形,亦能清晰听到那边屋子里的声音。
紫苏向方锦安深深跪拜下去:“君侯......”
“快别这样叫了。”方锦安玩弄着自己的护甲道:“若我还是阿绣,此时便该对你行叛主之惩了。你应该庆幸,我已经不是阿绣了。”
“叛主?”紫苏闻言抬头,眼眶里已然盈满了泪水:“紫苏从未想过要背叛君侯啊!紫苏,紫苏做错了什么?就是因为紫苏的身份不如君侯高贵,便合该受着这些指责吗?”
方锦安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做错了什么?时至今日,你竟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紫苏那泪已经下来了,口齿却是丝毫不含糊:“紫苏知道,君侯气紫苏受太子殿下恩宠。只是无论如何,紫苏从不认为自己做错。太子殿下,他是君侯都心折不已的男儿啊,这样的男儿,他说喜欢紫苏,紫苏能有什么办法?!还是说,就因为太子殿下是君侯心尖上的人,所以即便太子殿下喜欢的是紫苏,紫苏也必须对太子殿下退避三舍?君侯,你认为这样对紫苏公平吗?从小到大,你口口声声说紫苏与你是一样的人,便是这么个一样法吗?!”
方锦安竟给她逼问的无言以对。“一直知道你口舌厉害,我总算也领教了一回。”她扶额起身:“我倒是成了那个错的人。”
她踉跄离去。
“派人护送太子妃回东宫。”李忆冰着脸走出去,吩咐一句外面候着的掖庭令,然后踢开了隔壁的门。
紫苏刚款款站起身,悠然掸着身上尘埃。不防被这巨大的踢门声给吓了一跳。
“肃王殿下?”紫苏不解他为何出现在此,只敏捷地又跪倒。
“你刚才的话,本王都听到了。”李忆大马金刀地坐下,嘲讽地看着她:“好一个没有办法,好一个理直气壮。”
“殿下在偷听?”紫苏警惕地抬头:“恕罪妇直言,这是太子殿下的家事,殿下插手,却是有些不太妥当。”
“不妥当?”李忆的眼神空洞洞的,在昏暗烛光中显得尤为可怖:“诚然,本王做的不妥当的事儿多了去了。就比如说,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皆是从太子真正的心上人那儿偷来的,这件大不妥当的事儿,本王不是也没跟太子揭发吗。”
紫苏一听这话,脸上才有点惊慌之色:“殿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方锦安就是方锦绣,这事儿不仅你知道,本王也知道。”李忆俯身,靠近她一点:“但思慕于她的太子不知道。”
“太子之所以宠幸于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方锦绣的侍女,对不对?你知道了他这份心思,却把真相牢牢藏了起来,对不对?他之所以认不出安安就是阿绣,你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对不对?”
随着他一个又一个发问,紫苏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瘫软下去。
“你说,要是他得知真相,以他的性子,会怎样对待你呢?还有你的儿子呢?”李忆最后一句,终于让紫苏溃不成军。
“不要!不要!求殿下不要!殿下既然也隐藏着这真相,定然,定然也不想让太子知晓吧?殿下想要我做什么?”她哆哆嗦嗦地问。
李忆心中不得不佩服这女人,这般处境了,仍能保持理智。不愧是能把方锦安坑的毫无招架之力的女人啊!“你老老实实回答本王几个问题。”他坐正了身子,冷冷道。
“殿下请问。”紫苏镇定了一点儿。
“安安向来行事谨慎,她不可能没向太子言明自己真实身份吧?这其中,可有何误会?”李忆问。
“君侯在出嫁之前,的确曾给太子殿下写过一封信言明真实身份,并询问他是否愿意娶她。”提及此事紫苏也面露迷茫:“明明太子殿下收到了这信,也写了回信愿意娶她——所以君侯一直以为太子殿下是知道她身份的。我也是后来被太子殿下宠幸后,才发现他并不知道她君侯的身份。我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难不成信被人换掉了?”
“竟有此事?”李忆暗忖必得去查一查这封信了。
又问:“太子便是不知道安安就是阿绣,然而看在安安是阿绣妹妹的份儿上也不该厌恶安安至此,这又是什么原因?”
“这事儿我倒是知道的,听太子殿下提起过。”紫苏低声道:“当年阿绣中毒箭后,神医皇甫极恰游历北疆,主动上门要为阿绣诊治。殿下应该知道,阿绣的身体,从不让外人诊治的。不过也是相见了一面。阿绣死讯放出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太子殿下遇到了皇甫极。言及阿绣的死,皇甫极却是个喜欢多想的,说他观面色,阿绣病情绝不至死,都是因为安安想要嫁给太子殿下,阿绣为了满足妹妹心愿,又顾及天下大势,怕是自己存活于世,安安不能顺利嫁进来,便是嫁进来也会被顾忌,故而一意求死。他说的言之凿凿气愤填膺的,不由得太子殿下不信。所以太子殿下一直当是安安害死了阿绣的,故而厌恶她至深。”
“竟是如此!”李忆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上一世方锦安死后,李悯为何天上地下的追杀皇甫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木有六千,自我打脸,明天继续努力。
计谋
若说这皇甫极是故意为之,那倒也冤枉他。李忆和皇甫极有过交往,他知道皇甫极的为人,医术是没的说,但是心性却极不成熟,老大个人了,说出的话往往如同十几岁的少年郎一般。这般心性,老老实实地做他的神医也就罢了,偏还就爱妄论朝政,指点江山。
李忆想着以后见了他一定要提醒他,闲的没事儿的话多钻研钻研嘴贱如何医治。
“殿下,”紫苏轻唤道:“我所知的一切已经都说了,殿下您.....”
李忆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向她:“本王会信守诺言,守口如瓶。只是如若以后,你还敢做叛主求荣的事,就休怪本王不客气,剥了你的这层皮!”
“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紫苏伏倒在地,瑟瑟发抖。
李忆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紫苏慢慢起身,好一阵才止住身体的颤抖,眼眸里却漫起无边的怨恨。
“凭什么!”她喃喃自语,一拳拳砸在地上。
“是,下官明白,哦,夫人在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细碎的交谈声与走动声。很快门再次被推开,露出掖庭令唯唯诺诺的脸来:“夫人,太子殿下来看望您了!”
紫苏闻言抬头,眼中的怨恨转瞬消失殆尽,代之以狂喜与柔弱。“殿下!”她膝行迎上疾步走进来的李悯。
“快起来,紫苏,让你受委屈了。”李悯俯身扶起她,眼神中说不完的怜惜:“父皇还在生气,孤挨到这时候,才能偷偷过来看你一眼。”
“妾没事,只是焕儿,焕儿他怎么样了?他不见了妾,定要啼哭的!”紫苏急急地问。
“按照父皇旨意,送到了章华殿,”李悯道:“不过你放心,有他的奶娘和可靠宫人照料,不会有事的。孤一有时间也都去陪他。”
“太子妃,太子妃娘娘定会嫌他吵闹吧?”紫苏怯怯地问。
“管她作甚。”李悯不以为意地道。
紫苏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君侯是极喜欢小孩子的,那么神仙一样的人,遇到小孩子总要亲亲抱抱,娘娘却是截然相反,总说小孩子吵闹的慌,会弄脏她衣服.....殿下,且细细嘱咐焕儿的奶娘,让她看紧了焕儿,千万别碍了娘娘的眼!”
“孤还嫌她碍眼呢!”李悯立时变的不耐烦起来。
“话说起来,刚娘娘来过了。”紫苏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道。
“可有为难你?”李悯忙问。
紫苏摇头,然而眼泪就下来了:“是妾不好,原是被抓的时候就该一头撞死的,这样就不会让娘娘难堪了,更不会带累殿下和焕儿......,”
“这定是她说的话了!你快别放在心上。”李悯给她擦眼泪:“这哪里关你的事!这从始至终,都是肃王给孤设的局,你和焕儿,是无辜被牵涉其中。”
“肃王?”紫苏眨眨眼:“刚才,肃王也陪着娘娘一起来了呢。”
“哦?”李悯一愣:“他们俩怎会走到一起?”
“妾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紫苏故作迟疑道:
“你可是察觉了什么?但说无妨。”李悯道。
“肃王待娘娘,格外殷勤小心。”紫苏小心翼翼地道:“说起来都是晋阳故人,当年在侯府的时候,肃王与娘娘就见过好几次面,入宫之后,肃王也常常求见娘娘......”
“是吗,叫你这样一说孤也想起来,肃王在孤面前提到太子妃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他倒是从没对别的哪个女子如此用心过......”李悯脸上浮起怒气:“贱婢之子,也敢肖想!孤的东西,便是孤不要了毁了,也轮不到你!”
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了一下,随即眼波一动。
“紫苏,亏得你提醒孤。”他慢慢道。
一时李悯离开了,紫苏昂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肃王殿下,本夫人从不放心把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中呢。
还是先下手为强,让你身败名裂,为好。
而君侯啊,反正你都救过我那么多次了,也不嫌再多一次吧。终归,对你而言,这些都是小事,你不会在意的。
同一时刻,李悯走出掖庭,与外面候着的心腹宫人汇合。
“先收起来吧。”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瓶子,扔给太监何松。
何松默不作声接过瓶子,触手立刻察觉瓶子分量并无变化。
没有下手吗。
先前太子明明谋划,把这鸩酒给紫苏灌下,要了紫苏的命。这样一箭三雕:一者消除太子私德不修的人证;二者可以栽赃到刚刚来看望过她的太子妃身上,无论栽赃是否成功,太子妃都无法再抚养皇孙了;三者则可以为皇孙博得皇帝的怜惜。
为何临时改变主意了呢?
......
从掖庭回来后,这一晚上,方锦安又是没睡好,总觉着有焕儿的哭声萦绕耳边。
而第二天一大清早上,又被谢岫唤醒。
“良娣这么早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方锦安睡眼惺忪地看看水漏:才辰时初啊!“咱们好不好巳时中再来说话啊?”她说着,又一头扎进被窝里。
“娘娘,出了昨日那般的事,人家这不是担心你吗,担心的睡不着觉呢!”谢岫摇着团扇娇嗔道。
她这话半真半假。的确有人担心方锦安,担心的整夜无法合眼,不过那人自然不是她,而是方锦安的好师弟李忆。
故而这一大清早就让鹦鹉传话,催她过来探望方锦安——这一看人家心宽好眠,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锦安亦如是想。“这一点小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她懒懒地道。
她这话里听不出一丝的虚假,倒让谢岫不解。“小事?娘娘,恕臣妾冒昧,娘娘,您贤良大度,也不至于大度到如此程度吧?”谢岫忍不住刺了她一刺。
“不是贤良大度。”方锦安打着哈欠道:“我只是悟了,我没几天好活了,犯不着把这一点时间浪费在不值当的人和事上。”
“呸呸呸,说什么呢!”谢岫拿团扇轻敲她:“娘娘的病会好起来的,娘娘会长命百岁的!”
方锦安无奈笑笑。
“好了,醒都醒了,快起床吧,起床洗漱用早膳。”谢岫又拉她:“要养好身体,首先就要顺天时应地气,该起床的时候起床,该吃饭的时候吃饭。”
方锦安被她扰的没办法,到底不情不愿地起床。谢岫命宫人端来洗漱用具,亲自浸湿了帕子,伺候方锦安洗漱。
边洗漱她边又问:“娘娘说,你说你悟了,可是放下了对太子殿下的执念?”
方锦安反倒愣了一下:“我对太子的执念?有吗?有那么明显吗?”
“有啊。”谢岫点头。反正我重生一世,知道一切。
方锦安释然笑笑:“现在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希冀了。”
太好了。谢岫心中欢喜不已。“太子殿下倒也罢了,那紫苏呢,紫苏背叛娘娘,娘娘就什么也不做,这样轻飘飘放过她?”谢岫又问。
“我太累了,什么都不想做。”方锦安摇摇头:“再说她终究罪不至死,以她现在的处境,我还需要做什么。”
她的确不需要做什么,所有事情都有李忆为她想着呢!谢岫不由得有点小小的嫉妒。
一时洗漱完毕,摆上早膳来。
“你吃过了没有?一起吃一点吧。”方锦安说着,伸筷子夹向一碟子春卷。
“臣妾已经吃过了。”谢岫边笑眯眯地说着,边眼疾手快地把这碟子拿走:“这些油炸的东西不好克化,娘娘不能吃的。”
“并无大碍的!”方锦安皱皱眉,又看向一碟子糯米蜜糕。
谢岫再次抢在她前面把东西撤下:“太多蜜糖的东西,娘娘也不能吃的。这个也不能吃,那个也拿下……”
太子妃的早膳,按制有十二道点心八道汤品八道甜咸小菜并四道主食。方锦安眼睁睁地看着谢岫把这一桌子东西都撤尽,最后面前只剩下一碗白粥并两块奶馒头:“娘娘就吃这个吧。”
“我要吃甜的,我要吃肉!”方锦安苦着脸道。
“娘娘!臣妾这都是为了娘娘好啊!”谢岫眨巴着眼睛看她:“臣妾听闻,北疆的女儿家最是豪爽大气,吃苦耐劳的,怎的娘娘这跟个小孩儿似的,吃个饭都不肯好好吃?”
方锦安竟无言以对,只能委委屈屈地拿起勺子。
还没吃到嘴里,就听嗷地一声,隔了几间房子也挡不住的焕儿的哭嚷声又来了。
方锦安便放下了勺子。
“娘娘,不管他,吃啊。”谢岫催促她。
方锦安恹恹摇头:“一听他哭我就没食欲......我现在真是无欲无求,只求这个小东西能不能安安静静的啊!”
她站起身,双手抱头烦躁地走来走去。
“娘娘!”谢岫隐隐觉着她这样子不太对劲:“要不,去臣妾宫室坐一坐?”
“我不想去别的地方?”方锦安揉着头道:“我只想在我自己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怎么就不行呢!”
“好娘娘,去我那里吧,保管让您舒舒服服的。”谢岫半推半抱,把她带走了。
“她这病,的确听不得孩童啼哭。”过后鹦鹉转述李忆的话给谢岫听:“是在战中留下的毛病。你这种深宫妇人不会懂的,你就记着想办法让她放松、欢喜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不太好...... 不满意中......
往昔
为了让方锦安放松、欢喜,谢岫使出了浑身解数。什么吹拉弹唱,说学逗唱......两天下来累的不要不要的,她自觉着前世应对李悯她都没这么用心过!
而对方锦安而言,谢岫的这些举动,委实是,无趣的很。
比如刚才玩投壶,谢岫分明是不喜欢也不会玩这个的,投了半天一个都投不进,还要装出一副好好玩好欢喜的样子。方锦安实在看不下去,嗖嗖嗖把剩下的箭全给投了进去,惊的谢岫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再比如昨晚她拉着她下棋。谢岫下一盘输一盘下一盘输一盘......方锦安发誓已经很很很让她了,再让就侮辱自己的头脑了,可谢岫就是赢不了啊,最后还好意思委委屈屈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欺负了她。
再比如今晨一起点茶,点到后来全是方锦安在动手,伺候着谢岫。谢岫美其名曰:“拙技不敢在娘娘面前现丑了。”
此刻谢岫又死活要让她听她弹琴:“这曲子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名沧海龙吟,外面是听不到的。娘娘且品品。”
方锦安百无聊赖地仰头望天......然后,咦,好难得,这曲子的确不错,谢岫弹的也不错。
曲中有无垠天地,万千气象。方锦安慢慢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沉浸其中。
无垠天地中,慢慢显露出戈壁荒漠,万千气象幻化作风狂雪虐。风雪终于阻住了疾驰数日的马蹄。
那是那场发生在十二月的战争。
彼时她与李悯,率部孤军深入蛮人腹地。他们一路快进,突破蛮人的一重重防线,意图袭杀蛮人王庭。
可是提前而至的暴风雪,让他们不得不减速。而身后蛮人大军已追了过来
“必须兵分两路。”那时候李悯和她说:“大师兄率部先行,我为大师兄断后!”
先行的,将获得破蛮人王帐的不世功业,断后的,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人,生死难测。其中利害,一目了然。
“大师兄不必犹豫!”见她迟疑,李悯又催促道:“晋原方氏世代英烈,合该有今时之荣耀。大师兄,能助你完成夙愿,我三生有幸!你快去吧!”
她领了他这情,思忖若能生还,必倾尽所有以报之。
“我等你回来,喝庆功酒!”分别之时他道。
“我必回来,你好好等着我!”她答道。
途中他们在风雪里绕了点路,虽是达成目标但比预估的迟了半日。
她急急率部回援,等回到分手之地,触目所见,尸骸遍地。
敌人被重创溃散,但留下的那一半人马,已经全灭。
搜寻了许久,她都心生绝望了,终于找到了他。
好在他还有一口气在。
“我竟还活着。”数日之后他醒来时道。
看到她,他又笑了:“还能和你喝酒。”
便是这一笑,晃花了她的眼,刻进了她的心。
刻的那么深,想往外摘,要那么痛......
方锦安打了个寒颤,慢慢睁开了眼。
那时那个义薄云天的少年,那个笑的那么温暖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今时今日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前日她告诉谢岫她放下了,可是此时却又心生懊恼。
怎么舍得放下,那样浓重的过往和情分。
可是,终究袍泽之义兄弟之情是与男女之情不一样的,大大不一样。
自己就是没看清楚这一点,才会把事情弄成今天这般糟糕吧。
必须放下了,再纠缠下去,自己就要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难看样子了......
“娘娘,臣妾弹的如何?娘娘?”谢岫唤她。
“别说话!”方锦安被惊扰,下意识就是恼怒厉喝。
把谢岫吓了一大跳。
谢岫察觉出来了,紫苏这件事儿对方锦安的打击,还是很严重的。她根本不像她嘴里说的、脸上表露出来的那般轻松。
身体虽然没犯大病,精气神儿似乎全垮了。她变的愈发的嗜睡,要不就是盯着一个地方长久的发呆。此时一点点响动,都会引发她紧张动怒。
谢岫思忖着,她这样子不行,必得离开这深宫散散心才好。
按制太子妃是可以自如出入皇宫的,但是依着方锦安的脾性她不肯迈出东宫一步,而李忆远在宫外,虽然心急如焚却是一时无计可施。
不曾想这当口上,崇元帝突然下旨,命太子妃前往玄冥观为已逝的皇后祈福三日。
谢岫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打探了下得知,原是太子近日梦见母亲,说与崇元帝听,国师鸿明恰随侍在旁,细问了太子梦中情形,判定是先皇后牵挂太子子嗣,亡魂不安,须得太子妃祈福抚慰方可。
谢岫听了,心内了然:早不入梦晚不入梦,偏皇帝气怒太子的这个时候入梦,呵呵,先皇后这个挡箭牌还真是好使——皇帝虽冷情,对与他年少结发的先皇后还是颇为看顾的......
无论如何,这出去一趟对方锦安是好的,谢岫欢欢喜喜地为方锦安打点起了出行事宜。
然而事到临头,谢岫却不允许随太子妃出宫。“太子殿下示下,”太子得用太监何松笑吟吟来了她这儿:“谢良娣这两日伴驾侍寝。”
伴驾侍寝?这莫名其妙的,怎么又惦记起她来了?依着李悯性子,不该是第一眼没看进心里就一辈子也不会看上了吗?怎么转性了?谢岫心中咆哮,面上却扮作娇羞欢喜之色:“臣妾遵旨。”
转头就叫了鹦鹉来。“麻溜儿地去告诉你主子,姑奶奶我不要侍寝!!”她对着鹦鹉耳朵吼。
鹦鹉给她吼的一哆嗦:“又不是我家王爷叫良娣侍寝......”
“他娘的谁叫姑奶奶我在给你主子做事儿!”谢岫话都不肯好好说了:“他必须想办法给姑奶奶挡过去,否则,否则他的心肝宝贝小安安姑奶奶就不伺候了!不,不但不伺候,还要把她推到太子床上替了姑奶奶!”
鹦鹉动作也快,不过半日工夫就又出现在谢岫面前,拿了一瓶丸药给谢岫:“服下此药,葵水即至。”
谢岫大大松了一口气,欢喜地伸手去接,然而鹦鹉一缩手,嘴中冒出李忆阴森森的声音:“你说,你敢把安安推到太子床上?”
“没有、没有!一定是肃王殿下听错了,哦不,一定是这小鹦鹉学话学错了!”谢岫谄媚地笑着,从鹦鹉手中扒出药瓶。
“奴才没有学错!”鹦鹉十分地不忿。
皇帝虽对他的儿子们严苛,但对百姓们却仁厚。便如方锦安这次出行,因并非正式祭祀,所以也不许大肆铺张扰民。没有摆出太子妃仪仗,只寻车架护送着入了玄冥观。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文,今天是短小君。
看戏
玄冥观建于城外二十余里的浮云山上,观主就是国师鸿明。这原来也不过一座普通小道观,就因为出了个鸿明,才日益显赫起来。不过到底时间短浅,虽是破土动砖改换了些头面,建筑格局之间仍见局促狭仄。
这几年道观迎来送往的贵人也是多了,因此众道愈发的目下无尘,等闲人等并不放在眼里。
但是对方锦安,他们可不敢拿大。提早封山清观不说,大小道士一早雁列于山门两侧,恭敬迎候。
并不单只因为方锦安太子妃的身份。天下道门皆知,晋原方家,那是出过一位真正的得道成仙之人的。
修仙之人,大多看轻凡尘情缘。然而方家这位先祖却不同,她对方家极为眷恋,据说都得道飞升数十上百年了,还会时常返还方家看顾,也曾赐下诸多仙丹仙法与仙器的。
因此方锦安一下轿,就见两行道士一个个眼睛贼亮地将她瞅着,宛若饿了许多日的小狗瞅着块大肥肉似的。
国师鸿明也不例外。
他看她的目光,又格外的露骨,宛如饿狼一般。
方锦安心生不悦,眼眸一转,一个杀气蒸腾的眼刀劈了过去。这是属于阿绣的眼神,是浸过千万人的血的。果然就让鸿明老实了起来。
与此同时,李忆骑马风驰电掣到了山下,抬头望向那云雾缭绕中的山顶。
因着方锦安体弱,是不需要全程参与祈福法事的,便只起初时候上一注香便可以歇着去。
这安排的住所,还真是非同一般。
玄冥观本就建在山巅之上,这住所又远离道观其他建筑,孤零零的一幢高楼建在山的最高尖上。方锦安推开窗子,窗下直接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好不吓人,娘娘快别看了。”随侍的云见只往下看一眼,便觉着心惊肉跳的。
方锦安却觉着此处甚是不错,甚合她晋原方氏的仙风道骨。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睡会儿,无事便不要来惊扰了。”她道。
人都下去了,她搬过把椅子,踩着就爬上了窗子。
窗子外面有尺余宽的平台,方锦安小心落脚、站出去。
啊,这高山之巅的视野着实阔朗、空气着实清新、鸟鸣着实清幽啊!方锦安惬意地张开胳膊伸了个懒腰。
这情形落在刚偷偷摸摸摸进这屋子的李忆眼中,简直让他肝胆俱裂。
他脑子里再没其他的,只用尽全力向她扑去。
揽住她的腰,臂膀轻轻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从窗外提了进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瞬间,李忆才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娘娘,发生何事?”方锦安刚回过神来,还没来的及奇怪,就听宫人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眼看着人影已经到了门外。
这个......呃......方锦安如今的脑子不如以前好使,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如何应对。
还是李忆放开她,伸手在窗子上一撑,纵身跳了出去。
啊!方锦安秀目圆瞪:不至于吧,我的小忆啊!!!
她慌忙探头去看,却看到一只手紧攥着窗台边缘,再往下看,原来李忆整个人悬在窗户下。
方锦安轻轻拍了拍心口。
“娘娘,这是怎么了?”云见已带着宫人走了进来。
“没、没事!”方锦安忙把窗户光合。扭过头来,却见地上椅子、花瓶、果盘倒了一地——都是刚才李忆扑过来带倒的。“啊,刚才有只猴子窜进来捣乱,已经给我赶跑了。”方锦安随口胡诌。
未曾想宫人们竟齐齐变了脸色:“娘娘受惊了,奴婢们万死!”说着又跪倒请罪。
“没事没事,并没惊着什么。你们起来吧,退下吧。”方锦安挥挥手。
“这,娘娘,可要传唤御医?”“娘娘,可要换间屋子?”“合该训诫于侍卫统领,如何护卫的!”然而今天的宫人们竟格外的话多。
“都不用,速速退下,退下!啊,东西不用收拾......”方锦安恨不得亲自动手把她们推出去。
好不容易她们出去了,亲自关上门又上闩,方锦安赶紧飞奔去打开窗户。
李忆利落地一个凌空旋转,落进了屋子里。
方锦安一眼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出了这么多汗,才挂了这一小会儿而已。小忆你这有点虚啊。”她调侃他。
这何尝是悬挂累出的汗,分明是刚才给她吓出的冷汗!“你刚才那是做什么!”李忆的声音中不禁带上了火气,气势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骇人。
等闲人也给这样的李忆镇住了,不过方锦安显然不在此列。她只觉着这小师弟果然是长本事了,敢吼他大师兄了。“随便站一站啊,还能做什么?”她颇有些无奈地道。
李忆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说出一句:“你现在身子不比从前,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方锦安有点不高兴了:“再不比从前,我也是你师兄,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说着便意兴阑珊地走去一边的榻上歪倒,低头看自己护甲。
李忆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然而此时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看着她。
一会儿方锦安抬头看他一眼:嗯,这个态度还算有点师弟的样子。她咳嗽一声道:“话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可不合你的身份。”
她终于理他了,李忆如蒙大赦。“得到一些要紧的消息,必须过来见你一见。”他说。
方锦安见他还是那么拘束地站着,心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过来坐。”她向他招招手。
李忆赶紧走过去,正襟危坐地坐到她身旁。
“再要紧的消息,你也不该如此行事啊,太不稳重了。”方锦安往他身边凑凑,拍拍他的肩:“说吧。”
李忆欲语又迟:“还是先不说了,现在说了我怕你就看不下去接下来的这场戏了。”
“什么?”方锦安眨眨眼睛,锤他一下:“还故弄玄虚?”
“今晚到明天有一场好戏上演。开锣的时候我再来找你。”李忆说着,这就起身告辞。
“这宫里朝堂的戏,我一点也不喜欢看呢。”方锦安哀嚎。
“奈何有人要拉你入戏呢。”李忆语毕,和来时般飞檐走壁离去。
他并未远离,转头又回到观中,这次却是高头大马,光明正大从正门而入。
“本王听说太子妃在此为皇后娘娘祈福,恰今儿有空,也来祭拜一番。”他与来迎接的鸿明道。
鸿明殷勤地为他引路,祭拜完毕之后,又再三苦留他:“时候也不早了,看这天色是要下雨,肃王殿下不妨留宿一宿。贫道这里有几道素斋素酒,正好款待殿下。”
“素斋倒也罢了,老早听说国师自酿的酒乃京中一绝,今儿个机缘巧合,倒要领教一番。”李忆也不推辞,便在观中宿下。
鸿明心中自是欢喜不提,又赶紧安排人去跟太子报信:“肃王果真随太子妃而至!”
很快太子那边便回信来:“依计行事,今晚便动手。”
方锦安到底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得了李忆这信儿,依然该吃吃该睡睡——然后睡的正香的半夜三更,被硬生生唤醒。一睁眼,李忆空洞洞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隔。“起来了,是看戏的时候了。”他说。
方锦安还有几分迷糊:“不要了,要睡觉。”她推开他的头,钻回被子里。
未曾想身体一空——李忆竟隔着被子打横抱起了她。“喂喂喂,干嘛呀?咱能守点礼数吗,小叔子?”方锦安嚷嚷:“我起来就是,起来就是!”
她没见李忆额上青筋剧烈地抖了抖。
“来不及了。”他闷闷道一句,就这么抱着她,踩着桌子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跃到了房梁之上。
方锦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咦,地上怎么还有个自己?
“这是我的人伪装的。”李忆凑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个假方锦安,躺回床上,盖上被子,装出熟睡的样子。
“有人会来暗算我?”方锦安皱眉问李忆。
“看那边墙上。”李忆示意她。
那本是一面空墙,悄无声息地,墙壁向两面分开,露出一个门。
这原来有个暗道。
从里面走出三个人,为首的,赫然是鸿明。
好大的胆子!方锦安勃然大怒。
三人鬼鬼祟祟走到床前,鸿明掏出根小竹管,冲着假方锦安脸上一吹,吹出一股白色粉末。假方锦安咳嗽了一声,再没声响。
是迷药。方锦安心下了然。
鸿明便指挥着两个道士把方锦安抬起,从密道离去。他则捡起地上方锦安的鞋子,走到那临悬崖的窗旁,打开窗,把这鞋子放到外面台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捏着下巴思考下,又走到梳妆台旁,捡了根发簪扔到窗下,退后两步看看,这才满意地离去。
等那密道合拢,又过了一会儿,李忆才抱着方锦安跳下去,把她放回床上:“好了,你可以继续睡了。”
“他们,他们这是想制造我跳崖轻生的假象?”方锦安不解道:“这是为着什么?”
“重头戏在明天早上。”李忆给她拉好被子,顺手还轻拍两下:“一觉醒来就知道了。”
方锦安见他不想说也不强求。“只是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她又想到:“明明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的,只是时候未到。提前泄露就没有看戏的乐趣了。”李忆微微弯弯嘴角。
如何知道的?李忆看着她渐渐归于沉睡的安详容颜,微笑不语。
前两日,在太子见紫苏之时,掖庭令就在旁边的屋子里通过双面镜看着,第二天一早就把所有事情禀报于他。他于是加派人手派人探查这两日太子的动向,便发现太子与鸿明的会面格外频繁。上一世鸿明这妖道折腾了不少事儿出来,这一世他老早就在鸿明身边安排下细作。于是,很快他就得知了太子与鸿明的所有筹谋。
知晓的那一刻他怒火万丈而又寒意入骨。只要略一想象,如他没有察觉这一切,安安会落入那样的境地,他便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也是那一刻他决定,不能再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借机推个旧文,本章提及的这位方家得道成仙的先祖,就是我的西幻文《穿越之伯爵小姐日常》里的主人公方星宿啦。
今天努努力,加油双更!
意决
鸿明这一晚上片刻未曾合眼。
把太子妃劫回后,他亲自动手搜了她全身,然而并没搜寻到梦寐以求的仙丹宝器。
“怎会没有呢。”鸿明有点丧气。
不过旋即又想起太子的承诺:“只要你助孤完成此事,方氏所有的东西,孤全赏给你。”
等事成之后,到太子妃的嫁妆里再找找。就算是实在找不到仙丹宝器,晋阳侯府大小姐的嫁妆想来也是倾国之富,足够自己像神仙一般过上一辈子了。这样想着,鸿明心中又激动起来。
他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步,只盼着满天繁星速速退散,新的一天赶紧到来。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然而太子妃那边迟迟没有传出动静。反是肃王那边盯着的弟子来报:“肃王已起身用早膳,说是趁早间凉快要速速下山呢!”
“想办法拖延着!”鸿明额上急出一层细汗。思索一番,整整衣冠带了心腹弟子往太子妃那边去了。
到了一看,太子妃的侍女们面色如常,想来还未发现太子妃失踪?“贫道是来请太子妃娘娘上晨香的。”鸿明耐着性子与掌事的云见道。
“国师原该昨日便交代于奴婢们。”云见倒丝毫不起疑,只是惴惴不安:“娘娘体弱,素来起的晚。国师且稍候,奴婢们这就去请娘娘。”
鸿明微笑颔首。心中却是有如鼓锤。
云见便带着宫人们往方锦安房间去了。果然,不多时,便听到此起彼伏的尖叫。
来了来了!鸿明忙装出惊异之色,大声唤问:“发生何事?”
“国师,娘娘,娘娘不见了......”云见不成气色地跑出来,哆哆嗦嗦地拉着鸿明进去:“床上没人,鞋子在窗台上,还有这簪子掉在地上,这,国师,娘娘,娘娘怕不是......”
“怕不是跳崖轻生了吧?!”鸿明装着大惊失色的样子,从窗户探头往外看:“呀,那里,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他所指的,不过是半空中的一块大石。因着悬崖下云遮雾绕,视线并不清晰,从这里看过去那石头影影绰绰像个人的样子。云见随着他手看了看,身子一晃,晕倒过去。
侍卫们听到动静也在侍卫统领的带领下过来查看,听了这话,也顾不得避嫌了,急急涌进来查看,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速速派人上报东宫!啊,肃王殿下正好在此,快请殿下前来主持大局!”鸿明跟弟子使个眼色。
不多时,果然见李忆一脸肃杀地过来了。
“殿下,你看着如何是好?”鸿明一见他,立刻拉了他到窗子边指给他看:“娘娘跳崖自尽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素日沉稳冷峻的李忆,此时果然失了魂魄。“如何能过去那里?”他厉声问鸿明。
“那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委实过不去。”鸿明犹犹豫豫道:“除非,寻身手敏捷之士,身上绑了绳索,从此处降下去......”
“快寻绳索来。”李忆说着便脱了身上累赘的外套:“本王下去。”
“这,殿下,这如何使得?”鸿明心中欢喜,面上却是假模假样的劝阻。
“速速寻绳索来!”李忆怒吼。
拿着绳索的小道士已然在外面等着了,探头看看,和他师父打个对眼,忙进来把绳索递上。
李忆三下五除二把绳索在身上牢牢绑缚。“拉好绳子,助本王下去。”他把绳子另一头抛给鸿明。
“好好好!”鸿明和弟子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扯住绳子,同时也把窗户牢牢堵住,把其他人等隔绝开。
李忆翻出窗外,攀附着岩石一点点降下去。
鸿明和弟子们交换着眼神,额头上冒出越来越多的汗。
眼见李忆已至手脚无可攀附的绝境,鸿明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轻轻一划,小儿胳膊粗细的绳索顿时断开,李忆的身影如流星般坠入崖下云雾之中。
鸿明和弟子心有灵犀地同时松手把手中剩余的绳子扔出窗外,然后一起叫嚷起来:“不得了啦,肃王也掉下去了!”
......
他们全神贯注于谋划的恶事,并不知道,在他们头顶数尺之余,屋檐之上,有两双眼睛把这一切尽皆收入眼中。
这二人,一人是方锦安,另一人则是李忆派来保护她的人。
尽管已被提前告知,但看到李忆坠入深渊那一刻,方锦安还是心中一颤。“肃王当真无碍?”她悄声问。
“娘娘放心,半空中已安置拦截绳网,保管万无一失。属下这就带娘娘去见殿下。”那人说着,带方锦安飞檐走壁而去。此时所有人都被两位贵人的相继“坠崖”吸引,道观乱成一团,他们轻松脱身。
他们来到远离道观的一处山中小屋。等候了半个时辰,果然见李忆出现。
“娘娘似乎心情很不好。”下属先迎上李忆,悄悄告知。
李忆示意他退下,自己缓步走到方锦安身边。
方锦安又在愣愣地看自己护甲。许久才一转眸:“这个局,是太子设的吧?”
“是。”李忆低声道。这么简单的事儿,她不至于看不穿。
“他为了争夺/权势,不惜残害手足,不惜以我为饵,是吗?”方锦安又道。
“是。”李忆又道。
方锦安想了想又问:“他原本的打算里,我的下场是怎样?”
“太子妃犯了癔症,伪装轻生。不料却带累肃王身死,罪无可恕。当废去名分,关入冷宫幽禁。”李忆道。想了想又说:“他不敢让你死。”
“真真好谋划。但这全盘谋划却都在你掌控之中,显然你比他更高明。”方锦安摇头叹息:“你们怎么,都变成了这副我不认识的模样。”
李忆一听不禁大为委屈。他单膝在她面前跪下:“不,我从来没变过。”
“啊,是我过了。”方锦安闭闭眼,揉揉眉心:“可是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明明事实摆在那里,宁愿视而不见假装太平,甚至还要去责怪逼他看清真相的人。”
李忆低低头:“你尽管怪我好了。”
“不,小忆。”方锦安捂住了眼睛:“我只是......只是我......我已经快要死了,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看清呢......不,对不起,这是他做的......”
她乱七八糟地说着,可李忆都听懂了。
听懂了,可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哪里。
方锦安还在说:“你做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对吗?可是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太累了,什么都不想做......”
“没有,我没有想让你帮我,你什么都不必做。”李忆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方锦安沉默了一会儿,又猛地摇头:“不,我还是心悦于他啊......”
她深深把脸埋进掌中:“对不起,终究我还是心悦于他。纵是这样他这样对我,我也说服不了自己背叛他......”
李忆听了这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她对李悯用情这样深。尽管一直知道,可是她亲口说出来,李忆还是觉着自己有点承受不来。
“但是我会对他动手。”李忆一时有些负气:“马上。”
方锦安闻言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他:“这是你们李氏天家的事,我纵不会助你,也不会成为你的阻碍。但是小忆,近来我虽不太理会外面的事,却也大致知道,你的势力,还差李悯差的远。”
“我意已决。”李忆固执道。
“那么,再见吧,小忆。”方锦安叹息一声,慢慢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声告别,却让李忆被伤心冲昏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不想与她再见,他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的确如她所说,他的力量还不够。所以再怎样伤她的心,也依旧要硬着心肠,把她拉过来。
李忆伸手拉住了她衣袖。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李忆从怀中掏出一纸书函:“这是李悯主持,马上要在晋原十二州推行的人丁田亩令。”
方锦安接过来,粗粗一看,脸色骤然变了,复细细阅览。
晋原十二州,虽地处边疆久经战事,但百姓还称得上是富足安康。这全仰仗于晋阳侯府延续多年的薄赋轻徭、鼓励商贸的牧民之策。这些策略中核心的一点,就是保障庶民的利益,抑制世家坐大。
而现在这个人丁田亩令,把晋阳侯府的策略全推翻了!按着这个来的话,百姓们会苦不堪言,唯一得利的就是世家。
“自晋原归附后,国内七大世家都已经盯上了那里,朝廷虽没明着封土,但此令一下,不出数年,晋原必被诸世家瓜分,百姓只依附于世家,为奴为婢。”李忆看着她脸色,慢慢道。
“还用你说,我难道看不出来吗!”方锦安再不复平静:“这是李悯主持的?”
“你看到了,上面有他的太子印信。”李忆道:“想来是为了争取诸世家的支持。”
“我以为,我们方家的牧民之策,你们在讲武堂中都学过,”方锦安紧紧抓着那书函,乃至握成一团:“那时大家都赞不绝口,大家都说,当今天下,三国皆有世家掌控国政,积患深重,而我家的策略,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我记得李悯那时尤其的慷慨激昂,却原来,都是假的?他,他不但不会与世家对抗,反倒阿谀谄媚之?他为了一己之私,把我家百姓全卖了?”
“他私德不修,对手足妻子尚毫无情义,又岂会管百姓的死活。”李忆淡然道。
方锦安身形晃了晃,差点瘫倒于地,李忆忙扶住了。
“我做了什么啊......”方锦安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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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一)
太子妃跳崖自尽,肃王为营救太子妃,亦不慎坠崖,死生不明。这消息传入皇宫,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崇元帝和太子立刻放下正在商议的朝政,亲赴玄冥观。兹事体大,朝廷众臣闻讯也都纷纷赶至。
亲临那小楼窗户看了看,深渊中盘旋而上的劲风扑的崇元帝一个踉跄。
“父皇小心!”他身边的李悯忙扶住了他:“父皇,求父皇节哀!您可是儿子的主心骨啊!”
一个得用儿子凶多吉少,面前这活蹦乱跳的,就顺眼不少。崇元帝拍怕他的手:“你也别太伤心了。”又吩咐下去:“派人下去搜!禁军、京兆尹、巡防营,都调人过来给朕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众臣工忙领命去了。该调人的去调人,不干系的,也绞尽脑汁参合一脚。
李悯见崇元帝如此垂怜,心中得意窃喜,面上愈发要装的像。正在酝酿着,这姿态合该略伛偻又不能难看,这面色当悲痛还得能看出忍悲,这双眸应该盈泪却又不能失了男儿气魄......突然就听杂乱脚步声响起,接着一道洪亮而急切的声音响起:“找到两位殿下了,两位殿下无恙!”
“......”李悯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噎的他翻白眼。
用力按了按胸,转头望去,先听楼梯板咯吱作响,不一时门口便涌来一群人。那为首的,可不是正他的眼中钉李忆,与嫌弃到不行的方锦安?虽是形容狼狈了些,然而都还活的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悯扭头恶狠狠看向一旁的鸿明。
鸿明更是目瞪口呆:这,这不可能啊!
惊异中的崇元帝没有察觉他们的眉眼官司。他虽面上没显露什么,却是忍不住前行迎了他们两步。“这是怎么一回事,肃王?”也不等他们行礼拜见,崇元帝便急急问到。
“回父皇,太子妃娘娘遭奸人加害,幸而儿臣在此,及时救了娘娘。”李忆不动声色地道,眼角余光却轻轻扫过太子与鸿明。
鸿明顿时浑身一颤,手中拂尘差点掉落。太子心中一紧,转念一想:这事儿做的机密,并没有任何把柄留下,决然牵扯不到自己。于是面上只一片坦然。
而众臣工已然一片惊哗,崇元帝亦阴沉了脸色。
不是说是太子妃轻生带累肃王吗?竟是另有内情?崇元帝看向方锦安的目光便柔和许多:“竟有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子妃,你细细道来。”
方锦安便摇摇晃晃跪倒,风流婉苏的身体仿似风一吹立时便能羽化飞升而去——这般人品委实是醉心寻仙问道的崇元帝的心头好,他的脸色不由得愈发和缓:“啊,起来说话便是,德生,与太子妃赐座。”
“谢父皇。”方锦安扶着德生站起落座,捂着胸口缓缓开口:“昨日儿臣奉父皇旨意,至此为母后做法祈福。夜间便歇于此处。岂料半夜三更,却有人出现于儿臣床前,挟持于儿臣!”
她眼眸一转,盯住了鸿明:“便是国师!”
这一声引得皇帝及众臣又是一阵愕然:怎会?世外仙人一般的国师怎会做如此宵小行径?不过,太子妃的人品,倒是比国师更加的出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更不像是能信口雌黄、污蔑他人,这......
“太子妃,你此话当真?”崇元帝沉声问。到底是素日爱重的人,太子妃虽身份贵重,在崇元帝心里的地位却远远比不上鸿明。
“陛下,娘娘!”见崇元帝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鸿明镇静下来了,他行个稽首:“怎会有这种事,想来,是娘娘体弱,一时睡中梦魇也未可知。”
众人听了,心中大悟:唯有这样才能的说得通!
李悯亦颔首:“太子妃近来是常常梦魇的。”
“哦?是吗?”方锦安看李悯一眼,微微冷笑:“臣妾倒也想着这不会是一场梦魇吧?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之事,如此险恶之人呢?臣妾好歹也是一国储妃,竟会遭逢这样的大难,实在匪夷所思!”
“方氏,既是梦魇,就回去命太医好生诊治,不要在这里让父皇烦忧了!”李悯冷脸道。
“如是梦魇,臣妾怎会记得这般真实呢?”方锦安扶腮疑惑道:“臣妾清清楚楚地记得,国师是从一道秘门中出来,就在那边墙上。”她伸手一指。
众人随她手指看去:这不分明就是一道白墙吗?太子妃果然是在做梦。便有人忍不住轻哂。
“方氏,别再胡言乱语了!”李悯喝道。
“殿下且慢,这墙,的确是有些不妥。”然而禁军统领赵嘉越众而出——他熟谙机关暗室诸如此类的东西。他在墙壁上四下一摸索,手一按,一块墙壁悄无声地弹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密道。
刚才笑的人,此时都倒吸了一口气。而李悯,原本放松了的面容,瞬间额上绷出两道青筋。
鸿明心中方寸已乱,而面上还强撑着:“这,我道家的房屋,原是多多设置机关暗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定是太子妃于此留宿期间,发现了这密道,便借机诬陷于贫道......”
“就你也配!”方锦安舒散地扶扶鬓角,又与崇元帝继续说道:“这鸿明挟持着儿臣到窗边,说天下人皆知,晋原方氏有仙丹与法宝,逼着儿臣交于他,否则便要把儿臣推下去。儿臣既是晋原方氏之后,这点血性还是有的,岂能屈从他的逼迫!纠缠之中,便被他推了下去。”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鸿明此时的叫屈,却是真心实意的了。
方锦安按按肩膀:“现如今,儿臣这给他抓拿的肩膀还生痛。儿臣自幼体弱,身体与常人不一样,略用力磕了碰了,便会留下清晰的淤痕。昨日给国师这么一抓拿,便在肩上留下个手掌的痕迹,父皇自可命宫人查看,与国师手掌比对!”
如此的峰回路转跌宕起伏,不由得众人惊骇莫名。
一直没出声的李忆,此时略垂了垂眼眸,手握了握。
的确娇弱。给她强迫着按下那一掌之时,他好生不忍呢。
而崇元帝此时目光全倾注在方锦安身上:一直听说方氏有仙丹宝器,原来当真?并且还珍稀到国师都要起贪念么?
“太子妃身份贵重,怎好行此查验之事。”崇元帝咳嗽声道。
“陛下,陛下贫道冤枉啊!”鸿明只看崇元帝脸色,便知他已起了疑心,他再撑不住,扑通跪倒:“若真如娘娘所说,贫道把娘娘推了下去,这悬崖壁立千仞,娘娘哪里还能生还?”
这倒也是。众人又把疑惑目光投向方锦安。
方锦安昂昂头,面上神色愈发的淡定飘渺:“这便不瞒陛下和诸位了,关于我晋原方氏藏宝的那个传言,嗯,倒也并不虚妄。”
崇元帝双目圆瞪:“太子妃是说,仙丹和法宝,太子妃的确是有的?难不成,难不成被推下后,是凭仗着仙家法器,飞了起来?”
父皇你这是愈发老糊涂了。李悯面无表情地想。
而方锦安一只手支颌,看着崇元帝笑的高深莫测,另一只手朝着旁边花瓶里的花儿一招,一朵芍药便飞到了她手中,五指轮换,那芍药便悬浮在她手掌上方。
崇元帝眼睛瞪得要掉出来。
李悯与众臣亦再次震惊失色。
鸿明更是颤抖不已。
方锦安歪歪头看看鸿明,心道:呵呵,装神棍什么的,鸿明你以为就你会吗?出了一个神仙的我晋原方家,才是这本事的集大成者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安安:本宫只是懒的陪你们玩罢了。
破局(二)
李忆知道,方锦安这使出的并非什么仙术,不过是一个障眼戏法而已——以往在北疆的时候他就见她耍过。
还次次能把人唬住,让他们方家出神仙的传言越穿越广,越传越实。
这次显然也很成功。
李忆心中暗笑下,陪她把戏演下去。“回父皇,正是这样,儿臣坠落后,也全靠娘娘使法宝救下,才免了一死。”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是使了法宝吗?法宝何在?”崇元帝满怀激动地问。
方锦安拿腔作势地转一下手,收了那花儿:“仙家之物,须有缘人才能见。”
崇元帝敬畏状点头。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报。”李忆赶紧转移他注意力。
“何事?”崇元帝还是盯着方锦安的手。
“儿臣请父皇看一物。”李忆拍拍手,立刻有人拖来一圈绳子:“先前听闻太子妃坠崖,儿臣便绑了这绳子,从这窗户下去寻太子妃。当时是国师及弟子们,在上面给儿臣拉着这绳子。”
李忆拾起绳索一头,给崇元帝看:“儿臣下到半空中,绳子突然断了,才导致儿臣坠落。事后儿臣仔细一看,这绳子,分明是用利刃割断的。”
绳子断口平整顺滑,任谁看了也知道是被割断的。
只要不涉及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崇元帝的脑子还是相当清醒的。“大胆!”他怒喝一声,凛凛目光扫过鸿明,又在李悯面上一顿。“妖道鸿明,谋害太子妃、肃王,罪无可赦,现褫夺国师封号,交大理寺审讯!”他怒冲冲下了旨。
鸿明浑身颤若筛糠,乞求地看向李悯。
李悯抬高头,只当没看见。
事实上他已经懵了,他都开始怀疑,是否当真是鸿明临时起意,改变了他们的计划,以至平生波澜,失败告终。
回去的路上,李悯想了又想,才慢慢回过味来。
什么神仙法宝飞天遁地的,这分明是他的好四弟和方氏那贱人串通一气,折了他一员大将啊。
一想明白,怒火便汹汹烧红了眼睛:老四倒也罢了,总有一天他得要了他的命。而方氏,竟敢背叛他,更是无可饶恕!
然而一时半会儿又不得不抑制,没法拿方锦安怎样。毕竟满朝廷都知道了,他的太子妃被妖道谋害受了难。他的父皇刚还嘱咐他好好抚慰太子妃。
因此一回东宫,他跳下马,看也不看方锦安一眼,便往自己的长风殿而去——他唯恐多看她一眼便再抑制不住怒火。
方锦安从车轿中被宫人们搀扶下,恰看到李悯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突然心中一痛。
她推开宫人们,跌跌撞撞跑起向他追去。
“殿下,请留步,臣妾有话与殿下说。”她唤他,
李悯置若未闻,依旧大步向殿中而去。
“殿下!”方锦安还紧追不舍!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我原也不想让你难过的!”她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是,是你不该把我牵扯进来,你更不该施行人丁田亩令!”
李悯脸上浮现一个极冷极浅的笑,却是依旧头也不回。
而方锦安还不肯罢休,仍然追在他身后纠缠着他。追着追着摔倒了,也不管不顾,爬起来继续追:“人丁田亩令虽然可以让你暂时得到世家的支持,可是后患无穷啊,你知道的!”
等方锦安终于追上他之时,已经走到殿门口了。“后宫不得干政。”李悯冷冷道:“来人,送太子妃回章华殿!”
宫人们上前拦住方锦安,可今天的方锦安前所未有的固执。她挣脱宫人的阻挠,倾身抓住他的袖子:“那是我们一起守卫过的土地和百姓,我不肯相信,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置他们于水深火热!”
水深火热?呵呵,那些肮脏无用、却要拖累阿绣以性命去保护他们的北疆愚民,合该去死!李悯再按捺不住,狠狠一挥袖,把方锦安重重推开,好在有宫人挡着才没摔倒。
他走进殿中,亲自动手,咣当摔上殿门。
然而方锦安还不走。
“殿下!”她在外面拍门:“我求求你了行不行?就答应我这一件事,这最后一件事,不要施行人丁田亩令,行不行?”
她在那里苦苦哀求,却不知李悯早嫌聒噪,从后门离开。
谢岫闻讯而至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方锦安依旧在敲那扇门。
她体力早已不支,瘫倒在地上,发髻凌乱,声音也低微嘶哑。谢岫蹲下靠近她,才听到她在呢喃:“求求你,不要让我失去你。”
谢岫鼻子一酸。“娘娘!”她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吧。”
方锦安固执地摇头,又要去敲那门。
“娘娘!”谢岫生气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是晋原方氏之女啊,你怎么可以,让自己低微成这副模样?”
这话好歹唤回了方锦安的一点魂魄。“可是,我都要死了,我这一生,唯一想要的,唯只有他啊。”方锦安看向谢岫:“那时候,他明明说愿意娶我的。”
这是谢岫第一次看到她流泪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又码了一个超短小章。
算是和李悯道个别。
破局(三)
李忆亲自把鸿明及他的一帮徒子徒孙压赴大理寺,又细密安排一番,才回了自己王府。
掌事太监礼正迎上他,低声禀报:“珍夫人与葛先生一早便在书房候着了。”
李忆点点头,加快脚步往书房而去。
一进去,里面的两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这两人,一者是一富态的中年妇人,一者是一闲云野鹤般的俊朗中年男子。两人都是满脸的焦虑之色,见李忆来了,男子还能按捺住性子与李忆见礼,那妇人劈头盖脸便问:“殿下可回来了,事情如何了?安安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安安没事。”李忆道。
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中年妇人拍拍胸口,眼中却是漫起了泪花:“这个不省心的死丫头......”
这全天底下,也就这位珍妈妈敢如此说方锦安了。
她是方锦安的乳母,从方锦安刚生下来就在她身边,一直到方锦安入宫成婚后,她受不了宫中生活身体抱恙,这才离开了她。
而另一位葛豫葛先生,亦是当年晋阳侯府的得力幕僚,在晋阳侯府归顺后,谢绝了彭朝的任命,回归桑梓。李忆重生之后,特意去把这些晋阳旧人寻了回来。
“殿下可与君侯说了那人丁田亩令?君侯可有决断?”葛先生亦问。
李忆摇摇头:“说是说了,她说还需再想一想。”
“她还是舍不得那李悯对吧?!”珍妈妈显然是个暴脾气,立时就急了:“快让我去见她,我一巴掌给她打清醒!”
“哎呀珍妈妈!别在殿下面前失礼!我相信君侯不会让咱们失望的——在这关系大局的事儿上,君侯什么时候错过?”葛先生忙劝她。
然而珍妈妈兀自嘟囔:“怎么没错过!当年听咱们的话,嫁给小晏,如今也没这么多糟心事!看看人家小晏,现在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孩子都有了两个,听说宠他那小皇后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邻国陈朝国君傅晏,那是当年晋阳侯府众人一致看好的佳婿人选。李忆自然知道这事儿。
可还是听一次烦一次:就傅晏那张长的跟女人似的脸,哪里配的上安安了!
“咳咳!行了,别提这些老黄历了。”葛先生瞅一眼李忆,赶紧给珍妈妈截住了。又与李忆道:“上次殿下让在下查的那事,已经办妥了。”
“当年,君侯决意嫁于太子前,的确曾派人给他送过一封信。送信的江越,殿下应该认识的吧?是个极可靠的人。他现在在云州任职。我已与他通了信,据他说,那封信,君侯特意嘱咐要紧,故而他丝毫不敢疏忽,亲自面见太子,送到了太子手上。而之后,也是亲自从太子手上接过回信,转交于君侯。他说愿以性命担保,这其中,绝对没有出过任何差池。”
李忆听了,半响无语。
如果当年,安安给李悯写的信并没有在中途被人调换,那李悯为何会不知道她就是阿绣?这说不通啊......
“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他问。
“这如何能够知晓,君侯的信,旁人如何敢拆阅。”葛先生答道。
那叫鹦鹉和谢岫说下,在安安面前打探下这事儿?李忆想。
鹦鹉是每天都要来一趟根李忆禀报方锦安情况的。可是今日却没有来,一直到第二日入夜才出现。
“太子殿下现下下令加强东宫防守,一概进出,严加盘查,故而奴今儿才瞅空出来,以后怕是出来会更难......”鹦鹉跟李忆请罪。
“他这是防太子妃呢。”李忆边撰写着奏章边问:“章华殿那边如何?”
“殿下英明,正如殿下所言,”鹦鹉答道:“章华殿那边,太子殿下更是安排了心腹看守,等闲不许人出入,便是谢良娣往来,也受到阻拦。还有今儿陛下派人探望太子妃,太子殿下的人直接假托太子妃受惊卧床,把人给拦住没让见!”
这与幽禁又有何异!李忆手中的笔杆,咔嚓拗断。
几乎同一时刻的东宫长风殿中,李悯与太监何松也在密谋。
“殿下,今日陛下特意派人探望太子妃,显而易见,这是对太子妃的宝物惦记上了啊。今儿虽能拦下把人打发回去了,但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啊。”何松小心翼翼道:“太子妃若是果真献出宝物,得了陛下欢心,而殿下又对太子妃这般冷淡,这怕是对殿下不利啊......”
“她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李悯冷笑道。
“老奴劝殿下,不妨对太子妃软和些,把那些宝物弄到手里,亲自献于陛下,岂不是好?”何松道。
“这还用你说。实话对你说吧,她方家的好东西,老早就在孤这儿了。”李悯眼角眉梢,皆是得意。
这还是紫苏的功劳,只与她睡了一睡,便把方氏的底儿全都兜给了他。而方氏也是愚蠢,他随便编些事由略一提,便一股脑儿地全拿了出来......
“啊?”何松一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太子这捂的倒严实......哦,是了,明白了,如若是真正的仙家宝物,谁不想留于自己享用?
李悯见他明了,也不说破。“眼下要紧的是鸿明。”他负手踱步:“鸿明知道孤太多事儿了,万不能让他说出去。”
“肃王在大理寺安排的严实。”何松犹豫道,觑着太子面色不虞,忙又道:“不过鸿明的老母在咱们手上,他是个孝子,定然不敢背叛殿下的。”
“唯有死人,才不会背叛。”李悯望着外面夜色,淡淡地道。
机敏的宫人们,自然察觉东宫的风向又变了。
变的对章华殿更为不利。
“以前是像冷宫,现在直接就是冷宫了!”又是一个晚上,月灵跟云见哭诉:“看看前日殿下是怎么对待娘娘的,哪儿有一点对正妻的尊重啊,自那时到现在,娘娘还没从床上起过身,人怕是彻底垮掉了吧...... 咱们这儿是一点前途都没有了,姑姑,咱们怎么办啊,我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啊!”
“怎么办,我看你很有办法啊,整天往皇孙跟前凑,对着他奶妈一口一个夫人那个甜的来,”云见闲闲道:“想来很快就能拔到皇孙跟前了吧?先恭贺你了!”
“我也不想的!”月灵急急道:“那皇孙,还有他那帮奶妈,哪个是好伺候的?说句良心话,还是咱们娘娘宽厚温和的——唉,殿下怎么就看不到她的好呢......”
“亏你还知道!”云见起身:“我去看看娘娘。你去不去?”
“啊,皇孙似乎又哭闹起来了......”月灵尴尬道。
云见轻晒一声,自去太子妃寝殿。
寝殿之中空空荡荡没一个人影,那张硕大的床上也是。云见吓了一跳,快走两步转个头才看见,原来太子妃坐在妆台前,自个儿梳妆呢。
这倒稀罕。云见想着,忙过去伺候:“娘娘怎起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方锦安点点头,往梳好的发髻上侧插一支流苏。晶莹剔透的白玉珠子,结成长长的三束,直垂到她肩膀上。也唯有她这样的神仙一般的品貌才配。云见心中暗叹。
“焕儿怎又哭了?殿下没在陪他?”方锦安问。
“是,殿下还没回宫。”云见答道。
方锦安闻言抬头看看外面天色:天已经足够黑了。
她打开妆台的一个屉子,从里面取出数个戒指,往手上套。
云见有些奇怪:很少见她戴戒指,还一戴就戴这么三四个,满手都是。而且这戒指非金非银,亦无花色,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很,戴了还不如不戴。
“我去看看他。”方锦安忽然道。
把云见吓了一跳:她这是怎么了?这般反常,莫不是要对皇孙做些什么?她心中打个寒颤,然也不好阻拦,只能惴惴不安地伺候着去了。
殿口四个太子安排过来的太监,一见方锦安出来如临大敌。“娘娘要去哪儿?”其中一个问:“殿下吩咐了,请娘娘安心将养,有什么事儿安排咱们就是了。”
“皇孙吵闹的慌,本宫要去看看。或者你们有这个本事让他别哭了?”方锦安淡淡道。
太监们自忖没这个本事,不过也不敢违抗太子命令,好在这并没出章华殿,应是无碍。于是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方锦安过去了。
皇孙那边正乱成一团。“我要爹爹,我要爹爹!”焕儿哭叫着,往屋子外跑。他人小,力气可不小,奶娘和工人竟拉不住。方锦安过来的时候,差点被他一头撞到。
然而等他看清方锦安,他反倒加劲儿来撞:“坏女人,抢走爹爹的坏女人!”
云见忙扶着方锦安躲避,然而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也没看清方锦安怎么手一扭,焕儿就给她按住动弹不得。
“娘娘恕罪!”奶娘们急吼吼地冲了过来。
“无事,你们别慌。”方锦安蹲下看着焕儿,笑的异常温柔:“本宫不过陪他玩玩罢了。焕儿,你不开心啊?唔,本宫给你变个戏法看好不好?”
奶娘们赶紧把焕儿抱起,警惕地看着方锦安。然而焕儿却被吸引住了:“什么戏法?焕儿要看戏法!”
“你看,本宫手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方锦安双手在他面前交错下。
“嗯,没有。”焕儿点头。
“你看!”方锦安伸手一挥,一片盈盈紫光从她手上盘旋飞起,徘徊于东宫上空。
重重宫阙之后的太液池畔,崇元帝本在散步,被这骤然出现的光亮吸引住了眼球:“那是什么?”
“似乎是在东宫那里。”德生亦抻着脖子看。
“莫不成,是太子妃的仙家法宝?”崇元帝面露惊喜之色:“仙家法宝唯有缘人能见,难不成今儿朕就得了这个机缘......快快快,去东宫!”
作者有话要说: 方氏忽悠大法开启!
本章傅晏同学友情串场,就是作者君的旧文《名士家的小娘子》的男主,亲们等更得时候不妨翻一番。
反击(一)
崇元帝到达章华殿之时,正见太子妃迎风振袖,灼灼紫光如流水般从天空中淌下,没入她袖中,消失不见。
“太子妃,这,这是何仙术啊?”崇元帝也顾不得帝皇威仪了,急急冲到方锦安面前问。
方锦安却是不急不慢的,“父皇驾临,儿臣失仪了。”她款款下拜。
“快快起来。”崇元帝亲自俯身扶了她起来。心下虽着急,此时却也少不得先寒暄两句:“昨日朕命人来看你,说你卧床不起,今儿个可是好些了?”
“啊?父皇派人来过吗?儿臣怎不知道?”方锦安故作讶异道:“儿臣身体虽不济,也也还没到起不了身的地步......”
崇元帝自打从玄冥观回来,这两天一直对那“仙丹宝器”挂念的抓心挠肺的,若不是碍于太子妃的病情,早就要问到她跟前来。如今一听她这意思,竟然是有人故意阻挠她见他?当即这心中就不虞了。“德生,”他吩咐道:“去查查这是怎么回事。”
德生应声而去。查这种小事儿也很简单的,不多时便明了了,转换回来之时,崇元帝已入了章华殿正殿之中,正与太子妃聊的火热。
他附耳上去:“是太子殿下命人拦了下来,太子殿下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触太子妃。”
崇元帝原本兴高采烈的神情冷了冷。
“父皇?”方锦安唤道:“您刚才说有一问,是何事?”
“啊......”崇元帝恢复如常:“朕是想问,太子妃体弱多病,这先祖赐下的仙丹就不管用吗?”
方锦安幽幽叹息一声:“不敢相瞒父皇,儿臣这身子,倒不是生病,却是孽报。”
“何为孽报?”崇元帝就爱听这些玄乎的东西。
“儿臣的兄长方锦绣,虽是一心为民战功赫赫,然而终究杀孽太过。儿臣的祖父擅占卜,在世时曾算过,兄长造下的杀孽,怕是要一一报回来的。兄长英年早逝,以及儿臣这般福薄命浅,都是孽报。故而儿臣纵然服下再多的仙丹,也不管用的......”方锦安泫然欲泣。
“竟有这种事!”崇元帝听的入神:“果然是天道循环,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太子妃也莫灰心丧气,你的兄长立下不世功业,上苍也定有福报恩泽。再说了,你现如今是我李氏天家的储妃,我天家气运也定会庇佑于你。”
“父皇所言极是。”方锦安盈盈拜倒。
崇元帝咳嗽一声,从袖中掏出一玉瓶,倒出几丸红艳艳的丹药:“你看,这是鸿明为朕练的丹药。现如今才知道他品行不端,却不知道这丹药有无问题?朕以往服用着觉着还好。”
方锦安接过细看,眉心微皱:“原以为,父皇舍我家的丹不用,而用鸿明的丹,这鸿明的丹该有多么高明,现下一见,却似乎并非如此。”
“嗯?你说,朕舍你家的丹不用?这话从何说起?”崇元帝疑惑道。
方锦安眨眨眼,也做不明就里神色道:“儿臣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是曾请太子献仙丹于父皇吗?后来再无音讯,儿臣思忖着,定是父皇没看上我家的丹......”
崇元帝大惊,骤然扭头看德生,德生一挤眉,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有这码子事。
那这么说来,是太子截下了太子妃的献丹?——对啊,今次他应该知道自己对太子妃仙丹有意,却从中阻挠,可不正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拿到仙丹嘛!他是想留着自己享用,还是不想他父皇益寿延年,还是二者兼有呢?崇元帝这么一想,顿时心下又惊又怒又凉。
方锦安一捂嘴,一副刚刚回过神来的模样。“啊,儿臣这里还有几丸丹,儿臣这就去取来,父皇且稍候。”她急急道,像是想把这事儿遮掩过去的样子。
崇元帝却更坐实心中猜想。他恨不得立刻把太子唤到面前质问,又因为方锦安的话,先暂且按捺下。
方锦安起身走入内殿,不多时拿了一个锦盒回来。打开锦盒,内里是一金一银两枚鸽卵大小的丹。她用一白脂玉盘装了这丹并鸿明的丹在一起,奉于崇元帝:“父皇请看。”
两种丹在一起,高下立现:方锦安的丹,芬芳扑鼻,还熠熠生辉。而鸿明的丹,则被比的平凡无奇。
“妙哉,妙哉!”崇元帝啧啧称赞,忍不住伸手想去拿。
然而还没碰触到,异变突生——一颗赤丹突然自行滚动了起来!
崇元帝一惊之下,收回了手指。便见那赤丹滚动到那金丹旁边,接着原本光滑的表面凹凸起伏,便在崇元帝的眼皮子底下,一条黑乎乎蜈蚣也似的虫子从那赤丹之中爬了出来!
方锦安先失声尖叫
崇元帝也受惊不小。德生忙上前一步,护于崇元帝身前,又锐声利喝:“护驾!禁卫军何在!”
便在这片刻之间,那盘中其他红丹之中也都爬出条条黑虫,皆爬到金银丹上,啃噬了起来。“朕的仙丹!”崇元帝惊怒之中,还顾得心疼。他下意识地伸手,还想取那金银丹。
“父皇万万不可!”方锦安敏捷地扑过去阻住了崇元帝:“这虫子,像是南疆蛊虫,着实厉害邪性!”
“那是什么东西?”崇元帝切齿问。
“儿臣只是听说过,说这蛊虫,能在人身体里面存活,控制人的生死,或是让人丧神亡智......”方锦安说着,狠狠打了个寒颤。
说话间禁卫军已冲了进来,将崇元帝团团围住。崇元帝到底是经历过血雨腥风的人,这一惊之下,反倒激起了血性。“勿要惊慌!”他冷冷道:“赵嘉何在?”
不一时,禁军统领赵嘉便急急而至。崇元帝于是下令:“德生,速传肃王,命他去大理寺提妖道鸿明来见朕!赵嘉,命禁卫军加强皇宫防卫,另派人去找太子来——不必和他说发生何事!”
“是!”二人领命急急去了。
崇元帝再看向那玉盘中,金银二丹已被那黑虫蚕食殆尽,一个个身体长至原来数倍大,又互相撕咬起来。
崇元帝一阵恶心,忍不住呕吐起来。
方锦安忙又去了内殿取了一丸丹药出来:“父皇,此丹说是可解百毒。”
“当真?好好好!”崇元帝劈手夺过,塞进嘴里,大口吞下。
顿时便觉体内一股辛辣辣的热流涌起,直冲天灵盖。又一时,觉着腹中翻滚如沸剧痛不已,须臾再次张口大吐。吐完之后,方觉好一点。
“父皇您看......”方锦安颤声道。
崇元帝顺她手指看去,呕吐物中,赫然有数条虫子,却是赤红之色,显然已吸足了血。
李忆带着鸿明来到东宫之时,圣驾已经移驾到了长风殿。方锦安随侍在侧,见他出现,手指轻动,做了个手势。
唯他们这些晋阳旧人能看懂这手势的意思:意外斩获重大成果,接下来的交给你了。
此时李忆见到这手势,却瞬间激动的几乎无法自持。
这代表她愿意再次与他并肩而战,更代表她彻底放弃李悯了。
这一次,绝没有人能够再伤害她。
闭了闭眼,李忆才能镇定叩见崇元帝。
“大理寺可查出了什么?”崇元帝先问。
“回父皇,妖道已招认。”李忆看一眼鸿明。
此时的鸿明,衣衫褴褛伤痕遍体,哪里还有什么仙人之姿,给李忆这阴森森的目光一看,立刻浑身哆嗦。他脑中浮现数个时辰之前的事:
“认识这个吗?”肃王掂了只银镯在他面前晃晃。
他如何不认得,那是他母亲戴了几十年的东西。“你,你把我娘怎么了?”这两天一直咬紧牙关不开口的鸿明终于说话了。
“如你所想,本王从太子手下,把你娘弄了过来。”肃王冷笑道:“放心,本王不会像太子那般不择手段,拿个老妇人当人质威胁于你。只是你没了后顾之忧,总该开口了吧?本王答应你,会保你母残生平安。”
如何不是威胁,这些皇子们,一个两个哪个是省油的灯!“好,贫道认了便是,是太子指使贫道加害两位殿下。”鸿明喟叹道。
不曾想肃王静静看了他:“那太子指使你,以献丹之名谋害皇上的事儿呢?”
他,他如何会得知此事!
......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鸿明长叹一声,匍匐于地:“贫道万死!贫道认罪,贫道实是受人指使,加害太子妃娘娘,与肃王殿下!”
“受何人指使?”崇元帝淡淡道。
“正是,正是受太子殿下指使!”鸿明眼一闭心一横道。
“混账东西!”一声怒喝响起,是太子回来了。
他步下生风地走进大殿,目光扫过崇元帝身边的方锦安,与不远处的李忆,目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急急跪倒:“父皇,此等污蔑之词如何能听!”
崇元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反倒让李悯心中一惊:他熟谙崇元帝性子,若是他此时气怒,那并不打紧。反是这样的不动声色,才最可怕。
“把那肮脏东西拿过来。”崇元帝吩咐道。
德生指挥着太监们,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铁鼎,李悯一看,里面数条狰狞可怖的虫子纠缠撕咬。“这,这是怎么回事?宫中怎会出现此等恶物?”李悯惊疑道。
崇元帝却不答,只指了鸿明道:“给朕塞进他肚子里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鸿明虽存了把恶行尽数道出的心,却没想到崇元帝已然发现这蛊虫之事。因此一见之下,肝胆俱裂,整个人彻底垮了。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让李忆满意,以保住自己母亲。因此他急急叫嚷:“是太子命贫道做的,都是太子命贫道做的!——贫道有证据!”
他有证据?李悯速速把与他的往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他不会有证据,孤绝对没留下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书函或是信物!
“你倒说了听听?!孤问心无愧!”因此他作了一幅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正气模样,镇定道。
“让他说。”崇元帝挥退宫人们。
“陛下知道,贫道原不过是一籍籍无名之人,是陛下微服私巡,偶遇贫道,与贫道论法,自此青睐有加。”鸿明苦笑道:“其实那次偶遇,何尝是偶遇,是太子殿下事前找到了贫道,把陛下的行踪与一概喜恶告知贫道,筹谋了这一场偶遇!——陛下那日是经朱雀门出城,过福音寺、滴水岩,然后在鹤鸣轩遇见的贫道,可是?”
分毫不差。如不是事先筹谋,他怎会得知自己当日行程。崇元帝看一眼太子强撑的面色,道:“无须拉扯这些,只说你谋害朕这事,你说是太子指使的证据何在?”
“贫道并不会炼丹。”鸿明泣道:“丹药里的虫子,是太子拿于贫道的,交代贫道裹进去!”
李悯到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鼎中恶虫竟是自己交与他那虫种,只是没想到长开了竟这般狰狞!自己之前还大意碰触过......他心中打个冷战
然而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好一个血口喷人,还是那句话,你所谓的证据何在?”
鸿明颤巍巍直起身来,指了李悯腰间:“在殿下的腰间荷包中,有一把钥匙,拿这钥匙,能够打开陛下寝殿东墙后的密室,虫种,就藏在那密室之中!”
此话一出,李悯终于白了脸色:他,他如何会知晓此事?分明自己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他并未留意到一边的李忆,此时目光动了动:前世身亡之后,魂魄纠缠不散的那些痛苦日子,倒是让他看到了很多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安安:一不小心整了个大的......
反击(二)
不见天日的密室被打开,除了虫种,更多见不得人的东西被呈至御前。
崇元帝检看着,面色越来越阴沉。而李悯,在起初的惊慌过后,反倒迅速平静了下来,面上一派麻木不仁之色。
“你们都出去,朕要和太子单独说话。”长久的沉默之后,崇元帝发话道。
待众人退下,崇元帝慢慢起身,走到李悯身边,一脚把李悯踹出三五步远。
李悯好一阵才爬起来,咳嗽一声,口中已流出了血。
而崇元帝紧走两步到他身边,又是一脚踢在他腿弯上,让他复跪倒在地上。
“猪狗不如的东西!”气怒之下,崇元帝的嗓子都破了音:“你的一切,皆是朕赐于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朕去死?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大位?朕,是生你养你的亲爹啊!”
边说着,边又狠狠几脚跺在李悯脊梁上,那架势,恨不得将李悯脊背跺断似的。
李悯反倒硬扛了这几下,动也不动。
崇元帝到底上了点年纪,大怒之下一时竟觉着力不从心,不得不扶住一边柱子大口喘息。
“父皇可知,那丹中邪虫是为何物?”李悯这才慢慢开了口:“儿臣告诉父皇,那叫蛊虫。南疆的巫女,从山林中采集来诸多恶虫,置于一鼎中,以秘药驱使,使它们相互残杀,彼此噬吃,存活到最后的一条,才成为蛊虫。”
他转眸,盯住了崇元帝:“父皇听了,是不是觉着很耳熟啊?我和你其他的儿子们,不正是这样被你对待的吗,是你驱使着我们争斗不休,扔掉自己的良心,毁灭所有的希望,变成你所谓的猪狗不如的东西——这难道正是你想要的吗?我就是父皇你亲手炮制的蛊啊,所以,我请父皇你亲自尝一尝这蛊虫的滋味,父皇又有什么可动怒的呢?”
崇元帝听了却只觉着好笑:“原来你是为这点子事怨念于朕,原来你是个这样不成器的东西。可叹朕以往瞎了眼,竟没看出来。”
李悯没想到,这么一番话竟半分不能让崇元帝动容。这个如冰山一般强硬的人,当真没什么能融化他、击倒他吗?李悯心中涌起强烈的挫败之感,再无法保持镇静。“我不成器?是,我不成器,大哥也不成器,我们都不配当你的儿子!所以我们都合该去死,唯只你一人,唯只你一人千秋万代洪福齐天便是!”他嘶吼道。
“真真可笑。”崇元帝缓缓踱步道:“听你这话,你是还对老大存着情分?当年分明是你自己亲自把他逼上死路,今时今刻却全推到朕身上。不仅不成器,还没担当。唉,当年朕爱你们母亲柔媚,如今看来,她这份柔,却是害了你们俩。朕就该听肃敏皇太后的话,另择皇后的……”
李悯听了这话,恨意滔天:他不仅,对他们毫无歉意,竟是连母后,都一并诋毁!
李悯闭上眼睛,觉得再没什么要说的了。
——只剩下让他去死的欲望!
他骤然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瓶子,摔碎在地上!
随着瓶子破裂,崇元帝骤然捂住了心口,面目扭曲。
眼看他就要呼喊出声,李悯敏捷地窜起、捂住了他的口鼻。
用力,再用力,眼看崇元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李悯心想着该再用把力,让他永不能呼吸。
可是手上却是越来越酥软,无论如何这最后一把力出不来了。
李悯颓然松了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如梦初醒般张皇四顾。须臾又扑到崇元第身上嚎啕大哭:“父皇,父皇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外面提心吊胆候着的德生与赵嘉立刻推门而入。
“御医,速传御医!”满脸泪痕的李悯朝他们吼。
而那边,之前被崇元帝遣出后,方锦安觉着身上疲累不堪,再支撑不住,必须得回床上躺一躺才行。
李忆紧走两步追上她:“我送一送太子妃。”
边说着还挥退宫人们,亲自扶了方锦安。
一干章华殿随侍宫人虽是诧异,却也没多想。
“身体如何?可是累了?”李忆先道。
“还好。用不着你把我当成老人一般。”方锦安笑道。
“并没有。”李忆说是这样说,手还抓的牢牢的。
他很想问一问她前日在长风殿前,可曾伤着了自己。
可是却又顾及她生性要强,想来并不愿意别人怜悯她。
也想谢她今日的出手相助,更想问一问她日后的打算。
可是又思忖她对李悯到底有情,纵然是挥剑断情丝,想来心中定然难受,怕说了勾起她伤心。
因此一时半会儿竟是找不出话来说,只觉着全身僵的难受。
还是方锦安先开了口:“今日倒是无意间发现陛下服用的丹药中有蛊虫,也多亏你已把鸿明讯问了出来。太子做下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决然是要被废了的。一则陛下的性情决然容不得这种事,二则太子势力不小,为了朝堂安稳,这废储之事必须雷厉风行为之。我想,如无意外,明日的朝堂上陛下便会明示群臣。”
“我也这样想。”李忆小心翼翼道,唯怕说错了什么刺激了她。
“现下这朝堂情形,储位你有几分把握?”方锦安倒没察觉他这份苦心,语气也平和的很。
“其他皇子中,若论功绩,并无人可及我。只是,到底我根基不是很雄厚,生母又卑微。若说起母家显赫,还是六七两位皇子。世家们定会扶持他们二者之一。”李忆答道:“但是他们毕竟资历不足,势必为世家控制,父皇肯定也不想。父皇最好的选择,应该还是我。扶我上位,同时挑动世家们支持两位皇子与我对立,牵制于我。”
“没错,”方锦安点头:“以前是扶持庶族支持的你,牵制世家支持的太子,现在又反过来以行之。唉,你父皇这一招用过来用过去,还真是不嫌累。”
“还是你们侯府好,从来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李忆苦笑。看她似乎心情还好,便试探着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正想求一求新太子的恩典呢。”方锦安歪头朝他笑笑:“好好待我晋原的子民,不要让人丁田亩令这样的事儿重演。”
“你这是什么话。”李忆急道:“那是我们一起守卫过的百姓,便是你不说,我自然也会善待他们。”
方锦安又笑笑:“看看你这两年做过的事儿,的确是为民的,不过小忆啊,师兄的心委实是凉透了,师兄先把话撂在这儿,若是你他年有违今日之言,便是我死了,也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振臂一呼,召集我旧日将士,杀回晋原去。”
为什么,对李悯就没这么狠心?李忆叹了口气,道:“若有那一天,你先杀了我便是。”
方锦安显然并没怎么看重他这话。“另外还有一件事呢,”她又道:“是关于我自己的。”
她仰头望向满天璀璨星河:“我和李悯这一段姻缘,就算是告终了。我不想在这个宫廷里呆下去了,要让你帮忙让我离开……”
“你要回晋原?”李忆骤然抓紧了她。
方锦安摇摇头:“怎么能回晋原,晋原我永远都回不去了呀……我想去江南,寻一山水妩媚莲荷溢香之地了此残生——这一点小事,小忆你总要帮帮忙吧?”
这下轮到李忆整颗心都凉了。
“嗯?”方锦安还在催促他。
她决定了的事儿,从来没人能够改变。怎么办。李忆瞬间急出了一身汗。“当然,小事,呃,先把眼前事儿忙完了再说吧。”他含混道。
好在方锦安没跟他坚持。她伸手揉揉太阳穴:“唉,我还有什么事儿要说来着,刚一下子想到了,却又突然想不到了……”
“想不到就不要想了,你今天累了,时候也不早了,赶紧休息吧。”李忆忙道。
“应该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儿…..”方锦安还是蹙眉:“时候的确不早了,你今晚倒是不能休息了,得盯着陛下和长风殿的动静,免得横生枝节,也得筹谋明早朝堂上怎么应对……”
“啊!”她突然惊叫一声:“我想到了!”
她一把抓住李忆的手腕:“蛊虫这种东西,是分子和母的呀!子虫潜伏于人身上,母虫却是另外安置,控制子虫发作,刚才,在长风殿中没有搜出母虫吧?虽然,虽然我给陛下用了丹,杀了一些虫,若是还有残余的呢?谁知道他们给他吃了多少进去!”
李忆听了这话,骤然变色。“你好好在这里呆着!”他交待一句,转身向长风殿大步跑去。
等他到达长风殿,却见殿中乱成一团。宫人、禁卫军一个个似无头苍蝇般乱窜。
“发生何事?”李忆利喝。
“殿下,陛下突然晕倒,昏迷不醒!”侍卫统领赵嘉过来,六神无主地与他说。
“那太子呢?”李忆又问。
“太子……”赵嘉茫然四顾:“刚才人还在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 李悯童鞋还有最后一蹦跶。
反击(三)
李忆一听李悯不见了,就知道今夜这事儿无法善终了。
他赶紧冲进去看崇元帝。崇元帝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细微。李忆近前唤了几声,他毫无反应。御医在一边跪地请罪,说是无计可施。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德生抖着声儿问。
李忆也不及多想了,立刻下令:“德生,传诸皇子宗亲及诸朝廷重臣入宫,什么也不必对他们说,多派人去,务必要快!赵嘉,传令禁军十二卫,主力集中于东宫前,做好迎敌准备——包括东宫六率!哪个敢不遵令,就地斩杀!另,派人前往亲军都指挥使司探看亲军动向,召都指挥使许墨入宫!”
赵嘉脸色铁青:“殿下的意思,是担心太子殿下会借亲军举兵作乱?”
“不然呢,等着引颈受戮吗。”李忆冷笑:“亲军都指挥使许墨,为人最善看风头,遇到这等好事,他必回跳出来抢一个从龙之功!太子,必然去了他那里调兵!”
京城分内外两重,内一重,为皇宫以及王公贵族们居住之处,外一重,为普通百姓居住之处。禁军十二卫主要负责内城安危,亲军都指挥使司则戍守于外城。
当下赵嘉惊道:“许墨素日里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敢做这样大逆不道之举?如若他当真敢举兵,他的兵力可是末将的五倍还有多啊,这,这如何敌得过?”
若光是兵多倒也罢了,怕的是李悯信口雌黄,反咬一口啊。李忆思忖着,李悯毕竟还占着太子的名分,今儿这事儿外边又都不知道,他若反咬一口,会有几个人相信自己这一边呢——他还长那么一张脸……
于是吩咐了自己的侍从:“去寻些生姜来。”
德生动作到也快,不多时诸皇子宗亲及朝廷重臣便前后脚的到了。众人没头没脑地被急急召进宫中,心中本就忧思重重,迎面又见着那素来煞气冲天的肃王竟然满目通红垂了泪,顿时便知道出了大事儿了。
然而再怎么猜想,也不曾有人猜想到事儿有这么大。待得肃王含悲带戚地一说,众人一时都傻眼了。
一窝蜂地探看了崇元帝情况,确认李忆说的没有虚假之后,众皇亲贵胄开始缓过神来了。
此时,该到的人几乎都到了,除了太子母家世家柳氏的人,以及亲军都指挥使许墨。
有心人都留意到了。
“臣家中供奉着一位名医,专治疑难杂症,臣这就把他请来。”太常刘唯说着拔腿就往外走。
“弟弟也想起府里有一颗千年人参,这就去取来,说不定对父皇病有点用!”五皇子李愉也站了起来。
“不必了。”李忆一手按住一个:“什么样的名医名药,都不如诸位在这儿陪着陛下与本王,来的有用——五弟、太常,你们就这么无情无义,想要抛弃父皇与本王吗?”
“殿下这是说哪里话,”刘唯干笑道:“只是臣等于此枯等着,于陛下圣体也无益不是?”
“是啊四哥,我去去很快就回。”李愉亦赔笑道。
“再等等吧,”李忆亦笑:“等到太子举兵逼宫之后,若还有命,你们再回家。”
“四哥您这是什么意思?”李愉装疯卖傻:“你说太子要举兵逼宫?”
“是啊,太子要举兵逼宫。”李忆阴森森笑道:“所以本王把诸位赶紧找来啊,若是让太子得逞,本王不活了,你们也和本王一起,陪着父皇上路,岂不美哉?”
“不是,不是殿下,听您这话,说句冒犯的话,臣怎么觉着您才是那逼宫谋反的人啊?”刘唯原本就是太子一党,如今便想给太子挽回几分形势:“从刚才臣就觉着不对,太子素来仁孝,哪儿能就干出您说的那些事儿?若说是您,串通了赵嘉将军与德生公公,谋害陛下诬陷太子,这还可信几分!”
这就算赤/裸裸撕破脸了。一时殿中众人大哗,有信李忆的,也有帮刘唯说话的。赵嘉最是老实寡言,见许多人帮刘唯,急的他面红脖子粗的:“肃王殿下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李忆也不说话,疾如闪电地拔了旁边侍卫的刀,精光一闪,刘唯噗通倒了下去,脑袋咕噜噜滚出丈余远。
李愉离的最近,给血溅了一脸,等反应过来人也瘫了下去。
“本王请诸位来,不是要诸位相信什么,终归,等父皇醒来,一切自然会大白于天下。本王请诸位,是要诸位帮忙的。”李忆一脚踏着椅子,撩起衣袂擦剑:“诸位也都看出来了,亲军都指挥使许墨没来,他怕是要助太子反了。诸位也都知道,以禁军十二卫的兵力,怕是敌不过亲军的——不过砍诸位的脑袋,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呢,诸位若是不想死,就请传令家中,命各府的府兵前来护驾!”
殿中一片死寂。众王公贵胄到底是承平已久,见了这样血腥手段,没有几个人不腿软。
“这点子小事,何须动刀动枪,肃王殿下就是在北疆那野蛮之地呆久了。”一清越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刚承爵不久、年轻的庆国公白以初。他原是跪坐在地,此时长身而起:“出动府兵,协助皇宫守卫,这原本也是臣子们该当的。等误会尽释,再撤回去,也就是了。”
李忆看了他,微微颔首:“庆国公说的极是。”
他递了个台阶,其余人也便纷纷下了。一时都赶紧传来自家仆役命去召府兵。
“为何不传召京军统帅江帆出兵呢?” 白以初走到李忆身边,风淡云轻地问他。
“说的轻巧,京军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军。江帆不见父皇兵符,如何肯出兵。”李忆摇摇头:“本王倒是想逼着德生这老奴交出父皇兵符,奈何他死活不肯。”
一边的德生尴尬地笑笑:“老奴委实不知陛下收于何处……”
“便是加上各府府兵,还是不够抵御亲军的。” 白以初拱手:“我愿为殿下去往京军大营,说服江帆出兵。”
李忆面上依旧不动生色地打量着白以初,实则心中极其欢喜。
这个白以初,前世里可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重生归来之后,他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终归是在今日,等到了他的投效。
“娘娘,发生了何事?”东宫被禁军重重守住,虽是夜深,哪个又能安心入眠。谢岫费了好大劲儿到了章华殿见到方锦安。
“唔,太子意图谋害陛下,事情败露,反出宫去了。”方锦安弹弹指甲,漫不经心地道。
谢岫骤然瞪圆了眼睛:“真,真假?我的天,这么快?!”
“嗯?”方锦安看她一眼:“听这意思,你很想太子倒掉?”
“没,没有。”谢岫忙拿手帕遮了脸:“臣妾怎会那样想。娘娘说,太子,反出宫去了?他逃走了?”
方锦安摇摇头:“以眼下的局势,他定然会选择举兵逼宫。”
“啊?!”谢岫一声尖叫:“他真敢?那,我们怎么办?天哪,娘娘,我们怎么办你想好了没有?”
“你想怎么办呢?”方锦安反问她:“太子真的被废,你以后想怎么办?”
“我?”谢岫还真想过:“我自然不想陪他去死。我想找个好地方,置个大宅院,里面放上一二十个清秀小厮伺候着,舒舒服服的做个富家翁。”
“哟。好像不错的样子。”方锦安点点头打个哈欠:“唔,我先眯会儿,外面有动静了你叫醒我。”
说着就伏于榻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是,娘娘你别睡啊,我们,我们现下怎么办啊?”谢岫摇她。
“没事,”方锦安推开她的手:“有我在,别怕。”
这样简单的话,谢岫却听她说的那么霸气。
对啊,这是曾叱咤北疆的方君侯啊,她说没事一定没事,李悯也不会让她有事的呀。
谢岫吐口气,略放了放心,给她展开薄被盖上。
方锦安还真睡过去了。
谢岫可没她这胆大。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一个多时辰之后,终于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人喧马嘶之声,彤彤火光映亮窗棂。
“娘娘娘娘!”谢岫把小团扇往方锦安身上啪啪地拍。
“疼!”方锦安睡眼朦胧地支起身子,侧耳听听。那磨磨蹭蹭的架势让谢岫着急死了:“我们怎么办怎么办!”
“帮我更衣梳妆。”方锦安道。
谢岫急得不行:“这个时候你还顾得上更衣梳妆?!”
“不着急,小忆还撑的住。”方锦安淡定的道。
谢岫只好按捺着性子伺候她。
然而这要紧时候,她还慢腾腾地翻衣柜!
最后翻出一套蔚蓝色衣衫,窄袖长领,飘逸之间又见隆重庄严,款式倒是少见,不过倒衬的方锦安多了几分英气。
“是我以前在家时穿的衣衫。我们晋阳侯府喜欢蓝色。”方锦安和她解释道。
谢岫委实没心思听她解释,只急急帮她穿戴上。
终于穿戴好了。方锦安施施然往外走去,谢岫忙扶着她。
宫人们都吓的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殿门口却有两个穿戴明显不是宫人的女子守着。“肃王殿下命我等保护娘娘。”其中一个道:“现下外面混乱,娘娘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我要去见李忆。你们一起吧。”方锦安依旧不急不慢地走着。
那两人明显想阻拦,可是又被她的气势压迫,不敢阻拦。
一时到了前方长风殿。
亲军此时已攻破了东宫外门,攻入东宫大殿之前。今夜月黑风高,委实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李悯没有亲身厮杀,他站在那被攻下的外门城楼之上,俯瞰下方,追逐着奋力厮杀的李忆的身影,一时心惊胆战,终究笑逐颜开。
再骁勇善战又如何,终究是贱婢所生,生下来便输给了他,一步差,步步差……便如这次,只凭他李悯的出身,就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轻而易举就能翻盘……
突然,对面千层玉阶之上,紧闭的正殿大门豁然洞开。殿中有无数烛树熊熊燃烧,火光交织成炽烈的金色。
这耀眼光芒让打斗中的双方将士下意识地停了停,转头看去。
一个翩然若仙的身影,闲庭信步般从那片火光中步出。然而便是从光明中步入了黑夜中,她依旧明亮的让双方将士挪不开眼睛。
大部分人是惊艳,然而有一小部分人,目中浮起激动难抑之色。
“殿下,是太子妃娘娘,这……”看清来人面容,许墨犹豫问李悯。
李悯不答,他正看她看的出神。
怎么会,此时此刻的方锦安怎么会这么像阿绣,为什么以前他从没发现……
那边李忆看到方锦安到来则完全顾不得打斗了,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方锦安身边:“这里我可以应付,你不必担心。”
“我助你一臂之力。”方锦安道:“亲军之中,编入了不少我方家旧部。”
她说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扬声道:“紫焰部将士何在?”
“属下在!”在她话音落下那一刻,一声声回应响起,一个个将士越众而出,挥舞刀兵,向她行方氏标志性的军礼。
太子身边的许墨脸色大变:怎会有此等事?他们都是方氏的人?他丝毫不知啊!虽然这些人总数不多,但细看看都是军中的精锐,如此必然大败士气!
“反叛者杀无赦!”他挥剑怒斥,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庞,更是气怒:“金吾右卫校尉楚峦!我素日待你不薄,你是不想活了吗?”
被他点到的楚峦,却是半眼也没看他。他面向方锦安,一抖手中的剑,漂亮地转了个仪式性的剑花:“晋阳侯近卫、紫焰军统领楚峦,率部恭迎主上!”
随着他这一声,紫焰将士们迅速向他聚拢,瞬间以他为中心、摆出方氏独有的鱼鳞阵。“恭迎主上!”他们齐声大喝,气势恢宏,冲天的杀气震的周围亲军齐齐后退。
许墨更是惊的满脸横肉一阵抽搐:传闻中,可上天入地、弑鬼杀佛、神乎其神的晋原方氏紫焰军?他们不是说已团灭了吗,他们怎会听令于太子妃?!
他惶然看向方锦安,只见她手中已举起了一面令牌,字字铿锵道:“紫焰军接晋阳帅令,襄助肃王,平叛荡逆!”
“紫焰军得令!”紫焰战士齐刷刷转身,倒戈指向亲军。亲军面上已然现畏缩之色,再次后退。
“殿下,这,这可不怨卑职!”许墨赶忙跟太子推诿责任:“晋阳帅令怎会到了太子妃手中,太子妃怎会相助肃王,您就没个防备吗?”
却没有得到李悯的回应。许墨仔细一看,吓了一跳:李悯此时面容狰狞至极。他身体在剧烈颤抖,以至于要紧紧扶住栏杆才不至于摔倒。“阿绣……”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增加点情节。
反击(四)
李忆自方锦安跨出那一步起,目光便一直盯在遥远高处的李悯身上。此刻他不动声色地快走几步,走到方锦安身前,挡住她视线。
“多谢,”他说:“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快回去。”
“辛苦。”方锦安看着他点点头。此刻,她的神情沉稳坚定,眼眸中有点点的光。李忆每次见了这眼神,总是会莫名联想到朝晖映射于雪山之上——这才是他熟悉的方锦绣,也是李悯熟悉的方锦绣。
所以,现下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碰头。“今天一定很累,回去安心歇着。”李忆又催促她。
好在方锦安行事向来干脆利落。她清楚这里并非她的战场,故而绝不多逗留。她转身的那一刻,李忆轻轻舒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她提步,一声撕心裂肺的“阿绣”,穿越人群,穿越喧嚣,撞入李忆的耳朵。
李忆扭头看去,正看到李悯推开许默的阻拦,从城楼上疯了一般冲下。
李忆骤然捏紧了拳头。他又看向方锦安,幸而方锦安并未回头。
没有回头,却也没走。
“阿绣,阿绣!”李悯的呼唤一声接一声的传来。
“杀!”李忆剑指李悯。
“杀!”云峦亦挥剑。
“保护太子殿下!”许墨忙也指挥部下。
顿时激战又起。
然而亲军锐气已失,而得了援助的禁军则军心大振。紫焰军战力也果真强悍,所到之处,亲军一片片倒下。不多时,战局便被扭转。
刀光剑影中,方锦安依旧一动不动。
李忆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断地说,不要回头,不要回
“小忆。”方锦安突然说话了,这竟把李忆吓了一跳:“我在。”
“想来你也应当明白,以如今局势,取李悯性命,并非明智之举。”她声音轻微。
李忆何尝不明白:局势自然是如此,他不能杀李悯,不能落下弑兄上位的恶名,授人以柄——终究崇元帝醒来后也不会放过李悯的。可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她终究还是对李悯有一丝情意吧。
但是只要她不回头,就已足够。
“我明白。”他说。
方锦安略一颔首。在李忆紧张的目光中,终于缓慢,但坚定地向大殿内走去。
随着她走入大殿中,大殿的门,轰隆一声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再没回头。李忆欢喜的,只觉浑身都在颤抖。而眼下这紧闭的大门,在李忆眼中,更是美妙无比。他朝思暮想的珍宝,终于被妥善珍藏。
他再无顾虑,曳着长刀冲向人群中的李悯。
“二哥,别喊了。”与李悯短兵相接之时,他笑道:“她是我的了!”
而李悯此时已杀红了眼,他面容狰狞,哪里还见平时的圣洁尊贵,浑然地狱冒出的厉鬼。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李忆躲过他的一剑,反手向他斜劈去:“你一直,都不知道?”语气无以复加的轻佻戏谑。
“你怎么敢!”李悯目滋欲裂,大吼一声疾风骤雨般向他攻击。然而他心神已乱,满身都是破绽,轻而易举便被李忆一刀划过大腿,惨叫着摔倒在地。
再抬头,李忆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你输了,二哥。”
李悯知道。四周,亲军已然溃不成军。
他闭闭眼:“好,你赢了。都给你,都给你!”他抬头看李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阿绣!”
李忆冷笑:“与二哥你说句实话吧,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权势为了太子位吗?不,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阿绣。”
“就凭你也配?凭你也配肖想她?”李悯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定是你,是你耍奸计,离间我与她,定是这样的……阿绣,阿绣!”
“就你对她做的那些混账事,你伤她那样深,还需要别人离间吗!”李忆扔开刀,一把揪住他衣襟把他提起来:“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她已与你恩断义绝!”
此时的李悯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恩断义绝?不!”他看着李忆冷笑:“她放眼天下择中我嫁给我,她对我情深意重!我只是不知道,只要我和她说清楚,她依旧是我的!而你,卑贱如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李忆不怒反笑:“好,没错,你说的都没错,一丝一毫都没错。所以,”他贴近李悯耳朵:“我绝不会让你和她说清楚,我绝不会让你再见到她!”
此时此刻,李悯脸上才浮现几分惊慌之色。“你敢!”他一拳挥向李忆面门。
李忆一把捏住他手腕。李悯嘶吼着连挣了几下,却是分毫未挣动。“不要着急嘛二哥。”李忆好整以暇道:“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还会把她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把你在她心中的痕迹抹除,我还会让她成为我的太子妃,让她为我生儿育女……”
“你最好把我杀了!”李悯额上青筋条条暴起:“否则,只要我有一条命在,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我不会杀你,”李忆冷笑道:“我会让你在无底的深渊中,仰望我与她,看着我与她共享这河山,而你什么也不能做,你永远也无法再碰触到她,你只能在绝望中烂掉……”
“卑鄙小人!不,不会的,你不会得逞的,小人!”李悯终于崩溃。
李忆放开手,把他扔到地上。“来人,把他捆起来,等待父皇醒来发落。”他转身道。
然而便在此时,嗖嗖两下破空之声传来。李悯下意识地躲避并挥袖反振,然而肩上还是一痛——他中暗器了!
等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见李悯捂着眼睛满地打滚,鲜血汩汩从他手缝中流出。
李忆看看伤处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李悯使袖中箭暗算于他,可自己也被振回去的箭伤了眼睛。
李忆不禁想起前世被他暗算盲目。
当真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周围别的战斗差不多都止息了,眼见太子被擒,亲军再无斗志——许默更是立刻脚下抹油开溜。李忆胜局已定。这变起突然,可让赵嘉一干人等慌了神:“殿下!”
“无妨,不必惊慌!”李忆伸手阻住他们,然后轻轻一拔,从那受伤处拔出一支小箭扔掉:“只是一只袖中箭,都没伤到骨头。”
“无妨?”李悯仰起头,呵呵大笑:“老四,你错了,箭上淬了毒,剧毒!”
此一言即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不必听他胡说,动摇军心。”李忆面色如常:“这箭上没毒,你们看,他也中了箭,这不是好好的吗,还能胡说八道。”
“因为我有解药啊,刚才我偷偷把解药吃了,所有的解药!”李悯此刻思维倒是无比的敏捷:“你不会得逞的!你没那个命,皇位和阿绣,你一样都没命享用!”
李忆走近他两步,蹲下与他悄声道:“阿绣那里,可是还有可解百毒的仙家灵药,你说我有没有命享用呢?”
李悯一愣,随即绝望嘶吼:“不,你没这个命,你没这个命!阿绣是我的!”
他挣扎着站起,跌跌撞撞奔跑,状若疯癫:“阿绣,阿绣你在哪里,阿绣我错了,阿绣我只要你……”
李忆飞起一脚,踢他胸膛上,让他再次扑地,人事不省。
“赵嘉,赶紧。善后的事儿交给你了。本王去看看父皇。”李悯摆摆手,转身往大殿走去。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众皇亲贵胄在殿中煎熬了一夜,此时见尘埃落定,这才敢试探着出来,见李忆走来,纷纷迎上前,有询问情况的,更多的是阿谀奉承。
“全赖诸位鼎力相助。”李忆向他们拱拱手,脚下停也不停:“父皇还未醒,还请诸位继续留在这儿,为父皇祝祷。”
摆脱开这些人还是花费了些时间的。内殿之中倒是清净,除了德生安排的心腹太监伺候,并无他人。“陛下一直没有醒来。不过这气色看着似乎略好了些。”德生躬身与李忆道。
李忆并不说话,只伸手按住德生肩膀——然后整个人一下子瘫了下去。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德生这给吓的非同小可:已经在面前倒下了个皇帝,这又倒下肃王,德生公公的小心肝受不起啊……
“不必惊慌。”李忆说是这样说,但声音已然再颤抖,脸色亦白中透青。
百密一疏啊,李忆苦笑。
袖箭上当真淬了毒,还很霸道。如若他现在倒下,那么之前的所有辛苦筹谋,尽皆化为了泡影。所以他绝不能让人知道。
“带我去太子妃那儿,小心,别让人见着。”他斟酌许久,终究无可奈何道。
于是,方锦安这一大清早还没起身,正半睡半醒间,突然就觉着天塌地陷,接着死猪般沉重一物压在了她身上。
易储(一)
一睁眼,就与近在咫尺的李忆打了个对眼。
李忆本是弯腰靠近她想唤醒她,却没想到一个头晕目眩,竟摔倒在她身上。他顿时急出了一身汗:“不是,大师兄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轻薄你……”
“轻薄我?”方锦安听了他这话反倒噗嗤一笑:“小忆你越来越会逗人开心了。” 李忆不解:我怎么就逗你开心了?他茫然不解地看着方锦安。
方锦安却笑的更厉害。他们这大眼瞪小眼的,倒是把一边的德生公公急的不行:“哎哟喂,我的娘娘,殿下中了毒箭,可是耽误不起!求您了,快赏殿下一粒仙丹吧!”
“别听他瞎说,其实也没什么。”然而李忆却死撑着装没事儿人。
自然他现在情况是瞒不了人的。“在我面前,何须隐瞒。”她起身,找来一把剪刀,剪开他衣袖。
臂膀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创口,然而大半个臂膀都是紫黑色的了。 “好厉害的毒。”方锦安面色凝重取来。她急急去了妆台前,却是取出一串七彩腕珠。选定其中一颗绿色的,一转一旋,看似浑然一体的珠子竟然分开两半,里面掉出一颗同样颜色的丹药。
李忆看到这串腕珠,骤然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这串珠子,这是方氏压箱底的东西。前世的最后,方锦安正是服下这七彩腕珠中的紫色那颗,才能重新获得力量,拉得动弓控的了箭。
可是代价是,七窍流血,血流如注。
那时李忆不能视物,是他形影不离的侍从百灵在旁边,一板一眼地用毫无感情的声音为他解说——如今不曾想竟能亲眼见到这串腕珠!
前世那样的结局,绝不会重演了。可是看着这串珠子给方锦安握在手中,李忆依旧一阵心惊肉跳,分明又感觉到前世那时的恐惧与心痛。
“发什么愣?快吃药!”方锦安已将那丹药喂到他嘴边。李忆默默张嘴吃下。
方氏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吃下去立时就觉着精神一振。
“怎么样,有好一些吗?”方锦安问他。
李忆咳嗽声:“还行,只是头还有些晕。再给我一颗吧,紫色那颗看着不错……”
“药哪里是乱吃的。”方锦安拍下他头:“我看你是惦记师兄好东西了!”
“嘿嘿,既然被师兄看出来了,师兄就赏我呗。”李忆嬉皮笑脸伸手就去抢那珠串。方锦安一只手指戳他额头把他推开:“不是我小气,只是这些丹用途不一,不好乱吃的。”
旁边的德生,面上不动声色,眉梢却是不受控制地抖了又抖:这两位这是怎么回事?肃王,肃王没中邪吧?他还会笑?!
“如何会中这毒箭?”方锦安又问李忆。
李忆沉默了一下。
方锦安立刻便明白了:“是李悯伤你的?”
“是......”李忆迟疑道:“一共有两只箭,另一只被我打回去,无意中伤了他双目。”
“啊?”方锦安闻言手一抖,那七彩珠串哗啦一声掉落于地。
德生忙为她拾起:“太子殿下性命无忧,他有解药,已尽数服下。”
“啊。”方锦安慌乱地眨眨眼:“啊,光顾着说话了,伤口还没包扎。”
说着急急去寻了干净棉布来,亲手为李忆包扎。
如果他当真杀了他,她必不会原谅他吧。李忆心中一阵黯然,终忍不住道:“你既说了要留他性命,我绝不会不听你话的。”
他这话听着,怎么可怜兮兮的。方锦安就觉着心中一酥,嘴角忍不住的上扬。“谢谢你,小忆。”她亲热地伸手抱了抱他。
如此,便也值了。李忆心中瞬间又光明万丈。看她没注意,轻轻覆唇贴了贴她发丝。
德生公公又是一阵眉毛乱跑。
而谢岫恰此时进来了。
从她的角度,只见被翻红浪,李忆坐在床边,光着个膀子,而身着寝衣的方锦安扑倒在他怀中,小鸟依人.....
“嘶~”谢岫深深倒吸一口冷气,小团扇铿锵前挥:“李忆,你个禽兽!”
她把李忆方锦安德生公公齐齐吓了一跳。“乱说什么呢!”方锦安嗔她一句,继续为李忆包扎伤口。
而李忆,则阴沉沉地瞅着她,眼眸虽无神,却也明确无误地表达出你有种再说一遍、你信不信我掐死你的意思。
“呵,呵呵,是我误会了。”谢岫立刻贴首附耳地一边凉快去了。
包扎好,李忆先命德生为他寻一件合适衣裳,又命德生多多安排妥当宫人伺候太子妃。又道:“还有隔壁那个小东西,送到他亲娘那里去。”
“啊,世界终于清静了。”方锦安双手合于胸前轻拍:“还是手握天下权的感觉好,我早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已经好多了,要去前面看着了,有事的话你便命人来找我。”李忆微笑着看着她道。
“当真无碍了?那便去吧。”方锦安点点头:“现在也是要紧时候,你可不能大意。”
便在此时,外面遥遥传来大队人马行进之声。二人对视一眼:“京军到了。”
京军此时到,就不是李忆的助力,而是掣肘了。毕竟京军绝对忠诚于皇帝,在江帆眼里,想来李忆也有谋逆犯上的嫌疑。“我去应对他们了。”李忆依依不舍地对方锦安道。
“等等。”方锦安思忖了一下,又去梳妆台前,取出一个盒子:“把这丸丹药再给陛下服用一次——之前我已给他用过一次,说不定可让陛下尽早醒来。”
李忆接过看看:“和刚才给我吃的不一样?”
方锦安看一眼德生公公,笑笑跟李忆眨眨眼。
李忆恍然大悟。他吃的,可是方家压箱底的好东西。
心里欢喜不已,李忆又抱抱方锦安:“还是你对我好。”
“小事,小事。”方锦安推开他,转身又取了一物来:“这晋阳帅令你也先拿着,楚峦的紫焰军你先用着,对上京军,不至于落了下风。”
李忆诚然有些受宠若惊,“不必,我应付的来,”他推辞:“晋阳帅令永远是你的。”
“你别多想,拿着吧。”方锦安又笑:“其实吧,你应该有数,我真想动用旧部的话,有没有帅令并没有区别。”
的确是这样。可是李忆还是心中别扭。“得了你这么多东西,却没什么能给你的,我心中不安。”他低声道。
“唉,”方锦安却叹息一声:“师兄我呢,向来是个大手大脚惯了的,并不计较你们有没有什么回报......只不要做白眼狼,就是了。”
她这里一半认真一半说笑,却不料李忆握了她的手,单膝跪倒于她面前:“他日我若有负于你,当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一边的谢岫无声地哎哟一声,轮着小团扇朝脸上猛扇。
德生公公也忍不住了,压着嗓子拉着脸重重咳了两声。
方锦安也给惊得双目圆瞪:“你这是干什么,这点子东西就值当你要死要活啊啊?快起来......快去吧。”
李忆一步三回首地去了。
谢岫这才贼笑着凑到她身边:“嘿嘿嘿~”
“干吗笑成这样?”方锦安扭头,嫌弃看她。
在她眼眸里,谢岫没看到半分情思。
“呃,娘娘,你看给肃王又是这又是那的,我跟了你这么多日子,你啥好东西也没给我点。”谢岫试探道。
岂料方锦安一愣:“倒也是啊,我竟疏忽了......”
她到妆台上取出一把钥匙给谢岫:“到我私库里去,喜欢什么尽管拿,不必与我客气!”
谢岫原意不在此,见她这般豪爽,倒不好不给面子——她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哪里就稀罕那些人间俗物了。
然而方锦安私库一打开,谢大小姐捂着心口直吸气:到、到底是传说中的晋阳侯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