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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姑娘恃宠而娇》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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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未时过后,梁家大宅差人来请,说家主今夜等三爷回府用膳。
在向大宅要丫鬟时,梁锦棠就知大宅定会过问此事。他也没打算瞒着谁,便过绣衣卫的院子去找傅攸宁,打算拎她一同回大宅。
结果半晌没找着人,正微微恼着,刚出来却又在前院碰个正着。
傅攸宁着急忙慌的,瞧见他先是一愣,接着就小跑过来小声同他交代:“我协同索大人查案,现下要带人进内城。晚些我忙完会先去我那小院取点东西,你自个儿吃饭,不必等我了。”
如此家常的对话,她一说完两人都有些怔。就仿佛,她已然很理所当然地需要向梁锦棠报备行踪似的。
她就挠挠头,尴尬笑着又跑去叫了阮敏,便离开了。
因是公务,羽林一向也不能过问绣衣卫手上的案情,梁锦棠只好无奈轻笑着摇摇头,由得她去了。
酉时刚过,梁锦棠尚未抵达梁家大宅,远远就见傅府的素青锦马车静静停在路口。
许是听得马蹄声,马车内的傅云薇便躬身探出头,惯常一顶浅露帷帽遮身。
梁锦棠下马,见她小步缓缓迎上来,便就在原地等她近前,才道:“梁锦和怎的将你晾在外头?”
傅云薇隔了帷帽摇摇头,轻声道:“母亲得知你今夜要回大宅,特地叫我过来同你说几句话,我说完就走的,不必惊动梁家大哥。”
想是傅攸宁住进他宅子的事连傅家也知晓了,梁锦棠虽并不过于在意,却也不免严阵以待。
“我以为,她会同你一道过来。”
都不必指名道姓,两人都知说的是谁。
梁锦棠大大方方道:“原是想拎她一道过来,不过她临时有差事,走不开。说了晚些会先回她从前租住的小院取东西,再自个儿回家。”
没错,傅攸宁得回到有他在的地方,才叫回家。他当真就这样认为。
傅云薇隔了帷帽与他对视半晌后,低声警告:“母亲请我转告,烦你离我妹妹远一些。”
这个转折是梁锦棠未曾料到的,他冷冷一哼,道:“做梦。”
自傅懋安过世后,青阳傅氏乱成一团麻。傅靖遥大约本无意接任家主,哪知傅懋安临终前力荐,他实在甩不脱,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挂个青阳傅氏家主的名头,族中若有事找到面前,他觉得愿管的就搭把手,不愿管的就当风大听不清。
就这样混来混去,青阳傅氏到如今,竟也就各家各系自说自话似的。真是活见鬼。
不过,谁支持,谁反对,对梁锦棠来说,根本不重要。从始至终,他所在意的,不过就只有某人的态度罢了。
除此之外,威风凛凛的梁大人想做什么,哪是有旁人拦得住的。
“就我所知,还是你母亲请傅靖遥插手此事的。”梁锦棠轻哼一声,不懂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傅云薇看看四下无人,才又低声道:“是,母亲是想尽快将她的婚事定下来,可凭他是谁都行,但就不该是你。”
梁锦棠觉着自己上辈子肯定与青阳傅氏有血海深仇,才会叫他听到这样的鬼话。
什么叫“是谁都行,就不该是他”?分明是“就该是他,旁人都不行”才对吧?
梁锦棠深觉已无再谈下去的必要,牵了马就走。
傅云薇在他身后微扬声道:“梁三哥,当年你以兄长之仪陪父亲送我出阁,我既是你妹妹,那她也是。”
“你是,她不是,”梁锦棠头也不回,“从一开,她就不是。”
**************
虽傅攸宁料想过傅靖遥的馊主意早晚会害她被梁大人的十万拥趸围个水泄不通,却没料到头一个找上门来的人,竟是傅云薇。
她自内城出来已是亥时,宵禁早已开始。虽说绣衣卫的人在宵禁后出来乱晃也无大妨碍,遇到夜巡的人只说有差事便可相安无事,反正谁都知道绣衣卫的许多事都不是可以随便过问的。
可傅攸宁一惯算老实,寻常无事时,她并不爱在夜里出门招眼,便想着赶紧回小院取了东西就走人。哪知一推开小院的门,就见戴了浅露帷帽的傅云薇在院中静候。
x的,当她这里是客栈,随意来去的吗?
傅攸宁惊得心中骂了句脏话,将已按上腰间小弩机的手又收了下去,顺手将门关上,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否脾气大了些,一路沉默地领着傅云薇往里走。
进到卧房,她心中又开始嘀咕,真是奇了怪了,为何傅云薇明明戴了帷帽,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是傅云薇呢?
忽然又想起,那年在赏花会上碰见母亲带着她与傅维真游玩时,她仿佛也是带着帷帽的。
真是太怪了,怎么总是隔着帷帽就能知道是傅云薇呢?
傅攸宁一边拿左手胡乱地收拾些衣物,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傅云薇道:“有话就说,没……我稍后就走了。”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没话就滚”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尉迟岚真是个魔障,跟他手底下做事久了,真是叫人忍不住要学他说话。
这是她这辈子头回同傅云薇独处一室,场面颇有些尴尬。但她心中也清楚,傅云薇绝不会无缘无故来看望她的。
傅云薇打量着她被包裹到不能动弹的右手,手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你……”傅云薇略顿了顿,咬咬牙,开门见山,“别跟梁锦棠搅和。”
噫?
傅攸宁终于停下手上的事,回身站得直直的,诧异地望着她。
傅云薇见她沉默不应,略重了声量:“这是母亲的意思。”
“那……就得请母亲自个儿再去找傅靖遥说去,”傅攸宁抬手挠挠脸,爱莫能助,“若不是母亲拜托了傅靖遥,大约事情还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子。”
傅云薇有些焦躁地拿下帷帽,并不太优雅地往窗边小几旁一坐,宝髻上的步摇微微轻晃。
“靖遥堂兄他……不是还替你物色了别的人选么?怎么就非梁锦棠不可了?”
傅攸宁一愣,又勉强笑笑,低声咕囔道:“你问我,我问鬼啊?要不是傅靖遥发疯,忽然以光禄少卿的身份压我,你当我不想做人的呀?”
她与傅云薇,本应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呀。不过……也不强求。不强求。
“便是、便是靖遥堂兄糊涂了,你也不该听之任之吧?”傅云薇坐在那头也是气得直跺脚。
“我不要吃饭的啊?这身官袍脱下你养我啊?傅靖遥可是光禄府最大的一位大佬,我能暴打他一顿说‘滚蛋!老子的事情还轮不着你管’是怎么的?”这傅云薇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明明大家装作彼此不认识就皆大欢喜的,这是在唱哪出狗血大戏?
原本傅攸宁就因不知该如何面对梁锦棠而慌乱无措,加上今早沈蔚的离去让她伤怀,接着又在兰台石室忙到天黑,一个下午全靠喝水撑着,至今还没吃上一口饭!
最惨的是查大半天也全无头绪,她与索月萝的两队人马在兰台石室里卯着劲,一边翻查史料一边骂了一下午街……
总之接连而来的事情没一件事叫她笑得出来的,眼下傅云薇还来添烦,她真的忍不了了。
见她发火,傅云薇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总之,这是为你好。不要再跟梁锦棠搅和在一块,母亲不会同意的!”
“我管她同意不同意,”傅攸宁极少遇见家长里短的冲突,本就被诸事缠身闹得有些上火,此刻摊上个说不听、又不能动手的主,她简直要崩溃了,“我没有要嫁谁!烦请你转告她老人家,只要她不瞎搅和,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没有让你不嫁!除了梁锦棠,你爱嫁谁都可以!”
“当年被送出去的人是你,你有恨,谁也不能怪你。若换了是我,我约莫也一样。可你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赌气,若硬要赌这口气叫母亲伤心,这样的报复,未免伤人伤己。”
“我并未在报复谁,我没那样闲!我会做自个儿该做的,也不会做自己个儿不该做的。请转告母亲,请她放心。好了,你可以滚了。”傅攸宁觉得,这个滚字说出口后,果然身心舒畅,难怪尉迟岚总爱叫人滚呢。
见她语态强硬,傅云薇也是身心俱疲,无力地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面纱,低声道,“傅攸宁,你以为,这些年来,就你过得不好?”
“有时我真愿倒回最初,求父亲母亲将我与你换过。我也曾想过,若能去瞧瞧锦绣河山,天地广阔,该多好。”近年来,傅云薇甚至只有一个微渺的心愿,就是希望不必再戴着面纱过活。
傅攸宁闻言有些震惊,终于黯然收了火气,平心静气看着这个双生的姐姐。
傅云薇苦笑,海棠似的脸上有泪划过。“父亲说过,你担着不能为人所知的大事,便担着青阳傅氏的荣光与风骨,所以我得护好你,不能轻易叫人发现我与你长得像。”
“你也许不信,在孟家,除了我的夫君,连我亲生的孩儿们也没见过我的正脸。”对,她成亲多年,育有两子一女,自孩子晓事起,她便未在他们面前摘过面纱。
“我自幼在父亲跟前应承下的事,我做到了。哪怕我甚至不知是为何事在护你,若你一日不对我说你已安然,你已无患,我便会将这事做到底。也许微不足道,但我会尽全力。”
“只是,站在你那头,大约总以为,我俩之间,被送出的那一个,便是被舍弃的。你却一定不知,被留下的这一个,将怎样小心胆颤过完这一生。”
傅云薇与傅攸宁,本该是这世上最最亲近的两个人,她们该是世上另一个自己。
可她们因了不同的际遇,便各有各的怨气,各有各的不易。
谁,又不比谁难呢?
“母亲将傅维真送去千里之外的靖安书院,她自个儿却留下独自守着那偌大的祖宅,你道是为何?”
“因为你回京了。母亲怕终有一日你所行之事会惹祸上身,她愿与你共担。”
“据说,傅维真将来亦会走上与你同样的路。我虽不知那是怎样的一条路,但我记得父亲说过,那是老世家的良心。”
“你以为,母亲为何忽然求到靖遥兄长面前,执意要了结你的婚事?因为有人说,若借你成亲之机,你的师门顺势将你撤出帝京,才是最不致引人疑窦的上策。”
“可是,梁锦棠是不会随你离开帝京的,所以,他绝不是恰当的人选,”傅云薇哽咽了,“傅攸宁,母亲她,终究更愿你好好活着。”
“傅云薇,我与你之间,有一个能好好活着,就足够了。”傅攸宁走过去,轻轻拭掉她面上的泪,看着这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比自己顾盼生辉的脸,温柔地笑了。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33.第三十五章
今夜说了许多话, 仿佛一切都说清楚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傅攸宁压下心中乱成麻的千头万绪, 对泪眼迷蒙的傅云薇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必你送,我自个儿来得,自然也能自个儿回去。”傅云薇心内有些别扭, 实在也是不知该与傅攸宁如何相处。
傅攸宁指指窗外夜色,长叹一口气:“这位大姐, 此刻已是子时,宵禁早已开始。你指着明日你夫君孟无怠亲自到绣衣卫诏狱领人?”
“那会……给你惹麻烦吗?”明明是贴心的话, 说出来总觉着难。
傅攸宁笑笑,领着她往外走去:“待会儿若遇上巡夜的小队, 你别说话,也别露脸, 我自不会有麻烦。”
早上她才看过本月巡夜的安排, 记得今夜是程正则领巡夜小队,届时只说是线人, 想来程正则也不会为难她。
“哎,你怎么来的?”傅攸宁平日在各种小节上脑子总是慢半拍。
傅云薇理了理自己的浅露帷帽,暗暗撇嘴:“我打府里乘了马车来, 在路口就下了,叫他在南城门外等我。”
若直接将傅家的素青锦马车大剌剌停在傅攸宁小院门口, 那她这么多年藏头藏尾的日子就算白过了。
“看来我只好陪你走到城门外了, ”傅攸宁回头看看她, “打这儿走到南城门你还成吧?”
傅云薇立时就明白她的意思,抱怨啐道:“你少瞧不起人,青阳傅氏可没有走不了路的女儿!”其实她自嫁人后,素日里也是坐马车多些,但不知怎的,心下就是不愿被傅攸宁瞧不起。
两人便一路行出,向南城门外去。
银月高悬,夜色沉静。
傅攸宁真是个脑子慢的,走着走着忽然又讶异地偏头看向傅云薇:“不对啊,孟府在北城吧?”
傅云薇在浅露帷帽里翻了个白眼:“我同夫君说过,今日回家陪母亲,就在母亲那里过夜。”所以她本就是要回傅府祖宅的,自然是走南门。
“我就说那孟无怠怎的这样心大,任你半夜在外头瞎晃荡也不差人找找。”
“我哪有瞎晃荡,若不是为着你的事,你当我爱跑这一趟啊?”
傅攸宁听着她似讽似怨的软软语调,莫名想笑。
她与傅云薇啊,打小也不养在一处,从无机会像别家姐妹那般,穿同样的衣裙,读同样的书,打打闹闹吵架斗嘴。
性情不同,人生路径也迥异,不知对方喜好,不明对方志趣……若是寻常相识,怕是连朋友也做不成的。
她俩,其实都不知该如何同对方相处吧。
“孟无怠他……”傅攸宁想问,他待你好不好?却还是又将话忍了回去。
便是不好,她也不能上门去揪着对方衣领理直气壮地讲一句,“好生待我姐姐否则我打断你狗腿”。
傅云薇倒像是明白她想问什么,便将话接了下去:“他待我很好,孟府中公婆、叔伯、姑妯也都不是难处的,三个孩儿还懂事,就是最小的那个姑娘被惯得皮了些……”
说着说着,傅云薇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才想到,自己虽羡慕傅攸宁天高海阔的人生,可这样寻常女子的大宅生活,于多年独自飘零在外的傅攸宁来说,又未必不是遗憾。
傅攸宁见她踌躇,便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笑道:“你我之间这宿怨,说到底也没个对错。总之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不易,各有各的意难平。实在也没法像一对闺中好姐妹似的分享心事。”
“若真可怜我,你就该同我讲说,你多年来屡遭夫君毒打;孩子们成天上房揭瓦;公婆一顿不找你麻烦就吃不下饭;叔伯妯娌总想着帮你夫君纳妾……如此甚好。”
见她说着说着竟捂了肚子无声大笑起来,藏在帷帽里后的傅云薇也是没好气地笑了:“那你就该说,你在江湖上食不果腹,师门恨不得将你除名,在绣衣卫成日遭人白眼,梁三哥……”
说到梁锦棠,傅云薇又倏地闭嘴了。
其实,傅攸宁的师门究竟所行何事,傅云薇至今云里雾里。若非母亲要让来寻她,提醒她梁锦棠并非适合她的良人,傅云薇倒觉着……
傅攸宁与梁锦棠,是该在一块儿的。
当年梁锦棠还在父亲庭下承教时,母亲总以为梁锦棠是喜欢自己的。因为母亲说,他总爱瞧着你。
傅云薇却一直都明白,不是的。梁锦棠瞧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像是透过她,在瞧另一个人。
傅云薇想起自己出嫁时,梁锦棠以兄长之仪陪父亲送自己出阁,还送了一颗极珍贵的火齐珠给她添嫁妆。
她还偷偷对梁锦棠打趣说,梁三哥,母亲总隐隐担忧,怕你会抢婚。
梁锦棠只回,没有这样丧心病狂的兄长。
她就笑着闹他,你打小一身匪气,才不是好人。若是你心爱的姑娘,你定会抢。
那时梁锦棠盯着她的脸怔了半晌,才阴森森笑道,何必要抢?谁敢抢小爷的姑娘,我屠他满门。
大约傅云薇比梁锦棠自个儿都先知道,他有多珍视他心上那位姑娘。
便是说狠话时,也不舍得伤她,只拿旁人出气。
可如今傅云薇却清楚,这些事不能提的。否则傅攸宁就更走不了了。
她与母亲的心思一样,她愿傅攸宁活着。不论她活得好不好,至少,活下去,一切才会有机会慢慢好起来。
傅攸宁见她提了梁锦棠又像被惊到似的住口发怔,便随意笑笑:“你同母亲讲,我天份不高,在师门也没做到什么要紧事,寻常不会出什么事。”
“便是出事,我也只是双凤堂傅家的孤女,无需谁共担。她若想帮我,便去顾着傅维真吧。小小年纪独自在外,总是不易的。”
“至于梁锦棠,”傅攸宁望望当空明月,心中怅然,“我还没想好。不过请母亲放心,我总会想明白的。”
齐广云从前说过,每个好姑娘,都会有一颗糖。
傅攸宁想起春猎前梁锦棠送她的那一盒梅子饴,忽然就很想哭。
她可以将梅子饴装在小竹筒里,带着去范阳。
可她没法子将梁锦棠装在哪里,带着去浪迹江湖。
****************
一路闲话几句,果然遇到带队夜巡的程正则。傅攸宁只说这是线人,程正则便给放了行。
送傅云薇出了南门,亲眼瞧着她上了傅府的素青锦马车,傅攸宁才又一路折回梁锦棠的宅邸。
这通夜折腾下来,已是正丑时。
她怕吵着人,便从客院外的大榕树借力翻上墙,哪知刚在墙上立稳,却被吓得不轻。
银白袍的梁锦棠披一身月华,静静伫立在院中,目光怔怔锁着这方寸墙头。
傅攸宁大惊,忙中出错,很没脸地就自墙头栽了下去。
幸亏梁锦棠眼疾手快,倏忽之间就已过来将她接住。
虚惊一场的傅攸宁赶忙挣扎着要从人怀里爬起来,哪知对方非但不放人,还违规地拿那张美人脸笑得好得意。
“我正赏月呢,还可惜这样好的月光带不回房……”结果就有一朵月华自个儿掉进怀里来。
他此刻这样笑法,当真是俊翻过去又美翻过来,傅攸宁看得心中直打颤,连忙抬手捂住自己快被闪瞎的狗眼。
卑鄙的美人计。
梁锦棠不知她在咕囔什么,带笑的脸略凑近她:“敢不敢把手拿开?”
“敢!”傅攸宁悲壮地放下手,红着脸英勇地与他对视,“那你敢不敢把手拿开?”
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公平。对不?
梁锦棠却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敢。”这朵月华是兔子变的,一放就跑了,很难抓的。
傅攸宁想咬人。
接连发生太多事,她脑子其实乱得很。她不聪明,许多大事总是要想很久,更惨的是,有时想很久,也仍是不知该怎么办。
她一直不知该拿梁锦棠怎么办。
见她发怔,梁锦棠很恶意地紧了手上的力道,笑得很流氓:“你瞧,我又救了你一命。照话本里的情节,你这时该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才对。”
“那你该哭着喊着跑走,并对天起誓今后若再瞧见哪个姑娘受难,也绝不手贱去救。”傅攸宁尴尬地红着脸看向一旁,努力地试图挣脱。
“唔,好,我发誓,今后若再瞧见哪个姑娘受难,绝不手贱去救,”梁锦棠略一沉吟,立马就愉快地决定了,“但我不会哭着喊着跑走的。”
若有必要,他甚至想试试,哭着喊着求这姑娘赖着他,也不知能不能成了。
“梁大人!你正在做一件很不名誉的事你明白吗,”傅攸宁在他怀里挣脱不得,只好转回脸瞪他,本想凶恶痛斥,却不知为何话说出来就像病猫喵喵叫,“你再不放开,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梁锦棠也瞪她,却是笑着的,“要不要我帮你将整条街的人都喊醒?”然后,他就可正大光明将“很不名誉的事”办得“很名誉”。如此甚好。
他得意的畅想尚未结束,怀里的姑娘就哭!了!
傅攸宁对天起誓,她这辈子没在人前哭过。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忽然心中觉得委屈极了,眼泪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掉下来了,她自个儿也惊了。
梁锦棠比她更惊得厉害,赶忙放开,手忙脚乱地退开小半步:“我闹你玩儿呢,又没真要占你便宜……”
承认吧,你分明就是占人便宜。——心中那个正义凛然的梁大人仗义执言。
滚蛋!这是小爷的姑娘,不算占便宜!——心中那个流氓无耻的梁三爷跳出来对阵。
你把人吓哭了,还不快想怎么哄?——正义凛然的梁大人冷冷提醒。
亲亲抱抱举高高?——流氓无耻的梁三爷蠢蠢欲动。
正在梁锦棠内心挣扎时,那只眼泪越掉越凶的兔子却忽然扑过来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二月里在大门外的长街上,这姑娘也是这样扑过来……然后被他一掌拍飞。
总之,也算是有被抱过的经验了。瞧,这回就没再手贱将人拍飞,很自觉就好好将人接住了。很有进步。
傅攸宁闷在他怀里边哭就边低嚷:“无耻小人!”
梁大人要冤死了。
无耻的事多了去了,分明一件都还没来得及做。
梁锦棠无言望天,心中咕囔,口中却很没志气地温柔极了:“是,你说得都对。就说,到底是在哭什么啊?”
怀里的姑娘像是要把二十几年没哭够的份一次哭完,哭得他心头又软又痛,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之事了?
“沈蔚很难过的走了……”傅攸宁哭着说。
梁锦棠松了一口气,轻轻拍拍她的背,叹道:“那……明日我去帮你将人抓回来?”心中道,原来“人不是我杀的”,还好还好。
“在兰台石室待了一下午,眼睛都看瞎了,什么也查不出来……”
“呃,明日我去帮你接着看?”梁锦棠很想叹气。还哭?眼睛没看瞎也要哭瞎了。
“索大人也气得脸发白,两队人马在里头一直骂脏话……”
“这个,明日我帮你替她请个大夫?”
“尉迟岚一直阴阳怪气,要发火不发火的,月事不顺似的……”
“那,明日我帮你揍他?”
“官厨的饭菜肉越来越少……”
“明日叫金香楼给你送全油小烤鸡?”
“还有……”傅攸宁顿了顿,哭得更惨。
齐广云打算将她撤出帝京。
母亲和傅云薇也都希望她离开帝京好好活下去。
季兰缃定然会阻止她撤出,留在必要时会推她出来替别的更有用的同门挡刀。
南史堂怕要出事,她明知绣衣卫总院里有南史堂的人,却碍于门派不同、不能轻易暴露身份而不能示警。
还有,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的心意,她已知晓;她也……
可他,是她带不走的。她该离他远远的,免得谁都没有好下场。
“梁锦棠,做人好难啊。”傅攸宁终于哭累了,有气无力地抬起脸望他。
梁锦棠无奈轻笑,伸手抹掉她面上的泪痕,没好气道:“我做人才难好吗?”忽然发现他明日的行程无比充实。
“你什么都不必做,”傅攸宁怔怔看着他,泪眼带笑,“你离我远一些,我也离你远一些,就都会好的。真的。”
目瞪口呆的梁锦棠望着那瞬间跑没影的混账姑娘,忽然有种“老子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的感想。
傅攸宁,你占我便宜我是无力反抗,可你占完便宜就始乱终弃这不能够!老子明日就上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你信不信!
34.第三十六章
四月十六, 孟夏清和,芳草翠盛。
尉迟岚觉着今日有些怪。
点卯过后, 他召集了几位总旗议事。整个议事的过程一切顺利,气氛平静又祥和。
祥和到让他心中发毛。
一惯趾高气昂的索月萝无精打采,明明是个爱臭美的,今日却并未上妆, 只见眼下泛青,眼珠发红, 同她交代什么都只是点头。这太奇怪了。
傅攸宁也很奇怪。
眼睛微肿,眼神涣散, 虽说平日里这家伙也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她今日居然忍住了嘴碎接话抖机灵, 只是一径“嗯”“是”“好”。
事实上,昨日索月萝已向尉迟岚回禀过, 兰台石室的差事进展得很不顺利。
可他万不曾料到, 自己手底下这两员吃铁吐火的大将竟然会被打击成这副见鬼模样。
士气很低落,形势很危急啊!
他赶忙将其余几位总旗先放去做事, 留了这两个霜打过的小茄子谈话。
“你俩……”尉迟岚清了清嗓子,努力克制地斟酌字句,“眼睛都怎么了?”
索月萝与傅攸宁闻言抬头, 缓缓扭脸瞧瞧对方的惨样,再木然回头看看尉迟岚, 异口同声道:“卷宗看多了给瞎的。”
“索月萝, 你嗓子怎么了?”尉迟岚闻声又惊。
“骂街骂的。”索月萝昨日在兰台石室骂了一下午街, 嗓子有些沙沙的。
“傅攸宁,你也跟着骂了?”
“并没有,”傅攸宁昨夜难得哭了一场,嗓子也有些沙沙的,“我哭的。”
尉迟岚痛苦扶额,悲鸣道:“你们两个,够了啊!摆这副死样子让我怎好意思再开口骂人?”兰台的事查不出个进展,最该哭着骂、骂着哭的人是他才对吧?
尉迟岚背着傅靖遥向梁锦棠要了人去剑南道抓邹敬,届时邹敬若被抓回来,那他叛逃成羌的事自然不成立;要再查不出他带走了什么秘密,只要邹敬咬死不松口,那这事就成了“尉迟岚背着光禄少卿无故秘捕史官邹敬”。
若真如此,旁的不说,光文官团体的奏折就能将他连同祖宗十八代一起骂到强/弩灰飞烟灭。
这回当真是板上钉钉的作死,他很明白。
“算了,尽人事知天命吧,”尉迟岚见她二人这副模样,实在也不方便再跟着卖惨,只安抚道,“总之在孟无忧回京之前,尽力而为就是。若实在查不出什么,我也认栽。”
既无路可退,只得负重前行。若有差池,愿赌服输。
“到时多半我会被丢进诏狱,若接了上意要对我甄别审讯,我希望……还是由索月萝,你来审我吧。”
都不必动刑,他会很痛快地配合认罪。
成功审下绣衣卫五官中郎将,必定能将索月萝的声望推向另一个高度。这些年与她大体上也算合作愉快,权当是发挥余热,最后送她份大礼了。
“我审你大爷……家的咸菜缸!”索月萝怒极咬牙,秀气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我就不信,我大绣衣卫在邹敬这小阴沟里还能翻了船不成?!凡过处必有痕迹,查不出来?没听说过!”
那恼怒的模样,活脱脱像是查不出来会被丢进诏狱的人,是她自己。
傅攸宁怔怔地又扭脸去瞧她,一时说不上哪里怪。
尉迟岚也是怔怔的,继而又苦笑道:“冷静着些。事情该怎样做就怎样做,面对它,解决它,实在不能解决,就放下它。我知你们都尽力了,我谁也不怨。”
“你知……知个大头鬼!”索月萝气冲冲站起来就往外走,“若查不出来,我跟你姓!”
议事厅的门被摔到“嘭”地一声响,素以冷凝老辣著称的“玉面酷吏”索月萝,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似的奔了出去。
查不出来……跟我姓?
尉迟岚目瞪口呆地指了指自己,向同样呆滞的傅攸宁不耻下问:“那你说,我是该祝福她尽快查个水落石出呢,还是该祝福她一无所获?”
“请恕属下愚钝,”傅攸宁满脸呆滞地缓缓起身,“我仿佛,也有同样的困扰啊。”
尉迟岚并不知傅攸宁是何时出去的,因为他陷入了少见的沉思。
唔,尉迟……月萝?
仿佛,有点难听。
可将这四个字连起来一想,眼前就全是粉色泡泡是怎么回事?啧啧啧,真是荒唐啊。
嘿嘿嘿。
门口的护卫偷偷从敞开的议事厅大门望进去,见尉迟大人笑得宛如痴呆,顿觉必有大事发生。
先是……议事厅里有砰砰的响动……
再是……索大人摔门而出……
接着……傅大人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夭寿啦!定是索大人和傅大人不堪查案压力而联手殴打上官,将尉迟大人给打傻啦!
护卫内心挣扎到开始忍不住抖腿——
有没有好心人来帮他捋捋,究竟该不该去请少卿大人为尉迟大人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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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攸宁跟在燃成一团火球的索月萝后头,拢了人准备接着去兰台石室集体骂街。
路过光禄羽林将官的那进院子门口时,见梁锦棠立在院中像是等人,便急急收了目光,大步流星地跑上去与索月萝并肩走掉了。
梁锦棠自也是瞧见她的,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惨兮兮地看了一眼又跑,顿时就火大了。
她那仿佛被欺负惨了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才是被占完便宜又始乱终弃的那一个好不好?
他都还没上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呢,那只作孽的兔子拿那样可怜的眼神想吓唬谁啊?啊?
“还讲不讲道理了!”梁锦棠忍不住低声恼了一句,抬脚将面前的小石子踢飞。
倒霉催的韩瑱一进院来,迎面就被梁大人的石子暗器击中膝盖,痛得差点当场倒地。“姓梁的,我不得罪你已经很久了!”
梁锦棠收了面上的恼意,冷冷望过来:“萧擎苍回信了么?”
“回了,叫你放心,说他会按你说的做,”韩瑱捂着膝盖凑近他,轻声道,“你私下同河西军主将联络,叫人知道了可是把柄。”
头几日孟无忧刚领着绣衣卫的人出城,梁锦棠立马叫他向河西军主将萧擎苍去了信。他虽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但料想必与此次孟无忧被绣衣卫借去剑南道有关。
梁锦棠在河西军中影响本就深远,这些年既任了光禄羽林中郎将,他便一直恪守在京高阶武官的生存之道,与河西军从无关联。否则,高阶武官串联实权将领,不被整死也得脱层皮。
韩瑱与梁锦棠当年在河西军时就是同袍,回京后又同府为官。两人同舟共济并肩十余载,可说他比扶风梁氏的大宅里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梁锦棠。
他很清楚,梁锦棠虽平日做事总给人狂妄冷硬的印象,泰半原因是他强势且雷厉风行。可这绝不是个不懂分寸的莽撞人。
这回梁锦棠不仅违例插手绣衣卫的案子,还冒着更大的风险主动联络河西军主将萧擎苍……绝对是猪油蒙心了。
“你才猪油蒙了心肝脾肺肾,信是你发出去的,这锅你好生背着就是了。”哼哼。
韩瑱才知自己不慎将心中的嘀咕说出口了,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受到了一记暴击。
素日里沉稳内敛、持身中正的韩大人形象顿时碎了一地:“人与人之间还有没有信任了?老子帮你做事,还得替你背锅?!讲不讲道理的?!”
“小爷就是道理!”梁锦棠自然不会当真推他出去挡刀,只是此刻不想解释,便恨恨抬手勒住他的脖子就往外拖,“我看你很闲嘛!说起来,咱俩已经许久没有打过架了,可巧今日天高气爽,适宜见血。”
韩瑱一边垂死挣扎一边道:“闲什么闲,忙着呢!孟无忧临时出京,他手上的事全是我在做!”
还有,谁要跟你打架了?鬼在跟你适宜见血了!老子的新年愿望分明是天下太平啊!
路过的小金宝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韩大人被梁大人惨无人道拖行数十米,不管不顾地往练功房去。
当下是又气又急,正要冲上去解救受压迫的韩大人,却被梁大人凶恶的眼神瞪到想哭。
最终,边抹眼泪边跺脚的小金宝被颇懂眼色的同僚拉走了。
而倒霉催的韩瑱屈服在上官兼故旧同袍的威压之下,极不情愿地在练功房与他打了一架。
两人识于军中,彼时年岁相近,意气相投,热血共通,韩瑱算得是梁锦棠为数不多的朋友。
虽多年来韩瑱总在梁锦棠的光芒下被压着一头,可韩瑱却从来是服气的。
从前在军中时大家俱染了一身草莽气,时常一同打打小架,骂骂脏话,再谈些掏心掏肺的事。
这几年回京后,梁大人就得是梁大人,韩大人也得是韩大人,都不免收了少年意气,冠冕堂皇端着高阶武官该有的威仪,倒许久没有这样畅快过了。
韩瑱躺在地上,笑道:“老子看出来你有心事,让着你呢。”
“瞎了你的狗眼,小爷能有什么心事?”梁锦棠靠坐在廊柱旁,凶巴巴啐道。
“老子就拿瞎了的狗眼也能瞧出你脸上写了两个字,姑、娘!”韩瑱躺得四仰八叉,豪迈极了。
“我记得,当年你曾说过,你心头是有执念的。要说这傅攸宁也是厉害,兵不血刃就干掉你十几年的执念。”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哈!哈!哈!
梁锦棠闭眼,唇角带笑,喃喃道:“我一度怀疑,这是某个老狐狸给我挖的坑。便是他不在了,我也出不了这个坑。”他也,没想出去的。
傅懋安那老贼,当年欺他年少无知,便生生在他耳边将傅攸宁塑成了神像。
年少时的梁锦棠无法无天,却也争胜斗勇,哪里受得下那样的鄙夷。他总想着将来有一天,定然要傅懋安老泪纵横地承认,梁锦棠比他那了不起的二姑娘,也不差多少。
后来又想着,将来有一天,定要站在傅攸宁面前,堂堂正正讲一句,我早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可我终究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就这样一路憋着一口气,奋力朝着傅懋安所期待的方向前行,那个顽劣成性到险些被扶风梁氏放弃的梁锦棠,最终有幸,成为了傅懋安所冀望的那种人。
是以傅攸宁初回帝京的头两年,他心中有种被骗的愤怒。便只远远地冷眼瞧着她,假装只是不怎么认识的隔壁同僚。
可这谈何容易。
在十几年漫长的年少岁月里,傅攸宁早已是他心中触不到的月光,是他脑中戒不掉的想象。
明知她就在这里,他怎可能当真忍得住不看她。
有时他会想,若非傅懋安的诡计,自己绝不会成为如今这模样。大约不过就在家族护持下没心没肺地长大,任由安排一个不高不低的差事,做着自己不明不白的事,最后娶一个对自己来说不痛不痒的姑娘。
“喂,你脑子被我打残了是吧?”韩瑱讶异地撑起半身看向他满脸柔软的神情,觉得自己快被雷劈焦了。
那个笑得像花儿一般明媚耀目的家伙是谁啊?
“傅攸宁……”梁锦棠觉得自个儿定是病入膏肓,已然不必再抢救了。光只是念着她的名字,口里就全是甜,“她就是那个执念。”因为她是她,所以,我才会是我。
他早已知晓,真正的傅攸宁绝不是傅懋安说的那样。
可真正的傅攸宁,分明比傅懋安说的,还要好。
昨夜她在自己怀里哭得那样惨,他险些忍不住就要说,无论傅懋安愿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若你觉得累,放着我来就好。
他此刻有些后悔,昨夜没有将话说出口。
他该老实同她讲,你什么都不必管,也不必害怕。只要牵着我的手,哪怕你闭着眼,都能去到天涯海角任何你要去的地方。
你只管笑,只管胡闹,即便身后有滔天巨浪,我都会护你不沾半点风露。
傅攸宁,若你肯牵住我伸向你的手,你在何处,我就在何处。
总归,是要走在一路,就对了。
35.第三十七章
这日未时刚过, 索月萝与傅攸宁就拖着各自两队垂头丧气的绣衣卫又乌泱泱打内城出来,回了光禄府。
一群人灰头土脸, 谁也没说话。光禄府绣衣卫总院的整进院子中士气之低迷, 仿佛笼罩在一个大写狂草的“丧”字中。
索月萝有气无力地垂着头坐在议事厅门口的石阶上,哑声对傅攸宁道:“我瞧你脸色不大好, 待会儿咱们去同尉迟岚讲讲,明日你歇歇,不必过来了。”
“索大人你的脸色, 也并没有比我好太多。”傅攸宁讷讷的, 一时并不能良好适应这样友善的关照。
自打春猎后,索月萝对她的态度亲切许多, 她是明白的。毕竟在范阳一起并肩战斗过, 多少有些同袍之谊的意思在了。
可在众人忙得焦头烂额时, 自己忽然享受到额外关照可以脱队偷闲……总觉得不大好的样子。
索月萝抬眼轻轻瞪她:“明日赶紧上宝云庄给大夫瞧瞧, 也不知你那手腕骨折究竟是好没好了。不然若有什么爬高爬低、举重若轻的活, 我也不大好意思叫你做。”
兰台石室的存档史料实在浩瀚,几进院子里各间房内的书架都摆得满满当当, 许多年代久远的史料全被束之高阁, 之后少不得要爬高爬低的。
这两日她们可真是半点没偷闲, 动用近百号人,也尚未将里头的史料翻完。
傅攸宁知她是好意,只是故意这样讲, 免得让自己觉着尴尬, 便点点头道:“那后日换你歇着, 我来顶上。别到时我俩都倒了,且不知要拖到何时才找得到线索。”
眼下的局面已然不是她这颗不怎么聪明的脑袋能掌控的,她也该去面见齐广云了。
无论是邹敬案,还是她与梁锦棠的事,她觉得,齐广云聪明,也许能指一条路给她。
便是真真没路了,至少,能找个人说说,也不至于这样难受。
“到时再说吧,”索月萝疲惫地捂住脸,含恨切齿的声气从指缝中闷闷漏出来,“兰台那群王八蛋,居然托辞要晒书将咱们赶出来。x的,晒书?什么烂借口,真当我是吃干饭的啊?”
内城除了天子禁苑,便是几大举足轻重的中枢机构。即是绣衣卫,也并非轻易可进出内城的。
这两日她二人领了近百人出入兰台石室,动静不可谓不大,而内卫总统领居然放她们畅行无阻,想来尉迟岚必定是动了不少手段的。
文官们从来瞧不上绣衣卫,总觉绣衣卫严酷又诡秘,行事毫无君子之风;但本朝天子依靠绣衣卫来掌握各路秘闻、隐情已是传承几百年的铁律,他们在台面上并不多嘴,私下里对绣衣卫却是不少刁难。
今日兰台的人更是绝,午时一过,忽然跑来说他们要晒书,请绣衣卫的人明日再来,就这样给扫地出门了。
“我办案多年,遇到的阻碍自多了去了,”索月萝自掌心抬起脸看向傅攸宁,声音沙沙的,却满眼气愤,“可兰台这帮老贼,竟以如此简单粗暴的托辞来羞辱我的智慧!”
傅攸宁自个儿一向是不擅与人直接相持争执的,说穿了就是退让惯的,可她明白,索月萝不是个忍气吞声任人踩的。
今日索月萝能忍下这口气退出兰台石室,不得不叫她刮目相看。
“若按你往常行事之风,怕是宁愿打起来,也不会走的。”傅攸宁拍拍她的肩膀,有赞许亦有敬佩。
今次查邹敬案,其实真可谓是名不正言不顺,绣衣卫对外对内、对上对下全都紧着口不敢多说。
可这两日动静这样大,傅靖遥便是不明白内情,也绝不会不知这近百号人的动向。
偏他沉得住气,半个字也不过问,是以今日她们被兰台的人赶出来,也没处说理去。
“眼下邹敬案尚无实据,又是背着少卿大人行事,说来总是咱们理亏心虚。若非如此,打就打了,我会怕那群老贼?”索月萝愤愤撇嘴。
世人皆知索大人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只要是办案所需,没哪处是不敢硬闯的。
旁人总以她仗的不过是堂姐索贵妃的面子,她向来也不屑解释。
虽靠着堂姐的面子,她不必如傅攸宁一般自分院候补武卒做起,一来就是绣衣卫总院的天降总旗。可她清醒得很,这些年自个儿天下皆知的盛名,那都是一桩桩案子攒回来的。
她是靠着家姓、裙带才顺利堂皇地走上这条路没错,可能走到今日这样的地步,所付出的心力与勇气,足以配得上她所得的这一切。
她俯仰无愧,自然可以目中无人。
可这回邹敬案事发突然,尉迟岚情急之下开篇就没开好,总归是心虚着在办。她心知若三两天查不出个结果,少不得还要与兰台低眉顺目。
索月萝之所以是威名赫赫的索大人,可不是光靠蛮干。最重要的是,她识轻重,懂进退。
在人屋檐下时,她会低头的。
“明日我也不等点卯了,一大早就去接着翻,”索月萝疲惫的目光里有着坚定的微芒,“你且宽心,在邹敬案尚无进展之前,我绝对、绝对能忍住,不与兰台那群老混蛋翻脸。”
她对邹敬案的执着,一则是此事若最终查无实据,尉迟岚及绣衣卫的下场都不会好看;还有更重要的缘故是,毕竟,事关邹敬可能叛国。
江北索家并非世家名门,不过是近二三十年才兴起的庶族新贵。索月萝自认并无达则兼济天下的士子之心,从不忧国忧民,可在她的认知中,便只是庶民,也该心怀家国。
她是武官,不会讲微言大义,可她知道,这就是她的战场。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
傅攸宁自她的目光中读出许多,便重重点头:“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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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纷扰,其实傅攸宁脑子乱得很。
瞧着所有人都怔怔的,便起身独个走了出去,想去找傅靖遥谈谈。
她觉得自己应当同傅靖遥讲讲道理,总不能一直在梁锦棠那里待下去的。眼下所有事都越来越混乱,她也越来越无所适从。
结果还未走进傅靖遥办事那进院子,就遇上梁锦棠,当下就愈发颓丧了。
梁锦棠瞧她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他们今日定又是一无所获。况且这时辰就打道回府来了,料想多半是在兰台石室遭了刁难被赶出来的。
怕这只兔子晚些回去又要躲着人哭,便挡住她的去路,低声问了句:“叫人赶出来的?”
傅攸宁茫然抬眼看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抿唇“嗯”了一声。
她一向自认是心中能扛事的姑娘,近来却不知为何,总是一见着梁锦棠,就觉有万般委屈止不住。
这很危险。可她真是没法子。
梁锦棠被她可怜的样子瞧得心尖又软又疼,便忍不住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头顶,轻笑:“罢了,明日我去帮你吧。”
梁大人要进兰台,可没人敢拦。
“不了,若抬了你出面,那同跟兰台撕破脸也没两样了,对你也不好,”傅攸宁垂下脑袋摇摇头,“况且,索大人刚刚同我说讲了,明日我去宝云庄再瞧瞧骨折好没好。”
再说了,此事若说最该谁出面的,那也该是傅靖遥。可傅靖遥装作不知,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显是对这案子毫无信心,轻易不愿将自己搭进去。
连光禄府最高掌事人都不愿惹祸上身的事,自然更不该是梁锦棠的责任。
梁锦棠叹气:“那明日我陪你同去宝云庄吧。”
傅攸宁惊慌抬脸,急急道:“不必!”
有人霎时脸一黑,又咬牙了。
傅攸宁本就被众多事情搅扰得乱糟糟的,脑子分外不好使。此刻瞧着他的神情,没来由就觉得自己仿佛是有些欺人太甚似的。
“我、我晚些回去想做个水晶盅吃。”傅攸宁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总觉得眼下硬着头皮聊下去就对了。
梁锦棠不满地轻哼:“所以呢?”这算顾左右而言它吧?
“若等到放值后再去,卖水果的摊子定是全都收了。买不到梨子就做不了水晶盅……”啊谁来告诉她,她在说些什么鬼啊?
“我差人去替你买好先送回去就是了。”梁锦棠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顺着她的话岔开,反正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就对了。
傅攸宁心乱如麻地望着他:“那能不能……多买一些?我、我做多一点,你明日、明日帮我带给索大人,大家分一分也好……”傅攸宁,你醒醒啊!这到底是在聊什么呀?
“嗯。”梁锦棠觉着自己在这只兔子面前未免也太逆来顺受了,话题是怎么跑到“梨”上面来的?
“你……刀工好不好?”傅攸宁觉着……还是自暴自弃算了。
想着什么就顺嘴在说,反正脑子是没法使的。
梁锦棠瞟一眼她那还绑着药布的右手,淡淡道:“应当……比你好一些吧。”
傅攸宁脑子懵懵的:“我刀工不好的。上回做水晶盅时雕坏了好多……害我一晚上啃了八颗生梨……吃得我都恶心了。”
哦?合着是让威风凛凛的梁大人上街买梨、明日得帮人送过来不说,今夜回去还得先帮着削梨雕水晶盅?
可只要面前这张脸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威风凛凛的梁大人就总也不怎么威风的。
“知道了,”梁锦棠听到自己在喵喵叫,很没骨气地应下了这荒唐的要求,还小声抱怨了一句,“干么不叫丹露和宝香帮忙。”
只是雕几颗梨而已啊,梁大人这双手该使长刀才对吧?他可是做大事的人!
“只是小事,麻烦旁人总不怎么好……”傅攸宁在心中一直提醒自己今日绝不能再哭了。
梁锦棠瞧她满眼的恍惚隐忍,也不忍再让她难受,便一径顺着她:“对,你说的都对,既不愿麻烦旁人,那就麻烦我吧。”倒也没什么不好。
“你又不是旁人……”不能哭啊,不能哭啊,“我、我去做事了。”
师父说过,每个人,都应当是有用的。
若无用,便该坦然被漠视,甚至被放弃,将有限的资源腾给有用之人。
她对梁锦棠,就是无用的。她并不能为他做什么,能有什么用呢?
可她就这么莫名其妙、颠三倒四、乱七八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锦棠却没有转身就走,还那样温柔又无奈地笑着,好生站在面前应承着她毫无意义的无说八道。
眼中浮起水雾的傅攸宁突兀地转身就走,生怕自己下一刻就真的忍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走了好狗运的混账姑娘。
初夏的日头明亮热烈,光禄府院中绿荫处处。
威风凛凛的梁大人叫那一句“你又不是别人”安抚到心情大悦,只觉天高气爽。
他自然记得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也没昏头到忘记摆在自己与傅攸宁面前尚有诸多不明朗的困阻,有待他去披荆斩棘。
甚至他还隐隐担忧着,不知她身上那毒,齐广云究竟有没有根治之法了?或许该再回大宅找褚鹤怀那个长舌的庸医一起想想法子?
不过,这些全可暂先缓一缓,毕竟,梁大人是无往而不胜的。
当下他脑中最清晰的声音是,男儿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不就是自家那位姑娘想吃梨么?即刻叫人去将整条街的梨全买了!
当夜,梁大人在傅家姑娘惊愕又崇敬的目光中喜上眉梢,赫然发现自己竟是雕梨界被埋没多年的不世良才。
接连雕一百多颗,竟一颗也没雕坏。
真是了不起的梁大人!
36.第三十八章
傅攸宁最终还是没能找傅靖遥谈成, 次日便蔫蔫地上了宝云庄。
“你若再不来, 只怕庄主就得派人去找你了。”对她今次的提前到来, 鸣春的眼神有些五味杂陈。
“出事了?”傅攸宁愣住,一脸大写的“懵”字。
鸣春领着她穿过中庭, 低声道:“庄主今日……要在偏堂见你。”
自望岁七年春傅攸宁进帝京总院起,若无意外,她每十日循例上一趟云宝庄, 却从未进过偏堂。
照规矩, 偏堂内有密室。
齐广云是她的师门联络人, 这意味着, 在师门事务上,傅攸宁这颗暗棋是归齐广云管的。可齐广云素来并不希望傅攸宁涉入师门事务过深, 是以从不在偏堂见她。
今日既如此郑重,傅攸宁想,自己这颗几乎被太史门遗忘的暗棋,大约是要动了吧。
鸣春放慢脚步,待她回神跟上来, 才又低声说:“昨夜韶宜先生过来。得知你中毒之事, 冲庄主发了好大脾气。”
傅攸宁心中大惊,想的却是另一桩:“究竟何事?竟连荀韶宜也惊动了!”
太史门是私家记史的门派,虽行的是正气浩荡之事, 可既非江湖显赫, 又不能如兰台史官那般食君之禄, 大体上可说是穷得只剩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现任掌门太史隐本有心拓展金源, 奈何他锐意革新的意志并不十分坚定,当年他才进得一步,遇长老们一阻拦,立马退三步。
好在他尚能鼓起勇气,勉强保下了齐广云的宝云庄及荀韶宜的秉笔楼,才有了这两个分支殚精竭力地为师门的钱粮鞠躬尽瘁着。
秉笔楼每旬一册的《四方记事》举国风行,暗地里又做些消息买卖的生意,自然财源广进。是故,秉笔楼是太史门目前运转最为良好的一个分支,比齐广云的宝云庄更甚。
有鉴于此,秉笔楼顺理成章地成了当下太史门内最有话事权的中流砥柱。
荀韶宜是秉笔楼现任楼主,他竟亲自屈尊到了宝云庄,且还过问起傅攸宁这颗最最不起眼的暗棋……
鸣春想了想,摇摇头瞟她一眼:“总之,韶宜先生与庄主密谈后,庄主整夜未眠。”
傅攸宁心颤颤地轻笑。
果然是,出大事了。
当傅攸宁进了密室,见齐广云端坐桌旁,顿时有种“啊这一天果然来了”的如释重负。
许是怕走火,密室内并无任何烛火灯油,而是以鲛珠取亮。
室内陈列有诸多书架、暗格,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宝云庄搜集到的各类消息。
傅攸宁虽是头回进这密室,她却也知,这些消息已经或将要被传递回师门,由掌史君子领人拣选有史料价值的,再加以记撰著录。
总算,总算还是未被彻底放弃。
总归,她此生仍有机会,真真做一趟太史门弟子该做的事。
“你别说话,”齐广云面色是少见的冷凝,眼底神色却颇复杂,一时叫人看不透,“坐下,仔细先听我说。”
傅攸宁依言在他面前坐好,宛如当年开蒙时在师父面前承教时那般庄重。
她不怕的。她一路撑到如今,为的不就是这样一日吗?
“我知你见过季兰缃了……不必惊讶,若我连这点消息都拿不到,何来底气与荀韶宜谈交易……那你定然也明白了,我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掌史君子,而是秉笔楼。”
夜明珠柔柔亮光洒了齐广云半面脸颊,使人瞧着他的神情只觉晦暗不明,“我原以为,待我拿下秉笔楼,一切只会更好。却没料到,只差这最后一步……竟是要亲手将你置于险境。”
“我不怕的……”傅攸宁轻声笑道。
“听我说!”齐广云隐隐有些怒,却更像是在同自己发气,“昨日荀韶宜来同我谈好,若今次事情顺利,他便将秉笔楼交手给我。我盘了一夜,已有大致腹案。”
“你不必管我要如何做,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听我的。现下是你的师门联络人与你谈话。”
齐广云的目光与神色已不再是往常的亲近嬉闹,一片凝肃:“首先,回答我,当初我同你讲过,霍正阳是南史堂的人,叫你将他推给旁人,为何至今他仍在你旗下?”
傅攸宁直视着他,坦然答道:“未寻到合适时机,怕强硬推阻反倒启人疑窦,便一直搁着。”
齐广云点头,此事不再追究:“那你与索月萝前两日开始出入兰台石室,所为何事?”
“剑南道分院传讯回来,随使团出使的低阶史官邹敬有异动,索月萝的线人说邹敬带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我们在查那个秘密是什么。”
“进展如何?”
“毫无头绪。今日我来本也打算问问,你这头有无什么消息。”
齐广云并无丝毫惊讶,显然只是确认自己的推测,“你明日试试自五十年前的记档查起,就是今上登基前一两年。”
在傅攸宁醍醐灌顶的目光中,齐广云徐徐道:“我推测,邹敬发现的那个秘密,同今上登基有关。只有这样的消息,才值得他带去成羌做投名状。”
“照你这样说法,仿佛就当真顺理成章了。不过说也奇怪,”傅攸宁眼中浮起疑惑,“我脑子不好使,想不到这层不出奇,可索月萝却为何也未想到这里?”
这两日查得殚精竭虑,索月萝的急躁与失望不似做伪。
齐广云轻哼一声,唇角有淡淡笑痕:“她食君之禄,绝不敢轻易去想今上登基是否有猫腻,这样的想法对她来说,过于大逆不道。”
傅攸宁了然点头:“好。明日我就去查。”
“我本不欲置你于险境,可如今太史门在京中的所有弟子中,惟有你可在这个当口自如出入兰台石室,”齐广云眼眶发红,语气转为强硬,“你务必非常谨慎,绝不能被人发现你太史门弟子的身份。待邹敬案有线索后,你唯一要做的,便是平安撤出帝京,回青衣道去!”
这太荒谬了。
她一路自青衣道走来,历了多少艰难才走到帝京,头一回担起重任,便被告知事成之后需立即撤出。
不能再留,是因为她无用吗?
傅攸宁重重咬着下唇,平复好心绪后,才哽声启口:“我没有留下的价值,是么?”
齐广云闻言怔忪,望着她好半晌,才哑着嗓子沉声问:“师姐,你清楚太史门最初的来处吗?”
傅攸宁是太史门最边缘的暗棋,自无资格接触如此核心的机密记事。“只粗略知晓一点,却不详尽。”
太史门是东都老世家们自发联手,监管皇室良心的眼睛。
而太史门,亦是东都老世家的良心。
数百年前,东都老世家联手助开国圣主上位。世家传承久远,自知历来皇权蛊惑人心,即便今日是热血清朗的治世雄主,也难保它日不会走火入魔。便是开国一朝或传一世、二世圣主均不改初心,却也难保皇室传续中不出差池。
东都几大老世家自觉有义务暗中监督天子传续,使其不致行差踏错而出现民不聊生之颓景,便有了太史门。
太史门记皇家、朝野秘闻数百年,为的不过是以防万一。若非天子大过,所记之史俱秘藏于青衣山,仅供后世追溯,并不宣之于众。
可近百年来,接连两代圣主抬庶族、压世族的意图昭然若揭,东都老世家日渐凋敝,看上去生生不息的太史门,暗下里早已有后继无人之危。
“用你青阳傅氏作例,傅靖遥以旁支子弟的出身接任家主后,便对此事只字不提,”齐广云冷笑,目光似洞察了一切,“也许,自他起,太史门将渐与青阳傅氏无关。傅维真,定是傅氏最后一位进太史门的子弟。”
而其余世家再勉力支撑,怕也撑不过三代。
也就是说,太史门若想不因人才青黄不接而自行消亡,便不能再指着东都老世家送人。
现任掌门已然意识到这个危机。
自傅攸宁这一代弟子起,开始少量揽收寒门子弟,却遇门中长老们顽固不肯彻底变革,以致几乎半途而废。
至今,太史门核心掌事者中,仍是以东都老世家弟子为主,季兰缃与齐广云、荀韶宜这三人,已是数百年来少见的例外。
而自寒门庶族甚至江湖山野中引入弟子,是太史门势在必行之路。
“这条路,师父带不过去,季兰缃带不过去,荀韶宜也带不过去,”齐广云笑意嘲讽,目光坚定,“只有我可以。”因为,我有他们谁也没有的,破旧立新的无畏胆气。
他之所以虚晃一枪与季兰缃争掌史君子,是为了替她挡下其它竞争者,确保她万无一失地当上掌史君子。
如此,在他拿下秉笔楼、掌控太史门金脉后,便可畅通无阻地成为掌门继任者,将来待他彻底大破大立之时,他深知,季兰缃会是他最重要的助力。
这些事他不愿对傅攸宁讲。他只望她好好活着,安稳平淡地活着。
如天底下每一个平凡却喜乐的好姑娘那般,柔柔软软的活着。
“师姐,我知你不愿太史门消亡,那我替你管好它;你望太史门永续传承、矢志不移,我便替你守着。”
在傅攸宁震惊的目光中,齐广云笑了:“当年落魄江湖时你给我的活命之恩;后又舍身替我试药,助我重回师门的扶持之义……我说过,傅攸宁,我必会报你一世康健,平安喜乐,求仁得仁。”
你就好好活着,看着我将太史门领向新生。看一切如你所愿。
“小师弟,你好似……说服我了,无论才智胆色,你确是最最合适的那个人选,”傅攸宁眼中有泪痕,却也是笑的,“可,我不愿冷眼旁观、独善其身啊。”
“你回青衣道去等我消息,待邹敬案雨过天青,待我拿下秉笔楼,”齐广云望着她,开诚布公,“师门只知用全才,却不知你有怎样的抗鼎之力。幸好,我见过。”
“你虽于记史、护史皆无大用,可你能埋下许多种子,他们会长成参天大树。有你镇在青衣道,我才能确保太史门生生不息。”
这是生平头一回,有人告诉傅攸宁,她不但有用,还是抗鼎之才。
她抬手捂住眼,不让泪水汹涌而下,却忍不住笑弯了唇:“齐广云……我总觉着,以你偏执的心性,会将师门带成魔教。”
齐广云也笑:“那你答应我,活着回青衣道去。以你风骨作薪火,再顺便在旁瞧着我,会将太史门带往何处。”太史门是看着皇家的眼睛,而你,就做看着我的那对眼睛吧。
若有一日,齐广云走火入魔,他知道,傅攸宁会是他立世的最后一丝善意。
“好!”傅攸宁抬手一抹脸,放下心中那略显矫情的感动,收敛思绪,“那你将邹敬案同我说清楚些。”
齐光云坐回椅上,正色道:“邹敬与霍正阳一样,是南史堂的人。我在剑南道的人发现绣衣卫剑南道分院试图困住他,便留心着,昨日传回来的消息是,邹敬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
傅攸宁惊讶极了,这真是她万万不曾料到的。
“先不管他带走了什么惊天秘闻,他若真去成羌,那就是叛国,南史堂被循线查出来便只在早晚。虽说咱们的人一向比南史堂藏得好,但唇亡齿寒在所难免,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此案既绣衣卫已着手,势必牵连出血雨腥风,你查实邹敬带走的秘密是什么,交给我,然后即刻撤出帝京。再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同你毫不相关!懂?”齐广云俯身半越过桌面,轻扣住她的衣襟,咬牙,眼中有凌厉的决绝。
我明白这对你很残忍,可我私心里总望你活下去。
活着去做会让你觉着自己有用的事,活着去看花扬雪落,活着去得到那些从前你未见过的尘世温软。
齐广云早已不是浩荡君子,他只想报师姐恩义。
傅攸宁被他忽然阴郁的气息慑住,只能呆呆地点头,讷讷道:“可我贸然撤出,岂非启人疑窦?”
“解药我已制出,可不能现下给你,”见她点头,齐广云才满意地放开她,胸有成竹,“你在兰台石室查到铁证后,便静待毒发。届时以中毒不治,回青衣道静养的理由脱去绣衣卫武官袍即可。出京时再解毒。”
傅攸宁一向知这师弟聪明,便不再费神多想。
此事就算定下了。
在她要走时,齐广云忽然抬头,要笑不笑的:“师姐,你有想带走的人吗?”
傅攸宁怔住片刻,笑得发苦,声音低低的:“我只有……带不走的人。”
“你常以为,你对人无用,旁人就不会为你留下……别信师父那一套,他根本不懂什么是有用之人,”齐广云素知她心结,此番却是头一回挑明了说开,“若,你想带走的人,恰好也想跟你走呢?”
他看得出,梁锦棠对师姐是不同的。而师姐,却只以为那是她带不走的人。
“你明知我脑子不好使的,容我再想想吧。”傅攸宁心头大乱,一时也没个分寸了。
她素知自己不够敏慧,仅有勇往直前的鲁勇。她从不敢想,梁锦棠会欢天喜地虽她回到青衣山。
这是她心中最隐秘也最甜的那颗糖,她很想不管不顾将他装好带走。可是,她不敢。
她是懦弱无人的傅攸宁。一直都是。
37.第三十九章
每当有事情想不明白时, 傅攸宁就会躲到最高处。
放眼帝京,出了内城禁苑,最高的一幢建筑, 便是崇元塔。
这座塔已没落多年,塔顶高处更是少人问津。铜瓦飞檐的翘角下, 美石为心的铜风铃仍在,只是尘灰斑驳,夜风打过时, 铃音沉郁, 寂寥落寞。
这正是她今夜最需要的清静之所。
傅攸宁拎了一坛子酒,缓缓行至最角落,就地坐下, 屈膝将自己蜷成团。
许多年来,她总时时提着一口气, 告诉自己要做个打不倒、输得起的好姑娘。
可她心中时常觉着很累,始终找不着自己正确的位置。
她从不敢叫人发现,无论她到何处,都难免会有无所适从。她一直, 不知自己该在何处才是对的。
她无过人长材,也不够机敏聪慧。文不如人, 武不如人,连体质也不如人。
所以, 傅家不需要她, 师门不需要她, 江湖也不需要她。
她学什么都像是比旁人慢些,旁人一点就通的东西,她总需想很久,再反复练习,才能窥得一二。
幼时读书,旁人过目能诵、文意皆通的,她得抄写三五遍,才能跟上众人进度;
师门习武还算因材施教,可即便师父再三斟酌后断定她更适宜用弩机,才特意教她只练弩机,她也是在到东都分院多年后,才真真将弩机练到能使得得心应手。
她无写史之才,又无护史之能,原以为,至少可在江湖历练后,默默无名做个替师门收集消息的普通弟子,也算不错的归宿。
可她渐渐发现,自己竟连“鉴别消息有无史料价值”的能力,也是没有的。
她始终是个笨且无用的姑娘。
她仅有的,不过只是一个执念。
她想被人记得。
哪怕死了,死很久了,也有人记得有个叫傅攸宁的笨姑娘,曾在这世间走过一遭。
所以她从不怕死。
多年来她幻想过无数种壮烈的死法,每一种,都足以让人铭记。可她根本无能到连壮烈死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她帮齐广云挨揍,将有限的食物让给他,自己喝水喝到吐;替他试毒做药人,助他重返师门;她从不放弃身边的每一个人,她陪他们吃苦受累,陪他们熬过落魄与沉寂;她在绣衣卫任劳任怨,指哪打哪,从不惧危险,不怕受伤……
多年前她曾在信中问父亲,若说太史门是看着皇权的那对眼睛,那么,谁又来看着太史门不致行差踏错呢?
那时父亲回她,是太史门弟子各自心中的敬畏。或许各自的敬畏并不相同,但只要心怀敬畏,便会自我约束,终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这些年她所做的一切全都带着不敢叫人知道的私心。
她想这天地中的某一隅、某一人,无论是谁,会因她微不足道的存在而有小小不同。
她怕不被人需要,她怕不被人记得。
这,便是她心中最最隐秘且深重的敬畏。一个渺小、卑微、不高尚、不磊落的执念。
白日里在齐广云面前忍住的眼泪此刻终于汹涌而下。海棠似的脸上波光粼粼,在夏夜月色中如潮汐澎湃。
今日齐广云对她说的话,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她很难得即刻就听懂了。
齐广云在告诉她,回青衣道去,为太史门启蒙出更多优秀的后生,领他们心志坚定地走上史家弟子的浩荡征程,那是最合适你的位置,你会做得很好。
那一刻,多年的夙愿,得偿。
终于有人清楚明白的告诉她,你绝不是一点用也无。
终于有人清楚明白地叫她知道,我信,你会将这件事做得很好。
那一刻她甚至很卑劣地生出功利的欣慰。
她深知,以齐广云的才智气魄,他定能将太史门带上新生之路。那功业,必会名垂史家汗青。而她傅攸宁,将做为齐广云倚重护持的左膀右臂,同样在史家传世著述中留下姓名。
这样美好而光明的未来,这样一条几乎是为她铺好的通天大道呵。
直到此刻她仍在恍惚,傅攸宁,你何德何能。
可是,即便要背负着羞愧渡过余生,但那样的未来,她想去的。
傅攸宁拿起酒坛子,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止不住泪流满面。
她拿朦胧的泪眼瞧瞧栏杆外夜影婆娑,想起范阳月夜的树梢上,那个静静陪在她身旁,笑颜如蜜的梁锦棠。
那个在烛火下耳根发红,眼神闪烁着隐隐笑意的梁锦棠。
那个夜半中宵时立在院中,接住自墙上跌落的夜归人的梁锦棠。
那个满脸又恼又得意,替她雕了一堆小山似的水晶盅的梁锦棠。
那个自父亲书信中活生生走出来,来到她面前,美好似梦般的梁锦棠。
那个,她带不走的梁锦棠。
在她想去的那个未来里,放不下这样好的一个梁锦棠。
傅攸宁无声痛哭。她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她根本没能成为自己向父亲吹嘘过的那种人,她根本没有自己假装的那样霁月清风。可她又始终心心念念的奢望着那些,自己的平庸之才根本配不上的光荣与浩荡。
她想,自己真是个贪心的混账姑娘,什么都想要。可她明知,什么都想要的人最后常会一无所有。
她没有勇气承担那样的一无所有。
她清楚自己会作何取舍。可此刻就是止不住的难过。痛恨自己竟这样无能又这样软弱。
明知自己无力做到两全其美,却又舍不下心去断舍离。真是个糟糕极了的混账姑娘。
若她能聪明些,厉害些,内心更强悍些,或许就会有更好的法子吧?
为何花了这么多年的时光,付出那样多的努力,却还是不够聪明,不够好呢?
今夜的傅攸宁独自在崇元塔的最高处,借着夜色的保护,无声哭出了自记事起最痛快也最丢脸的一场。
每一口酒入愁肠,全自眸中喷涌而出。她终能在与自己独处时,直面心中最不堪的心事了。
她就是个功利的混账姑娘,卑鄙又虚伪。
她让自己坦荡,温暖,勇敢,向着光,她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着什么远大的理想与抱负。
她就是想要,有人记得她。
她就是不想,将来死后,别人指着她的墓碑说,瞧,这就是那个无能又无用的傅攸宁。
她就是想有人知,这世间,她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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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到脑仁发疼的傅攸宁擦净面上泪迹,缓缓收好狼狈不堪的心事,起身扒在小窗上向外瞧。
帝京的月色不如东都温润,更不如青衣道敞亮。可即便是这不怎么美好的月色,也是望一夜,少一夜了。
她怔怔在那里又趴了半晌,心绪渐平,才觉得困意袭来。
赶忙拍拍脸让自己回神,又细细整了衣衫,这才拾级而下。
刚下了崇元塔,迎面却见梁锦棠正要上去。两人都愣下未动,立在原地远远望着对方。
片刻过后,傅攸宁又有了种转身逃窜的冲动。
在她刚刚决心带着自己不那么高尚的心思回青衣道,没脸没皮地走向自己所配不上的将来时,这个真正清风明月的人,带着一身耀眼光华来到她面前,照得她无所遁形。
这贼老天!
她早已了悟,梁锦棠的存在,根本就是为了衬托她内心的阴暗与渺小。偏她就没管住自己,鬼使神差地喜欢上了这个她只能仰望的人……衬托得她愈发渺小了。
她忍下无地自容、掩面激奔的冲动,却忍不住开始心虚抖腿:“你……”
相较她的惊惶无措,梁锦棠却是无比沉静的。
“你有门禁的,你自己不知吗?”
啊?
傅攸宁被打懵,腿也不抖了:“何时有的?”
“刚刚。”
梁锦棠徐徐行到她面前,看这无胆匪类恨不得将自己溶进夜色、瞬间化于无形的怂样,语气轻寒却威压迫人,“已是丑时,不知回家的吗?”
“正、正要回。”噫?回家?这说的什么鬼话?
梁锦棠沉默地在她面前停贮半晌,忽然淡淡开口:“走吧。”
语毕,转身走在了前头。
傅攸宁望着他的背影,暗暗长舒一口气。
先前哭得那样惨,又猛喝酒,她的样子……定然丑极了啊。
月光照影,一前一后两条淡淡的影子起伏交错,偶尔浅浅叠住又飞快分开,迤逦成一路甜蜜又带酸的烦恼与心痛。
傅攸宁想起从前在江湖上曾遇见过一个小姑娘,那时她自己也才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两人有回凑在一堆看话本,她就疑惑地问,你说,若有人脑子笨,不那么聪明,那要如何才能明白,自己喜欢另一个人了呢?
她的朋友说,若你在某个人面前,开始觉着自己不够好,觉着自卑,那大约便是喜欢了吧。
——可我无论见着谁,都觉着自己不够好,觉着自卑。莫非我竟是如此滥情?!
——那不一样的。每个姑娘瞧着自己喜欢的人,大约总会觉着,他身上,带着光。
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傅攸宁忽然醍醐灌顶的解开了多年前的疑惑。
原来,当你真的喜欢了一个人时,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想,你自然就会明白。
因为他身上,真的有光。
“呆什么?”梁锦棠停下脚步,略回身望着她,声气始终淡淡的,“还不过来?”
傅攸宁也没多想,“哦”了一声后,蹬蹬蹬几步跟上去就与他并肩而行。
其实梁锦棠本是很想发脾气的。
放值回府后,丹露说她还未归,他便急急出城赶去宝云庄。到了宝云庄,鸣春却说她午后就已离开,回城了。
于是他又即刻回城,寻了许多她可能回去的地方,却始终不见人影,惊得他险些就想动用羽林和城防将整个帝京外城翻个底朝天了。
亏得他最终想起在范阳时,她曾满腹心事地往最高的树上躲,这才猜她许是躲到崇元塔来了。
原想着若见了她,定要先抓过来吼一顿再说。可真见着她,瞧她又惨兮兮哭过一通的样子,就觉着应该给她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结果才没一会儿,这颠三倒四的姑娘就迷迷瞪瞪跑上来跟在他身旁,一副任人宰割的乖样子,真叫他哭笑不得。
“齐广云同你说什么了?”梁锦棠想来想去,总觉着她今夜这样反常,定与宝云庄脱不了干系。
吔?傅攸宁心中又是一惊。
齐广云跟自己说的事……不能说啊。可这场面,怕又总得说点什么才对吧?
她还真是个颠三倒四的姑娘,一遇着处理不了的事就会慌,一慌就会胡说八道。
然后,她震惊地听见自己低声在说:“梁锦棠,私奔吧?”
她持续震惊地看着身旁的人倏地急停,见鬼似的瞪住她。
这下好了,梁锦棠定会说,有病啊。然后各自回去洗洗睡,倒也不必再烦恼了。
她那颠三倒四的脑子中正绝望自嘲着,瞬间却轮到她见鬼似的看着梁大人的梨涡再现江湖。
“好,”像是回过神来的梁锦棠笑得极甜,顺势就牵了她的手继续往回走,问得干脆极了,“何时?”
谁、谁在跟你何时?!何时你个大头鬼!
恼怒又惊慌的傅攸宁奋力甩了甩他的手,甩不掉:“我、我脑子不清楚!我胡说八道的!”她被自己吓着了。
“我管你清楚不清楚,”梁锦棠带笑的眸子斜斜瞟她,一径拖着人往家走,“总之,你确是说了,我也同意了。随时恭候。”
傅攸宁又想抖腿了。
她瞧出来了!他认真的!
“梁锦棠,你、你冷静着些,”傅攸宁声颤颤的,索性拿另一只手去扣住他的手腕,就想赖在原地不走了,“我很不聪明的!”
乐不可支的梁锦棠由得她几乎整个重量挂在自己手上,就拖着她走,只是笑着回头瞧瞧她,语带笑音:“你若聪明了,要我做什么?”
“我、我长得不好看!”这招可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事情是怎的演变成眼下这样子的呢?
是谁?!方才那个脑子坏掉瞎说话的人是谁?!
傅攸宁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心情愉悦的梁锦棠还回头给她摆出满脸谦逊:“常听人说,我是长得好看的。”
“这是重点吗?!”该怎么办?她很慌啊,“不是,我是说,我、我很不君子的!平日里都是装的,都是装的!”
傅攸宁你脑子是不有坑?是不有坑?!
“唔,若你装得累了,那今后就不必装了,我来替你装就好。”
梁锦棠终于停下脚步,一脸认真的温柔笑意,将这只抓狂的兔子收进怀里。
心想,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不君子的才好。否则就只能相敬如宾,那可真叫人间惨剧了。
在他怀里动弹不得的傅攸宁此刻好想大声说出来,傅攸宁就是个胸无大志,天资奇差,心思不磊落,做人不端正的混账姑娘!
她想告诉他,我,不值得。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闷闷的垂下头,拿下巴抵住他的肩。又想哭了。
心愿达成的梁锦棠暗暗收紧了手臂,笑得春风得意,“不知道的人是你才对吧?梁大人什么都知道。”
便是此刻不知道,也总有法子知道。
那些她不愿说、不敢说,却又扰得她惊慌失措、心事重重的迷雾,他会去一层层剥开。
他早明白,自己想同这姑娘走一辈子,不是容易的。
所以他一直很耐心在等,等她如今夜这般,心甘情愿地待在自己怀中活蹦乱跳。
只要她认下他,他就会领着她,一道一道的沟沟坎坎慢慢过。
而她,无须冰雪聪明,无须才智绝伦,无须勇毅无双,无须披坚执锐。
她要成日恍兮惚兮、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全都没关系。
反正他会牵好她的手,带她去她向往的将来。绝不会让她走丢。
谁叫他是聪明、长得好看又能装君子的梁锦棠呢。
38.第四十章
四月廿三。微雨。
若人当真能有来世, 傅攸宁惟愿,来世的自己是个聪明的人。
至少该聪明到, 在面对如眼下这般形势时,能冷静优雅地微笑, 以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控住局面!
对于昨夜胡说八道脱口而出的“私奔”, 她一觉醒来就想巴不得谁也不记得,宛如什么都没发生。
可另一位事主同她的想法显然背道而驰。
飞快地用过早饭后, 傅攸宁擦擦嘴就想跑, 却不幸又被梁锦棠抓住。
“带上伞。”
“不、不带!这样小的雨……”见他好像要瞪人, 傅攸宁立刻又怂了, 声音低下去, 逆来顺受地接过宝香送上的伞。
怎么办?怎么办?事情它怎的就变成这样了呢?
见梁锦棠走近两步, 傅攸宁赧然羞恼、惊慌失措地一蹦三尺远。
“我、我不能同你一道进光禄府大门的!”
其实她这几日住在梁锦棠这里,全光禄府大概无人不知。众人已从头两日好奇又八婆的窃窃私语转为视若平常,对他们同进同出已见怪不怪了。
只是,经过了昨夜,此时她与梁锦棠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到令她心慌。
事实上除了她脑袋一抽、瞎说八道的顺嘴问了句“私奔吧”,他们两人明明也没谁许诺过什么。可梁锦棠今晨的神色,心旷神怡到像谁跟他互许终身了似的!
梁锦棠挑眉, 轻笑:“原来你想我陪你一道过去?可惜今日我有事, 得出城的。”听她说的是“不能”, 而非“不愿”, 他也就安心愉悦了。
他自然明白傅攸宁是害羞才会这样别扭,也没舍得真同她杠起来叫她不自在的。
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傅攸宁别扭的程度。“你与索月萝今日仍旧要上兰台石室,对吧?”
傅攸宁假作认真地垂眸将伞撑开,也不看谁,喃喃像似在同那把伞说话:“今日既下雨,兰台的人也不能再借口晒书赶人了,得早些去才好……”
梁锦棠没好气地噙笑长叹一声,瞧着那个半点不敢看向自己的胆小鬼,语气认真:“若真要赶人,总会有别的借口。我让人持我的令牌随你们过去吧。”
兰台的人对绣衣卫百般瞧不上,对战功赫赫的梁大人及他手底下的光禄羽林倒还是敬重的。
“我、我又不归你管。”傅攸宁说完有些后悔,悄悄抬头瞟向他。
邹敬这个案子,尉迟岚只叫她与索月萝上兰台去查,自己不出面,是为了留些余地。
傅靖遥装作不知,死不过问,那是不愿蹚浑水,能躲也就躲了。
此案若真出了什么差池,尉迟岚是直接责任人,傅靖遥免不得也会落个失察之责。偏偏这两位最该上心此案的大佬都因各种缘由而避着兰台石室,而梁锦棠这个最该不着的光禄府第二号人物,却主动提出可拿他的令牌去以防兰台的人再与她们为难。
他实在是……没必要趟这浑水的。可她也知,这是他的心意。
正当她在想着怎么弥补先前的失言时,梁锦棠倒是冷静优雅地微笑了。
“好,你不归我管。我归你管,好不好?”
好……好什么好?好恐怖才对吧。
“我才不信有人管得了你,”她口中嘀嘀咕咕,眼眶止不住发热,心头软软的,就笑了,“那,你不是有事要出城么?也不必派谁了,你的令牌借我,若兰台再为难人,我就拿你令牌出来狐假虎威。”
这人想护着她,都不惜假公济私了,她明白的。他的心意,她觉着暖。可如无必要,她会将那令牌收好,免得给他惹麻烦。
她也想护着他的。
梁锦棠笑盈盈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令牌递过去:“你不问我出城去哪里?”
“问这做啥?”傅攸宁接了令牌收好,紧张兮兮地又将那把伞合上抱在怀里,“不问。”打死不问。
“不才说好,我归你管吗?”梁锦棠发现她因两人太近而羞窘到肩膀微微发抖,觉得实在有趣,便很故意地俯下脸,靠她更近些,“你就行行好,问一下?嗯?”
这人!很过分啊。仗着一张脸好看,嗓音又好听……了不起啊?!
傅攸宁红着脸偷偷向后略倾身,努力避开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问一下,你出城去哪里?”
宝香在一旁看得忍笑,被梁锦棠不着痕迹的警告眼神扫过,即刻懂事地退了出去。
“回梁氏大宅,”梁锦棠的脸就在她面前不挪开,声音低缓,带笑带甜,说情话似的,“前些日子我回去时,梁锦和要我准备,相亲。”
“那就祝你……相亲愉快。”震惊的傅攸宁撇撇嘴,一径往后仰。
梁锦棠倒也不恼,像是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虽是改为瞪她,却不怎么凶:“你这样说法是不对的。给你个机会好好做人,重说。”
重、重说你个大头鬼!难道祝你鸾凤和鸣、早生贵子?!谁一把年纪了还不相个亲是怎的?了不起啊?
傅攸宁很没气势地试图回瞪他:“我警告你啊!不、不要再靠过来了!你再靠过来,我就、我就……”
就了半晌也没个所以然。
梁锦棠笑开了花,显然丝毫没将她的警告放在眼里:“就如何?打到我毁容?”
x的!欺负人谁不会啊!
“梁锦棠!我跟你讲,人活到咱们这把年纪,基本已经没脸没皮了!”傅攸宁瞬间气冲丹田,简直恶向胆边生。
反正她都是要走的人了,无所畏惧的!
不等梁锦棠再开口,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凑上去,亲了他。
然后……跑掉。
使轻功跑的!
梁锦棠抬手按住自己发烫的唇角怔了半晌,最后以袖掩面,笑得无奈又遗憾。
这混账姑娘。
晚些回来得再同她说说,梁大人宽宏大量,依然再给她个好好做人的机会——
这回亲的地方不对,得重来。
******
梁锦棠回梁氏大宅自然不是为着相亲。
他是回来郑重通知兄长,都已是被天底下最好的姑娘糟蹋过的人了,若再要相亲,那不合适。
此外,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扶风梁氏现任家主梁锦和呆坐在书桌后,看着面前的三弟笑得古古怪怪,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哪家姑娘?”
所以,他这个为人兄长又是家主的人,是否该开始着手准备聘礼了?
“这个,现下还不能说,”梁锦棠笑着轻咳一声,又正色道,“我今日找大哥,还想问一件要事。”
梁锦棠自幼承教于傅懋安,稍长后又入了行伍,常年驻扎在河西,回京后又长居于城中那座陛下赏给他的宅子里,因此一向跟族中不算亲近。
便是梁锦和这个亲兄长,若无要事,一年也见不着他几回,就更不说如今日这般坐下来谈点什么了。
梁锦和见他像是真要谈事,便将“为兄该向哪家府上去提亲”这件事暂且搁下:“你问吧。”
“扶风梁氏,与太史门联络的渠道是什么?”
梁锦和倏地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心惊,笑道:“什么太史门?何来的联络渠道?”
“大哥不必瞒了,”梁锦棠胸有成竹地端起桌上茶盏,慢条斯理撇着漂浮的新芽,“若无联络的渠道,那当年,你是如何将梁景明送过去的?”
傅懋安下了一局很损的大棋。
他在一开始,就不着痕迹地将“傅攸宁”深植于梁锦棠心中。
从此,无论天涯共一色明月时的想象,还是见面装不识时的假作漠然,梁锦棠的目光,都始终只在傅攸宁身上。
聪敏如他,专注一个人这样久,怎会毫无察觉?在范阳庆功时,索月萝曾说,她看得出傅攸宁有秘密,但她不会去查。
可梁锦棠是不会忍得住不去查的。
“好端端地做什么突然扯到五弟了?”梁和抬眼瞪向他,“五弟在你去河西的第二年就因病夭折了!”
“许是我长久不在家中,大哥对我不够了解,”梁锦棠淡淡笑,目光澄定,“若非经过查证,有十足把握,我也不会贸然来问的。五弟是否夭折我且不与你争辩,只是,大哥敢不敢同我赌一赌?”
“赌什么?”
梁锦棠浅啜一口明前春茶,笑眼看向梁锦和:“赌一赌,若将太史门弟子全带出来正面示人,将会有多少东都老世家的子弟死而复生、失而复得?”
春猎之前,他在文溯楼遇到傅攸宁的那一回,她说她正在看一段史料,叫“崔杼弑其君”。
傅攸宁进京这两年,他一直远远瞧着她,早发现这家伙学东西极慢。可那日傅攸宁笑眯眯同他讲“崔杼弑其君”那段时,眼神根本没在那竹简上,而是始终笑着与自己对视的。
那流利熟练的程度,完全就是早已烂熟于心。
还是那日早晨,尉迟岚与孟无忧在演武场上胡闹对呛时,脱口而出说了一句“邹忌讽齐王纳妾”。那时梁锦棠看得很清楚,傅攸宁欲言又止,最终是忍下没说。
可她在那一瞬间的反应很明显就是,她知道,尉迟岚说错了。
以那姑娘迟钝的脑袋,电光火石间能察觉尉迟岚说错了,也只能说明,她对这种并非本国的史料,也是耳熟能详的。
前前后后这些蛛丝马迹加起来,很显然,这姑娘所受的师门训教,是史家学说。
可她却走上了武官的路,且从不在众人面前表露出自己是史家弟子。
是什么样的史家流派,不让弟子进兰台做史官,而要让其藏着史家弟子的身份,做个能接触到众多机密的绣衣卫武官?
种种疑问之下,梁锦棠便暗中开始循线查起各大私家记史门派。
最终,许多线索都指向那个传承古老、隐秘低调而又与几大东都老世家隐有千丝万缕关联的太史门。
梁锦棠今日回大宅,一则是找梁锦和印证自己的推测,二则是要找到与太史门联络的渠道。
他是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是威风赫赫的光禄羽林中郎将,他从不打两眼一抹黑的仗。
傅攸宁的秘密就是太史门,而昨夜她那副痛哭过后下定决心的模样,让他觉着那姑娘随时会跑路。
幸亏,她情急之下脱口约他私奔,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做出些不太名誉的事。
他是很乐意随时恭候那姑娘来拉着他私奔的。可既要护她周全,他便不愿给她半点为难,那些事她不愿说,他就自个儿查了。
梁大人什么都知道。便是不知道,也会想办法知道。
梁锦和显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震惊,端起茶盏的手有些抖:“为何会忽然查太史门?”
太史门引起谁的注意了?陛下?还是光禄府?
梁锦棠笑着摇摇头:“是我私自查的。大哥放心,我并非……哎,直说了吧,我打算与太史门谈笔交易,谈妥之后,我会过去。”
见兄长面上的神情警惕又绝望,像是怕他带人去将太史门剿了似的,梁锦棠只好开门见山了。
“你去做什么?!”听他这样一说,梁锦和松了口气,却蓦地又有些急恼,“咱们这一辈,已有梁景明过去了!”
他们口中的“五弟”梁景明,是扶风梁氏的旁支子弟。
梁锦棠对这个旁支的堂弟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那孩子自幼是个病娇娇,一向也不怎么得族中长辈关注。他到河西军的第二年,接到家书中轻描淡写地提了句,说这孩子因病夭折了。
当时略有伤怀,也遥祭薄酒,却并未细想。可春日里开始暗中查探傅攸宁师门的秘密时,他见着那个堂弟了。
虽说幼时并不多相处,到如今也有十余年未见,可梁景和那张扶风梁氏家传的美人脸,再加之,他的眼睛太像他母亲了。如此,便一切昭然。
梁锦棠少在大宅,可只要人在京中,若遇家中有大场合,免不得也给家主个面子,回来露露脸。虽说与族中众人都不过是点头寒暄,可婶娘的样子他还不至于全然陌生。
“这些日子我多少查着些事,瞧出东都老世家们如今大多志不在此,对各自族中认定的出类拔萃的弟子,是万万没想往太史门送的,”梁锦棠轻叹,唇角淡淡嘲讽笑意,“可既事情是自家开的头,怎的又好意思任它半途而废呢?”
“大哥,世间事有涨有消,我懂这道理。可既数百年前的先祖们自认应当担起这责任,那至少,太史门不该消亡在我们这辈的手中。我于朝堂之事本无志向,是以当初才会从戎。现今在光禄府不上不下,也不过是混着。睿智如你,该是早就瞧出来,我在帝京,根本格格不入。”
梁锦和怔怔的,重新开始打量审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血亲兄弟。
他这个弟弟呵,自幼在这辈梁氏子弟里就是耀眼夺目的,向来很得族中长辈骄纵。
直到有一天祖父忽然发现,他已被惯得走了形,任族中的谁也伏不住,这才将人送到傅家,请傅伯父帮忙铁腕斧正。
傅伯父将他教得真好。
青阳傅氏战功起家,便是傅懋安一生未能从戎,也依旧教出了梁锦棠的铮铮风骨。
无论他这股子从内而外的气度风华是随了谁家姓氏……
梁锦和笑着想,这才是东都老世家数百年前横刀立马、开疆拓土时,那种令天下人敬仰跟随的卓然风采吧。
“好,我可以告诉你,也任你自行抉择去留,”梁锦和笑叹一口长气,却又不死心地再提一句,“可你先前才进门时说的那姑娘,又该如何安置呢?”
这世间,不是每个姑娘都会愿同夫婿活成一个人,无怨无悔陪他去陌生的地方,过危险的日子。
梁锦棠笑着垂下眼,徐徐缓声道:“我的姑娘,她姓傅。”
书房内,两兄弟的情绪大相径庭,可他俩心中都响起同一句话——
傅懋安这老狐狸真是够了,完全占尽扶风梁氏的便宜!
39.第四十一章
许是下雨天不适合作妖, 兰台今日并未再作梗,梁锦棠的令牌自就不必再拿出来。
不过绣衣卫今年大约走背运, 今日傅攸宁与索月萝仍是一无所获。
不, 其实也并不算完全一无所获。
她们发现了一处疑点, 却一时半刻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便提早收队回了光禄府, 打算回禀尉迟岚, 听听他有什么想法。
当她们带着满脑袋疑惑回到光禄府时, 却得到了一个更加晴天霹雳的消息。
“少卿大人下令,即刻将尉迟大人与梁大人羁押候审, 暂收监在绣衣卫诏狱, ”光禄少卿侍卫长韦孝严头疼到使劲搓脑门,“尉迟大人让我转告二位总旗, 别乱来。”
“这分明是傅靖遥在乱来吧?”索月萝怒气冲天, “凭什么就羁押了?”
傅攸宁也难得的有些动怒, 紧紧握了拳:“孝严兄,可否告知原委?”
还有,即便是邹敬案办得不符合规程, 如今东窗事发要有人顶罪, 那也该不着梁锦棠什么事啊。傅靖遥发什么疯?
其实傅攸宁是情急之下没想起, 梁锦棠私自将孟无忧借给绣衣卫,是有违“光禄羽林不得擅自插手绣衣卫案子”这规程的。
韦孝严也是满脸无奈, 长叹一口气道:“详情我也不知。总之, 今日绣衣卫剑南道分院也不知是传了什么消息回来。而后尉迟大人就去找少卿大人负荆请罪, 完了少卿大人当场大发雷霆,命我即刻将尉迟大人与梁大人先行羁押。哎哎哎,你们可冷静着些……”
韦孝严展臂拦住她二人,无奈叹气:“我也没动手,尉迟大人是自个儿走进诏狱的。梁大人今日告假未过府,眼下我还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总不能带人直闯梁大人宅邸抓人吧?那是梁锦棠啊!实打实地讲,就十个韦孝严也未必拿得下他。
况且少卿大人也不说明缘由,未明发手令,这样没头没脑地就叫他去拿梁锦棠,他觉得还不如叫他自行了断。
惊怒中的索月萝略一思忖,转身急急就走,显是不打算去找傅靖遥了。
傅攸宁努力叫自己沉住气,对韦孝严点点头:“多谢孝严兄。”
语毕也转身就向光禄府门外跑去。
她不知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可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梁锦棠。
至于找他做什么,她也不知。
事发突然,傅攸宁脑子里根本是一团浆糊,急急出了府门连马都忘了骑,一路狂奔跑回梁锦棠的宅邸。
丹露见她还未到放值的时辰就满眼焦急地跑回来,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傅姑娘,这是怎么了?”
“你们三爷回来了么?”傅攸宁略喘着气,急急地问道。
丹露摇摇头:“尚未。”
傅攸宁躬身缓着因为急奔而急促起伏的呼吸,全力镇定心神,终于回想起晨间梁锦棠说过,今日要回梁氏大宅。
于是毫不迟疑地转身又往外跑,留下一头雾水的丹露忧心忡忡。
傅攸宁刚跑出大门就与梁锦棠迎面撞上。
“出什么事了?”梁锦棠见她焦急又力持镇定的样子,便快步迈上台阶走到她面前。
傅攸宁稳着气息,颤声道:“剑南道分院传了消息回来,傅靖遥命人将尉迟岚和你羁押于绣衣卫诏狱,韦孝严正四处找你。我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说得乱七八糟,也不知梁锦棠听明白了没有?
梁锦棠略一沉吟,旋即了然地点点头,安抚地笑着,双手按住她肩膀:“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的。”
“我……我没怕的,”傅攸宁强撑着心绪,也回给他一个虚弱的笑,“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晚些你替我做些吃的送到诏狱吧?”梁锦棠直直看进她慌乱的眸底,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说过,官厨的饭菜是越来越难吃了。我今日奔波到此刻,午饭都还没吃呢。”想来,尉迟岚已在绣衣卫的诏狱里等他了。
眼下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正确时机吗?!傅攸宁又惊又气,拿眼瞪他,却不防眸中一下泛起水气。
她近来未免也太爱哭了些,这真的很糟糕。
梁锦棠无奈又心疼地叹气,干脆将她揽到怀里,道:“大约是孟无忧没逮着人,言官那头准备参本了,傅靖遥就只能先做个样子拿我和尉迟岚略施薄惩,算是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事先已安排了后手,不会有事的。”
此时可大可小,看傅靖遥想如何处置吧。不过,无论傅靖遥如何处置,梁锦棠从不打两眼一抹黑的仗,绝不会这点小事就将自己折进去了。
他可是还有这姑娘要照顾,若连自己都护不周全,又怎么护得好这姑娘呢。
其实他今日的奔波收获不小,本想晚些回来再好好同她讲些事的。眼下既然傅靖遥要拿人,他且只好先应付这一桩。旁的事,便暂且先放一放,不然这姑娘的脑子怕要裂了。
一件一件来吧,反正他会顾着她的。
听他这样说,傅攸宁心头总算有了点谱,便没先前那样慌张了。
“但愿,当真只是仅此而已,”她拿脸在他衣襟上蹭蹭,偷偷将那不争气的眼泪蹭干,才在他怀里抬起脸,“那你要吃什么?”
梁锦棠笑道:“我记得上回你请我在‘一丈春’吃饭,咱们喝过的那汤,还不错。你会做吗?”那时她说,那汤喝下去像喝了一碗太阳,整个人会发光。
他想,但愿她今夜喝了那汤,当真能开怀一些。
傅攸宁用力点点头:“我会做的。还有别的想吃吗?”
“有啊。”
然后,在雨后初霁的黄昏,在今上钦赐给梁锦棠的宅邸大门口——
他亲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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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衣卫诏狱首次荣幸地迎来了绣衣卫五官中郎将与光禄羽林中郎将,这两尊最不该出现在此的大佬。
还是以在押人犯的身份。
幸亏这两人都是自己主动很配合地进来的,否则场面就真的会很尴尬了。
狱卒虚虚将牢门掩住,连锁都没敢上,便飞快地退出去了。
“傅靖遥是王八蛋!”尉迟岚大吼一声。
空旷的诏狱地牢天字号中响起回声:是王八蛋……王八蛋……八蛋……
梁锦棠背靠着墙席地而坐,见他抓狂,淡淡轻笑:“我同意。”
晨间傅攸宁忽然亲了他就跑,他本打算晚些回来时好好教育她,如何正确亲吻梁大人的一百种方式。
王八蛋傅靖遥,破坏了他完美的教导计划,害他只来得及教了一种。真是天不遂人愿哪!
尉迟岚一径抓狂,顺脚将地上的干草踢到飞起:“老子都负荆请罪了!负荆请罪了都!”
今日他一接到剑南道分院传回来的消息,知道邹敬跑了,而索月萝与傅攸宁这些日子在兰台石室又无收获,他心知大事不妙,便立即主动去找傅靖遥将事情挑开了说。
原以为态度这样积极主动的认错,傅靖遥就会先按下不表,结果那个杀千刀的傅靖遥,当场叫韦孝严羁押他与梁锦棠。真是气死他了。
“老子以后要加一条家训,传至子孙后辈,”尉迟岚悻悻地也靠墙坐下,咬牙道,“尉迟家子孙十辈子不得与青阳傅氏结盟、结亲、结友邻!违者死后不得进祖坟!”
梁锦棠瞥他一眼,嗤笑:“尉迟大人好气魄。”他就不敢这么干。
尉迟岚无力地靠着墙壁闭眼,好半晌才道:“喂,梁锦棠,你今日不是告假么?干么自投罗网?”
梁锦棠也只是静静的闭目养神,唇角一抹淡淡笑意:“你不也一样是自个儿走进来的?”
只有这样,整件事情的动静才会控制在最小。
尉迟岚有些自嘲地睁开眼,歉意地看看他:“你算无辜被牵连,这回是我欠你。待傅靖遥装模作样要审我们俩时,你就咬死说孟无忧走后你才知的就行了。”
他会告诉傅靖遥,是他忽悠孟无忧去剑南道,梁锦棠事先并不知情。如此一来,梁锦棠最多担个管束下属不力的训斥,这事就抹过去了。
尉迟岚清楚,以安平孟氏在朝中的地位,孟无忧是绝对无事一身轻的。而梁锦棠声名赫赫,扶风梁氏更不是省油的灯,傅靖遥若真想杀鸡儆猴或推个替罪羊给言官史官们一个交代,那有自己一个,也就足够了。
梁锦棠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事情未必糟糕到那样的地步。”
“什么意思?”尉迟岚坐直了,好奇地瞪大眼睛望着他,见他兀自闭目,忍不住就拿手去推他。
梁锦棠叫他闹烦了,便睁眼冷冷瞪回去:“你当我同你一样无脑么?我会一时冲动就拍拍脑门帮你这样的忙?”
当初他借孟无忧给尉迟岚时,很清醒地知道,光禄羽林插手绣衣卫的案子,是有违规制的。
若这案子能查出个所以然,那顶多挨一顿不痛不痒的训斥也则罢了。否则就是眼下这样子。
就说他从不打两眼一抹黑的仗,怎会毫无后手就明目张胆去做这样的事。
“我觉得你会啊,”尉迟岚点点头,乐不可支地嘲笑起来,“那时你分明就是听见我说要派傅攸宁过去,立马沉不住气就跳出来挡刀的。即便你真当我无脑,也不该当我眼瞎呀!”
其实那日他只不过对霍正阳说了一句“去找你家总旗”,从头到尾也没提过傅攸宁的名字,梁锦棠却立马就从办事厅里出来了。
这梁锦棠,连傅攸宁旗下新进的一个小武卒的名字都烂熟于心,可见不知打人家主意有多久了。呿。
梁锦棠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该搭理这个人。
见他冷冷一个白眼,尉迟岚乐歪了,很八婆地关切道:“说起来,最近我也是公务繁忙,无暇过问。今日正好有空,又难得咱俩能坐一起聊个天,我就关切一下,我家傅总旗在你那儿住得可还好?”
梁锦棠眼神如疾风中的劲刀嗖嗖甩了他一脸:“谁家?”
“你家,你家,”自知失言的尉迟岚忙抬起手掌挡住他寒冷的眼刀,“梁锦棠,你够了啊!”
哼。
梁锦棠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淡声冷哼:“尉迟大人就不必操心我的家务事了。”
尉迟岚摸摸鼻子,悻悻低喃道:“也是哦。邹敬这案子老子算是玩脱了,还真叫阴沟里翻了船。”
“哎,今日可巧你我都闲着没事,不如我说给你听,你帮着捋捋?”
他之前并未同梁锦棠细说过邹敬案的详情,他也相信,傅攸宁是有底线的,绝不会违例透露给梁锦棠。
不过事已至此,他倒想让梁锦棠帮着参详参详了。
梁锦棠“嗯”了一声,算是同意。尉迟岚便将邹敬案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所以,傅攸宁与索月萝这几日在兰台石室,就是要查邹敬带走的那个秘密是什么?”梁锦棠蹙眉,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将所知的全部消息都在心中滤过一遍。
尉迟岚也皱眉,点头道:“是啊,可什么也没查到。我原想的是,她俩先从兰台石室查出邹敬带走的那个秘密,待孟无忧将邹敬抓回来,审讯时便可一举攻破,如今邹敬都跑了,便是查出来,只怕也是死无对证。”
“你最好向天祷告她俩什么也没查出来,”梁锦棠忽地凝肃起来,“晚些傅攸宁过来,你亲自跟她说,不能再查了。”这是公事,他若对傅攸宁说这话,那倔姑娘绝对不会当回事。
“我为何要叫她不再查?”尉迟岚抬杠,“偏要查,查到底!”
梁锦棠严正示警:“再查下去,怕就不是将你我两个羁押几日就能混过去的了。”
尉迟岚虽一时尚未想透其中关节,但见梁锦棠严肃警示,便点点头。
须臾过后,尉迟岚忽地如梦初醒:“哎不是,你怎么知道傅攸宁晚些会过来?”
梁锦棠兀自又闭目,唇角扬起淡淡得意:“我中午没吃饭。”
所以她一定会来。
“x的!瞧瞧你笑成什么鬼样子了?”尉迟岚忿忿大骂一句,火速起身跑到对角的墙边蹲下,“整间牢房里都散发着令人生气的酸腐味!”
过分!
最讨厌你们这种成双成对还四处招摇的败类了!
40.第四十二章
傅攸宁明白, 她同梁锦棠之间是越搅越乱了。
她脑子慢,所以她习惯将最难的事放到最后, 先做力所能及的。
眼下最力所能及的是,进绣衣卫诏狱。
夜色已深, 索月萝在诏狱外的树荫中束手无策地来回踱着,见傅攸宁拎着个食盒慢悠悠走过来,不禁有些惊讶。
傅攸宁也是惊讶的。
“索大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傅攸宁见她一身夜行衣, 不禁疑惑, “你要进去?”她指指诏狱大门。
索月萝对她照旧一身绣衣卫武官袍更加疑惑:“你穿这样?大摇大摆进去?”
又瞧瞧她腰间空无一物:“武器也不带?!”
傅攸宁忙慌张地摆摆手,道:“我只是进去送个饭,不是要劫狱啊。”
她虽脑子慢,却又不傻。先前在厨房里一边做饭,脑子却片刻没闲着。
冷静地想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有点明白梁锦棠与尉迟岚自己主动走进诏狱的原因。
事情并未糟糕到图穷匕见的地步。
无论如何,邹敬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是事实, 他未按原定行程随使团继续向楼然进发也是事实。
即便是言官们集体上书,咬死说“绣衣卫勾结光禄羽林试图迫害秘捕史官邹敬,致使邹敬在惊慌之下无奈逃遁自保”, 那光禄府也可拿“邹敬有畏罪潜逃的嫌疑”来挡。
若最终找不着邹敬,那便是死无对证,言官与光禄府双方各执一词, 大不了就是委屈尉迟岚与梁锦棠在诏狱中待上十天半个月, 言官们也就不好穷追猛打, 陛下再和个稀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若光禄府执意维护尉迟岚与梁锦棠,对他俩有违规制的做法毫无动静,那才真正要彻底激怒文官集团,逮着这把柄将光禄府往死里整。
所以,尉迟岚进诏狱之前才特意请韦孝严转告她与索月萝,不要乱来。因为,若一旦使用强硬手段有了正面冲突,事情的性质当真就不同了。
索月萝有些关心则乱,她本也想到这层。所以下午韦孝严通知她俩说尉迟岚被收押进诏狱时,她直接冲过来却被狱卒挡下时,她虽恼怒,到底也没硬闯。
可她又实在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回家换了身夜行衣。再到诏狱门口,她就有些犹豫了。
毕竟这一闯,事情真就没余地了。
不过她实在惊讶,傅攸宁竟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死样子。这家伙,当真没脾气到这种地步?
“你这样进不去的,我下午来,他们打死也不放我进。”索月萝双手按在腰间,无力地垂首,有种“自种苦果自家尝”的挫败。
因她是主管刑讯的,这绣衣卫的诏狱平日里自然是她用得多些。
这些年来,她曾多次三令五申、耳提面命,“诏狱是绣衣卫的底线,谁也不能徇私,任与案件无关之人进出”。
结果,今日她成了与案件无关之人,狱卒们倒就真的不徇私,明明已被她的怒气吓到抖腿,却仍一步不让。
真是见了鬼了。
傅攸宁瞧着她,想了想:“大概是你平日约束他们较严,他们怕你这是借机考验呢。我去试试,若再被挡回来,咱俩再从长计议。”
索月萝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将信将疑地自腰间取出折好的字条递过去:“若你真进的去,就将这个交给尉迟岚……”
“……”傅攸宁惊恐地瞪着她手中的字条,半晌没敢伸手。
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想经手索大人的情信啊!否则将来被灭口也不是没可能的!
索月萝见她迟疑,也是一怔,随即明白她在犹豫什么,当下脸蛋爆红,咬牙轻吼道:“傅攸宁,收起你满脑袋的龌蹉!你脑子里还有没有点正经事了?还有没有点正经事了?”
她羞恼不已地拿指尖去推着傅攸宁的额头,噼里啪啦道:“我是想着你记性又不怎么好,才特意回家将咱们今日查到的疑点写下来!我是怕你待会儿若进去了也说不全,才拿给你带着!你以为是什么?你以为是什么?”
索月萝记性极好,几乎是过目能诵的。
傅攸宁如梦初醒,捂住额头挡开她,咧嘴笑。
原来索大人害羞起来,是这种奇怪的样子,讲话一直重复,挺好玩。哈哈。
“你又在奇奇怪怪的偷着笑什么?”索月萝窘然尴尬地推她,“快去快去,我就站这儿眼睁睁瞧着你怎么被挡回来。”
见她恼羞成怒,傅攸宁赶忙将她递来的字条收好,转身往诏狱去了。
当傅攸宁很顺利地进了诏狱大门时,她知道,藏在门外看着的索月萝一定很诧异。
江北索家虽是庶族,却是近几十年来蹿升极快的新贵。在索月萝成长的过程中,她所接触的人多是非富即贵。
若要论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她是绝不如傅攸宁这个青阳傅氏的隐身二姑娘经验丰富的。
许多事的根源并非你会不会。而是,当你清楚只能靠自己时,慢慢的,就什么都会了。
傅攸宁从未当真过过一日世家贵女的生活,尽管父亲时常在书信中家教传承不断,许多事她也铭记并践行,可那些东西只能在她的心里,而不会在她的身旁。
她一直不擅长官场应对,便是因着知是一回事,行却是另一回事。她根本不懂该如何与那些站在高处的人相处,她始终觉着,她与他们,不一样。
可她和芸芸众生是一样的。她能知他们难处,能懂他们所求。她就是自他们中来的。
是以,她在绣衣卫的线人全是三教九流。这些年里,禀赋并不过人的她,才时常能很快得到看似不起眼、实则关键的消息。
也因此,今夜索月萝进不去诏狱,她能。
值夜的狱卒领队是资深武卒曹义,这也是傅攸宁有把握一定进得来的原因之一。
她有把柄在曹义手中。至少,曹义以为她有把柄在自己手中。
傅攸宁笑着递给他一小瓶子酒:“呐,我老家送过来的,帝京可没有,分你些。当值就别喝了,否则若出了什么烂事,我可不认是我给的。”
“那你还能跑脱了?你自个儿都说是你老家送过来,帝京没有的,一查就能知是你给的了好吧?”曹义笑得贼贼的,又哥俩好地拍拍她肩膀,“放心吧傅头儿,我有数。回家再喝,多谢!”
“不懂你在客气啥,”傅攸宁笑着瞥他一眼,又道,“待会儿我会同尉迟大人和梁大人讲,我骗你是来提审庆州军空饷案那人犯,你才放我进来的,将来你可别说漏嘴。”
傅攸宁说着,拿出了梁锦棠的令牌。
庆州军空饷案便是春猎之前梁锦棠从傅攸宁手上抢走的那件案子。
后这件案子移交光禄羽林督办,这人犯也是后来韩瑱带人抓回来的。
如今她拿着梁锦棠的令牌来审人,曹义放她进来,台面上说起来是顺理成章,便是要追责,曹义也不担干系。
曹义点点头,咧嘴笑开:“你一惯仗义,绝不会叫我难做的。下午索大人来说要见尉迟大人,我真真是打死不敢放她进啊。”
他既怕索月萝是趁机稽核诏狱守卫是否森严,又怕便是索月萝没存心思,可少卿大人若得知他私自放进与案件不相关的上官进来,那他也真兜不住。
他就是个小武卒,不存什么坏心眼,只求端好饭碗养着一家老小平安终老罢了,并不想惹什么是非的。
虽诏狱武卒名义上直接归属尉迟岚统辖,可绣衣卫总旗们也都是诏狱武卒的上官,平日索月萝进出诏狱多些,傅攸宁偶尔案件需要也会来。
曹义愿担一点点风险放傅攸宁进来,却不敢放索月萝,是因为傅攸宁让他觉着安全。
毕竟,两年前傅攸宁刚到总院没多久,第一个案子就抓错了人。后来她将真正的人犯带来换走之前抓错的人,就是求的曹义。
之后曹义与傅攸宁相交虽不多,但偶尔有些小过错找到她面前,只要不是触到底线的大错,她也尽力替他抹过去。
双方一向合作算得愉快,傅攸宁也是个和气的,又彼此都有对方小把柄,那守望相助地帮些小忙,自就不在话下了。
索月萝律己、对下都甚严,几乎从不出错,也不会做什么违例之事,更不会有什么事会求到小武卒头上。所以她对曹义来说,就是一个厉害的上官,一个绝对不能在她面前出一丝纰漏的上官。
不过,他一直不知的是,当年那个“被抓错的人犯”,是傅攸宁的线人。
她故意将真正的人犯扣了一夜,待跟曹义谈妥之后,再来换人。
那年她初到总院,有心要与诏狱搭个交情以备不时之需。她也知,名义上自己是上官,莫名其妙去与诏狱狱卒套近乎,那样做太奇怪了。
所以,她必须要主动给曹义一个把柄,这样才好迅速混成一气。
她与人相交多诚意,但有些起头的机缘,难免要花些小心思。
傅攸宁做事求稳,这些小心思,便是她多年来独自混迹江湖学会的生存本领。
“不过话又说回来,傅头儿,你胆子挺大嘛,”曹义友善地嘲笑她,“居然敢偷梁大人的令牌!竟还真给你偷到手了!莫不是使的美人计?”
这些日子傅攸宁奉少卿大人之命,在梁锦棠府上养伤,这件荒唐事拜大喇叭总旗吴非鼎力宣传,那真是连光禄府的耗子都知道。
“瞎啊?我同梁大人之间,梁大人才是那个美人好吗?”傅攸宁笑瞪他,“你少瞧不起人。怎么说我也是个老江湖,若连个令牌都偷不到,还做什么总旗?”她自然不能说令牌是梁锦棠给的,否则难保不给梁锦棠惹麻烦。
曹义爽朗大笑,其实并不在意她的令牌从何而来:“没听说过做总旗是看神偷本领的啊!行了,你快去吧,我可没见着你进天字号。”反正,整件事在规程上并无破绽,傅攸宁并未叫他为难,这就行了。
“对对对,你没见着我进天字号。因为你瞎嘛。”傅攸宁随意同他抬杠说笑一句,便兀自往天字号地牢去,身后的曹义也回身又去大门口了。
当傅攸宁推开天字号那并未上锁的牢门时,梁锦棠立即起身过来将她手中的食盒接住。
目瞪口呆的尉迟岚就眼睁睁瞧着这对狗男女眉来眼去,又双双靠着墙席地而坐,都没人多瞧他一眼。
梁锦棠眼神略委屈地向傅攸宁告状:“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忍住不打死他的?太聒噪了。”
傅攸宁还没说话,尉迟岚就跳脚吼:“她话比我还多!你敢不敢打死她?”
“话很多吗?”梁锦棠瞧着傅攸宁不好意思地点头,立马笑着改口,“话多的姑娘才可爱。”
“梁锦棠,你将来绝对是贱死的……”尉迟岚笑骂着,却见傅攸宁朝这边递过来一张折好的小字条。
傅攸宁待他走过来,狐疑地接过那字条,才轻笑道:“索大人叫我给你的。今日在兰台查着一件事有些怪,我们都想不透。为免引人起疑,那两本册子就原样放回,没敢带回来。索大人将两段重要的话写出来,说交给你瞧瞧,看究竟有无玄机。”
听她说明原委,尉迟岚点点头,却并未立时打开那字条查看,而是目光转锐地盯着傅攸宁,唇角带笑:“那她人呢?”
“在大门外头。你与梁大人这事是少卿大人亲自命人收押的,也没叫谁插手接管,狱卒没敢放她进来。”傅攸宁一五一十地老实道。
梁锦棠淡淡瞥了尉迟岚一眼,又转头回来自顾自地打开那食盒,满面春风。
“既她进不来,”尉迟岚唇角的假笑有些冷,“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先前他一直与梁锦棠玩笑胡闹。梁锦棠说傅攸宁晚上会送吃的来,他并未当真,因为他一直坚信在自己辖下直属的诏狱是铁桶一块,傅攸宁是进不来的。
可眼下傅攸宁进来了。还是在索月萝都进不来的前提下进来的。
这叫他心中有些矛盾的不舒坦。
傅攸宁早知他会有此疑问,神色自若地又拿出梁锦棠的腰牌亮给尉迟岚看:“我跟曹义说,我来审庆州军空饷案的那名人犯。”
沉默。长久的沉默。
“梁锦棠,你手上那碗汤给我,”尉迟岚面无表情地向梁锦棠伸出手,“我要喝一口再吐出来,当场表演吐血给你们看!”
x的,害他还以为是自己辖下的人出了问题,没想到是梁锦棠!这个在众人眼中行止磊落,绝不会徇私的梁大人……他!变!了!
梁锦棠头也不抬地拒绝:“不给。”
尉迟岚怒其不争地指着他:“你堂堂一个光禄羽林中郎将!你的令牌是可以随意给人的吗?还有没有点操守了?还有没有点骨气了?”
傅攸宁无奈蹙眉咬唇,通常尉迟岚发疯的时候,她是不怎么愿意往他“疯”口上撞的。
“没有,”梁锦棠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特别坦荡,特别磊落,特别正直,“我人都是她的了,令牌还算个事?”
尉迟岚目瞪口呆,不想说话。
傅攸宁面红耳赤……想一头撞死。
41.第四十三章
尉迟岚接了傅攸宁带来的那张字条后并未即刻就看, 反而死不要脸地凑上来分餐而食。
好在傅攸宁确也准备了他的那份,否则少不得又要由他疯一阵。
当他吃饱喝足后,不动声色地瞟了梁锦棠一眼。
见梁锦棠不着痕迹地颔首, 尉迟岚便满脸嫌弃地对傅攸宁挥挥手:“你可以走了。你俩再在我面前眉来眼去,我怕我忍不住要报官了。”
傅攸宁心中暗笑,分明是你俩在眉来眼去,当谁看不见似的。
不过她今夜进来的主要目的,本就是为了告诉尉迟岚今日在兰台石室查到的疑点, 眼下既有索月萝的字条, 倒不需她再口述了。
于是她点点头, 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她隐隐看得出, 尉迟岚似乎是在这件事上与梁锦棠达成了什么共识。这两人联手, 她心下就定了。
梁锦棠笑眼觑着她, 越瞧越满意:“太晚了, 回去休息吧。毕竟, 你是有门禁的人。”
又来?!
傅攸宁微红着脸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尉迟岚受不了地大喊:“傅攸宁!你立刻给我消失!不然我真要报官了啊!”
待傅攸宁逃命似的脚步声渐歇,尉迟岚才收了笑闹,猛翻白眼。
“就说, 我尉迟岚手底下没有扛不住事的娇花,瞧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这样娇惯她,其实是打定主意将她惯成个废物吧?”
先前傅攸宁还未进来时, 梁锦棠曾向他警示过, 让他叫她们两人不要再继续查下去。
当傅攸宁拿出那张字条时, 尉迟岚就明白,仿佛是来不及了。
那时他瞧见梁锦棠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就明白,梁锦棠不愿傅攸宁在邹敬这个案子上涉入太深。
“你才废物,”梁锦棠白眼以对,“我自娇惯我的,你管得着吗?”他自然知道她是扛得住事的姑娘,可他不愿让她扛。
惜花才是爱花人,这道理尉迟岚自然不会懂。也不必懂。
可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邹敬这件案子,所知越少,越安全。
尉迟岚只需懂一件事,就是若他想拉梁锦棠联手,交换条件就是必须将傅攸宁放回安全的位置。
“好了好了,不废话了,我才懒得管你俩的事。”尉迟岚正色,收起调笑的心思,终于缓缓打开那张字条。
索月萝的字迹向来灵秀飘逸,今日这字条却略有些潦草,显是在书写时心绪略浮。
字条上共两段文字。
第一段是几句简短的记事:
承玄七年,岁在戊辰;冬月廿一,大雪。太子暴病,薨。圣主痛悲,御体抱恙。
承玄七年?
尉迟岚疑惑蹙眉。
承玄七年,约莫是五十年前。那这段记事中的“圣主”,想来就该是先圣主了。
先圣主的太子暴病薨逝,时年先圣主已年近七十,悲痛以致心病……破绽在何处?
尉迟岚重重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确定事情却如梁锦棠所料,有些棘手。
他稳了稳突地急跳的心,再徐徐睁眼接着看下去。
接下来,只是一首诗。
居然只是一首诗。
尉迟岚惊疑不定地细看,在心中将那首诗反复默念,始终未品出异常。
看上去就当真只是一首普通的悼亡诗,内容讲述的是执笔人对已逝发妻的追思。
他试着将那首诗以藏头、藏尾、回环、增字、减字等各种方式去拆解其中深意,一时却并未读出有什么隐藏信息。
但他清楚,当他自己、索月萝、傅攸宁都直觉哪里不对的时候,那这其中必定有尚未被揭破的玄机。
“大约是我当局者迷了,越急越乱,”尉迟岚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字条直接递到梁锦棠面前,“可否借梁大人威武聪慧的头脑一用?”
梁锦棠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略侧头去看,任尉迟岚就那样拿着。
片刻过后,他的神情也转为凝肃:“你看那诗的题记。”
承玄七年冬月廿一,惠风和畅,天朗。
尉迟岚心下大骇,立刻又与第一段记事比对。
都是承玄七年冬月廿一,第一段的记事上写的是,大雪。
那么,承玄七年冬月廿一这日,究竟是天朗,还是大雪?
这两名执笔人关于当日天气的记述,定有一个是假的。可按常理,收入兰台石室馆藏的任何字句,都需经过兰台史官集体核验,以确保史料真实有效。
虽眼下尚无法确定,这段记事与这首诗,哪一个才是执笔人冒着风险躲过层层查验放进兰台石室的。但很显然,这个人的用意,就是想有人能发现这其中的异常。
那个执笔人是想让人知,承玄七年冬月廿一这日,其实并不寻常吧。
“承玄八年春……先圣主禅,今上登基。”尉迟岚声量低低的,心跳极快。
果然,是足以让邹敬带到成羌去做投名状的惊天秘闻。
绣衣卫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查个叛国贼竟查出了今上的秘密!
这下才真是个烫手山芋,若接着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可若停手不查……只怕邹敬将这个秘密带到成羌后,那个邻国宿敌也要借此掀起滔天巨浪,待这头举国沸腾时,成羌再举兵来犯……也是不堪设想。
近两日索月萝与傅攸宁这样大动静上兰台查史料,尉迟岚明白,虽旁人未必就清楚她们在查什么,但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绣衣卫主动揭晓谜底。
如今真个骑虎难下,进是死,退也是死。
天杀的邹敬,竟找到了这样致命的东西。找到也就罢了,拿去叛国算什么事?
尉迟岚唇角一向的笑意沁着冰寒,此刻的尉迟岚绝非平常大家所熟悉的那个吊儿郎当的尉迟岚了。
梁锦棠微微蹙眉,心中也在飞速地计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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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尉迟岚与梁锦棠被关进绣衣卫诏狱的第三日早朝上,果然有言官当庭弹劾绣衣卫总院勾结光禄羽林滥用职权,迫害史官邹敬,致使他为保命而遁逃。
老谋深算的傅靖遥显然早有准备。
还未到午时,消息就自内城传回了光禄府,少卿大人舌战群雄,双方战个平手,后经陛下斡旋,一切等找到邹敬后再议。
总之,在陛下的和稀泥之下,梁锦棠与尉迟岚有违规制的过错暂且就以三日牢狱混过去了。
韦孝严亲自去绣衣卫诏狱将那二人请出来,梁锦棠倒没多事,径自回了自己宅邸。
尉迟岚却当面将韦孝严一通胡乱痛斥,直骂得韦孝严恨不得跪地求饶,摆足了受害者的架子,这才大摇大摆地出来。
连索月萝都摇头直叹,连呼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嚣张的人犯。
得知他俩已被放出来,傅攸宁倒也不急了,有条不紊地忙到申时放值后,才不慌不忙地回去。
一进门,宝香便火急火燎地冲过来,说三爷午时回来后只叫备了热水给他沐浴用,接着就仿佛一直在睡着,也没吃点什么东西。
傅攸宁想着,他这几日在诏狱中虽不致于过上什么非人的生活,但定是睡不好的,便陪着宝香去厨房准备晚饭,料他饿醒了总会起来吃些。
结果梁锦棠这一觉睡到亥时才起,宵禁都已开始。
他随意吃了些,便拉着傅攸宁就往外走。
“去哪儿?”傅攸宁小声问道。
“宝云庄。”
傅攸宁瞬间像被烫着似的跳出去老远,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大半夜的……去宝云庄做什么?”
为何会没头没脑忽然就提出要上宝云庄?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你站那么远,我什么也不想说。”梁锦棠冷哼一声,对她倏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件事有些在意。
傅攸宁脚下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无法动弹,脑子真是乱极了。她觉得此刻自己的脑子已然宛如废物,怎么也想不明白。
最后,梁锦棠妥协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回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慌乱的眼睛,低声道笑:“好吧,既山不来就我,那我来就山也是一样。”
他在心中为自己将来的生活掬了一把同情泪。
面对这姑娘,他的骨气,甚至他的脾气,慢慢都死掉了。
他可真惨。
“那日我本想回来仔细同你说的,后来太急,只得先去应付傅靖遥那头,”梁锦棠笑得有些得意,半点不像很惨的样子,“我,见过荀韶宜了。”
那日他回梁氏大宅与梁锦和谈过之后,梁锦和直接带着他去见了秉笔楼主荀韶宜。
前些日子他在查太史门,而太史门也早有察觉。之前他远远见到他的堂弟梁景明时,梁景明同样也发现了他。
梁景明平素并不在京中,那日是循例来找荀韶宜谈些事,当时便将梁锦棠可能在查太史门之事告知了荀韶宜。
因此,那日梁锦和带着他面见荀韶宜时,荀韶宜对他的到来并无惊讶。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开门见山地亮出底牌,表明自己的来意后,荀韶宜告诉他,太史隐早在多年前就打过他的主意了,只是扶风梁氏不放人。
他这才真叫自投罗网吧。
那日虽是双方头一回正面接触,荀韶宜却让人见识到秉笔楼主非凡的魄力。他迅速果决地与梁锦棠达成共识,让他尽快去宝云庄,详情直接与齐广云接洽。
这又是一件他万不曾想到的事。齐广云竟是傅攸宁的师门联络人。
此刻的傅攸宁觉得,她需要冷静一下。
“见过……荀韶宜了,是什么意思?”也不知怎么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被吓惨了。
梁锦棠瞧着她那慌乱又茫然的样子,忍不住就将她揽过来抱在怀中,在她耳边缓声笑道:“就是说,我同你,站在一起了。你若想扔下我独自走掉,太史门的护史剑阵可不会放过你。”
护史剑阵是由掌门太史隐与三大长老共同监管的,护史剑阵存在的意义,一是保护太史门所记史实存档,二是清理门下叛徒。
荀韶宜连护史剑阵之事都告知梁锦棠,也就是说……秉笔楼代表师门,接纳了梁锦棠这个半路拜入门下的弟子?
那一瞬间,傅攸宁那不够聪明的头脑难得灵光乍现。
她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最后只好索性将脸扑到他怀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终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走在这条狭窄又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从此后,青衣山天蓝水清,繁花迤逦,面前这个人,会始终陪在她的身旁,一起去看花扬雪落,岁月绵长。
沈蔚说过,世间事,最难得是两情相悦。常常你心悦之人,并不一定以同样的眼光看你。
傅攸宁想,自己真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姑娘。她不但等到了这两情相悦,她心悦之人,竟还要同她行在一起,走上一条至死不能回头的险路。
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从前历过的所有艰难,都是为了将运气攒好,而后,来到这个人面前。
“可是,你其实没必要……”傅攸宁抬起脸望向他,眼中有带笑的泪。
梁锦棠打断她,傲傲娇娇地抬头望天:“我乐意,管得着吗?”
傅攸宁怔了怔,随即抬手揉去眼中的水气,在那瞬间忽然意识到——
既如此,那可就今非昔比了!
腰板都挺得更直了。“怎、怎么就管不着了?!”
“你,你对师姐要尊敬些!”
“哪里来的师姐?”梁锦棠好笑地看着她那虚张声势的样子,拉了她又走,“想得倒挺美。”
傅攸宁跟在他身后,偷偷笑,又忍不住要去惹他:“我先入师门,自然就是师姐。我跟你讲,照师门规矩,做师弟就得在下顺从,对师姐要非常、非常尊敬,要让师姐有作威作福的特权。明白吗?”
明白个鬼,这傻兔子居然也会睁眼说瞎话的忽悠人。
那日荀韶宜说得很清楚,太史门的传承辈分乱得好有一比,寻常都以各自在师门中担任的事务来界定身份高低,如非必要,极少有人会论辈分的。
梁锦棠等她跟上来与自己并肩而行,才轻笑瞥她一眼:“有句话,我在范阳时就想对你说了。此时夜色正好,再不说,我怕要遗憾。”
“什、什么话?”傅攸宁的脸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红了。
“那句话就是”梁锦棠深情地望着她,眉眼俱笑,忽地抬手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推,没好气地笑斥,“傅攸宁,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什么鬼。傅攸宁捂住额头笑着瞪他。
“我这两年在光禄府有仗着官阶比你高,就对你作威作福吗?”
“没有,”傅攸宁羞愧地垂下头,止不住满面笑意,边走边反思,自己这种欺负新近同门的心态,实在是要不得,“哎呀,其实,那不过就是一种说法,又不会真的叫你做什么。好了好了,你放在心里尊敬也是一样。”
因为是梁锦棠,她才会欺负的。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会让着她。
梁锦棠目光放得远远的,并不看她,唇角却也是忍不住的笑意:“你得知道,即便将来不再是威风凛凛的梁大人,小爷也始终是上面的那一个。懂?”
啥?
咦?
“喂!”傅攸宁忽然尴尬地捂住脑门,顺手就去推他,“你你你……不要再说话了!”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
她暴露了!
真是尴尬。
说好的脑子慢呢?怎么这句话一下就听懂了呢?傅攸宁你成长的过程中到底遭遇了些什么?
傅攸宁对自己感到绝望,她怀疑,自己从前偷偷看过的那些x宫秘戏图有毒!
梁锦棠乐得看她想恼羞成怒地想把自己推开又推不动的窘样,强忍着笑意:“我就喜欢你这样一点就通的姑娘。”
傅攸宁脸红到快燃起来,绝望之下飞身奔了出去。
她心中泪流满面地想,好了,今后在梁锦棠面前,不用做人了。
42.第四十四章
当齐广云领着梁锦棠进了偏堂时, 傅攸宁那颗素来比别人慢的脑子忽然有些醒了。
梁锦棠是天生光彩照人的英华。
他该在帝京马踏春风,再不济也该在沙场铁马金戈。便是师门想用他,他最该在的位置,也绝不应当是在江湖山野。
世间只会有这样一个耀眼夺目的梁锦棠。
他不该就这样被埋没, 无论是为谁。
此刻傅攸宁忽然醒悟,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是多少有些被冲昏头的。多年来她独自勉力向前, 会累。所以她无法抗拒地想去握住梁锦棠伸过来的那只手。
可,这是不对的。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谁, 该被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心意裹挟,而放弃自己原本的人生。
她迟疑着,抬眼望着那个在夜色里仍旧掩不去一身锦华的背影,心中止不住惶然。
真是太蠢太蠢, 怎会任由事情变成如今这样子。
鸣春见她神色倏地黯然又带着慌,便走上来关切:“你……还好吗?”
“鸣春。”傅攸宁觉着周身冒着一股寒气, 像是毒发, 又像是恐惧与不安, 却无法像往常那样装作若无其事地忍住。
再说话时唇齿都在打颤,“我, 大概是, 做了一件错事。”
见她已快站立不稳, 鸣春赶忙扶住她:“你先随我去客房歇一歇。”
鸣春知道这些日子为了安排傅攸宁顺理成章地撤离帝京,齐广云兵行险着, 刻意断了傅攸宁的续命药。
齐广云做事很偏执, 他的计划是“傅攸宁因毒发不治需远走寻药”, 他便一定力求这件事至少有七分是真的。
至少要真到,将来若邹敬案爆发,也不会有人觉得与傅攸宁的离开有半点关系。
他要让傅攸宁,毫无痕迹地退出帝京众人的视线,彻底安全地退回青衣山。
“我躺一下,躺一下就会好的,”傅攸宁紧紧抓住鸣春的手,周身止不住地抖,脑子里也很乱,“别扰他们谈话。”
她此刻已不知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
这两年鸣春见过傅攸宁毒发的各种症状、受伤的各种惨相,可在她的印象中,傅攸宁一惯是极能忍的。
这还是头一回,瞧见傅攸宁在她面前表露出十足的难受。她跟在齐广云身边做事已久,多少清楚傅攸宁的状况。此次停药,难受、痛楚是免不了的,好在并不致命。
鸣春赶忙将她扶进客房躺下,又叫小丫鬟拿了安神汤来。“其实,你无需想太多的,庄主事先已做安排,你且再忍几日……”
虽然,对齐广云撤走傅攸宁的全盘计划来说,半路杀出的梁锦棠实打实是个意外。就看今夜他俩谈成什么样吧。
***********
因荀韶宜事先已告知过,对梁锦棠的到来齐广云并无讶异,便领了他进偏堂。
都是聪明人,两人进了偏堂密室坐下,都是聪明人,许多前言倒也不必赘述。
“师父想用你,荀韶宜想用你,”齐广云开门见山道,“我,却不怎么想用你。”
因为荀韶宜事先已派人告知过齐广云,是以他对梁锦棠早已有过评估。可以说,梁锦棠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此刻的梁锦棠淡淡冷哼,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梁大人了:“你在太史门的这一辈中风头正劲,几无敌手。”而他这个半路进山门的人,会成为齐广云最大的阻力。
至少,他此刻在齐广云眼中看到的防备,便是写着这个意思。
荀韶宜说过,太史门目前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眼下最大的两个困境一是穷,二是,后继无人。
而荀韶宜之所以有意将秉笔楼交给齐广云,是他相信,秉笔楼这支目前太史门下最财源广进的分支若到了齐广云手中,必定能再上层楼;而齐广云有心、也有能力,在掌握太史门金脉之后,挟强势话语权解决太史门后继无人的危机。
梁锦棠在前段日子暗查太史门,又得梁锦和及荀韶宜确认后,已知几大世家的家主早已有心与太史门剥离。梁锦棠,已是百年之内唯一一个,主动要求承担太史门责任的世家嫡系血脉的子弟了。
“是,”齐广云磊落认下,笑着摊手,“你冲动之下贸然做出这个决定,无非是因为,傅攸宁。”
“我猜,荀韶宜大约也不敢告诉你,太史门弟子是如何年复一年提着脑袋、藏着性子,随时等着赴死。”
齐广云打从心底觉得,若非因为傅攸宁,梁锦棠这个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根本不会与太史门有半点关联。
他判断,梁锦棠如今是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才认为只要同傅攸宁在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其实,是不一样的。
这是名动天下的少年将军,这是威风赫赫的光禄羽林中郎将。他见惯的是沙场豪情、朝堂风云。
他是在天下人的瞩目中无所不能的栋梁。
他不会知,青衣山上的太史门藏史楼有多清冷;他也不会知,太史门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灵位,有多少是死去几百年后仍不能进自家宗祠的。
史家弟子,都是一群游走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或许一生壮丽浩荡,却大多不能为世人所知,只有同门后辈清明寒食聊祭一二。
只有那些或许永不见天日的汗青竹简上,能模糊地留下他们的姓名,供同门后辈尊敬缅怀。
不过如此,而已。
而这,与梁锦棠原本应当煊赫灿烂的一生,是背道而驰的。
梁锦棠亦是坦然挑眉:“你说得对,若非因为她,我不会查到太史门的秘密。”
他历过沙场铁血,见过朝堂风云,所以他心之通达坚定,足以让他清醒地判断,他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那个被放在他心尖上十几年的姑娘,他自是要的。但当他已知太史门是扶风梁氏先祖的初心,他亦愿担起这份骨气。
“可若非查到太史门与几大世家之间的渊源,看到太史门大厦将倾的隐隐颓势,我会选择将她留下,而不是,跟她走。”
他记得少年时常见傅懋安望天兴叹,隐有愁容。
傅懋安总是说,他一生最遗憾两件事,一是未能摆脱家族羁绊跃马从戎。第二件,他却不肯说。
如今梁锦棠终于明白,彼时傅懋安已察觉各大世家欲与太史门切割的意图,遗憾自己身为青阳傅氏家主,不能抛家舍业去挽狂澜于既倒。
所以他对那个被自己送到太史门的二女儿,既愧疚,又仰望。
因为傅攸宁,走在一条傅懋安一生向往却始终不能踏上的路。
那路虽艰险,虽辛苦,可对傅懋安来说,那才是东都世家们最初的风骨。那是他,至死都可望不可及的磊落无憾。
“你大概觉着,既东都老世家想与太史门切割,倒不如就在你手中主动断个干净。”梁锦棠端起桌案上已经微凉的茶盏,清浅的笑意不带喜乐,在鲛珠的微光下显得冷静自持。
“荀韶宜以为,你将带领太史门更上层楼,可你真正的目的,是带领太史门新生。”
若他所料不错,太史门到了齐广云手中,首先将会面临一次不着痕迹的清洗。第一步,便是架空代表东都老世家话语权的长老们。
第二步,是荀韶宜,是太史隐。
梁锦棠自不知齐广云与太史门的恩怨,可他已察觉,齐广云真正的计划,与荀韶宜的期望,是有出入的。
“我想,这些绝不是傅攸宁说给你听的。她根本懵懵懂懂,我甚至怀疑,她始终并非当真清楚我说的是什么,”齐广云微怔片刻,旋即卸下了伪装,含笑靠向椅背,懒懒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
“春日里,傅夫人忽然请傅靖遥关切她的婚事,是你做的手脚吧?”梁锦棠冷哼一声。
“对,那时她周围出了个早晚会惹事的家伙,我为防万一,就想借用她的婚事,将她撤出帝京;再不济,至少撤出光禄府。”
“作为她的师门联络人,我从不愿她为师门去以命相搏,只望她好生活着。”既被梁锦棠猜到,齐广云也不想再瞒。
“只是我没料到,傅夫人会求到傅靖遥跟前去,”齐广云回想此事,仍对自己的失算摇头苦笑表示遗憾,“后我转念一想,叫傅靖遥插手也不错,不然以傅攸宁那执拗的性子,轻易未必肯撤。不过,我预想中最合适的人选,并不是你。”
齐广云当然知道,师父太史隐早就想将梁锦棠收入麾下,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可梁锦棠太过引人注目,完全是齐广云目前最想避开的那类人。
梁锦棠冷眼瞥他,不屑轻笑:“合适不合适,你说了不算。从今后,收起你那莫名其妙的家长心态。”
那是他的姑娘,他自个儿知道心疼。
“家长?”齐广云忽然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嘿嘿笑,“别说,你看人还真准。”在他眼中,傅攸宁始终是当年那个明明自家都吃不饱饭,却还是会将食物分给他大半的傻孩子。
那个总觉得齐广云对师门更有用,所以拿自己垫着齐广云活下去,也觉是划算买卖的傻孩子。
“少乱占便宜。以我目测,你挨不过我三掌,”梁锦棠冷冷甩他个白眼,不想再看他那满脸慈祥的笑意,“你先前说,你那时急于将她撤出帝京,是因她身边出了个随时会惹事的?”
既荀韶宜已代替师门拍板,无论齐广云想不想接受,至少在他全面接掌太史门之前,他是不能拒绝梁锦棠加入了。
话说到这里,齐广云索性顺势谈点正经的。
“我先问你,今日她随你过来,是邹敬案查到什么了,对吗?”
梁锦棠蹙眉,对他的不答反问显然有些不快,于是故意也不答反问:“史官邹敬,是太史门的人?”
“……不是,”这一回合,齐广云投子认负。他可不想同梁锦棠就这样问来问去地鬼打墙,“他是南史堂的人。”
梁锦棠只知当下私家记史门派并不只独太史门一家,却尚无机会了解更多。
“南史堂?”
“是另一个私家记史门派。若追溯渊源,与太史门出现的时间相差不远。太史门最初是以东都老世家为核心自发组成,而南史堂,就几乎纯是一群兰台史官。”
齐广云耐心极好,娓娓道来。
兰台史官归属朝廷管辖,算是端皇粮的。可正因如此,许多史实反而不会允许记下。
兰台史官中有人表面服从,偷偷反抗,便有了“南史堂”。官史不让记的,南史堂便偷偷记。
不过,东都老世家那群人见惯权术,自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的道理,故从很早前就刻意低调,门下弟子从不轻易主动暴露身份。
可南史堂就全然不同了。耿直到只差没集体在脸上刻着“老子盯着你呢别以为你皇室那些破事当真无人知晓”。
如此大剌剌的作死,南史堂数百年间自是被皇室暗中剿了好几回。虽每回总能劫后重生,可一直都在从头再来。
也是近二三十年,在死人无数后,南史堂才终于开始学着隐藏弟子身份。
“我所说的,傅攸宁身边那个随时会惹事的,便是南史堂的人,”齐广云长叹一口气,扶额,“也不知你认不认识,就是傅攸宁麾下年后新进的那个叫霍正阳的。”
新年过后,傅攸宁旗下新进的武卒就只有霍正阳一个,梁锦棠自然是知道的。
之前他偶然发觉,霍正阳这孩子很爱打听事,乐意积极主动接触各种消息。那时他不知这其中内情,只以为是年轻人新上任干劲大。
“邹敬是南史堂的,霍正阳也是南史堂的……看来南史堂这回又要历劫了,”梁锦棠无奈蹙眉,礼尚往来地也给齐广云一些消息,“傅攸宁与索月萝,在兰台石室查到些事。”
他将索月萝记下的那张字条口述了一遍。
齐广云继续扶额,点头叹息:“那段记事大约是官史。那首诗,多半是太史门某个死得无声无息的前辈干的。”
以诗隐喻线索,是太史门的惯用手法。
尤其是在得知自己身份暴露、消息已来不及传出去时,以此手法做提示,若有其他太史门弟子发现异常,就会循线去查。
“其实我猜到了,无非就是今上‘弑兄、逼宫’这样的破事。”齐广云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清茶定定神。
后续他会再找时机,让处境更安全之人继续查证,毕竟记史不是写话本,凭空推测的东西做不得准。
“但此案既已进展到此处,傅攸宁必须得走了,”齐广云眼神中有淡淡忧虑,“邹敬案迟早爆发,届时无论今上登基的秘密掀与不掀,只要现了端倪,今上为保住千古名声,都会不惜痛下杀手。经手过这个秘密的人,他不会管你猜到没猜到,全得死。”
邹敬案一旦爆发,南史堂首当其冲。那作为同行……太史门若不及早闪避,只怕也没好下场。毕竟,若真有心要查,难保不会遇上高人。这不,就被梁锦棠查到了?
太史门弟子见多了史料中的血雨腥风,也很清楚世上并无真正佛心之君,端只看事情有无触犯到他最切身的利益罢了。
季兰缃说得对,南史堂,真的要倒大霉了。
“南史堂心存侥幸,又迂腐死脑筋。只要屠刀不落下,他们都会以为尚有余地,便是没余地了,他们也只觉死得光荣。几百年来总是如此。”
而太史门不一样。
或者说,齐广云不一样。
即便不是傅攸宁而是别的同门弟子,他也会选择在此时将人撤出。
毕竟明哲保身是他最最基本的观念。太史门人才本就日渐凋敝,若再随随便便拿人去莽撞地填尸山血海,那太史门在他们这一代的手上就能玩脱。
毕竟,太史门所记的许多东西,比南史堂更不能被发现。
梁锦棠眼神烁烁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齐广云,你告诉我,私家记史传承数百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43.第四十五章
私家记史传承数百年, 真正的目的,或者该说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是让龙椅上的人明白,有人在看着“他”。
是让“他”知道,“他”做过的事不是无人知晓。一旦“他”妄为太过, 那便会天下皆知。
如此,“他”即便不能自省, 至少也会有所顾忌,多少算得是一点约束。
私家记史, 或者说太史门的私家记史,最初的最初, 也是最终的最终,就是世家与皇权的另一场博弈。
太史门, 是数百年来始终站在芸芸众生之中, 却随时关切着内城所发生的一切的,那只眼睛。
旁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秉笔无隐, 不问生死,不问前程。
这是太史门传承数百年的基石。
当梁锦棠问出这句话时,齐广云终于相信, 眼前这个半路拜入山门的家伙, 骨子里那份并无半点疑惑的坚定, 堂正磊落, 倒真当得起太史门的初心。
“你的意思, 南史堂出了邹敬这叛逆,我身为同行,还得鸡飞狗跳为他们善后?”齐广云冷笑,“若你面前的是太史隐,或是荀韶宜,他们大概会。而我,只想尽快将离邹敬案太近、随时会被南史堂牵连的傅攸宁尽快撤出京。”
齐广云没有那样博大的胸怀。
“没要你普济苍生,可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也不行?”梁锦棠并非不同意将离邹敬案太近的傅攸宁撤出,可他不认同齐广云隐隐事不关己、只求自保的漠然。
况且此案还涉及邹敬叛国,在梁锦棠看来,尚有许多事可尽绵薄之力。
“你不也说,若是太史隐或荀韶宜,他们不会坐视南史堂灭顶。”
“还有人原本打算,若真出了事,便将南史堂的人员名单丢出去引火,以保住咱们自家弟子呢。相较之下,你该赞我一句佛心了。”想起季兰缃原本那个更加丧心病狂的计划,齐广云唇角阴郁上扬。
梁锦棠略瞪了眼,诧异极了:“太史隐究竟是做了些什么?”他以为,太史门弟子该个个心性端方如傅攸宁。
齐广云冷冷笑道:“梁锦棠,你大概并不清楚,太史门原本的传承,有多压制人性、不食烟火。”
师门所有的训诫差不多都指向同个意思,仿佛人人皆只需靠一口精气神,就能活蹦乱跳。
“以太史隐为首的那群老顽固食古不化,这些年来,都玩到大多弟子食不果腹了,尚觉这就是风骨。最终呢?便只能年年不停想法子朝几大世家要人,再择优培养,顺手将他们认为无大用的人就丢出去自生自灭。”
齐广云冷厉轻笑,眸中渐渐有痛:“他们甚至闭目不看,充耳不闻,狠下心不去想,被丢出去的那些孩子,是如何挣扎求生的。”
如今他自己也带领着太史门的一个分支,手下千余人需他想法子养活,自能体会手中钱粮拮据时不能让众人均而食之的无奈与痛苦。
可他不能容忍的是,那群老先生,他们宁愿任事态一年年恶化,也没有放手让年轻一辈去彻底革新的勇气。
在齐广云眼中,这一切的根源,终究是太史门最基本的观念出了错。
太史门最初是由东都老世家自发构建,那时东都会送上源源不断的钱财与人员,是以从不需考虑温饱,无需考虑人员扩充。记史,护史,是唯一的事。
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玩到要不断丢掉自以为没大用的弟子,这算什么?
分明就已快要后继无人,却还只能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培养少数所谓优秀的核心弟子,却不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拼命向人灌输“若你无用,就活该被舍弃”……这,算什么?
“不是为了要执苍生之念才秉笔无隐、做盯着皇家的那只眼睛么?那自家弟子,就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份?”这是齐广云多年来心中最深重的痛。这份痛楚他无法与谁言说。
他也从未料到,头一回袒露心声,却是对着这个不知今后会是敌是友的梁锦棠。
可,他无所畏惧。
“我要的绝不是慢条斯理的改良,我要的是推倒重来!我要的是一个每个人都能吃饱饭的太史门。一个虽行浩荡之事却不必白水伴着心中信念充饥的太史门。一个能将每个人都视做同等珍贵的太史门。”
“我清楚,前路浩荡叵测,艰险难堪,可是我要的是,所有人,一起走。”
没有无用之人,没有人会被放弃。
一个,也不再丢下。
他要的,是彻底摒弃世家大姓倨傲与清高的印记,带太史门走向新生之路!
多年的宿怨一吐为快,齐广云眼眸泛红,长舒一口气,笑意讥诮:“认真讲起来,也该感谢几大世家的家主们。若非这些年他们有意切割,我大概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齐广云的话让梁锦棠心中震撼,他有些明白,为何太史隐早就在关注自己,而荀韶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表示了对他的接纳。
太史隐与荀韶宜作为当今太史门实权人物中不多的改良派,想必已深知门下各种弊端生出的乱象,但们他没能说服长老团同意革新,自身亦无破釜沉舟的决心,是以才将希望寄托在对此一往无前的齐广云身上。
如今的太史门是当真需要齐广云这样破旧立新的凛冽锐气,可大约齐广云早年的切身经历使他过于偏激,需要有人适当制衡,使他不致矫枉过正,将太史门带上另一个极端。
而梁锦棠,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制衡人选。还是自己主动撞上来的。
梁锦棠认命地轻叹,浅浅笑了:“你道为何近百年来,东都老世家送到太史门的人越来越少?因为……他们也同样面临着,在朝堂上即将后继无人的困境。”
接连两代圣主都在“抬庶族,压世族”,世家树大根深,轻易不会垮,可是世家弟子在朝堂上要冒出头,越来越难。
世家姓氏成了天子眼中的原罪。
世家弟子若非出类拔萃,在与同等才智、功勋的庶族子弟同场相争时,总是更可能被压下的那一个。正因如此,各家才都不敢再轻易将最拔尖的子弟送往太史门。
傅懋安临终之前力保傅靖遥这个旁支子弟接任家主,不过也是抱着一丝侥幸。毕竟旁支子弟身上“青阳傅氏”的印记淡些,出头相对容易。他是指望傅靖遥在朝堂上一帆风顺时,尚能为青阳傅氏保下一席之地。
可傅懋安的夫人、傅攸宁的母亲,显然已看出傅靖遥并不如傅懋安所愿。
傅靖遥对所谓世家的传承毫无兴趣。
是以傅夫人才将傅维真送走,否则他留在帝京,将来若非才冠绝伦,也实难有大作为。
“世家的荣耀也是先祖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回来的,是数百年来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呕心沥血换回来的,”梁锦棠眼神清明澄定,神色平和,“后世子孙中有不肖者,躺在先人功勋上碌碌无为,这是真;可仍有人在勉力前行,无愧家姓荣光,这也是真。眼下几位家主,未必如你想的那样轻松。”
不是他们不愿再担负太史门的责任,而是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已开始动摇,他们,得先自救。
“好吧,如此说来,大约除了龙椅上那位之外,这世间真没有谁比谁容易的,”齐广云摊手,无奈苦笑,“那就……各行其路,各尽其志吧。”
“现下你已知道,将来若太史门到了我手中,必定也是重用庶族子弟的路数。届时你这个扶风梁氏,以为如何?”
梁锦棠微微侧脸,不以为意地笑哼:“所谓世家与庶族之分,本就荒唐。天下大势,有能者居之。我以为,世家与庶族,该放在一个公平的前提下被衡量,而非舍本逐末,以姓氏断高下。”
君子之争,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技不如人便甘拜下风,这才是堂堂正正的骨气。不分世家寒门。
“这算是……你们世家子弟天真的梦?”齐广云心中隐隐已有敬意,却还是端着轻讽的笑。
“或许天真,可这世间若无寻梦之人,许多事,永远不会变,”梁锦棠挑眉,“不知你有没有注意过,这些年朝堂上的许多暗流涌动,就是有人在朝这方向推着走。”
凡事变则通,通则达,达则天下同。
这些年来,一直有人在苦苦谋求这样的大同。
“你是说,有世家子弟在谋求……世家与庶族大同?”
“何须如此惊讶。俗话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就连耿直热血如南史堂,也会出邹敬这样的败类,不是吗?”梁锦棠勾起唇角,“我本无心朝堂,既如今太史门积弊已深,自是要用人。若你觉得东都老世家欠太史门太多,那无妨就试试,看我能替先祖们,担起多少吧。”
诚然,太史门已趋没落,或许再过百十年,就真会如齐广云所愿,成为一个普通的江湖门派,门下弟子丰衣足食,自得闲云野鹤之乐。那是市井风烟中踏实美好的日子,却恐怕也再无史家弟子的浩荡之心。
至少,在梁锦棠的有生之年,他愿尽力,留存这丝风骨。
“齐广云,你我可合作,也可有君子之争,各凭本事。且看将来的太史门,会被带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好,”齐广云笑了,“梁锦棠,我觉着,我大约能与你合作得,非常愉快。”
“那既如此,傅攸宁的解药,拿出来吧。”梁锦棠神色波澜不惊,语气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又笃定。
吔?!梁锦棠怎会知道解药之事?!
话题转折太生硬,齐广云措手不及。
好半晌之后才傻眼咬牙:“傅攸宁这个笨蛋,连这都跟你说?”
“我就是忽然揣测,随口诈一诈,”梁锦棠缓缓起身,笑意森然,“还有,谁准你背后骂她笨蛋的?”
齐广云被他那杀人如麻的眼神盯到毛骨悚然,跳起来就往外疾走:“x的!老子收回刚才的话!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是朋友!”
屁的君子之风!分明小人!无比奸诈!
“你这种朋友,扔大街上都没谁乐意捡,”梁锦棠跟着他出了密室,忍着扭下他脑袋的冲动,咬牙道,“解药拿来。”
“那是我给她备的嫁妆。”齐广云回头丢给他嫌弃的一眼。
那作死的眼神让梁锦棠很想一拳将他爆头:“我的聘礼明日就送到。”
“说得跟她乐意嫁你似的,”齐广云简直啧啧嫌弃,“我瞧着,你不怎么配得上她。”
梁锦棠脸色顿黑,半眯起的眸子掩不去阴恻恻的危险厉芒:“我记得……二月里我派人来替她问药,你说,那药方,是你、的、聘、礼?”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娘咧,什么鬼记性,都过去两个多月的事了还记得这样清楚?那时随口瞎说的不行么?
齐广云感到后脖颈发凉,赶紧回身做出防御的姿态,却又忍不住一颗作死之心,惹是生非地挑衅道:“是啊是啊,那不如就君子之争,看她是收你的聘礼,还是收我的聘礼啊!”
说完他自己心里都一阵发毛,忍不住抖了抖。傅攸宁要是真的收了他的聘礼……他还不如去死呢!谁要跟自己的家人成亲啊?又不是乱/伦狂魔。
“我争你大爷!她若敢收旁人的聘礼,”梁锦棠笑出一口森森白眼,“我一掌把你劈成八瓣你信不信?”
齐广云白眼猛翻,却又止不住唇角上扬:“我就奇了怪了。她若收了‘旁人’的聘礼,那也她惹着你了,凭什么是把我劈成八瓣?”这人,连背后发脾气说狠话,都舍不得责怪傅攸宁。
他那个笨笨傻傻的师姐啊……终究得了她那颗糖了。
真好。
“你管我凭什么?”梁锦棠冷笑,周身似裹挟着凛冽雷动的风云,缓缓近前,吓得齐广云瑟瑟发抖,“据说行走江湖靠的是个‘信’字,小爷说把你劈成八瓣就一定劈成八瓣,少一瓣都算我背信弃义。”
抱头鼠窜的齐广云正要继续惹是生非,余光却瞥见鸣春急急迎了上来。
见鸣春神色焦灼,不等她说话,齐广云立时脸色大变,当即拔腿往宝云庄专为傅攸宁留的那间客房奔去。
梁锦棠行动自是比他更快,须臾之间已出去丈许。
鸣春在他俩身后扬声道:“庄主,我已给她喝了安神汤。”
疾行间的梁锦棠在心中痛骂齐广云,深切怀疑傅攸宁之所以脑子慢,泰半原因就是齐广云这王八蛋给她喝多了安神汤!
他在心中暗暗决定,今后梁氏家规中必有一条,八十代之内都不得与姓齐的结盟、结亲、结友邻,否则死后不能进祖坟!
若有违背,上了奈何桥都会被他堵在桥头乱刀砍到魂飞魄散!
说到做到!
44.第四十六章
每回喝过安神汤总是睡得很沉, 傅攸宁醒来时发觉已不在宝云庄, 而是身在已住了多日的梁锦棠宅邸客院的房内。
寅时已过, 微蒙天光透过窗纱漏进房中。
她迷迷瞪瞪才撑着坐起身来, 惊见梁锦棠正半躺在窗下花几旁的躺椅上。许是被她起身的细小动静惊醒, 他也正抬眸望过来。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吧,可一觉醒来就见房中有个男人, 还是不免有小小惊悚的尴尬。
傅攸宁赶忙赧然垂眼瞧了瞧身上的衣衫, 却是被齐整换过了的。
这一下可惊到彻底醒透了。
“谁……谁替我换的?”她尽力叫自己镇定, 却止不住说话时唇都在颤。
半躺在窗下的梁锦棠身姿未动, 只略带慵懒地勾起唇角, 理直气壮地答:“我。”
事实上,是在宝云庄的时候鸣春给换的。
齐广云为她行过针后, 便叫梁锦棠将她带回来,说是若等天亮再自宝云庄回城难免引人注目。
梁锦棠自知这其中利害, 便将坚持还不肯拿出解药的齐广云随意揍了一顿,就带了昏睡不醒的傅攸宁回来。
虽齐广云再三保证她睡醒就无大碍,但梁锦棠仍是忧心,怕她半夜醒来不适, 便在躺椅上窝了一夜,始终没敢睡沉。
此刻见她醒来, 精神还算不错,梁锦棠才当真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傅攸宁只觉脑中“轰轰”作响, 周身赧然发热到几乎要燃起来了, 却一时语塞说不出什么话来,便赶紧掀被下了床,慌乱的眼神四下乱瞟。
她想起自己毒发前脑中混乱的思绪,心知有许多事该同梁锦棠说清楚,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嗫嚅半晌,最后却道:“你……干么不回自个儿房里睡?”
梁锦棠顾自躺得好好的,不答反问:“齐广云说,你是一时惊惧才致毒发。何事吓着你了?”
傅攸宁未料到他会问这个,先是一怔,才喃喃道:“糟了,我还没来得及同他讲邹敬案的线索。”
“我已转达给他,剩下的事你不必管,”梁锦棠干脆利落地粉碎了她转移话题的企图,“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家伙,脑子转得本就不快,偏偏又爱想许多。
“我、我原本还想问问他,在我撤走之前,能否向南史堂的人示警!”傅攸宁不敢看他,却还在垂死挣扎。
她尚未想清楚,该如何同梁锦棠说明自己心中陡然升起的迟疑,她当真是觉得,梁锦棠不该跟她走。
可一想到早前梁锦棠说要跟她走时满眼毫不遮掩的愉悦,她就觉得这话有些说不出口。
“这事我会办。”梁锦棠一口应下,目光仍是坚定地攫住她面上的神色,养着耐性等她的答案。
他必须得知道这个呆子究竟又被何事困扰,否则心头总悬着。
“我……”傅攸宁心中踌躇,始终没敢抬眼看他。
“说吧,何事吓着你了?”
傅攸宁紧紧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你不能跟我走!”她说了她说了她说出来了!
静默。
令人尴尬的静默。
良久之后,那好听的嗓音才轻柔沉郁地缓缓道:“我没明白,再说一遍。”
梁锦棠徐徐起身,背光立在窗下,见人瞧不清他面上的喜乐。
他平静如水的徐缓声调反倒叫傅攸宁心中发毛,她颤颤地立在原地与他正面相持,咬着牙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不要怯阵。
“你、你不能跟我走的。你是梁锦棠啊!便是你愿为太史门鞠躬尽瘁,那也该在朝堂而不是山野!”
很好。
原来威武不屈的傅二姑娘,就是被这事惊着了。
梁锦棠对她这曲折又缓慢的思路已是脾气全无,只能暗自庆幸着,好在她尚肯坦白说出来。
那索性就摊开了说,免得她日夜挂心愧疚,随时准备扔下他自己跑路。
“我与荀韶宜早已谈妥,与齐广云也算达成共识,此事你不必焦虑,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梁锦棠尽力让自己耐着性子同她讲道理:“太史门如今的情况比你以为的要糟糕许多,我在青衣山能做的事情可多了。扶风梁氏在朝堂上的事自有其他更合适的人,去太史门,是我自己想好决定的。”
“这不对。你原本有你的路,不该被裹挟进我乱七八糟的人生,”傅攸宁心绪有些不稳,说着说着声音里便有些哽,“我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可既是错的,就得改!”
“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瞎想。我是能随意被谁裹挟的吗?”梁锦棠忽然有一丝头疼,心头有小火苗开始隐隐乱窜。
这姑娘对他很重要这半点不假,可他要去青衣山也是谋定而后动的决定。
他并非头脑一热就会横冲乱撞的人,只是他做决策从不拖泥带水,所谓三思而后行的过程比旁人花的时间要短些罢了。
“我、我哪里瞎想了……这样重大的决定,没人会做得这样突兀!你……就是一时昏头,”傅攸宁轻咬着下唇,脑中越来越乱,“梁锦棠,我要去的地方,并非你该去的地方,你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不懂。”
她再驽钝也知面前是个多么风华璀璨的人,他就该明正堂皇地伫立在庙堂之上,挥斥方遒,意气风扬。
她虽所知不多,也料想扶风梁氏对梁锦棠该是有期许的,毕竟他是梁氏这一代里出类拔萃的子弟。
他有那个能力去往更高远更恢宏的将来,根本不必随她遁匿在乡野山间。
她不能,毁了他。
“我该在哪里,你说了不算,”梁锦棠暗暗磨牙,真想把自己的脑子装进她的脑子里,“拜傅懋安所赐,我最该在的地方,是战场。可我但愿有生之年,没有机会再回去。”
青阳傅氏已有五六十年未再出过一名战将,一生未能从戎的傅懋安便将青阳傅氏传承数百年的兵法悉数传授给梁锦棠,所以他能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便在河西边境所向披靡。
可傅懋安从未教过他如何立身朝堂,从未教过他如何在这帝京盘根错节的勾心斗角中游刃有余。
是以回京这些年,他只在这座宅子独居,向来不在世家间走动,甚至连梁氏大宅都懒得回。
那些事,他不会,也不愿。
“若论兵者诡道,我自是融会贯通、信手拈来;可若论翻覆人心、官海浮沉,我自认并无长材,也无志趣,”梁锦棠既想叹气,又想骂人,“我承认,若非为着你,我也不会去查太史门。可既已知晓太史门如今的形势,我也不会装聋作哑。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的,不对吗?”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这话,傅攸宁自己也同傅云薇讲过的。
“可是……”傅攸宁困惑极了,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不对,“你说你本无心朝堂之事,不是真的!之前从来没谁瞧出你志不在此!”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罪魁祸首,梁锦棠是为了叫她心安理得,才故意这样讲的吧?
梁锦棠真想抓着她的肩膀摇醒她:“没有可是。若任谁都瞧得出我在想什么,那我还要不要混了?!”
虽然没有全懂,可感觉仿佛有些道理?
傅攸宁被自己反反复复的心思也折腾得心力交瘁:“但……”
“但你个大头鬼。少给我东拉西扯的,”梁锦棠当真有些生气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茫然又纠结的傅攸宁缓缓蹲下,可怜兮兮地抱住自己,声音低低地:“为何会是我呢?其实有很多姑娘都……”
“闭嘴!”梁锦棠又惊又气,硬生生收住原本想向她靠近的脚步,恼得头发丝里都透着火气,“想丢下我自己走?发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我于你而言是无用的……”她不聪慧,不能干,做不了大事。将来能在青衣山为师门守住根基,已算是她这辈子能做的最大事业。
可梁锦棠是不同的。他该在万众瞩目下大展宏图,他能做到许多她渴望而不可及的大事。
傅攸宁不知别人如何,她只知,面对梁锦棠,自己竟变得反反复复,奇奇怪怪。总觉得自己不够好。
总觉得自己,没用。
梁锦棠瞪她,心中将可恶的太史隐骂了一千八百字。
那人怎么做人师父的?都教些什么鬼道理!看把他的姑娘给荼毒成啥样了!难怪齐广云想干掉他,真是活该!
“还说?!你再胡说,我……我真要骂你了你信不信?”见她可怜巴巴地抬眼瞧过来,生怕她还会说出什么更让自己生气的话来,梁锦棠目光中带着蛮横的拒绝,强硬地打断她。
不信。傅攸宁不自觉地撇撇嘴,不知为何就觉得他根本骂不出口。
“齐广云没有给解药,说若你再毒发,咱们想法子尽量让光禄府众人皆知,这样傅靖遥不会拦你离开,众人也不会起疑,”梁锦棠被怄到气血翻涌,却不愿同她吵架,“这些日子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旁的不必管,后续的事我会处理。”
语毕黑着脸转身就要走。
“我听你的,后头的事情全不管,我信你,”傅攸宁连忙起身扯住他的衣袖,她的目光中有急切的恳求,“那你留下,好好的,行吗?”
“小爷就要一起走,管得着吗?”梁锦棠听得来气,又舍不得甩开她的手,一时就那样僵着没动。
“怎么、怎么就管不着了?”傅攸宁这辈子没跟人吵过嘴,一时话赶话的就收不住了,“你自己个儿说过,你是归我管的!”
x的,这时候又归她管了?!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梁锦棠只被气到哪哪儿都疼,又瞥见她就这样将手放开,更加来气,不禁冷笑。
“想那么多做什么?你脑子里那丁点儿智慧本就不够用,留着做嫁妆不是很好?”
傅攸宁闻言怔在原地,脑中似有某物轰然坍塌。
她就知道,他早发现“傅攸宁是个笨蛋”这件事了吧。
见她神色倏地黯然,梁锦棠也知自己是口不择言了。毕竟,有谁乐意被人当面说是个笨蛋了?
他后悔失言,情急之下又不知该如何挽救。
就这样尴尬地僵持了片刻,梁锦棠又急又恼地扔出一句:“我、我是你傅家的童养婿是吧?任你说扔就扔?告诉你,想都别想!”
吔?!
童养婿……是啥?
傅攸宁被他离去前那委屈至死的眼神瞪到揪心,仿佛自己真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负心汉。
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她生气地抬手拍拍自己的脑门,却理不清一脑子的混沌。
就说,这架是怎么吵起来的啊?
傅攸宁,你果然就是个笨蛋。
******
今晨是傅攸宁住进梁锦棠宅子以来,两人头一回在饭桌上无话可说。气氛沉闷到连宝香都只想躲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若有的选,她当然更乐意眼睁睁瞧着这两位甜甜腻腻的呀!
总之,用过早饭后,两人便前后脚出门往光禄府去点卯,一路上谁也不说话。
午时,风尘仆仆的孟无忧终于自剑南道返京,与他同行的霍正阳也是垂头丧气。
虽说早料到邹敬已出逃,尉迟岚见着空手而归的他们,也难免有些失落。
孟无忧是梁锦棠借给他帮忙的,自不能冲他发火。尉迟岚便向孟无忧道了谢,随即抓了霍正阳进议事厅,关上门骂了个稀里哗啦。
而孟无忧径自去找梁锦棠回禀,却见梁锦棠满脸写着“别惹我”。
“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不必管,跟谁也别说。”
“懂,”孟无忧点头,偷偷觑着他的神色,试探地问,“那,梁大人,我千里迢迢出门干活,虽说无功而返,但……晚上赏脸喝顿酒给我接个风可好?”
梁锦棠投给他冷冷一眼,吓得他正要收回前言……
“好。”
孟无忧一愣,旋即大喜过望:“那,那我去叫上韩瑱!那个,你晚归的话,傅攸宁会不会生气啊?”
梁锦棠白他一眼:“快滚。”她最好会生气。若她不生气,他就会很生气!
“咦,你俩……吵架啦?”孟无忧察言观色,顿觉不妙,为免引火烧身成为出气筒,赶紧送上狗腿谏言,“姑娘家嘛,你让着点,很好哄的!”
梁锦棠发誓,他同傅攸宁之间,很好哄的那一个,绝对是他。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惨。
下午放值时路过绣衣卫总院门口,傅攸宁正在那里踌躇徘徊。梁锦棠视而不见地与韩瑱一起走过去,与她擦身而过。
这一整天傅攸宁脑子里都乱哄哄的,思前想后,隐隐觉得自己仿佛是有些武断了。
或许,在她平凡迟钝的头脑里,做出是去是留这样的重大的决定,理当反复思量许久才能定夺。可他是梁锦棠啊。
以他心智之坚,又聪慧过人,审时度势又果敢,当年十六七岁的年纪在战场上,生死存亡之际的杀伐决断也不过须臾片刻就能定夺。
也许,这回当真如他所言,他是想清楚了的?
千头万绪理不清,傅攸宁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梁锦棠便擦肩而过。
她抬头正想叫住他说点什么,却见梁锦棠走出十数步后又突兀地停下,回头冷冷道:“有事?”
他面上一片冷静漠然,眼神里却有淡淡焦灼,像是写着“快跟我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也,也没什么,”傅攸宁心中有些想笑,却也是一脸平静,“就……跟你说一声,我找尉迟大人说点事,得晚些才回。”
说起来总是因为她没想明白,两人才会没头没脑的吵起来。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大约,他也是一样。
可总归他还是让着她的,不是吗?
她并不想作天作地,就……好好的,假装并没有吵过架就好了吧?
见她端着满脸平静,梁锦棠冷哼一声:“我也晚些回。”
鼓噪的心音大声在说,快问我去哪里快问我去哪里。
傅攸宁仿佛再度接收到他的心声,从善如流地问上一句:“你去哪里?”
“喝花酒。”梁锦棠赌气的样子挑衅极了。
来啊,作死啊!看谁先哄谁啊!哼哼。
对他那振聋发聩的三个字傅攸宁没什么反应,韩瑱倒是惊得险些原地打跌。
不是说给孟无忧接风吗?!几时变成喝花酒了?!我始终那个洁身自好的韩大人啊!
“……哦。”
见傅攸宁居然还笑着冲自己点头,气得想吐血的梁锦棠转身就走。
韩瑱踉跄跟上,又回头瞧瞧笑眯眯的傅攸宁,实在搞不懂这对作男作女忽然之间抽的是哪门子风。
待他们走到连背影也瞧不见,傅攸宁才收了脸上僵硬的笑意,气鼓鼓像一颗随时会蹿天的炮仗一般冲进尉迟岚的议事厅。
45.第四十七章
“说吧。”
尉迟岚一脸期待的看着面前这个气成河豚样, 炮仗般冲进来却只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的傅攸宁。
打从傅攸宁到了总院以来, 似乎没谁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所有人都以为她脑子里缺了根闹脾气的弦。
因着这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尉迟岚已耐着性子坐在桌前安静地坐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了。
“啊?”傅攸宁如梦初醒,这才抬头瞧他。
尉迟岚见她一副“我是谁?我在哪里”的茫然, 原本满脸温和的耐性顿时垮了一半:“不是你先叫人过来知会我,说有要事同我谈, 让我放值后等着你过来吗?”
哎,他其实很忙的好吧?
傅攸宁先是点了点头, 不过立马又摇了摇头:“我说的是, ‘请’尉迟大人放值后稍等。”
绝对是说的“请”, 她记得自己是表达过尊敬的。
尉迟岚瞪她, 另一半的耐性也彻底灰飞烟灭了:“王八蛋!你的顶头上官放值后老实坐在这里瞧你演了半柱香的河豚,那个‘请’字所表达的尊敬, 已然烟消云散了!有事说事, 说完滚蛋!”
虽说傅靖遥前几日在朝堂上到底护了犊子,算是暂时将尉迟岚保住了。可这回没能及时将邹敬追回来,毕竟是落了把柄又留了后患, 尉迟岚近来也是一脑门子糊涂官司, 哪有心思跟她贫。
“我……”见他又有发疯的前兆,傅攸宁缩了缩脖子,就着椅子朝后头退了两步, 才小声讷讷, “忘了。”
尉迟岚一愣, 僵住片刻后,面上腾起火气,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本卷宗就朝她扔了过去。
傅攸宁眼疾手快地起身接住,忙不迭地躬身将那本卷宗放在桌沿边,一溜烟飞快地跑去出,口中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记性不好的!待我想起来了再同你讲!”
尉迟岚看着她瞬间跑没影,便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吼道:“傅攸宁!你最好四十八个时辰之内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一路惊慌地奔出了光禄府大门,傅攸宁才拍着胸口舒了口气。
虽说被梁锦棠怄得一时失神,她却并不是当真忘记自己要同尉迟岚讲什么,只是忽然觉着自己似乎又犯蠢了。
早前那夜她去见季兰缃时,季兰缃曾问过她,光禄府中有哪些人是南史堂的,她猜到季兰缃可能打算若在万不得已时,便将南史堂的名单丢出去,以保住太史门自家的弟子。
这样的做法对傅攸宁来说是万不能接受的。
她知自己并无高屋建瓴、纵观大局的头脑,是以从不愿去评判别人行事的对错。可她心中有清晰的底线,宁愿接受齐广云那种“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冷漠,也断断无法接受季兰缃这种为求自保而出卖同行的残酷。
是以那夜她守口如瓶,什么也没说。
可她猜,南史堂安插在光禄府的人,除了已被齐广云查出的霍正阳之外,至少还有一个尉迟岚。
春猎之前有一回在演武场上,尉迟岚与孟无忧抬杠时,脱口说出“邹忌讽齐王纳谏”。
当然,他那时的原话是“邹忌讽齐王纳妾”。
因那时是孟无忧先提了田忌赛马,尉迟岚才接口,那时大伙儿又多在起哄,大约也没谁会刻意留心。傅攸宁也是那日上文溯楼翻到“崔杼弑其君”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不对。
孟无忧出身安平孟氏,虽不是个勤学苦读的主,可到底安平孟氏是文官集团中名望贵重的世家大姓,家学渊源之下,孟无忧对本国之外的史书有所涉猎不足为奇。
可尉迟岚是庶族。
至少在光禄府的官员个人记档中,尉迟岚是庶族。还是庶族中很不起眼的寒门。
一个庶族寒门出身的武官,以尉迟岚的程度来说,已算得饱学过人。且傅攸宁后来想起,尉迟岚曾说过,他最憎恶之事,便是读史。
是什么样的人会既憎恶读史,又对史籍烂熟于心?傅攸宁对此再了解不过了。
她学东西慢,幼时也曾有过被诸多史籍逼到赌气偷偷指天立誓,心说将来长大后再不读史的惨痛记忆。
若说这些蛛丝马迹并不足以明证尉迟岚的身份,那霍正阳就是那个致命一击的如山铁证了。
历来新武卒分到各个总旗手下时,皆是由程正则领人交接的。而霍正阳是唯一一个,由尉迟岚亲自交到傅攸宁手上的。
今日傅攸宁本是想着,既自己准备撤出帝京,那临走之前,至少可以向南史堂的人示警。可叫梁锦棠那样一闹,她怔住半晌之后,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可真够傻的。
对邹敬的案子,她所知的,尉迟岚又岂会不知?说不得尉迟岚所知之事,比她还多了去了呢。
生怕自己多说多错,傅攸宁才扯谎说是忘了。
尉迟岚定是被她这天外飞来的一笔气得够呛,这几日最好躲着他些才好啊。
傅攸宁笑着摇摇头,对自己颠三倒四的脑子也很是无奈。
她伸手挠了挠头,正想着该往哪里去,却见对街街口立了位青色锦袍的美人。
光禄府有号称第一俊美的尉迟岚、风骨超然的梁锦棠、中正刚直的韩瑱,甚至带着一丝纨绔稚气的孟无忧,个个拎出来都各有各的□□,各有各的风华。
可傅攸宁瞧着对街那人,却蓦地想起从前在庙会上见过的,自海外国家带回来的那种,浓墨重彩的美人画像。
那是另一种绚丽张扬的美。
那是沈蔚心中天底下谁也比不过去的美人。
弘农杨氏四知堂的七公子,杨慎行。
傅攸宁笑笑,微微颔首,却见杨慎行朝自己走来。原来,竟是刻意在那里等她的?
“傅大人安好。”杨慎行年方二十,眼下尚未出仕,并无官职在身,因此执礼称傅攸宁一声“傅大人”,倒也不卑不亢。
傅攸宁回了武官礼,笑答:“杨公子客气了。”
杨慎行是四知堂杨家着力栽培的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虽眼下尚未出仕,可言谈举止间显然已耳濡目染,一派端肃方正。
这种沉稳的端肃稍稍缓和了他眉眼的丽色,倒显出气度迫人,不可小觑。
只是……未免略有些憔悴了?
“冒昧打扰,请傅大人见谅。”
杨慎行再度行礼,傅攸宁有些吃不消,赶紧抬臂挡下:“我为人粗鲁,实在受不得这么多礼,再说,我还礼也累啊。你是想问我沈蔚的事,对不对?”还是江湖儿女有话直说爽气些,这样礼来礼去的,真叫人肝疼。
见她爽利,杨慎行浅浅一笑,目光诚恳:“请傅大人赐教。”
“那什么,若你是要问我她去了哪里……”傅攸宁无奈摊手,“她没说,我也没问。也许你该上沈家问问。”
她没骗人,沈蔚只跟她说过要去从军,却未提及会去哪支军中,也不要谁送行。她想,大约除了沈家的人,谁也不知她去哪里了吧。
杨慎行眸中神采顿失,低声道:“去过了。”
沈家现今实际的当家人是沈蔚的兄长沈珣之。而金翎皇商沈珣之是出了名的任性、贪财……护妹狂魔。
据闻连索贵妃都曾笑言,家有兄长如沈珣之,沈家妹子们只需上午荼毒琴棋书画,下午□□花鸟虫鱼,天气好的日子就带一群狗丫鬟上街调戏良家少年,真真是美好浮生。
好在沈家的大姑娘沈素并不是个惹是生非的姑娘,除了花钱吓人些之外,倒也不怎么出格。
沈二姑娘沈蔚在进绣衣卫总院之前,也不过三不五时因当街斗殴而被巡城卫兵“请”进京兆尹衙门,并以此丰功伟绩在东城街头的熊孩子界雄霸一方……说来也不过就是年少轻狂的笑谈罢了。
总之,沈家妹子们虽骄纵恣意些,却并不惊世骇俗。真真吓人的就是那个沈珣之。
毕竟,在帝京的种种传闻中,沈珣之对自家两个妹子的养育方式是,“这东西喜欢?整条街的全买回去随便扔好不好”、“以武犯禁罚金五十?再添五十金多打几拳别把我妹子憋出心病了”、“我家妹子们还小,就是这么聪明、伶俐、机智、活泼、爱美、好动,怎可能有半点不对”!
傅攸宁思及此,只能爱莫能助地对杨慎行笑叹:“那就,当真帮不上忙了,抱歉。”
若沈蔚忽然决心出走真与杨慎行有关,那大概除了待沈蔚自己想通了再回来,很难有谁找得到她了。
毕竟,以沈珣之的脾气,若沈蔚想躲人,他自会有通天的本事叫谁也找不着。
“多谢傅大人,打扰了。”杨慎行敛了心神,向傅攸宁辞礼。
傅攸宁见他眼中希望破碎的沉寂,心下有些不忍:“沈蔚她……是爱看美人的。你要……保重美色啊,少年!”
杨慎行先是一愣,继而隐隐弯了唇角:“嗯。”
傅攸宁随意朝他挥挥手,先行离去了。
杨慎行垂眸望望自己一身青衫,明澈的眸子中泛起落寞的温柔。
耳旁有一个张扬肆意的声音道——
——杨慎行,你瞧,每回我翻墙过来找你,你总是先训我一顿。可我不来找你,你又绝不会来找我。
——不如咱们打个商量,若哪日你想见我想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翻墙,你就穿个青衣,我一瞧就懂了。
——好不好?
“好。”
华灯初上的街头,端肃的美少年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光禄府大门,声调轻柔适度,笑意不多不少。
像是练习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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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外城的宵禁夜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梁大人宅邸所在的这条街,是不必巡的。
众所周知,梁大人早几年被屡屡半夜上门挑衅的江湖少侠们闹得烦了,后来只要这条街的范围之内有动静,他便统一视作挑衅。
那是半点不留情面,往死里揍的,管你是谁。
不过,今夜这一位,梁大人可就少不得要手下留情了。
至晚方归的梁锦棠瞧着那个一身胆气孤身挡在长街上的姑娘,忍不住皱了眉头,心头莫名发虚。
眼下不过才亥时,韩瑱他们都还在喝着酒呢!
他也没有太晚回……吧?
她、她瞪什么瞪?!眼睛大就有理些?
傅攸宁等他磨磨蹭蹭行到近前十数步的地方,才平静地开口:“晨间的事是我没想明白,我同你道歉。”
未料到这姑娘气势汹汹拦在这儿等了半夜,却是主动来低头的。
这让闷在胸间一整天的郁结之气顿时舒展,尽力端着神情的梁锦棠唇角止不住地上扬,仿佛对面迎头泼了一罐子蜜来。
心情霎时迎风招展的梁大人立在原处一动不动:“那个,喝花酒……”不是真的。
不过他这话才说一半,就见对面的傅攸宁低头从腰间暗袋中摸出什么东西……接着毫不犹豫地扬手重重朝他丢过来。
幸亏梁大人身手敏捷!
这混蛋姑娘,拿小石子扔他!
“无聊!”
“幼稚!”
“喝你个大头鬼的花酒!”
“你!”梁锦棠躲过她接连丢过来的小石子,闪身到了她面前,直接钳住了她的手,没好气地笑道,“到底……带了多少小石子在身上?”
他实在不敢说,眼下这形势,幼稚的那一个,究竟是谁啊?
“不够我再回头去捡点,”傅攸宁抬眼瞪着他,“还喝不喝花酒了?”
一路上本想着若她再要说什么“他留下,她自个儿走”这样的混账话,他必定抓过她就痛骂一顿,定要骂到她大彻大悟,痛心疾首地认知到自己的错误。
哪知人家上来就先礼后兵,认完错就开始丢石头打人,这简直叫他哭笑不得,一时什么气都没了。
“那是诓你的,只意思意思喝了一点,”原本钳着她手腕的大手缓缓松了,不着痕迹地与她十指相扣,“就我和韩瑱、孟无忧,还有……萧擎苍。”
河西军主帅萧擎苍?
傅攸宁再钝也明白,梁锦棠违例私自与河西军主帅见面必是大事,于是也不多问,只点点头,又严正声明:“话先讲清楚,在我傅家,喝花酒的童养婿是要被拖出去浸猪笼的。”
“所以,我童养婿的名分是坐实了是吗?”梁锦棠乐不可支地将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笑到浑身都在抖。
被扣住双手的傅攸宁并未使力地踢了他一脚,有些发恼:“你明知我脑子慢,你说什么我都会当真的。”
梁锦棠抬起脸蹭蹭她的脸颊,笑着讨饶:“我错了。”
“那时你、你还讽我没脑子!”傅攸宁只觉被他蹭过的那边脸颊倏地烧起来,赶忙侧开,微微向后倾身。
梁锦棠的梨涡在夜色中如盛放的夏花:“没脑子的是我。你聪明伶俐又可爱。”
“……过犹不及啊梁大人。”浑身已僵住的傅攸宁尴尬地维持着面无表情。
过犹不及的梁大人开怀地提议道:“要不,你打我一顿就消气?”
“梁将军果然兵者诡道,”傅攸宁的目光向下,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眼看着那张心满意足的笑脸,“你不放开,我怎么打你?”
梁锦棠依言放开,可那双手却像是打定主意要长在傅攸宁身上了。
见他墨玉般的眸子里的笑意渐渐化作隐隐克制的另一种光芒,傅攸宁有些慌了:“童养婿,你手在往哪里乱放?”救命!她的腰着火了!
挣挣挣……挣不脱啊!
梁锦棠将她紧紧困在怀中,忍着笑,也像忍着别的什么,声音沙沙的:“别乱动。”
“不可当街、当街行此不名誉之举……要坐牢的你信不信!”傅攸宁立刻吓得不敢动,差点抖成筛子。
梁锦棠高深莫测地直直锁着她的目光,缓缓勾起唇角,声调暧昧缱绻:“我记得……你曾对苗金宝谆谆教诲……”
若当真喜欢一个人,那大不了就强了他啊!最惨也不过坐牢嘛!
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做人的傅攸宁脸上爆红,努力不动声色地撑着他的双臂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是带着哭音:“那……那是索大人说的,我只是、只是转译……我那时明明、明明还说了……这是不对的……”
事情……它究竟是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呢?
“给你个机会好好做人,”梁锦棠轻轻咬住她的耳垂,笑音中有着危险的气息,“梁大人与傅大人深夜一同回府,还是梁大人抱着傅大人回府,选一个吧。”
抖成筛子的傅攸宁几乎要泪流满面了。
我选……傅大人当街暴毙!
46.第四十八章
由于傅大人拒绝选择并企图逃窜,梁大人果断出手将其抓获, 以铁一般的事实捍卫了帝京武首的荣誉。
这是傅攸宁头一回踏进梁锦棠的书房, 虽说正满面赧红地被揽在某人腿上乖乖坐着不敢动弹, 却也还是有种劫后余生、虎口脱险的小小侥幸。
毕竟, 是在书房,不是在……卧房。很明显, 已是极力克制了。
真想跪谢梁大人的不扑之恩啊。
“我怀疑齐广云在整我,”梁锦棠环住她的手臂收得紧紧的,恼怒又无奈地将头抵在她的肩上抱怨道,“他说, 在你解毒之前,叫我别惹你。”
带着可疑沙哑的嗓音在傅攸宁耳旁轻轻荡开,莫名撩人。
“那你还不放开……”傅攸宁轻颤的嗓音也没能正常到哪里去,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唇已经肿了。
梁锦棠轻笑,一手与她相扣, 低喃道:“可他似乎忘了告诫你,叫你别惹我。”
傅攸宁一对梨花眸里盈满“人不是我杀的”委屈,难得有些娇嗔:“我没惹你啊……”
若早知她与梁锦棠之间会变成如今这样……嗯, 齐广云大约也不会有勇气跟她谈这种事的吧?想想都尴尬到没脸说也没耳听。
虽不能做什么,却又舍不得放人的梁锦棠缓缓自她肩头抬起脸,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纳, 平复着心上如火如荼的躁动, 徐徐靠向椅背, 心中无奈悲鸣,欢喜与忧伤同在。
这傻姑娘也不知何时才会明白,当她出现在他面前,什么也不必做,就已经惹着他了啊。
良久之后,他望着坐在自己膝头不敢动弹也不敢直视过来的红脸姑娘,笑叹:“说说你这毒是怎么来的吧?”
长夜漫漫,既不能盖棉被,就只好来聊天了。
他要做个温柔体贴的童养婿,免得吓着人了会被扫地出门。
傅攸宁飞快地偷觑他一眼,又迅速将目光挪开,拿没被制住的左手轻轻在滚烫的脸颊便扑着风。
“就,多年积累……”她估摸着,若梁锦棠当真知晓了这毒是怎么来的,齐广云八成会被灭门,还是绝口不提的好,“对了,你、你先才说……你见着萧擎苍了?”
其实吧,这样被人抱在怀里,无论说什么事,都……很、尴、尬。
傅攸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见她不想多谈中毒之事,梁锦棠也不舍得她为难,便就着烛火看着她躲躲闪闪的酡红侧颜,从善如流地笑答:“尉迟岚找我借人时,我就怕逮不着人要糟,所以私下联络了萧擎苍。”
“此次楼然国既主动向我朝发出国书欲缔结盟约,邹敬若要去成羌,必不敢自楼然绕道,只能经河西军的防线过境。”
剑南道与楼然、成羌均接壤,邹敬既不能从楼然借道,按常理便只能自投罗网。
好在,邹敬确实是个按常理行事的耿直人。
别扭极了的傅攸宁意图偷偷自他膝上出逃,腰上却收到了充满警告的一箍,她只能继续红着脸坐好。
“你是说,邹敬眼下……在萧擎苍手上?”
如此一来,事情就还不算糟。邹敬出逃失败,至少成羌那头一时不能借由今上登基的秘密兴风作浪了。
“嗯,眼下扣在城外,”梁锦棠盯着她的唇,有些心不在焉,“有季达的人看着。”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傅攸宁的心思已被邹敬案突如其来的进展牵住,一时也忘了羞涩的尴尬,略回头,满眼期待地瞧着他。
从前,许多事她都只能自己想。可她脑子慢,常常力不从心,不过是硬撑着。
当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她忽然觉着,这真好。
从此后,她不必再假装聪明,如履薄冰地去做许多自己力所不及之事,不必时刻战战兢兢又想不出自己是否有哪里出错,给人留下什么把柄,或叫人发现自己无用……而被丢下。
从此后,她或许就可以大声同别人讲,是,我不全才,可我也不是废物。我脑子慢,没法事事冲在前头,可若你们回头就能看到,我始终都在。
或许终我一生都不能如人,但你们自行在前头先走着。
我如今有梁锦棠哪。
他会陪着我,一步一步慢慢往前,与你们一道,浩荡前行。
若我今日还不够强,那还有明日。只要今日比昨日好,这便是,希望。
只要今日的傅攸宁能比昨日的傅攸宁好上一些,那就能算得是个有始有终、永不放弃的,不比谁差多少的好姑娘。
梁锦棠对这样的局面也是很满意的。
她肯信他,依赖他,这对他来说,是极好的开端。
他就巴不得这姑娘没有一丝勉强,做不来的事就信着交给他。如她在范阳春猎时那般,只需心无旁骛去做她最擅长的,不必再畏畏缩缩怕人察觉自己不全才。
“你倒不必做什么,安心准备回青衣道就好。”梁锦棠被她专注又带笑的目光瞧得心颤,便抬手将她的眼睛挡住。
“邹敬招认,是为着南史堂内部的积怨,有人想除掉他,他才生出投靠成羌的歪念。我叫齐广云想法子将他交给南史堂吧,自家的门户自家清理。”
邹敬意欲叛国,好在并未成功,否则梁锦棠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如今邹敬既未来得及掀起波澜,那就江湖事江湖了。
若事后当真有人追查起来,也最多就能得出“宝云庄心怀家国大义,无意间拦下意欲越境投敌的可疑分子”这样的结论。
此事梁锦棠多少有些把握,心知若齐广云连这都圆不了,那真不用混了。
傅攸宁将他挡在眼前的手压下,歪着头想了想:“由齐广云出面将人交给南史堂,萧擎苍就能被摘出来,也不会叫人发觉你私自联络河西军主帅。对不对?”
“所以我说你聪明伶俐又可爱呢。”梁锦棠亲昵笑着,轻捏了她的脸。
至于,要不要让皇城之内的某些人惊上一惊,还需再斟酌。不过这种事就不必让她徒增困扰了。
傅攸宁才缓和的脸色又窘然发红了:“闭、闭嘴,说正事呢。”
“正事说完啦,”梁三爷一皮天下无难事,“还是来说点私事吧。”
什么私事?!哪有私事?!
傅攸宁红着脸瞪他片刻,趁他不防,一溜烟跳下就开跑。不过这回她学机灵了,只跑到书房门外,便将门死死抵住。
一时不察便被人溜掉的梁锦棠又着恼又好笑地起身,缓缓踱到门前,抬手试了试,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抵住呢。
听得里头的脚步声近前,傅攸宁颤声道:“你……”
“你确定要隔着门板说话?”梁锦棠声音放得轻缓。
傅攸宁力持镇定,隔着门板颤声道:“梁锦棠,我、我是不会收你聘礼的!”
待宰的兔子忽然自手中溜掉,难得被人杀了个措手不及的梁锦棠还来不及扼腕遗憾,一听这话就立马绷不住,登时忍不住想把门板瞪穿。
就说,这情节的走向不对啊!
隔着门板,显然在美色上与气势上的优势一并都丧失了。
愕然又发恼的梁大人心中思忖着,该不该待会儿就出城去将齐广云劈成八瓣。
门外那个无胆匪类显然坚持要隔着门板谈私事:“我也、也没有嫁妆。”
“什么意思?”瞪瞪瞪,最好瞪到门板燃起火。
梁锦棠怕伤着她,又不敢破门而出,只得皱着眉,瞪着门板细细回想是哪里出错了。
“行走江湖,讲的是个信字,”傅攸宁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对门板那头的人豪言,“说好私奔就是私奔!若有三媒六聘,那就算我言而无信。”
失策啊,失策啊!
梁锦棠微恼着抬脚轻踢了门板一下,实在悔不当初。
那夜这家伙一句私奔哄得他头上开出小花儿,却没想到会在这儿等着他呢。
合着他这个傅氏的童养婿就只配私奔,连个正经名分都捞不着的?X的想刨傅懋安的坟。
“你就说同意不同意吧。”
梁锦棠咬牙,愤愤不平:“你也就敢占我便宜!”这混账姑娘。被他惯得,胆子似乎越来越大了。
就仗着他舍不得!
“那我若是占别人便宜,你答应啊?”傅攸宁的声音里渐渐有了理直气壮的笑意。
“当我没说!就占我便宜才对!”
***********
翌日,又是羽林与绣衣卫合兵演武的大场面。
“我怎么觉着……傅攸宁近来越发诡异了?”尉迟岚立在廊下,余光瞥着不远处正跟索月萝讲话的傅攸宁。
梁大人冷冷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越想越心酸。
原本昨夜他也没想做什么不可描述之事,只不过想着……若能这样又那样、那样又这样……也算聊胜于无……
结果却被那仿佛忽然胆大包天的姑娘摆了一道!末了只能隔着门板割地又赔款,实在惨无人道。
尉迟岚不为他的冷淡所阻碍,谈兴大发地凑近他些:“不是,你不知道,昨日她可是把我气惨了,我当场就叫她四十八个时辰之内都别出现在我面前的。可她今日见了我居然没躲,真是很怪啊。”
按傅攸宁往常的德行,昨日他那样发过火之后,今日她该绕着走才符合一惯胆小如鼠的秉性嘛。
“躲你做什么?”梁锦棠看也不看他一眼,不屑得很。那家伙如今连我都不怕了,还会怕你?!
不明真相的尉迟岚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哼哼:“昨日那样摆我一道,还敢在我面前招摇,看我待会儿骂不哭她。”
“你骂一句试试。”
尉迟岚觉得……左侧有凉风嗖嗖!
见他像被冻住,梁锦棠惯例补刀嘲讽:“这些年索月萝拍桌摔凳教你做人那么多回,怎没见你吭过半句?”
光禄府中的明眼人都瞧得出,也就是打傅攸宁那个软柿子来了以后,这两年尉迟大人才真真有机会摆出些为人上官的威风面孔。
还不就是欺负有人不敢还嘴。
被梁锦棠刺中心中大痛,尉迟岚莫名发虚地扭头看了索月萝一眼,见她疑惑地回视,赶紧又将目光收回来,假作专注地瞧着擂台上。
“那是因为……因为索月萝是个凶婆子啊,”他压低声音,忿忿磨牙,“我若骂她,她倒也不还嘴……直接掀桌子的!不敢想象啊不敢想象,将来若谁娶了她,那真是祖上不积德。”
噫,说来尉迟岚也觉万幸,得亏索月萝与傅攸宁在兰台石室还算小有收获,否则的话……
尉迟月萝?啧啧,想想就浑身发抖。
尉迟岚忽然感慨一挑眉,叹道:“还是傅攸宁好哇。虽然钝些,可做事从不耍滑头,也不爱惹是生非,让做什么做什么,这样乖巧的下属,偶尔也还是能令我很受感动的。”
如此想来,尉迟岚决定今后还是少骂她一些。
感你个大头鬼的动!再乖巧也不是你家的!
梁锦棠想打人了。
见他一直板着脸没接话,尉迟岚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梁大人,她在你那里,究竟是要住到何时啊?”
梁锦棠立刻心情复杂地瞪了他一眼。
“哦对,不该问你,是少卿大人下令让她住到你那里去的,”尉迟岚不知怎的,忽然有了婆婆妈妈的兴致,“那你俩究竟何时会成亲啊?”
瞎子都瞧得出来这两人已今时不同往日了。光禄府中甚至有好事者开出赌盘,赌梁大人何时会将绣衣卫这颗软柿子摘回家。
梁锦棠对这个话题生无可恋:“不要问我这种问题。”毕竟,他只是一个割地又赔款的童养婿……他也很想成亲的啊!
见尉迟岚还想废话,梁锦棠实在懒得搭理,便拿话堵他:“邹敬的案子你就打算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
“那不然呢?”尉迟岚吊儿郎当地笑笑,“难道要秉上内城,请圣旨缉拿搜捕?”
如今邹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羌那头也暂无动静,已算得最好的结果了。
有些事,不明不白才是皆大欢喜的。至少,台面上是皆大欢喜的。
梁锦棠也不打算与他深谈此案,见演武场内上蹿下跳的崽子们也闹得差不多了,便颔首示意韩瑱与孟无忧将人带回后,径自转身离去了。
众人陆续鱼贯而出,尉迟岚立在演武场边的回廊下一动不动,心中思绪万千。
其实,在他个人看来,邹敬带走的那个秘密,无非是皇家血迹斑斑的内斗史中的一桩。
皇城之内有多少这样的事,于黎民众生来说……又有多大关系?
今上登基五十余年,虽也有诸多不足之处,可四海升平,民众安居。国无饿殍,库不空虚;内政平稳、外退强敌。
至少,对芸芸众生来说,这还算得是个合格的圣主。
尉迟岚这几日一直在反复思量,私家记史的初衷,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这位圣主已年逾七十,隐隐已近权力更迭之际。若在此时掀开真相,一场大乱自是不可必避免。
多年前的河西大战虽将宿敌成羌挡在国门之外,可宿敌之所以是宿敌,便是他们有世代传承的蚕食之心,若然元气恢复,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若恰好在此时给了他们可趁之机……
那么,在此时掀开这道真相的人,除了对得起自己史家弟子的良心之外——
于举国上下,都是万死不足以谢罪的千古祸首。
尉迟岚想起昨日午后,自己与霍正阳在议事厅内对峙的场面。
他一闭上眼,就能想起那个少年失望而鄙视的眼神。
或许对那个锐气的少年来说,这样瞻前顾后的尉迟岚,都该被南史堂除名了吧。
“你……看起来像要哭。”
尉迟岚心中一惊,睁眼就见索月萝正在面前。
眼前这个素来狂妄到常让他这个顶头上官感受不到丝毫敬意、又时常惹是生非连累他来善后的女人,此刻的眼中竟隐着淡淡的担忧。
怔怔与她四目相对好半晌后,尉迟岚是当真想哭了。
因为他惊讶地发现,在这一刻,在只剩他们二人的演武场上,日头渐趋灼烈,惟有夏蝉静谧。
而这个女人,她身上,有光芒耀眼。
他仿佛听到耳旁有一个声音在幸灾乐祸地嘲笑——
尉迟岚,你、完、了。
47.第四十九章
趁着近来手上暂无新的案子, 自演武场回来后, 傅攸宁便带着旗下几位小旗与资深武卒到议事厅, 将近几个月经手过的案子一一复盘。
照惯例,众人七嘴八舌, 一一细数着各自在那些案子中的纰漏与不足,间或再互相嘲笑攻讦,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傅攸宁抬手按住额头, 声气略有些疲惫:“今日说得也差不多了,午饭后各自带着你们的人手好好再瞧瞧这些卷宗,自行重新推演。”
在傅攸宁旗下,经手过的所有案子, 只要不是作为机密归档的,事后都会拿出来重新研判,复盘推演, 并作为经验传达到武卒一级。
如此一来,之前直接参与办案的人能静下来审视自己在办案过程中的偏差与错漏,未直接参与办案的人也能以此为契机, 将经验纳为己用。
众人应下, 叽叽喳喳了一上午, 也都有些饿了。小旗陈广见她坐着没动,便顺嘴问道:“头儿,你不去吃饭?”
“不吃了, 我……找个风水宝地睡一会儿。”傅攸宁笑笑, 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众人知她本就底子不大好, 加之春日里去真沄办案时中毒,后去范阳春猎又一身是伤的回来,想必眼下也不算大好。只她一惯从不叫苦叫疼,便常叫人以为她并无异状。
“头儿,你还成不?”
傅攸宁只觉发困,困到晕晕乎乎,都不知是谁在问了:“你们……觉不觉着有些冷?”
众人诧异地朝外头艳阳高照的大天光望了一眼,齐齐摇头。
“定是我近来睡得不好,不然就是招了风寒,”傅攸宁扬起唇角,笑意含混,“你们去吃吧,我先找个地趴一会儿,晚些再吃。”
说来就是那么怪,她这个人,每当有正事要做时就打了鸡血似的生龙活虎,事情一完只要没外人在,立马就像要现原形。这不,先前复盘时还叽叽喳喳比谁都大声,此刻又成了霜打的茄子。
“头儿,你快收买我,不然封不住口。”
“啥?”傅攸宁倏地抬起头,诧异且防备地望着资深武卒阮敏,仿佛先前那恹恹的样子是众人眼花了,“我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见她像是被吓精神了,阮敏有些得意,笑得贼兮兮:“你好生想想,昨日你都做过啥?”
昨日?
若说公事,那昨日一整天都在整理卷宗,上报的上报,归档的归档,忙得跟狗似的,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哦,放值时惹着尉迟岚,差点被他揍了。可惹毛尉迟岚这种事不需封口,那家伙有时无缘无故自己都会毛起来的。
私事的话……昨日不就……早上跟梁锦棠吵架,晚上同他和好?
那算吵架吧?也算和好吧?
噫,莫不是大晚上当街行不名誉之事叫人瞧见了?!
“不懂你神神叨叨有何企图,”傅攸宁略略红了脸,避开他调侃的目光,垂眸将桌上的卷宗收拢,不叫人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说出你的阴谋。”
阮敏嘿嘿一笑,慢慢往门口挪着,口中应道:“你说过,咱们都是自己人,对不?”
“唔,那得分是什么事。”傅攸宁红着脸,眯起眼睛,开始磨牙。
若是非常之事,自己人也照样挖个坑埋了你!哼哼。
众人哄笑,纷纷谴责阮敏无聊,阮敏已一溜烟跑出门去,又扒着门框回身探出个脑袋,奸笑:“昨日你在府门口与杨家七公子私会,可有人瞧见了!”
“……滚!马不停地滚!”那也能叫私会?有人会傻到在光禄府大门口私会的吗?
傅攸宁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话说起来可真是三人成虎,自己不过就在府门口跟杨慎行说了几句话,前后加起来也没一炷香的时间,这话究竟怎么传起来的?真是闲的他们。
“我也觉着不可能,”阮敏摇头晃脑啧啧道,“毕竟,就算你乐意老牛吃嫩草,杨家公子答应不答应还两说呢。”
傅攸宁脸上拧出恶狠狠的笑:“陈广!去官厨的柴房将那把九尺砍柴刀给我拖过来!我让他先跑八尺半!”
众人哄笑着将阮敏拖走,傅攸宁也就懒得多想,昏头昏脑地跑上东院的文溯楼。
这两年傅攸宁算是光禄府跑文溯楼最勤的武官,东院值守的侍卫同她混得熟了,见她午间过来也并不诧异,和善笑笑同她寒暄两句后便放行了。
傅攸宁一路摸上文溯楼朝南的藏书阁,径直在窗边的小案几前坐下趴好。
夏日午间的阳光斜斜自她肩头盖满后背,那暖意暂且扑下了骨子里沁出的寒。她闭目趴着,满足地喟叹一声,迷迷糊糊不多会儿,就当真睡沉了。
自打被师门丢出了青衣道,无论是在江湖中挣扎求生,还是十年来从东都分院到帝京总院的水里来火里去,傅攸宁能活下来,很多时候靠的是小野兽般的本能。
当她独自一人时,不管睡得再沉,只要有人靠近,始终是身体比脑子先醒。
此刻她睡意深沉,侧脸趴在小案几上的脑袋实在抬不起来,眼皮又如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右手却已搭在了腰间的弩/机上。
不过,鼻尖闻到香甜的气味,微微又混着些许使她安心的气息,这让她立时又没什么斗志了。
舌尖不自觉地探出唇齿……噫,甜的。
虽说困到发懵,可人终究还是会饿的。懒得睁眼,她便张口就咬。
唔,是金香楼的甜烧白啊。
被红糖汁浇透的糯米温酥饱满,夹了豆沙的五花肉片咸鲜味浓、软腻适度,真乃人间绝色。
最重要的是,只要一张口,食物就会自己凑上来,都不必睁眼,简直幸福到让人泪流满面。
就这样在半梦半醒间吃完了午饭,又迷迷瞪瞪再趴了半晌,傅攸宁才艰难地睁开眼。
“咦,你还在啊?”傅攸宁揉了揉眼睛,扭头看看窗外的天色。
约摸睡了半个时辰吧。果然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心可真大,眼都不睁一下,谁给你递到嘴边你都敢吃?”坐在对面的梁锦棠没好气地笑着,伸手越过小案几,以指腹擦过她的唇边。
“我知道是你……想、想什么呢!”傅攸宁惊得立时就往后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最近时常觉得自己快要燃起来,好吓人。
梁锦棠给了她个温柔的白眼:“你才想什么呢?你嘴角沾了豆沙。”先前怕吵醒她不敢替她擦,真是忍得他抓心挠肝的。
好吧……是她错怪好人了。
傅攸宁红着脸垂下惭愧的头颅,笑得尴尬。
“午间遇到陈广他们,说你饭也不吃就不知躲哪里睡觉了,”梁锦棠浅浅笑道,“就猜你躲到这儿来了。”
这傻姑娘,不知喊疼,难受了就躲起来睡觉,也不知这习惯怎么养出来的。
初夏的天气已渐渐热了,先前碰着她脸颊竟觉有些凉。猜到她许是毒发,梁锦棠一时也不能做什么,心头有些恼。
为着齐广云那莫名其妙的计划,近来宝云庄的药是没有在喝的,不知多难受。哎,何时才能一掌劈了齐广云啊?
“还睡吗?”
傅攸宁赶紧摇头,一骨碌站起身,捋捋衣衫:“干活干活。”
***********
因着明日傅攸宁又轮着旬休,这日放值前便叫了阮敏过来多说了两句,耽误了一会儿。
正说着话呢,霍正阳火急火燎地冲进来:“陈广同羽林的人打起来了。”
傅攸宁与阮敏面面相觑,惊讶极了。
陈广?同羽林的人打起来?
陈广是傅攸宁旗下的小旗,虽说有些直鲁,但一惯与人相处还算敦厚,也并非是个冲动的人。
傅攸宁倒不觉得陈广会主动惹是生非,只是同羽林直接冲突,这就叫她有些头疼了。
“在哪儿打呢?”阮敏兴致勃勃地追问,除了初时有些讶异外,倒不觉有哪里不好。
霍正阳抹了一把脸:“打完了……不是,被拉住了。也不是,是羽林那家伙被梁大人给揍了。”
绣衣卫与光禄羽林同处一府,平日里小打小闹都是在演武场上,极少在台面上发生冲突。陈广毕竟是绣衣卫的人,真说要处置,那按理也还有傅攸宁或尉迟岚,是以梁锦棠只挑羽林的人揍,算是留足面子了。
傅攸宁想了半晌还是云里雾里的:“为何事打起来的?”
“我、我说不清楚,”霍正阳面上神色有些为难,倒更像是不好说而非不知道,“总之,眼下一堆人在咱们总院外头,你自个儿去瞧吧。”
傅攸宁跟着霍正阳走到总院门口,果然扎着堆的人,绣衣卫与羽林的都有,梁锦棠与韩瑱并肩立在人群后头。
她隔着人群向梁锦棠投去疑惑的一眼,梁锦棠却只是对她笑着摇摇头。
扎堆看热闹的人一见傅攸宁出来,先头还略有些低声议论,此刻就渐渐没了声音,个个都好奇的盯着她。
这大概是傅攸宁这辈子最被瞩目的时刻了,可此刻这不知所谓的场面让她觉得……她还是更适合做个默默无闻的平凡人啊。
眼前这阵势,大概除了傅靖遥没被惊动之外,阖府的大佬们该在的都在了,连尉迟岚也赶来看热闹。
傅攸宁旗下的人闹事,这很稀奇!还是跟羽林的人直接上手,尉迟岚想想就开心。
傅攸宁走到尉迟岚身旁,低声道:“尉迟大人,请问……你是在乐个啥?”
“没事没事,”尉迟岚笑容满面地扬扬手,“不必管我。喏,你的人,自己看着办。”
这话里很清楚地表明他是来看热闹的,傅攸宁只好自求多福。
一堆人盯着呢,她也不好放水得太显眼,便轻声对陈广道:“今早在演武场上没打够?”
陈广默默低下了头。
“说吧,为着何事打起来的?”
陈广依旧不说话,那名站在他侧边的羽林卫倒是向傅攸宁执了致歉的礼,却也不说话。
满场寂静,谁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尉迟岚实在忍不住了,便略凑近满脸迷茫到云山雾罩的傅攸宁,低声道:“呐,就我刚才听到的意思是,昨日有人瞧见你在府门外同杨家七公子说话……”
“啊?然后呢?”傅攸宁懵得想挠墙,实在不明白眼下这场面是在作什么妖。
“然后,羽林的人就怀疑……”尉迟岚忽然站直了,笑着扬了声,“你在玩弄梁大人纯洁的感情!”
他忽地将这话拉到台面上,傅攸宁还没恼,她旗下的人倒是个个怒目圆睁了。
陈广更是狠狠瞪着那名与他打起来的羽林,显然是对方说了些更难听的话。
终于明白来龙去脉的傅攸宁扶额,很想去死一死。“世风日下,已经到了和人说几句话都不行的地步?”
她觉着自己胸中有气血翻涌,打从心里冒出股寒气将指尖都沁得凉嗖嗖的。
幸灾乐祸的尉迟岚自不会放弃这煽风点火的机会,目光环视一圈后,才又以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道:“和旁人说话没关系,可同杨七公子说话就有鬼了。”
傅攸宁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哭笑不得:“请尉迟大人赐教。”
就说,她虽没被梁大人的十万拥趸堵在府外砍过,却还是不可避免要荣幸地被梁大人的死忠们人身攻击?
“唔,据说,你牵了杨七公子的手。”尉迟岚斜眼笑睨她。
傅攸宁听得大惊失色,奋力回忆好半晌之后,差点当场扑街。
X的,那叫牵手?!不过就是她叫杨慎行别再一直行礼,拿手挡了他一下!
难怪陈广会同他们打起来。
眼下这场面,仿佛说什么都不对,可什么也不说,仿佛也不怎么对。
在一圈人的无声围观之下,傅攸宁顶着巨大压力皱着脸左思右想,却实在不知说点什么好。
哎?不对啊。事情本不算大,说来也不过是两个小崽子打架,闹起来最多各打五十大板算完,梁锦棠把人带过来做啥?
傅攸宁这才又抬眼朝梁锦棠看过去。
梁锦棠静静立在人群后,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见她也看过来,便轻轻挑了挑眉。
傅攸宁这才想起,先前那名羽林是向自己执过致歉礼的。
好像有些懂了,又好像不是很懂。哎,算了,不管了。
傅攸宁摇摇头,越过安静的围观人群到梁锦棠面前,微微仰头,笑容狗腿:“这样的场面,说什么才好?”
梁锦棠勾起唇角,在围观众人的瞩目下,笑得镇定自若地牵起她的手,远远地对与陈广打起来的那名羽林道:“这才叫牵手,懂?”
所有人都想扑街。
梁大人言简意赅,生动详实,真是叫人懂得不能再懂了!
48.第五十章
天光尚未大亮, 傅攸宁便醒了。
每到旬休时, 她总是醒得早,可近来因着齐广云给停了药,今日不必上宝云庄,她怔怔靠在床头发懵半晌, 一时竟不知今日该做点什么才好。
甚至不知该穿些什么才对。
往常不当值时, 她多是照旧穿着绣衣卫武官服。自打父亲去世后,若非办案需隐藏身份,她当真就不怎么穿新衫了。
靠在床头又迷迷瞪瞪了半晌,忽地响起轻柔的敲门声。
“傅姑娘,我是丹露。”
傅攸宁赶忙晃晃脑袋醒醒神, 一边掀被下床,一边扬声回道:“我醒着呢, 你进吧。”
丹露应声而入, 手中捧着一叠衣物。
见她疑惑,丹露抿唇低头轻笑过,才缓声道:“三爷等姑娘一起用早饭呢, 不过三爷让转告, 不急, 慢慢来就是。”
若没这句话, 傅攸宁倒当真不急,可话都传成这样, 她若当真不急, 怕丹露都要忍不住捏死她吧?
阴险奸诈的梁锦棠。
这些日子与丹露、宝香混得也算熟了, 傅攸宁倒也不忸怩多礼,谢过丹露后,就接过那叠衣衫。
最上那件冰纨绮披风真是越瞧越眼熟啊。
傅攸宁目瞪口呆地将那件披风展开,却发现并非是她在范阳时穿过的那一件,只是衣料相同。
她多少还有些记性,在范阳时穿的那一件虽也是冰纨绮披风,却是冰丝云纹的花样,而眼前这一件,花色纹样却是郁李。
郁李,这花还有个名,唤作,棠棣。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妻子好合,如鼓琴瑟。
终于有些明白丹露打从一进门就隐着的笑是何深意了。
傅攸宁垂眸避开丹露的目光,装作自己并没有脸红,口中低声碎碎道:“就说你三爷到底是做了几件这样的披风啊,花样还真多。”
丹露笑吟吟地回她:“这料子是咱们扶风梁氏的冰纨绮。开春时有一日,三爷出外办差后忽然回了大宅,就叫家中制衣坊做了好些,说是左右家中这料子也多,用就用了。”
那时大宅上下可是一片哗然,虽说家主大爷压着不让众人议论,可谁又当真能忍住这好奇呢?
自打三爷从边关回京后的这些年,几时主动问家中制衣坊要过衣衫了?每年为他制的新衫都由家主大爷亲自过问,送过来也就收着的,向来不说半句好坏的。可那回不但是开口说了要做披风,还亲自去家中绣房挑了花色纹样。
最令人猎奇的是,虽说男女的披风形制差不太多吧,可三爷挑的那些花色纹样,却实实在在多是姑娘家才会喜爱的。
况且,这银白色冰纨绮是扶风梁氏家用的料子,是梁家主人们才能穿用的。
傅攸宁红着脸盯住那件披风出神片刻,眉色间渐渐带起止不住的赧然。
她赶忙轻轻将丹露推着出去:“我、我换衣裳,你自忙去,不必管我。”
待将笑得促狭的丹露推出去后,傅攸宁关上房门回身坐到床沿,顺手拿起那件披风将发烫的脸盖住。
她好像,能将事情串起来些了。
那时是他抢了庆州那件案子,中途又绕道往江南去燕家庄替她挑了燕十三出气。
接着他回城后先去了梁家大宅,找褚鹤怀老先生问过那盒自江南带回来的梅子饴与她身上的毒性有无妨碍。
然后,竟然还叫梁家的制衣坊,拿梁氏主人专用的冰纨绮,替她做了披风。
因为,接着就是春猎。
可他自庆州回来那时,春猎名单并未公布。
也就是说,梁锦棠在并不确定她会不会参加春猎时,就已贴心地替她做了准备。
在那之前她从未参加过春猎,所以他定是猜到,她不知该准备些什么。
原来,在她一无所知的时,梁锦棠已悄悄为她做过许多事了。
原来,她那时心头三不五时忽然冒出的“仿佛梁大人已经偷偷注意我很久”的荒谬念头,竟是真的。
原来,她只知他喜欢她,却不知他这样喜欢她。
原来,梁锦棠,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这样喜欢她了呢。
傅攸宁笑得傻乎乎地拿披风蒙着脸在床上滚来滚去,心中鼓噪着一种说不出的欢悦。
待她心口泛甜地滚来滚去好一会儿后,才红着脸坐起来,乐得手抖地伸手去翻丹露拿进来的其它衣物。
除了披风之外,别的衣物却不是冰纨绮。
而是素青锦。
青阳傅氏的素青锦。
她知道,傅家的马车就是用素青锦的。
她还知道,傅云薇与傅维真自小到大就有过许多套素青锦曲裾,专在逢年节或家中大礼大祭时才穿的。
小时候,傅攸宁自父亲的家书中每每见这三字,都不免遗憾又向往。
与扶风梁氏主人们才穿用的冰纨绮一样,素青锦是青阳傅氏主人们的身份象征。
傅攸宁曾以为,既自己只能挂着双凤堂傅氏孤女的身份渡过一生,那她这一世,都不会有机会穿一回素青锦的衣衫。
她以为,自己这一世,是不会有机会青阳傅氏女儿的身份穿一回素青锦衣衫……哪怕偷偷的。
哪怕只是一日,一个时辰,一炷香。
这个梁大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又想笑又想哭,心中一时甜得快要被齁死过去了。
赶忙将衣衫换好后,丹露贴心地送了洗脸的热水进来,她便好好地梳洗完,红着脸乖乖系好那件郁李纹绣的冰纨绮披风,跟在丹露身后往前院去。
路上,丹露笑容狡黠地问道:“姑娘衣衫还合身吗?”
“嗯!很合身呢,”傅攸宁重重点头,脸颊晕着淡淡红霞,一对梨花眸弯成细月,“也不知裁衣的是哪位师傅,真是厉害,明明没有量过的。”
丹露笑容郑重地对上她好奇的目光,颔首道:“裁衣师傅确是没有量过,不过,三爷说……他是量过的。”
语毕,她满意的看着傅攸宁面上的笑容凝住了。
然后,傅攸宁双颊的红霞……炸了。
************
红着脸在丹露、宝香偷笑的注视中跟在梁锦棠身后出了门,傅攸宁还是觉得自己快要尴尬死了。
梁锦棠好笑地睨她一眼:“你能……不要跟做贼一样吗?”
眼下不过才辰时,天光虽已亮,街上的行人却并不太多。
傅攸宁大约是还没回过神来,也没问要去哪里,只是一路贼眼溜溜,满脸的不自在。
“还……还不是你瞎说……”傅攸宁觉得,自己定然早已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什么叫“他量过的”?!啊?
瞎说八道,害她总觉着……浑身都怪怪的。
“我说什么了?”梁锦棠猜到她在尴尬什么,却就是故意要窘她。
傅攸宁及时收住了口,不跳他这坑,赶忙换话题:“咱们这是……去哪里?”先头丹露明明说这人在等着自己一起吃早饭,可却什么都没吃就出来了,不知又想搞什么事。
也不骑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穿街过巷。
不过傅攸宁倒是意外发现,梁锦棠为她准备这件披风,倒还有另一个个好处。
便是她大摇大摆走在外头,也不会叫人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素青锦。
就这样圆了她一个小小遗憾。
在这偌大的帝京,这原本该是她故乡的异乡,悄悄的,做一日青阳傅氏的二姑娘。真好。
“还不就将你拿去卖了,”梁锦棠哼笑一声,领着她走到了东市的长街,“洗洗涮涮总有百十斤吧?卖了钱我就去吃早饭。”
什么百十斤?!哪有百十斤?!
傅攸宁瞪他,壮着胆子怼回去:“当真卖了,你就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第二个同样的!”
“二姑娘此言甚是有礼,这买卖不划算,”梁锦棠很是认真地沉吟一番,顺理成章地就牵住她的手,肯定地对她点点头,“不卖,给多少钱也不卖。”
我却很想把你卖了。
傅攸宁略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反手握住他。不就是脸吗?不要了!
梁锦棠先是一怔,旋即唇角扬起。
两人谁也没瞧谁,就这样十指温软交扣,在东市的长街上一路并行。
银白色的冰纨绮衣袍下摆随缓步轻扬,与同样材质的披风偶尔轻触,又浅浅分开,碰出旁人瞧不见的烟花四溅,无声洒了一地。
行到长街尽处,拐进侧边巷口,又行不多远,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食肆,连个像样的招牌也没有。
此时是正辰时,那些正当街的小食肆已逐渐熙攘上客,这家店大约是因在巷中,来客并不算多,倒是清风雅静,堂中瞧着也敞亮整洁。
店小二热情地引着两人落了座,傅攸宁便好奇地打量着堂上挂的菜名牌子,心中感慨自己这两年在京中实在白过了,竟不知还有这样一家有趣的小食肆。
此刻挂出的菜名牌子应当都是早餐的菜色,除常见的早餐主食外,却还有奇奇怪怪的甜食,还有……奇奇怪怪的肉食!
牙签牛肉?是切到像牙签一样细的牛肉?总不会有人将牙签剁了做成牛肉的样子吧?
傅攸宁盯着那些菜牌子,被自己脑中稀奇古怪的想法点到笑**。
“傻笑什么呢?”梁锦棠隔着桌子拿手在她眼前晃晃。
许是客人并不多,上餐极快。没等多会儿,店小二就已将梁锦棠咸菜点好的餐陆续送上来摆好。
傅攸宁被眼前满满一大桌吓了一跳:“梁三公子,敢问你这是在作什么妖?养肥了好宰吗?”
只是吃个早点啊!这也太……养猪也不会一顿喂这样多吧。
“放心,就真养肥了,也舍不得宰的,”梁锦棠噙笑抽了筷子递给她,“东市离鸿胪寺近,便有许多番邦客商来往。这家店的老板一家世代居住在此,与番邦客商交情极好,是以这家店的口味也算汇通天下了。”
只是这家食肆太小,寻常世家子弟、达官贵人不太会常来,本国的贩夫走卒又对这家店中奇奇怪怪的菜色搭配敬而远之,因此几十年来这家店也就不咸不淡地开着。
傅攸宁接过他递来的筷子,点点头,又讷讷轻叹:“可这……也太多了。”
她发觉,许是在军旅中待惯了,梁锦棠在私下很放松时,并无太多拘谨讲究的做派。
虽是堂皇世家出身,骨子里却更像爽朗随性的江湖人多些,这也是她与梁锦棠独处越多,越觉自在的缘故吧。
“小时我总想着,定要将这家店的菜牌子全吃一遍,可傅懋安总说,打不过他的人没资格随意出门,”梁锦棠略略倾身,轻声低笑,“后来我去从军,便也没机会了。”
当年,有一回他早早抹黑起了床,打算翻墙自傅府偷溜过来吃个尽兴,却被老奸巨猾的傅懋安守株待了兔,自墙上扯下来差点打断腿。
那时傅懋安以为他是吃不了习武的苦,恨铁不成钢地拎着他训了个狗血喷头;他正值年少气盛,不愿叫人发觉他有这好笑又不起眼的执念,便硬着头皮挨揍又听训,无论怎样都没好意思说,不过就想出来吃顿不一样的早饭罢了。
傅攸宁听得捧腹,赶忙将口中的食物吞下去,才笑得摇头晃脑道:“那时父亲在家信中同我讲,你天赋高却不上进,总想偷跑,他便忍不住想把你往死里打……原来是为嘴伤心,哦不,伤身。”
很多年前的傅攸宁并未想过,竟会有这样一日,那个在父亲家信中熟悉又陌生的梁家齐光,就活生生与自己对桌而坐,渐渐剥落想象中虚渺的光环,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显现出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原来在那段两人毫无交集的少年时光里,在他还不是万人敬仰的梁将军、不是威风凛凛的梁大人时,他也是十来岁的稚气少年。
会贪嘴新鲜的食物,却别扭到宁愿挨揍也不想被人觉着自己孩子气。
“傅懋安的话,十句里最多能信三句半,”梁锦棠没好气地笑着瞪她一眼,瞧着她乐不可支的样子,心中有暖流缓缓,“他跟你讲过的所有败坏我名声之事,我是一概不予承认的。”
“那,他又怎么同你讲的我呢?”
不得不说,这家店的口味确实与众不同,傅攸宁忍不住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又想知道更多。
知道更多,那个她没有见过的梁锦棠。
好在梁锦棠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只笑容愉悦地瞧着她吃得一脸欢快的样子,满意地端起面前的杏仁茶浅啜一口,才慢条斯理的笑开。
“他将你讲的可好了,反正天底下最好的说辞,他全给了你,”梁锦棠垂眸,微微抿了抿唇,不自觉有些赧然,“总之,你在他口中,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那时虽不免偶有些绮丽妄念,但却不敢当真。他那时当真没敢想过,与这姑娘,会有这样好的后来。
傅攸宁却听得乍然抬头,瞠目结舌,须臾过后才扶额悲叹:“难怪我刚到总院时,你总冷眼瞧我……小时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一定很糟。”
“怎么会?”梁锦棠笑着浅浅叹息,真好奇这姑娘脑子怎么个转法。
“你先才说了,父亲的话十句只能信三句半,”傅攸宁望着他笑得直抖,“他净同你吹嘘我怎么好,你那时心里一定想的是,‘你使劲吹,信了你半点唾沫星子的鬼话,都算小爷输’!”
想象这个人在十来岁时,带着满脸少年气的狂妄与骄傲,心中不屑地立在父亲面前,假装受教妥协的样子……仿佛又亲近一些。
她本以为梁锦棠会欣然承认,却惊讶地看着他陡然面上通红。
那把念菜单都好听得要死的嗓音,带着一种别扭又无力反抗似的无奈与温柔——
“怪我年少无知……竟就全信了。”
49.第五十一章
打从今日的早饭起, 傅攸宁一直有种奇怪的恍惚感。
当梁锦棠带着她徐徐登上东城门的城墙时,这种恍惚感便更重了。
两人静静并肩立在城墙头, 傅攸宁远远望着东城门外的那条必经之路, 蓦然忆起望岁七年春暮, 自己打从东都孤身进京时,这条路,便是来处。
“那年我就从这里入城的。”傅攸宁侧头, 笑吟吟望着身旁的人,抬手指给他瞧。
“我知道,”梁锦棠望着她所指的方向, 唇角眉梢全是笑,“那时你却却不知, 那日我就站在这里。”
她不知, 彼时有人整夜未眠,就在此处立到天明, 生怕错过了她进城的那一瞬。
他就在这里, 远远瞧着这姑娘自微曦晨光中策马而来, 踏过一地春深日暖,扬起仆仆风尘,那样义无反顾地自梁锦棠年少时的想象中扑面而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年少时总觉着这样的诗真酸,可那个清晨他望着这姑娘渐行渐近时, 心中止不住怦然, 整个脑中像一锅被熬到鼎沸的糖汁, 这句诗中的每一个字,便在那热烫的糖汁中黏黏甜甜地来回翻滚。
傅攸宁听得怔怔然,呆呆望着他带笑的侧脸,竟觉似像能体察,望岁七年春暮那日,梁锦棠立在此处时,心中的巨浪滔天。
她眼中有光在闪,却又止不住想笑:“若此时能回到那一日的早晨,就好了。”
若能回到那一日的早晨,她定要对马背上的那个傅攸宁讲,你快抬头瞧瞧呀。
那城墙上立着当世最威风凛凛的好男儿,他在城头迎你归乡。
她一直以为,这偌大的帝京,根本不会有人知,傅家的二姑娘,她回来了。
若那时她能抬头望望,或许就会知晓,城头上有人在望着自己。那这故乡,才真是故乡了吧。
梁锦棠笑着暗叹一口气,抬手轻轻遮住她盈盈的双眸,任她的眼泪轻轻沾湿了自己的掌心。
他明白,这姑娘一路行来有太多的遗憾、失落与茫然,所有的疑惑、委屈与疼痛都不敢语于人前。
她怕被人遗忘,她怕自己无人知晓……
他想叫她知道,这世间有个人,打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始终,在期待她的出现。
在北军城门卫分明讶异又假装非礼勿视的余光偷窥中,梁锦棠周身都僵住了,因为面前这姑娘,忽地就冲进了他的怀里,温温软软地展臂环住了他的腰。
唔,所以,梁大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个姑娘吃了豆腐?
别看梁大人平日里胆大包天,可每每当这姑娘主动些时,他总是忍不住要脸红的,也不知这是什么毛病。
“别怪我没提醒你,”梁锦棠浑身发僵,又舍不得将她推开,“可有人看着哪。”
“看什么看,没看过梁大人被人吃豆腐啊?”傅攸宁说得凶巴巴,躲在他怀里拿蹭得像只甜蜜蜜、毛茸茸的猫儿似的。
梁锦棠一愣,最终也只能没好气地按住她的后脑勺,笑得无奈极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在我身上擦眼泪……”
“你还敢不乐意是怎的?”傅攸宁抬起脸,眼眶有些发红,软软瞪向他的眼神努力趾高气扬,像个挑衅大人的小娃儿。
面对她这样又软又甜的小模样,梁锦棠悲惨地发觉,自己当真是一点辙也没有的。
“荣幸之至。”
初夏的晨风拂过,长空内,柳絮纷飞。四野云迷,如雪花碎碎飘坠。
城墙上相拥而立的这一对璧人,在这须臾霎时,便像一起共过了春光,又历了冬雪。
便如一同走过的四季。
将来,也要一道这样走下去的。
年少时原本可以青梅竹马却只能各安天涯的遗憾,将来,总要用长长的时光去一一补全的。
“喂!”
如细细雪片般的柳絮悄悄挂上了傅攸宁的眼睫与眉梢,她却无暇顾及,抬手戳了戳梁锦棠的胸口,满眼嗔怪地瞪他。
梁锦棠屏住笑,抬手轻轻替她摘去那些细白的柳絮,淡淡应道:“‘喂’是谁?不认识。”
他觉得自己一定有毛病,就爱听她凶巴巴连名带姓地喊。
“梁锦棠!不要打岔,”果然凶巴巴地轻喊了,又拿手指去戳他,“那时你就站在这里,为何不让我知道呢?”偷偷摸摸站在这里偷瞧,一点也不符合梁大人光明正大、威风凛凛的形象啊。
若那时她知道有人站在这里迎她,她就会、就会……
梁锦棠笑着撇开目光,声音浅浅,竟像是……隐隐带了羞涩的。
“那时……近君情怯吧。”
当多年来心心念念遥遥仰望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便是这世间最威风凛凛的梁大人,也不免要手足无措的。
那时就想啊,是该在城墙上偷偷瞧着,还是该在城门口迎候呢?头一句话,该说什么才好呢?她,是否知晓,梁家齐光……已困在这座城中,等了她许多年了呢?
“你骗人的,”傅攸宁幽幽地望着他,神情已转为控诉,“明明隔没两天,你就在演武场的擂台上点我对战!”
然后,当众将她一掌拍飞,当场吐血。
没!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心爱的姑娘!
没、听、说、过!
梁锦棠苦笑着,忙不迭将她按回怀里,委屈抱怨:“这得怪傅懋安!所以我就说,他的话当真不能听的……”
那老狐狸的口中,傅攸宁的实力完全是问鼎武林盟主都不在话下!当时傅攸宁被他一掌拍飞时,他的震惊可不比任何人少半分。
那颗一直仰望追逐着她的少年心啊,活生生就碎一地了!
他也是很委屈的啊。
*******
这一日便在帝京的外城东南西北走了个遍,到了黄昏时分,当傅攸宁怯生生抬眼瞧着南郊这座几乎人去楼空的傅府大宅时,她终于明白了梁锦棠的用意。
他在带着她,将年少时没有一起走过的路,没有一起做过的事,一一补齐。
他在让她知道,在毫无交集的那些年里,少年的梁锦棠是怎样鲜活地在这座城中蹦跶。
那间他年少时一直心心念念的小食肆,那些他年少时在满城落英中打马行过的街巷,那段他年少时她所未能同历的时光……
那个他年少时始终仰望和期待的姑娘。
他想叫她清楚地明白,他与她之间的羁绊,打从很早很早以前,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在他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他是在告诉她,这份情意不是凭空虚渺,而是经年累月的浸润,加之这两年一点一滴试探着的靠近;是他重重行行叠加了十余年迂回曲折的心绪,是赌上了一生的运气,才终于握住了她的手的。
他是在告诉她,那段素未蒙面的青梅竹马的时光,同天底下所有郎情妾意的小儿女并无二致——
同样美好,同样厚重,同样情深。
傅攸宁想,或许从今后,她再不必假装强撑着了。她终于可以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好姑娘一样,可以喊痛,可以叫苦,可以理直气壮地同旁人讲,有些事我就是做不好。
可我还是好姑娘。
因梁锦棠在傅府住了十年,留守的傅家老仆显然对他毫不陌生。
他便领着傅攸宁自在地穿行在空旷傅府的花木扶疏中,将那些从前父亲在书信中告诉过她的事再一一讲给她听。
他从那一面墙上被父亲拖下来暴揍,墙上那道浅浅白痕依稀已淡;
傅云薇原本住在这座小院,可她嫌弃院中的拒霜花不如另座院子开得好非要搬,母亲却发怒,因为那座院子,是母亲在心中偷偷留给傅攸宁的……
所有她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痕迹,他都替她记着。便是为了等到今日,待她踏过万水千山,行过锦绣江河,回到这座她出生的大宅时,再一一讲给她听。
再无遗憾了。
傅攸宁知道,哪怕从此后即将远走,这故土,这家宅,这从前只在梦中的景象,全都可以放在心中带走了。
这是梁锦棠替她备下的,最最踏实也最最合宜的行李。
“这里,”梁锦棠带着她来到主院的一棵桂树下,笑意有些莫测,“有傅懋安为你备的……嗯哼,你要瞧瞧吗?”
已是黄昏,夕阳的金晖透过枝叶为树影镶上华美的滚边。梁锦棠那好看的美人脸在这美景中笑得隐隐得意又期待。
“好啊。”傅攸宁轻垂眼帘,抿唇笑得眉眼弯弯。
她猜到是什么了。
得了她的允诺,梁锦棠便舒心又开怀地去取了小花锄来。
当那十几坛女儿红自混着草木清香的泥土中露出头来时,傅攸宁还是忍不住心中汹涌又欢欣的泪意。
她只能抬起衣袖遮面,尽力不叫梁锦棠瞧见她又哭又笑的窘态。
“每年在为傅云薇庆过生辰后,傅懋安会带着他的夫人,嗯,也就是你的母亲,到这里,为你埋下一坛子女儿红,”见她百感交集,梁锦棠徐徐起身,展臂环住她,在她耳旁轻声笑喃,“他们一定没发现,有人,觊觎很久了。”
“你这算……作弊,”傅攸宁放下手,又在他身上蹭干眼泪,半晌才抬起脸嘲笑他,“梁家齐光,这很不君子。”
“傅二姑娘,你以为,世间为何只有‘小人得志’这个词?”梁锦棠得意地觑着她的笑脸,“你听过有‘君子得志’的吗?”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好吧?傅懋安搞了这么鬼的一盘大棋,若不拿这姑娘赔给他,信不信他当真会去刨坟的!
傅攸宁敛了泪意,笑意通透地缓缓退出他的怀抱,蹲在那桂树下密密匝匝的十几坛女儿红面前,纤细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坛子,心中全是温软的暖。
其实,到头来,她这一生,终究是走运极了,不是吗?
梁锦棠也缓缓在她身旁蹲下,指着其中一个坛子,笑道:“这年该是你十二岁。那时我总爱盯着傅云薇的脸瞧,想着,不知傅攸宁,她长成了什么模样,在想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
“那年的傅攸宁啊,”傅攸宁伸出指尖抵住那坛子,抿唇低笑,“她正恼着,不知何时才能将弩机练好呢,那些同门传回来的消息千头万绪,究竟何时我才能分辨得出,哪些是有价值记入史料的呢?真是头疼极了。”
十五岁,傅二姑娘许是该长大了。十五岁的梁家三爷便想着,明年,或者后年,我便要去从军,将来长成当世最威风凛凛的好儿郎,再回来告诉傅懋安,青阳傅氏的二姑娘,小爷要定了。
十五岁的傅攸宁却在想,江湖可真不好混。若有一日我死了,定然得要壮烈些才好,否则谁会记得,这世间,我来过。
十六岁的傅攸宁在想,便替齐广云试试这些药吧。他聪明,将来说不得是要名载史册的人,若我不小心死掉了,至少,也有人会记下那么两三行,也算得我这一生,最最壮烈的成就了……
“今后,你只需牵好我的手,”梁锦棠紧紧将她环在臂中,声音低低中带着痛意,却又无比坚定,“什么都不必怕,什么都不用管……有我在。”
“好。”
“再也不要,拿你自己去换任何人,你得知道,在梁三爷心中,傅二姑娘是这世间最矜贵的好姑娘,千金不换的。”
对,她不聪明,她不机变,她学无所成,她行无功业。
可她就是某个人心中最好的姑娘。
她同天底下所有的好姑娘一样,值当得起面前这位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在初夏的桂树下,在这堆父母多年来一坛一坛为她攒下的女儿红面前,傅攸宁终于再不克制满心奔涌的洪流。
她吻了他。
那就,一起走吧。
同去行过大好河山,同去看花扬雪落,同去阅四时锦绣。
从前只想,要成为最好的我;从今后却是,要成为最好的,我们。
然后慢慢地,一同老去。
许久以后的将来,在双双都白了头发掉了牙时,便牵着手躺在椅上,就着大好的风光,同小孩子们吹嘘,年轻的时候啊,我们也曾一同经过漫长的岁月,历过风霜雨雪,春山如笑,一树繁花。
良久过后,傅攸宁随手取出身旁的一坛子女儿红,豪气地将风泥拍开,对那红着脸的梁三爷道:“不知梁三爷,愿共饮否?”
“大凡喝酒,总需有个说法。”梁锦棠明明就一脸恨不得抢过来就喝光的样子,却硬生生就忍着,非要明明白白说清楚。
于是,那傅二姑娘便坦荡大方地直抒胸臆:“青阳傅氏二姑娘,今日诚邀梁三爷私奔,不知梁三爷,跟是不跟?”
“梁三爷他,自是要跟的。”
这是他等了许久的,一生至死的邀约。
50.第五十二章 终章
望岁九年四月二十六, 傅攸宁于光禄府议事厅毒发,吐血倒地。京中医者皆束手无策。
四月二十七,德高望重的杏林名家、扶风梁氏家医褚鹤怀称,傅攸宁所中之毒, 或需寻访遁世名医方有一线生机。
四月二十八,光禄羽林中郎将梁锦棠上表请辞, 朝野哗然。
四月二十九, 圣主面召梁锦棠密谈后,准奏。
四月卅日寅时,一辆马车自帝京东城踏月而出。
十里长亭前有送行人恭候多时。
齐广云将装了解药的锦盒递给梁锦棠, 笑道:“那年她来时, 京中几乎无人关注, 如今她离去, 倒轰动一时了。”
梁锦棠笑意温柔地转头望向马车内沉睡的人, 再转回来看向齐广云时, 目光带着锋利寒冰。
当齐广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暴击后, 梁锦棠才笑着扬了扬那装着解药的锦盒:“就不谢了。”若非这混蛋,傅攸宁也不会带着一身的毒过了这么多年。
谢他?没当真砍死他,已算梁锦棠替傅攸宁留的同门之谊了。
齐广云抬以手背抹去唇角血迹, 不恼反笑:“这,本也是我欠她。”
当年是他诓了傅攸宁替他试药。
他那时带着满心戾气的恶意, 却未想到这世间真会有这样傻的人。便是拿自己的命去成全别人, 她也无畏, 全无半点犹疑。
“那个邹敬, 你交出去了么?”先前萧擎苍自河西将邹敬秘密押送过来后,梁锦棠便将人转手给齐广云。
齐广云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已转手给了南史堂,也向南史堂示警,不过……他们仍心存侥幸。”
南史堂那些蠢货,即便邹敬死了,可他做过的事有迹可循,既绣衣卫查得到,梅花内卫终有一日也能查到。
若真相被揭开,南史堂在京中各处职位上安插的人,至少有一多半要被连锅端。可便是这样,南史堂的人仍旧固执到风平浪静。
梁锦棠蹙眉,压低嗓音轻道:“邹敬发现的那段史料,一旦泄露,必有大乱。”
“我明白,”齐广云浅浅笑着,眸中有些伤怀,“眼下我得到的消息是,今上已密令梅花内卫在暗里追查邹敬案,南史堂的人固执不听劝,我也只好……就如你说的,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以今上的谨慎多思,这场风暴无可避免,偏那些待宰的羔羊就爱那份引颈就戮的壮烈。
见梁锦棠像是想说点什么,齐广云打断他:“京中这些事自有我善后,你们尽快离开。带她回青衣道去,这头的消息我会派稳妥的人传回来。”
数百年来,史家弟子所行的这条路之所以让人心生敬畏,本就是由许多不为人知的飞蛾扑火堆叠而成。
前路还长,愿你们始终不要放开彼此的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愿江湖再见。
*******
望岁九年冬月十七,青衣山下。
“傅维真!”
一声怒气冲天的娇喝自前院炸响,回音不绝于耳。
“振聋发聩啊……”
前几日刚过十岁生辰的傅维真死死拿背抵住书房的的门,羸弱的身躯瑟瑟发抖。
初夏时傅攸宁与梁锦棠离京时,齐广云将解药交给她,并告知且等候他那头的消息,于是两人相携回了青衣道,便在这青衣山下落脚。
一时也无大事,傅攸宁便只管出入师门藏史楼借些书册,成日埋头苦读,将从前未学懂的东西一一重头再来过。
财大气粗的梁三爷倒是买田置地、建宅起楼,忙得不亦乐乎,一副就此落地生根的架势。
最叫她意外的是,母亲与傅维真也被一并接了过来同住。按梁三爷的说法,一应田宅全姓傅,母亲与傅维真便没有在外独居的道理。
傅攸宁本担忧与母亲相处会稍有尴尬,可同住半年来,虽并不特别亲近,却倒也无冲突,也算家宅安宁。
若没有书院先生们三天两头登门痛诉傅维真的种种,倒真算得上是浮生静好了。
不过,也偷不了几日闲了。
太史隐已责成梁锦棠于年后正式接手掌管太史门护史弟子,而傅攸宁自己,也将接任启蒙君子之职了。
傅攸宁抬手推了推书房的门,发现门是自书房内闩住的,一时有些微恼:“你瞎写胡写也就算了,能不能叫你书院那些先生不要再登门拿我训话啊?”
傅维真缩着脖子,低声回嘴:“那他们非要找你,我实在也拦不住啊。”
他在门内说得小声,傅攸宁压根儿也没听见,只在门外拿脚尖轻踹书房的门,抱怨道:“你知不知你有多丢脸?先头你拿先生说,你写的这篇鬼画符,是他生平所见最不知所谓的。”
那先生的原话是,便是自地上抠一坨烂泥砸墙上,也断断不至于砸出如此莫名其妙的文章啊。
“他在书院又作什么死?”梁锦棠带着一身寒气自前院过来,见傅攸宁正对着书房门发恼,便几步迎上前去。
里头的傅维真一听梁锦棠的声音,吓得大喊:“告状婆傅攸宁!不许说!”
傅攸宁跳脚:“你还嚣张?!梁锦棠,快!踹门!揍他!打死我埋,打残你养!”
“总之他在过年之前若还练不好那套傅家枪法,我会剁了他再去傅懋安坟前谢罪,”梁锦棠向门内那个惹毛自己女人的熊孩子冷笑一声,转头对上傅攸宁时便又甜得蜜里调油了,“不生气,嗯?”
反正青阳傅氏自来出战将,谁还指望一个傅维真能成史学泰斗不成?他爱成什么样的人就成什么样的人吧,只是傅懋安教的那些东西,他必须得自梁三爷这儿拿回去。
傅攸宁忍不住又踹了那书房的门一脚。
梁锦棠含笑拿过她手中那张书院先生刚刚送来的傅维真“墨宝”:“我也看看他笑话,又写了什么气到先生登门了……”
望岁七年春,光禄府绣衣卫东都分院小旗傅攸宁,奉调进帝京总院,升任总旗。
傅攸宁到任后,首次参与绣衣卫与光禄羽林的演武场合兵武训,被光禄羽林中郎将梁锦棠点名上擂台对战,于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掌拍飞,吐血落败。
望岁九年夏,光禄府绣衣卫总院傅攸宁于光禄府议事堂毒发吐血,扶风梁氏家医褚鹤怀老先生断言,傅总旗所中之毒举世罕见,或需遍访隐世圣手方可有一线生机。
光禄羽林中郎将梁锦棠上表请辞,圣主密谈挽留未果,遂准。
二人自此踏上寻药江湖的未卜之路,再无音讯。
执笔人曰:
梁大人胜一场擂台之争,输一世鹣鲽情深。
傅总旗不战而屈人之兵……胜之不武。
太史门初学弟子傅维真
望岁九年冬,记于靖安书院
“还不错,”梁锦棠满意地颔首,牵起傅攸宁的手就往主院走,“就是字丑了点。”
“哪里不错了?什么叫傅总旗胜之不武?”
傅攸宁在寒风中立得久了,手有些发凉。梁锦棠便将她的手裹在掌心里细细地暖着。
傅维真耳朵尖,听得这句嘉许,便开怀地透过门扉大喊道:“多谢二姐夫赏识!”
这一声“二姐夫”真是让人心旷神怡,不愧是傅懋安的儿子,会做人。
梁锦棠立刻投桃报李,笑容满面地转头喊回去:“小舅子你放心,近日我若忍无可忍要揍你,定会少许放水的。”
傅攸宁没好气地笑瞪他,想起他先前出门是去见齐广云派回来送信的人,便轻声问道:“京中如今……境况如何?”
“南史堂……处境不大好,不过,齐广云丢了个消息出去,让梅花内卫以为宝云庄是南史堂的据点,多少,还是救下几个了。”
齐广云并未食言,终是没有冷眼旁观看南史堂没顶。
其余的……梁锦棠决定,眼下还是先别叫她知道得好。
“梁锦棠!说正事呢,进房做什么?”
“唔,接下来的正事,只能进房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从今往后,有许多事不可避免将会到来。
不问前程,不问死生。无畏。共赴。
51.第五十三章 番外一 我知道
番外一我知道
承玄七年冬月廿一, 雪夜。
兰台石室地处内城, 离皇城实在太近, 素日里一到内城宫门下钥后, 就极静。
今夜更是静到瘆人,窗外, 漫天鹅毛大雪落地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
那些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悄然踏在积雪上的响动,也同样清晰。
“小虎,大人令你留在此处守着, 确认这些……中, 没有漏网喘气儿的即可。晚些会有人过来帮手处理。”
被叫做小虎的少年一身墨黑夜行衣, 面庞也蒙得只余一对眼睛。
他闻言眼帘低垂, 眼睫微颤,恭敬地应道:“得令。”
“我带其他兄弟就在旁边的记档房,”他们还得继续清点细查,看这些史官是否还记下了什么不该记的,真是头疼,“抖什么?!索成虎,记住, 你是梅花暗影!咱们是殿下手中最后、却也最锋利的匕首。”
唔, 或许, 再过不久,就该称“圣主陛下”了。
“多谢前辈教诲。”
那位前辈提点完新人, 便退出了这间原本是兰台史官值夜时暂住的厢房。
直到门外全无声息, 年轻的梅花暗影索成虎才拿背死死抵住门板, 缓缓地,跌坐在地。
油灯昏暗的照影显出幽幽微光,索成虎拼命叫自己不要闭眼。他强撑着死死瞠目,盯着地上的尸体……们。
你是梅花暗影,你是殿下手中最后、也最锋利的匕首。
你这把匕首生平头一回出鞘,今夜这刀锋上还未真正淌血,可将来,总会的。
眼前这五具尸体,只是开始。
不,是四具。
“仿佛是……被你发现了啊。”躺在另四具尸体中企图瞒天过海的一位终于撑不住,吐着血浅浅笑了。
因他是仰躺,那些血自他的口中喷出后,又纷纷回落,无力地跌在他的面庞上、衣襟上。
年轻的索成虎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恐惧与煎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到那个人身边。
他浑身颤抖着,抽出了自己手中的匕首。
那史官的面目已被血渍遮蔽,几乎瞧不出长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很低,浅浅的:“别怕……你的前辈们,最多在……天亮之前就会,忙完。那时我定然是……断气了。”
接着,他与身旁的另四具尸体大概会以某个天衣无缝的名目被运出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外……
若能埋骨荒野,大概已是最好的结局。
或许更大的可能是,一把火归于烟尘?一瓢化尸水与青山同在?
又或许……“那个人”,还有其它许多没来得及被探知的手段吧。
索成虎颤抖到单手握不紧那支匕首,只能双手紧紧将匕柄合在掌心。
“方才我依稀听得……别人叫你,索……什么虎?”史官分明已气息颤抖,却似乎还谈兴很浓。
他有些后悔自己平日里刻意的寡言,原本以为,自己记在笔下、记在心中的许多事,将来总会有机会对谁讲一讲。
可任凭多小心谨慎,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你便是要索命,也找不着我!你们南史堂……必须死!”索成虎抖着全身,年轻的眸子深处有一丝惶然,不过很快就被别的神色掩去了。
“太子无能,监国多年来对成羌步步退让,最后连河西四州都拱手让人!你们身在京中歌舞升平,根本不知这些年,在成羌人的铁蹄与屠刀下,河西是一片怎样的人间地狱!”
“惟有殿下……才是能收复河山、捍卫疆土的圣主!”这些话,索成虎是说给身旁这个将死的史官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哪有歌舞升平啊……”史官开始咳嗽,可他似乎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哼了哼,“还有,我,不是南史堂的人。”
他不是南史堂的人,可他知道。
他知道,一年前,河西郡守张宗巡,还在领着原河西守军残兵,在河西小镇柳江城内,与成羌做最后周旋。
他知道,当时城中粮尽,守军残兵罗雀掘鼠为食。鼠雀又尽,分食军马。
他知道,后来……
“那你知道,最后……吃的是什么吗?”索成虎缓缓跌坐在奄奄一息的青年史官身旁,一手撑地,才使自己能保持坐姿。
他年轻的眸中全是血红的雾水,那些残忍却悲壮的画面如在眼前。
柳江城的百姓,或者说整个河西郡的百姓,他们也想保住自己的家。当张宗巡带着守军残兵退到柳江,柳江人心中燃起了决绝的希望。
他们自发为守军残兵送上粮食,粮食没有了,送上牲畜……
后来,连城中的鼠、雀都再也找不出一只,那些伤痕累累却仍殊死抵抗的残兵便痛哭着开始宰杀军马分食。
柳江城的百姓多少懂得,那些战马,亦是张宗巡大人与他残兵旧部们的同袍。
那日,全城同这悲怆一哭。
后来,城中再无可食。
只有……人。
那样的绝境里,唯一的希望,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撑下去。
援军,会来的。
可最后,张宗巡和柳江人等到的是……
监国太子急召张宗巡回京的诏令。
承玄六年二月初九,张宗巡被勒令停止抵抗,率残部回京面圣。张宗巡拒不接令。
承玄六年二月廿四,“反贼”张宗巡领河西守军残兵不足五十人、柳江百姓九十余人,于柳江城头与成羌主力王师最后激战。
承玄六年二月廿五寅时,柳江城破,张宗巡与一名护卫亲兵被敌方强弩直穿胸腔,双双钉在柳江南城门上,示众三日。
承玄六年二月廿八日,成羌王师屠城柳江。
承玄六年四月,河西郡十六州哀鸿遍野,成羌铁蹄踏过之处,开满狱火红莲。
承玄六年六月初五,监国太子……与成羌议和。
割地河西四州,结,永世不战之盟。
那史官静静躺在地上,许久之后,才以虚弱的气音,沙哑道:“我知道……”
他还知道,今夜起大事的这位殿下,与监国太子是截然不同的。他相信眼前这位年轻的梅花暗影卫所说,今夜这位,将是一代圣主。
若今日此举当真是为了收复失地,捍卫疆土……那,至少,也是雄主吧。
“我不会找谁索命,谁也不找,”满面血污的年轻史官躺在地上,笑得弱弱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索成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静静瘫坐在地上,满目仍是怆然遽痛。
“我今日写了一首诗,放心,只是祭奠我亡妻的悼亡诗……在我腰带里。你帮我拿出来,随便丢在……兰台的哪个角落,都好。”
沉默的索成虎将依言伸出颤抖的手,将那张折叠好的字条取出。
他从前在家乡时,已进过私塾,加入梅花暗影这一年,为方便做事,识文断字也是从未落下的。
那字条上确是一首诗,并无任何不该被记下的只言片语。
“我叫索成虎,河西郡柳江人。你呢?”
“多谢你了,索成虎,幸会,”史官声音越来越低,“我叫……韦之栋……”
他模糊地想,最多再十年,便没有谁会记得这个名字了。
他知道,今夜没人能递出去消息。无论是南史堂的人,还是……太史门的人。谁也不能。
那首悼亡诗……不知何时才能被同门的人发现。
他没要做什么,只是事情发生了,就该记下来。
虽不知何时消息才能传回去……他只是尽力而为,尽志无悔。
秉笔无隐,不问前程,不问生死。
他只是想有人知,这世间,他来过。
承玄七年冬月廿二子夜,时任兰台石室低阶史官韦之栋,卒,终年三十四岁。
他是太史门弟子,这件事,无人知晓。
他自己也不会知道,五十年后,光禄少卿的侍卫长,叫韦孝严。
他的后辈,亦是他的后世同门,将在五十年后,循着他的踪迹而来。
这世间,终究有人知,他来过。
52.第五十四章 番外二 血书青史
番外二血书青史
望岁九年冬月初八夜, 兰台高阶史官周镜如老先生于自家榻上无疾而终, 享年七十九;
望岁九年冬月初十夜, 光禄府绣衣卫总院武卒霍正阳, 不慎失足跌落护城河,失踪;
望岁十年除夕夜, 吏部曹官王世如家中起火……阖家幸存者共七人, 王世如葬身火海;
望岁十年正月十三,龙图阁大学士冯御风老先生与圣主密谈, 言辞无状触怒龙颜,下狱,终身监禁;
望岁十年三月初五, 有人向圣主当面密告邹敬叛国;
望岁十年三月初五夜, 梅花内卫在邹敬妻弟家中搜出邹敬为南史堂弟子的铁证;
望岁十年三月初六, 圣旨通令全国,南史堂叛国, 悬赏通缉一应南史堂弟子;
望岁十年三月初八,梅花内卫持圣主密旨,就地格杀京中各部经查实与南史堂叛国案有关大小官吏共计十七人;
望岁十年三月十五, 秉笔楼《四方记事》中暗指宝云庄才是南史堂真正的师门据点;
望岁十年三月十六,梅花内卫接圣主密旨,全力追杀宝云庄叛贼,宝云庄庄主齐广云被列为头号通缉人犯, 画像发至各地州府一级, 赏格为开国以来最高。
望岁十年七月初一夜, 光禄少卿侍卫长韦孝严于城防高台上失足跌落,折颈而亡。
望岁十年七月初八子夜,光禄府绣衣卫五官中郎将尉迟岚,因受贿被告发,引咎自裁,于家宅中服毒而亡。
望岁十年七月十五,民间暗传南史堂叛国案有冤,真相是南史堂于五十年前记下圣主登基的秘密。
望岁十年八月,圣主弑兄、逼宫登基的秘闻传遍各地。圣主异母兄弟康王、安王组讨逆军起势。
望岁十年九月,三皇子李元贺领兵镇压康、安王叛军。
望岁十年十一月,在内斗如火如荼时,宿敌成羌趁火打劫,由成羌摄政王领七十万兵马踏过国境直冲河西军防线;
望岁十年十一月,成羌代战公主领三十五万大军挥师侵入剑南道,与剑南铁骑短兵相接。
望岁十年十一月,私家记史门派太史门接连放出史料,称南史堂所记有误,圣主登基名正言顺,各地讨逆声浪逐渐消退。
望岁十年十二月,三皇子李元贺大获全胜,康王、安王被压回京由圣主亲裁,内乱平息。
望岁十一年春,已辞官归隐的名将梁锦棠疑重现河西战场,与河西军主帅萧擎苍并肩退敌;
望岁十三年夏,成羌倾举国兵力疯狂反扑,妄言要在新年之前越过河西郡与剑南道防线一路攻入帝京。
望岁十三年秋,河西军与剑南铁骑于成羌境内会师,一路攻入成羌王城。
成羌灭国,战事平息。
望岁十三年冬月初九,圣主祭天罪己,突发心绞,于祭天台上骤然薨逝。
望岁十三年冬月廿九,三皇子李元贺登基,改年号天禧。
自天禧元年起,又是新的人间。
二百多年后,经过皇室刻意打压,加之史家各门派自身的各种问题,私家记史已渐趋式微。
经过漫长岁月,南史堂、与太史门早已土崩瓦解。
不过,太史门好歹还留下一支微末传承,当年那颗叫“秉笔楼”的种子,在二百年后,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隐门”。
不过,此时的无隐门早已不算史家门徒。
在史家各派的共识中,自两百多年前太史门传出假史料与南史堂的史料混战,助了当时的三皇子平叛内乱之后,太史门传承下来的无论秉笔楼还是如今的无隐门,都只能称为江湖魔教。
无隐门弟子如今也不大记史了,但青衣山上的藏书楼仍完好无损,学史还是必要的功课。
“这些,都是谁记得啊?乱七八糟,学着头疼,”约莫**岁的小姑娘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抓狂的双腿在桌案下踢来踢去,“这许多事也不写清楚些,我理不明白啊!”
“这是当时的太史门执笔君子傅维真的记述啊,”她前桌的同伴是个看上去较她年长两三岁同伴,被她踢得没奈何,便转了个身,与她对桌而坐,“他记史就是那样,有时东一句西一句的。你是哪里不明白?”
“呐,这些,这些……全不明白,一团乱麻!”小姑娘皱着脸,微微仰头看向少年,“望岁年间,怎的忽然就死了那么多人?为何开先明明说是邹敬叛国,一下就变成南史堂叛国了?还有,宝云庄不是太史门的吗?怎么宝云庄是以太史门师门据点的名义被通缉的?”
少年拍拍她那自个儿刨成鸡窝的头顶,温和笑道:“首先,南史堂弟子邹敬,那时是兰台低阶史官,所以他无意间在兰台发现了五十年前有人留下的圣主登基的秘密。这一点可还清楚?”
“五十年前留下秘密的那人,也是南史堂的人吗?”小姑娘又有了新的疑问。
少年耐着性子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不是,那人应当是太史门的人,只是没人发现他太史门弟子的身份,将他当做南史堂的人一并杀了。”
“你怎知他是太史门的人?”那万一,他就是南史堂的呢?
“因为邹敬发现的那个线索,是藏在一首悼亡诗的题记里的,”少年磨牙,“以诗题记做线索,是太史门的传统。懂了?”
小姑娘见他像要发火,忙不迭地猛点头:“懂懂懂,你接着说。”
邹敬大约早就犯了南史堂的什么规矩,这个现今已不可考了,但那时南史堂欲对邹敬清理门户是有史可查的。
总之,邹敬自知不被师门见容,又正巧在兰台石室中发现了圣主弑兄逼宫才得以登基的秘密,便欲携带这个秘密去邻国成羌讨一份荣华富贵苟且偷生。
但他叛逃并未成功,不知被谁抓了回来,南史堂秘密将他处决了。
“那,也就是说,邹敬叛国并未坐实,南史堂也将他除掉了,那位圣主又为何要这么多人的命呢?”
兰台高阶史官周镜如老先生、光禄府绣衣卫总院武卒霍正阳、吏部曹官王世如、龙图阁大学士冯御风,还有那些被梅花内卫持圣主密旨,就地格杀的京中各部大小官吏……这太吓人了。
少年笑意沉定中带了些许感慨与惋惜,末了也只能叹道:“大约正因为邹敬死了,那位圣主不知南史堂的人是否当真记下了他登基的秘密,便只能都杀了,求个身后名吧。”
不过,龙图阁大学士冯御风只是终生监禁,相较其他人,竟都算善终的。
“后来,有人向那位圣主密告邹敬叛国,梅花内卫又在邹敬妻弟家中搜出邹敬是南史堂弟子的铁证,圣主自然顺水推舟,命梅花内卫正式接手此案摆上台面,南史堂就被打成叛国了。”
小姑娘像有些懂了,却仍有许多未解之谜:“那秉笔楼的《四方记事》为何要暗指,宝云庄才是南史堂真正的师门据点呢?”
“南史堂安插在朝中的人藏得实在不够好,接连被梅花内卫掀了,齐广云许是不忍见同是史家的南史堂灭顶,便故意留下个人去楼空的宝云庄做饵。”
少年指指那书册上的记录:“圣主显然信了《四方记事》所言,便令梅花内卫全力追杀宝云庄的人,如此一来,祸水引到江湖,京中剩余的南史堂弟子总算就被保住一些。”
原来如此啊。
小姑娘如醍醐灌顶,频频点头:“那韦孝严与尉迟岚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死时已是七月,南史堂叛国案已有定论,梅花内卫全力在追杀宝云庄,怎的转头又扯回京中了呢?”
少年对此也有些困惑,不过他显然比小姑娘懂的多些,便尽力绞尽脑汁。
“韦孝严是太史门的人,我在正堂那些牌位里瞧见过他的名字。我猜,是梅花内卫在追查南史堂时,发现太史门也曾暗中插手过邹敬之事,圣主大约是怕太史门也得知了自己的秘密,便顺手将韦孝严除去了?”
毕竟,太史门与当时的东都老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圣主定然也不便像对南史堂那样大张旗鼓对太史门下手,只能造出韦孝严自城楼失足跌落的样子,即便有人怀疑,也不会公然撕破脸。
“尉迟岚这个就很厉害了,”少年忽地有些兴奋,却又有无比的惋惜,“据南史堂自家的记载,尉迟岚本有可能接掌南史堂的!可到了七月,他的身份不知为何被发现了,于是有人伪造了他因贪腐被告发而自尽的假案!”
少年阅过南史堂及这藏书楼内的相关史料,尉迟岚本是南史堂在京中藏得最深的,又天资过人,任绣衣卫武官中郎将期间,与各方势力相交友好,还创了绣衣卫鸟语暗号,甚至,连后来的剑南铁骑名将沈蔚,都曾在尉迟岚麾下任过三年武卒呢!
“啊,我想起来了,咱们无隐楼的开宗祖师之一的傅攸宁,也曾是他手下的总旗!”小姑娘蓦地惊呼。
此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这样的一个人,绝不会去贪腐,即便贪腐,也绝不会畏罪自尽。
只怕是……被毒杀的吧。
小姑娘长长叹气后,又问:“那后来民间开始流传南史堂叛国案有冤,导致康王、安王起兵讨逆,这个消息是谁传的呢?”
“应当是南史堂自己传的吧,”少年握紧了拳头,重重往桌上一锤,“南史堂确是含冤不假,意欲叛国的也只是邹敬,本与南史堂无关。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分轻重了!”
南史堂那时大约也是被杀怒了,死了那么多弟子,最后还得了个叛国之名,必不甘心,于是才刻意将圣主登基的秘密流传了出去。
“他们那时想必也是一时激愤,”小姑娘有些百感交集,“毕竟他们不会知,后来会引发那样的大乱。”
后来,圣主登基的秘密昭然在全天下面前,康王与安王趁势起兵讨逆,三皇子李元贺领兵镇压,内乱一起,敌国成羌就趁虚而入了。
“这些事,当真很难说出个对错。”少年也是百味杂陈的。
之后,太史门在齐广云与傅攸宁的安排下,果断放出假史料,攻击南史堂所记有误,毕竟太史门那时还是史家同行中一块极有信誉又超然的招牌。
此举很快平息了天下物议,将康王与安王的“讨逆”名头打下去,助三皇子一举平叛。
虽他俩未必就多认同三皇子,但少年总觉得,是因那时有外敌入侵,他俩两害相权取其轻,才决定先助力平息内乱,让朝廷可全力应对来犯之敌吧。
可此举后来被史家同行所唾弃不耻,太史门在五十年后就土崩瓦解,剩个秉笔楼勉力传承,再至如今的无隐门,就彻底成了世人眼中的魔教了。
想想也挺有趣呢。
“后头的,都清楚了吗?”少年指了指书册。
小姑娘点点头:“大致就都清楚了。后来名将梁锦棠回到河西战场与河西军主帅萧擎苍一同扛敌,最后挥师踏出西南边境直捣成羌王城,与剑南铁骑联手将成羌灭国了。”
“好在你还肯略动动脑子,这不挺聪明嘛?”少年嘉许地再拍拍她的头。
小姑娘笑眼弯弯地回视他,又道:“望岁十三年冬月初九,那位圣主去祭天罪己,是真心悔过吗?”
书上说,他是突发心绞,于祭天台上骤然薨逝的,这听起来,又像是当真在悔过的。
少年撇嘴笑笑,无奈摊手:“是否真心悔过,除了他自己,谁又能清楚呢?总之他算一代雄主,一生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咱们知道这个,就行了。”
望岁年间这场大乱中,许多人都做过对的事,也做过错的事。
如今两百多年过去,一切也都尘归尘,土归土,任凭后人盖棺定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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