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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由 霎紫明嫣】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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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姑娘恃宠而娇》

作者:许乘月




文案:


青阳傅氏煊赫数百年,

却出了个没几个人认得的二姑娘。


傅二姑娘在师门长得苦,

在江湖混得挫,

好不容易做了个小小武官,

却还是个众所周知的软柿子。


其实她也不是真没脾气,

只是她知道,

无论恃宠而骄,或恃宠而娇,

总得有人肯惯着,那些委屈才敢有出处啊。


这是一个男主粉转黑,黑转路人,路人回粉的故事。1V1,HE,不坑。


番外高能预警排雷:

各位小天使请注意!番外与主CP感情线无关,巨苦!!主要是完整交代其它剧情!!

不喜虐的小天使们千万不要点番外!!我在番外标题里也有注明!

主CP甜向感情线到终章就已结束,不阅读番外并不影响正文!请周知!请周知!


架空,平权,请勿考据,谢谢大家(づ ̄3 ̄)づ╭?~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天作之合

主角:傅攸宁;梁锦棠 ┃ 配角:齐广云;尉迟岚;韩瑱;傅云薇;索月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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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望岁九年二月廿四,春分刚过,光景便大好起来。


今夜有月。


此时已值宵禁,白日里繁华的帝京街头早已无人。


四下寂静,只听得夜巡的更声。


傅攸宁脊背挺得僵直,慢慢走在空荡的街头,尽力使自己的脚步看起来轻盈些。


这条街她曾走过许多遍,如今却头一次觉得,这条街未免太长了些。


不知是否已甩掉那几个追杀了自己一路的尾巴,只能死死绷着心弦,咬着牙慢慢走着。


好容易行到了岔路口,却不想竟与今夜当值巡防的一队光禄羽林撞个正着。


“什么人?!”训练有素的光禄羽林齐齐拔刀,夜色中刀刃的寒光森然。


傅攸宁缓缓站定,慢慢地抬手,亮出自己的腰牌。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更直了:“光禄府绣衣卫总旗,傅攸宁。”


尽管此刻她的目力越发模糊,却仍知道那队羽林并未放下刀。


只听得领头那一位道:“原来是傅大人。今夜是羽林当值,傅大人怎么也出来了?”


总觉得……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不知是否因为她此刻实在视物不清,看谁都觉得不可信任。


凝神听得对方的声音正缓缓靠近自己,傅攸宁不动声色地向右侧的路口挪去,声气轻轻的:“奉少卿大人密令出京办差,今夜回城。打扰了。”


“咦,傅大人一向不是都着绣衣卫官袍么,怎的今日竟是常服呢。”


那羽林的声音中带着客套的笑意,越来越近。


傅攸宁尽力扯起唇角,笑意含糊:“绣衣卫这行当……跟羽林同僚自没法比,总有许多不得已。不扰诸位巡防,告辞。”话音刚落,她毫不犹豫地迈步往岔路右手边那条街道行去。


“傅大人!”身后的羽林突兀地拔高了声音喊道,“贵府邸并不在那个方向!”


此时此地,谁也不能信!这些天一路被人从真沄追杀到帝京,躲往哪里落脚都能很快被追上,此情此景,她是傻透了才会回自个儿的住处。


天知道这偌大帝京之中是不是有内鬼,天知道内鬼是谁!


傅攸宁强自压下喉头涌起的腥甜,拔腿狂奔。


她自幼随一帮师兄师姐在外行走,后进了绣衣卫东都分院做了个小武卒,两年前才升调至绣衣卫帝京总院,虽十年光阴就拼了个小小总旗的武官职,却也称得是上水里来火里去的老江湖。


十年来她设想过无数种自己的死法,却从没有哪一种是像今日这般,被人一路猫追耗子似的!这一点都不壮烈!


一!点!都!不!壮!烈!


目力早已模糊,一路狂奔中并不知该去何处才安全,身后那队光禄羽林又穷追不舍,眼下的种种境况都叫她发恼。


她惯使的兵器是一支特制的小弩机,向来无须与人近战,因此体力并不算顶好。加之当初离京时被要求留下兵器,这些天才遭人追了一路毫无还手之力。


虽她轻功还不错,可此刻真要跑不动了。


“快站住!”


身后的羽林忽然奇怪又突兀地停下了追逐,纷纷高声吼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有着同样敬畏的颤抖。


就在傅攸宁惊疑不定时,道旁一座宅院的大门突然打开,一道银白身影破空而来,正正挡住她的去路。


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心口狂跳如雷暴击。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暗暗调整着凌乱气息,不自觉地将手中腰牌捏得死紧。


腰牌边缘深深嵌进她的掌心,她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模糊,隐约只见银白衣袍的人长身当街,站立的姿仪端方雅正。


银白衣角微微扬起,缓缓落下,行止间周身仿有流光,一派清风明月。


“夜巡而已,动静这么大?”


不过短短九个字,语气里有着不容错辨的嘲讽与不耐,但在此刻落进傅攸宁耳中,却有如山涧清泉,澄澈,琅琅。


这声音终于让她一路僵直的脊背缓缓松下来,脑中蹦出个不太合宜的念头——


此时便是去随意哪家小食肆里拿张油腻腻的菜单来,只怕他也能念出这样清越的风华吧。


那队羽林果然没再跟过来,只远远齐声道:“梁大人,我等只是……巡夜经过。”


银白衣袍的人不动如山,声调冷冷:“这条街不必巡。”


“可是……”领头的那一位勇敢出声,却又在某种不知名的威慑之下失了底气。


傅攸宁虽目力模糊,听得却真切,此时便不做他想,撑着一口气几步扑到那银白衣袍的人身前……毫不犹豫地环臂扣住他的腰。


“傅攸宁!”那人似是受了惊吓,抬手就要挥开她,“你!”


傅攸宁毫无招架之力,只好紧闭双目,任命地感受着自己双脚腾空的瞬间。


海棠红衣衫在月下夜色中如花轻扬,继而重重跌落。


静静伏地缓了好一阵,傅攸宁才缓缓抬头,僵硬回眸,半点血色都不剩的唇牵出上扬的弧度,露出一个其惨无比的笑。


身为一个武官,竟被同一个人,当众一掌拍飞,两!次!


银白衣袍的人像是立时回过神,脚步略急,过来将她扶起:“我并未使力。”好听的嗓音虽偏冷,却有一丝微颤,又兼有浓重的疑惑。


傅攸宁很庆幸自己没有当场表演脑浆迸裂。这种死法,可比被人一路追杀到累死还要难看百倍。


任他扶住站定,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头颅无力低垂直到缓缓搭在他的肩上,她才惨白着脸,气息紊乱地在那人耳边低声道:“梁锦棠,带我回去。在我醒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求你。”


其实傅攸宁并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帮这个忙,毕竟他在众人眼中素来冷傲。可眼下的形势,除了他,她不知自己还可以信任谁。


“你……”


“别声张,”傅攸宁紧紧闭着眼,强忍着什么,“我像是……瞧不见了……”


话音未断,撑了一路的那口心头血终于喷薄而出,溅在银白衣袍的肩头。


在坠入黑甜的一瞬间,她心中默默祝祷——


但愿没喷到他脸上,听说这人一惯脾气不大好的。


梁锦棠未察觉自己圈住她的手臂收紧,只是侧着头皱眉盯着自己的肩上。


血红与银白,在暗夜中氤氲斑驳,像雪天中宵里有繁花无声盛放。


*****************


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不知是否安全无虞,不知此刻今夕何夕。


好在十年绣衣卫生涯造就了傅攸宁小野兽般的直觉。当脚步声渐近时,她的身体比脑子先醒,虚弱无力的右手慢慢抬起,无声地探向自己腰间。


可惜空无一物,指尖所触,微凉。


她稳住心神,尽力不去在意自己虚弱颤抖的手,不去考虑忽然失明的双目,只是凝神侧耳,试图从那渐近的脚步声中听出一点头绪。


来的共有两人。


一个脚步略拖沓,像是老人家;另一个……仿佛沉毅稳健,却又极轻。


“……三爷,您的意思是,巡夜的光禄羽林整队人都看到您将人一掌拍飞?”老人家开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显得格外活泼。


“我没使力!”这一句似辩解又似反驳的低恼伴着重重的开门声。


是梁大人啊……


傅攸宁听出是梁锦棠的声音,便悄悄又卸了身上绷着的力,宛如瘫痪般顾自躺回原样。


虽说平日里并无熟络的交情,但一听出声音是他,她莫名地就定下心来,仿佛只要是这个人在,就不会有危险。


那老人家持续幸灾乐祸地絮叨着:“老夫依稀记得,两年前也有一位姑娘被您在演武场的擂台上一掌拍飞,当时也是老夫给诊治包扎的……哟,怎么又是她?这得多大的仇啊……”


没错,又是我,我也急欲探知这是怎样的孽债。


此刻的傅攸宁内心并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不过小小一介绣衣卫总旗,两年内被堂堂光禄羽林中郎将当众拍飞两次,还真是……不枉此生。


那可是梁锦棠。


那可是威震帝京的光禄羽林中郎将梁锦棠。


那可是让许多江湖少侠铩羽而归的梁锦棠。


那可是当年在河西战场上,打得邻国宿敌成羌一见“梁”字旗就腿抖的少年名将梁!锦!棠!啊!


傅攸宁,你真了不起,壮哉。


“褚鹤怀,你废话真多。看、病!”


许是人在目力尽失时,听力倒会出奇敏锐。傅攸宁意外地听出,此刻梁锦棠偏冷的嗓音里竟微有些咬牙切齿的恼意。


老大夫笑呵呵地搭上了她的腕脉,嘴上却仍没闲:“三爷莫急呵……让老夫瞧瞧这是怎么了。”


“我、没、急。”


傅攸宁很想提醒老大夫别再吱声了,毕竟梁锦棠在光禄府的名声,向来是“面冷、嘴毒、手狠……脾气坏”。不过,想到此刻自个儿也不过是个有求于人的,她决定还是继续维持昏迷不醒的场面为好。


“是是是,三爷漏夜急奔二十里,将老夫从大宅一路拖过来,这并不叫急,”老大夫倒像是一点都不怕,又絮叨几句后,忽然还话锋一转,“不过,三爷穿这身银白袍子倒很是丰神俊秀,平日里做啥总穿官袍?”


傅攸宁脑中应声浮现平日里梁锦棠的装束。


想想还真是,这两年来仿佛从未在光禄府以外的地方遇见过他,是以印象中他除了光禄羽林中郎将的官袍,便是那副金灿灿亮瞎眼的盔甲。


坊间说书先生每每讲起梁锦棠少年时在河西军中的传奇,总说那是“白甲银枪的凛凛战将”,听得多了自难免叫人神往,她真遗憾从未见过他官袍与金甲之外的装束。


方才靠得那样近,却没机会瞧清他着银白常服的模样,真好奇那究竟是有多丰神俊秀啊。


老大夫约莫是被瞪了,好半晌没再说话,偶尔一两声烛花爆开的轻响便格外清晰。


蓦地,老大夫忽然又咦了一声:“这并非受伤……是,中毒啊。”


“既是中毒,你还在笑个什么鬼?还不去开方子?”那冷冷的嘲讽里带着不耐。


“三爷莫急啊,”老大夫却干脆哈哈笑出声,“这就去,这就去。”


“我、没、急。”


老大夫并不搭理他的辩解,只顺手在傅攸宁的几个穴位上扎了针,便熟门熟路地拖着脚步又出去了。


待那脚步声渐远,烛花哔剥,一室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傅攸宁在黑暗中听得梁锦棠自语般轻声道——


“原来是中毒,就说我没使力吧。”


“一掌拍过去就飞起来,两次!”


“……傅攸宁,其实,你的原形是风筝吧?”


傅攸宁终于忍无可忍,仰面躺着来不及变换姿势,又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回是当真昏过去了。


2.第二章


翌日,高杨发新柳,晴日照游丝,天朗。


虽一早便遣人向光禄府告了假,梁锦棠还是照平日惯例,换上羽林官袍。


直到有人叩响紧闭的门扉,他才倏然坐直,如梦初醒般,察觉自己竟盯着架上那件染血的银白袍看了一早上。


随口应了一声后,他站起身来,皱着眉将那件袍子收起来。


门外的人秉道:“梁大人,绣衣卫的人……到您府门口了。”


绣衣卫与光禄羽林皆属光禄府麾下,虽各有职责,却共担帝京巡防,说来也是同僚。


可光禄羽林与绣衣卫建制数百年来始终八字不合,私下里不少暗搓搓较劲的事迹,常被帝京百姓拿在街头巷尾下饭。


号称“尽知天下”的秉笔楼更在每旬一册的《四方记事》里专辟一栏,详尽记述绣衣卫与光禄羽林五日一次合兵训武时的演武场斗殴战绩……哦不,是切磋。


“来的是谁?”


书房的门被打开,梁锦棠傲然而立,唇角一抹嘲讽的冷笑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光禄羽林左将孟无忧只能苦笑,无奈回话:“带队的是绣衣卫总旗索月萝。”


索月萝系出名门,在绣衣卫主理镇抚刑狱,威震帝京孩童界已三年有余。


对这三年来生长在帝京的稚子来说,“再哭索大人就要来抓你了”与“若不听话长大便把你送到梁大人帐下”这两句话,其残忍程度只在伯仲之间。


晨间点卯时,孟无忧隐约听得光禄羽林的人私语,仿佛是昨夜梁大人扣了绣衣卫什么人。绣衣卫一早得了这消息后,索月萝当即带人直扑梁大人府邸。


虽并不十分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可一想到梁锦棠与索月萝这两个帝京活祖宗即将金风玉露一相逢,孟无忧就觉得眼前发黑。毕竟满帝京无人不知,绣衣卫总旗索月萝,那也不是个省油的!


孟无忧甚至没有看清梁锦棠是如何越过自己出了书房,只觉一道黑中扬红的影子带起恻恻凉意扫过周身。


府门外,索月萝执剑立马,一身绾色银纹袍在春日的街头华彩耀目,唇角清淡笑意衬着她一惯的凛冽明艳。


她与傅攸宁虽同为绣衣卫总旗,平日里也仅是点头之交。今日若非二人共同的顶头上官不在京中,也该不着她倒霉催的接了少卿大人亲自下这令。


光禄少卿毕竟是她顶头上官的上官,任她再不把谁放在眼里,也没理由推拒这位大佬的示下。是以今日这趟差事她出得憋屈,心中难免烦躁不耐。


不过,梁锦棠毕竟较她官高好几级,功勋卓著,家世出身又贵重,一惯也是个不怎么拿正眼看她的主,今日竟肯亲自出来会她,也算给足了面子。


“梁大人安好。下官奉命前来贵府领人,”索月萝稳如泰山地坐在马背上,行礼敷衍,笑意并不达眼底,“梁大人是个光明磊落的,可别推说人不在您这儿。”


远远有许多围观的帝百姓,立时便嗡嗡议论起来。


他们虽并不知道此情此景所为何事,但见绣衣卫索大人带队堵了光禄羽林梁大人家的大门,这就厉害了。


梁锦棠冷眼扫视索月萝身后那队绣衣卫武卒一圈后,掷地有声地吐出三字箴言:“在。不给。”


他素来不是好奇之人,对傅攸宁月夜宵禁后孤身出现在帝京街头的来龙去脉并无兴趣,也丝毫不在意为何绣衣卫偏偏派了索月萝来要人。他甚至懒得追究孟无忧为何会私自带人进了他的宅子来。


不过既傅攸宁要求在她醒来前不要让旁人靠近她,那除非今日来的是圣旨,否则谁也不可能从他手上带走傅攸宁。


得到他倨傲的回绝,索月萝却难得没有立时就怒,只略压着心头的不耐烦,声量微微扬起:“梁大人,我绣衣卫与光禄羽林怎么说也是同僚,若当真动起手来,传出去总是难听。”


语毕意有所指地抬起下巴,示意他看看路口围观百姓攒动的人头。


梁锦棠却眼皮都不抬一下,嗓音不疾不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讽:“我无所谓,等你们打进来再说吧。”


在他回身关上大门的瞬间,目光如纤薄锋利的刀刃甩过索月萝的眼前。


那一刻,索月萝非常清晰地认知到,今日若是强闯掳人,梁锦棠这家伙……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


“三爷啊,那姑娘醒了!”老大夫褚鹤怀步伐匆匆地迎上来,福态的脸庞上笑意慈爱。


梁锦棠点头嗯了一声,向傅攸宁所在的客院行去。


瞥见孟无忧从另一头急急冲过来,他并未停步,只淡淡丢下一句话。


“把你带来的人撤了。”


此言一出,孟无忧顿时愁成孟很忧。


他自然明白,若他带来的人不撤走,倘是一个不留神,场面就很容易演变成光禄羽林与绣衣卫两府械斗。若两府械斗之事成真,他孟无忧绝对有九成九的机会,有幸成为背锅的那个货!


可他之所以带人过来,防的是其实是自家梁大人出手百无禁忌。最最可悲的是,他到此刻都不清楚,梁大人究竟是扣了人家绣衣卫的谁,只能在心中祈求诸神庇佑,但愿索大人那头能退一步海阔天空。


未得梁锦棠应许,孟无忧自是没胆跟到客房去一探究竟,只能头疼扶额,艰难地向大门口挪动脚步,绞尽脑汁地盘算该如何收场。


梁锦棠却没管他要如何收场,只边走边听老大夫叨叨叨叨——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倒头一回见这样扛得住事的姑娘。醒来后没喊一声痛,就连告知她目力不知能否恢复时也不哭不闹的,就安安静静吃粥喝药,可比三爷小时候好伺候多了。”


梁锦棠神色一僵,最后那句权当没听见。


将腿脚不甚活络的老大夫远远抛在身后,不多会儿便到了客房。


推门就见傅攸宁靠坐在床头侧耳听着动静,眼上缠着裹了药的布条,面色已不似昨夜那样惨白。


只是额角那隐隐的淤紫无比刺眼。


“梁大人?”


梁锦棠随口应了一声,径自走到窗边的雕花椅上坐下:“索月萝在门外要人,你要跟她去吗?”


“索大人?”傅攸宁的眼睛被蒙着,唇角眉梢上却俱是惊慌,“不不不,眼下还不行的,……我得再捋捋,恳请梁大人务必再收容我几日!拜托!”


略一沉吟后,她怯怯又问:“……咦,不会真打起来吧?”


梁锦棠不屑冷哼:“她敢?”


傅攸宁此时脑子很乱,唯一清楚的认知是,索月萝,她敢的。只是她不会。


虽同为绣衣卫总旗,索月萝却全不同于傅攸宁的默默无闻,是个举国皆知的刑讯高手。虽她做事狠辣没情面,却从不是个肯轻易为谁趟浑水的人。


想到索月萝不会真打进来,傅攸宁心下一松,忽然想起个事:“对了……我,我有个疑问啊……”这话她本问得犹豫,不过念头既起,便实在按捺不下长久以来的好奇了。


梁锦棠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盏,若有似无地勾起唇角:“是想问,我为何会帮你?不过是你碰巧跑到我门前,顺手捡了。”


“并不是要问这个啊……”傅攸宁虽眼睛被蒙住看不见,却还是转头对上窗边的方向。


“那是想问,为何不直接将你交给索月萝?”梁锦棠将手中的茶盏转了个圈,轻嗤,“你大可放心,光禄羽林与绣衣卫各司其职,我对你此行所涉机密没兴趣。只不过我羽林男儿诺出必践,既应下了,就定会护你周全。”


其实昨夜并未容他答应或不答应,她顾自喷人一身血后就昏了过去。


“不是啊,我想问的是,”傅攸宁侧着头,虽然有些震动于他口中的诺出必践,却还是偷偷抿唇笑了,“是想说,两年前我初到帝京那时……你为何会点名要我跟你上擂台?”


这事在她心里、在绣衣卫,甚至整个光禄府上下,都是个谜。


那日她头一回参加绣衣卫与光禄羽林的合兵武训,才刚在演武场内听人讲着双方每五日必有一战的惊悚风俗,猝不及防就被这个据说从不屑擂台之争的梁大人点了名……


然后,就被一掌拍飞。


傅攸宁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她蒙着眼是没法看见,梁大人霎时面黑如炭,差点没忍住将手中的茶盏照她脸上扔过去。


傅攸宁侧耳听了好半晌也没等到他的解惑,只好讪讪笑道:“个中缘由……很难启齿吗?”


听她忽地旧事重提,梁锦棠那对漂亮的星眸里腾起火来,扭脸将这把火烧向大开的房门外:“褚鹤怀!你躲外面孵蛋吗?”


傅攸宁诧异地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知趣收声,凝神听得老大夫拖着脚步又进了门来。


老大夫倒不生气,声音笑呵呵的:“人老了行动总是迟缓些,三爷勿怪。”


不等梁锦棠说话,又对傅攸宁道:“老夫方才又翻了些医典……姑娘忽然失了目力,并非头一回吧?”


梁锦棠闻言,缓缓抬头看向她,不再做声。


傅攸宁伸手挠挠脸,笑得尴尬:“是。”


老大夫看了端坐窗下沉默不语的梁锦棠一眼:“照脉象看,姑娘身上的毒可不止一种。不过,奇的是几种毒素竟是相互制衡之势,一时间倒也不伤性命了。”


傅攸宁听出了老大夫的言下之意,忙和盘托出:“您猜的没错,我平日里须得按时服药,药是花钱向宝云庄买的。”


“他家那药方开价荒唐,我只好每旬一次捧着银子上门喝药去。”


与人为善是她一惯的准则,何况此刻小命都在老大夫手上,她很识时务的。


“照此说来,三爷还是尽快将姑娘送去宝云庄为好。”老大夫医者仁心,虽已被那神奇的药方吊起了胃口,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梁锦棠虽不懂医理,也听出褚鹤怀对傅攸宁身上的毒束手无策,当下便冷脸道:“既如此,你回去吧。”


老大夫竟也不计较,又叮嘱了两句,便当真告辞了。


客房中又只剩下两人无言以对,傅攸宁有些不太适应这种静谧的尴尬,清清嗓子道:“那个……多谢梁大人。我……”


她本想问那个老大夫是否可靠,会不会泄露她的行踪或伤情,但转念一想,梁锦棠既信任那老大夫,想来不会有差错,便及时收了口。


“每次毒发的症状皆是失明?”梁锦棠皱眉起身来到床前,居高临下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


傅攸宁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又瞧不见他神情,不知他用意何在,一时有些凌乱。


“倒也不是……平日都按时过去服药,并不常发作……有时又是别的症状……”


“宝云庄那解药,立竿见影?”


“又不是仙丹,自然、自然没那么神速灵验,”傅攸宁忽然心跳如雷,疑心这是毒发的新症状,不自主地偷偷握掌成拳,“往常喝过药后,总也要等个三五日的。”


梁锦棠眉头越皱越紧,回想起这两年中她有时会忽然没来由的告假,那时只当她偶尔娇气偷懒,现下才明白,原来是毒发。


“怎、怎么了?”傅攸宁有些小心翼翼地仰起脸,生怕他一听这样麻烦就撒手不管。


眼下她目不能视,许多事情又尚未理清,若被他扫地出门,真不知偌大的帝京哪里才是安全的。


在她一脸的惶恐中,梁锦棠终于打破一室沉静——


“那药方,宝云庄开了什么价?”


3.第三章


傅攸宁不是很懂他为何突然问起宝云庄那帖药方的开价,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回答。


见她有些为难,梁锦棠倒没再追问。不过,他的我行我素是众所周知之事,既决定了要上宝云庄,自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手中被人塞进一碗热粥时,傅攸宁算是彻底领教了他的雷厉风行,只能徒劳地垂死挣扎。“也不知索大人走了没。”


“要是她没走,我就把你带不出城了么?先喝粥,晚些等宵禁后就走。”


他竟看出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却还是看出了她的担忧。


其实既有梁锦棠在,她并不真的担心索月萝那头。她真正恐惧却说没脸说出口的是,她怕自己才出门一露头,就被等在外头的冷箭扎成刺猬。


世人常以为夜晚设伏更合理,可若要孤注一掷全力击杀,白日里混进热闹的人群,命中的几率其实会更高。


所以,他说的是今夜就走,不是此刻,也不是等到明日。


心细如发,见微知著,看破却不说破;在他信任的那位老大夫面前又毫不掩藏自己的别扭、易怒,像个暴躁的少年。


傅攸宁心中叹道,这绝不是光禄府上下口中那种面冷、心黑、手狠的梁大人……嘴毒和脾气坏这两点,倒是可见端倪。


总之,“帝京武首”这不为人所熟识的一面,只怕连那个号称“尽知天下事”的秉笔楼都未必见过呢。


梁锦棠见她拿着几乎空无粒米的银匙,可笑的摸索着往嘴里送,实在忍无可忍,索性伸手从她手里拿走粥和匙,就着床沿坐下。


当盛了热粥的小银匙柔柔碰到唇边,傅攸宁先是一惊,而后感觉得自己被蒙住的眼眶与面颊同时开始缓缓发热。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享受到这种被喂食的待遇。


梁锦棠本满意地看着她温顺吞下第一口粥,却忽然面色大变:“你!你哭个什么劲?”


“这粥……”傅攸宁几乎要泪流满面,语音含混地解释道,“和先前老大夫给的那碗,不一样啊……”


梁锦棠闻言皱眉。


也,没那么难吃吧?


鬼使神差般,顺手就着那小银匙自己尝了一口。


他随即清醒过来,见鬼似的瞪着手中的小银匙,尴尬地庆幸此时傅攸宁双眼是被蒙住的,否则,干脆来一道雷劈死他算了。


正当他恼羞成怒着想把碗重新塞回她手中时,只听她颤声道:“这粥……竟有肉末啊!”


“我打小最怕大夫给的粥,不是白粥就是药粥。这好端端的吃饭,若连点肉都不给吃,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那要哭不哭的神情其实等同于喜极而泣?


堂堂光禄羽林中郎将亲自喂食小小绣衣卫总旗,在这不成器的女人眼里,却还不如粥里的肉末来得震撼。


梁锦棠没好气地又喂上一口,同时轻嘲:“什么出息。”


“这都入夜了吧,还劳你宅里厨房的人起身做饭,真是抱歉。”傅攸宁流着幸福的泪享受着这碗有肉的粥,心想这个救命恩人真是好,竟还管饭的。


梁锦棠描淡写算是答了:“我这里不爱人多,平日里管事大娘只带人过来打理宅子,惯例在日暮前离开,夜里就只留两个人,那两个家伙早已睡下了。”也就是说,这粥是他自己做的。


还有,为确保她的周全,今早他索性直接让管事大娘回去,大门都没让进的。这个,她就不必知道了。


傅攸宁并未听出这粥是他的手笔,只是脸上挂着泪珠子,无比感激且狗腿地露出大大的笑:“那,你也吃过了么?”


“我让金香楼送的餐,”梁锦棠又送了一匙肉粥到她嘴边,很是恶意地答道,“点了全油小烤鸡。”


虽看不到她眼神的变化,但傅攸宁脸上那如五雷轰顶的神情还是让梁锦棠倍感愉悦。


“对了,还有五香蒸肉饼。”


他每念出一个菜名,傅攸宁脸上那份生无可恋就更加深一分。


“茶香排骨……”


“蟹柳青菜羹……”


“梁大人,你不要再说话了,”此时傅攸宁已是一脸庄重肃穆,甚至有点微微咬牙切齿,“堂堂一个习武之人,吃这么油腻,不好!真的不好。”


娘的!她真的很想、很想立刻冲到秉笔楼去卖出两个消息:


首先——


这位梁大人,饭品很有问题!


给有毒在身的客人吃肉粥,自己躲起来大口吃肉!各种肉!


其次——


原来,他那把好听的嗓音用来念菜单,竟跟她想的一样……


很动人。


*******************


当宵禁的更声浅浅传进院中时,梁锦棠已托着傅攸宁跃身纵进夜色。


傅攸宁轻晃着脑袋,低声感慨叹道:“其实我轻功和你也差不太多嘛……怎么还会时常被人追得跟狗似的。”


梁锦棠脚下不停,分神嘲道:“狗都不会被追成你这么惨。”


这人真是……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虽然,也是事实。


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傅攸宁没意识到此刻自己与他的距离有多近,脱口而出:“咦,你是不是换了昨夜那件银白袍?”老大夫说的丰神俊秀啊,究竟是何种光景呢?


虽明知她看不见,梁锦棠还是忍不住瞪了怀中的她一眼,所幸这回忍住了,没再拍飞她。


“并没有。”


“这纹理,也不像羽林官袍啊……”她咕哝着,偷偷以掌心摩挲他的袖上的布料,揣测着他此刻的穿着。


梁锦棠一个踉跄,咬牙道:“你再胡乱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当年威震河西战场的少年名将,此刻却一脸惊慌如被流氓调戏的小姑娘。很可惜四下无人见证这奇妙的一幕。


“那、那你今夜穿的是什么?”不知自己先前为何会忍不住伸手摸他的衣料,也不知自己为何又忽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总之,话一出口她就很想咬舌自尽。


毕竟只是不怎么熟的同僚,又凑巧顺手救了她一命而已,并未熟稔到可以随意磕闲牙的地步啊。


梁锦棠果然冷冷甩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接下来,各自尴尬的两人就在有志一同的沉默中赶完了后半程。


出城门不过五里,远远便看到宝云庄门口的灯笼了。


“到了。”两人刚一落地,梁锦棠立刻像被烫着似的放开她,只留了一小截衣袖在她掌心。


傅攸宁尴尬地挠挠脸,轻拉他的衣袖跟着上了台阶,摸索着叩响宝云庄的大门。


敲门这种小事,她是万万不敢借救命恩人之手的,更何况此刻救命恩人仿佛正被她惹毛中。


前来应门的守夜小僮原本睡眼惺忪,待瞧清她的惨状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傅、傅大人夜安,”小僮认得她是常来求药的客人,只是好奇地打量她身侧的梁锦棠一眼,便将二人迎进门,“请在前厅稍侯,小的这就去请庄主。”


傅攸宁谢过,便听小僮道:“有劳鸣春姐姐。”


宝云庄号称杏林世家,做的就是悬壶济世的行当。小僮虽初见时有些惊讶,随后却也有条不紊。


这个叫鸣春的丫鬟过来接手将两人迎至正厅后,也不多话,只伶俐地转身又出去奔走安置,不多会儿便见院中灯火通明,显然夜里有人来求医问药是常事。


梁锦棠打量周遭一圈,断定此处对傅攸宁并无危险后,便挑了离她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


宝云庄庄主齐广云打着哈欠迈步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梁锦棠。


他微怔,旋即又露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抬眼冲傅攸宁道:“哟,傅攸宁,这你男人?”


无需梁锦棠出声,傅攸宁已像被火烧似地从椅子上急急蹦了起来,全然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齐广云!你、你、你不会做人就不要做人了,信不信我忍不住就打断了你的狗腿!”


梁锦棠冷眼旁观,心道这约莫就是她这辈子最嚣张的一句话了。


齐广云随意拢了拢衣衫,就近找了张椅子就窝了进去,慵懒而又尽兴地打了个呵欠:“傅大人,对着大夫还这么嚣张,就不怕我多下一味药么……”


一旁的梁锦棠倏地向他投来凌厉一瞥,齐广云顿时寒颤,整个人完全清醒。


“……自然,医者仁心,我是绝不会这样做的。”齐广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乖乖坐好,只是对方那瞬间杀气凛凛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的狗腿仿佛已经宛如废腿。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朝傅攸宁走去:“呿,竟忘了把脉。走吧!”


见他过去拉起傅攸宁要走,梁锦棠戒备地站起身,那万钧气势立时隔空压得齐广云险些忘了喘气。


齐广云被他那惊人的煞意吓得立时甩开傅攸宁的手,甚至不敢直接与他对话,慌忙扭头看向傅攸宁:“傅大人,烦请转告你男人,我对你无情无义、毫无兴趣,不过是带你去诊脉而已。”


“齐庄主,乱说话很容易被人打死的!”傅攸宁也很慌,只不过让她倍受惊吓的是另一件事。


“满帝京至少有十万少女是梁大人的拥趸,我并不想往后一出门就跟人对砍啊!”她之前居然没想起这事!


跟人……对砍?


梁锦棠眼瞳一湛,莫名地耳根偷偷发烫。不过他仍是微皱着眉,始终不忘以眼神死死锁住齐广云。


齐广云非常清晰地接受到他的讯息——


这人此刻绝不会允许傅攸宁离开他目之所及的范围。


身为宝云庄的庄主,齐广云见过形形□□的人,自是很识时务的。于是不再坚持,只挥手示意掌事丫鬟鸣春将诊脉所需的物什送至正厅。


梁锦棠这才满意地坐回原处。


诊脉,开方,熬药……自齐广云不再多话时起,一切终于像个正常求医问诊的流程了。


“这回,我大约需要几日才能恢复?”傅攸宁捧起鸣春递到她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后,终于问了件有用的事。


齐广云不着痕迹地瞟了梁锦棠一眼,笑道:“运气好的话,不出两日。”


咦?这么快?


见傅攸宁有些惊讶地微微张了张嘴,齐广云好心地解释:“傅大人,你可算学机灵些了。有人先试着用银针和汤药替你驱过毒,可对?”


“这你也看得出来?厉害厉害。”傅攸宁挑眉,撇撇嘴以示敬佩。


齐广云骄傲地皱了皱鼻子,得意的笑:“何止啊。我还看得出,替你下针和开药的人,应当是扶风梁氏大宅的家医褚鹤怀老前辈,没错吧?”


扶风梁氏?


傅攸宁不自知地朝梁锦棠坐的那个方向望去,可惜蒙着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她努力回想着梁锦棠与老大夫的对话,终于忆起梁锦棠确实叫过对方“褚鹤怀”这个名字。


而褚鹤怀老先生称他——


三爷。


恍然大悟的傅攸宁缓缓扬起笑意如水,一个尘封许久的小小遗憾隐秘而清晰地浮上她的心头。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扶风梁氏七十一代,排行第三,字齐光。”


梁家老三,齐光。


这个名字,我见过的。


彼时与君俱年少,我在江湖君在府。


4.第四章


傅攸宁原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


也不知齐广云是不是真在药里多加了什么,打从宝云庄回到梁锦棠宅子的客院后,她竟一沾枕头就昏睡过去。整夜无梦。


昨夜她本忧心梁锦棠当真会向齐广云打听那帖药的开价,不过他自到了宝云庄后几乎一言未发,这倒叫她莫名松了口气。


不过,说起这个扶风梁氏啊……


傅攸宁露出一个百感交集的苦笑。心下感叹自己这两年在帝京过得实在太混,明明在公务上也偶有交集,怎么就从未想过打听一下梁锦棠的家世堂号呢?


侧耳听得四下无声,她靠坐在床头略醒了醒神,胡乱想了一些事后,索性自己动手拆掉了蒙在眼上的纱布。


春阳的金晖浅浅透过窗纱洒了进来,傅攸宁小心地将眼睛撑开一道缝,努力适应着失而复得的光明。


许久后,她试着张大眼看向四周,目之所及虽只有模糊的影子重重叠叠,也足使她心满意足了。


照齐广云的说法,大约等到明日就会好吧?


梁锦棠轻轻推开客房的门后,不禁一愣。只见她靠坐床头,原本蒙住眼的布也拆掉了,一双梨花眸张得大大的。


“能瞧见了?”梁锦棠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至身后,站在门前没动。


傅攸宁侧过脸绽出笑,凭着声音来处对上他的方向,老实说明:“仍是模糊的。你站在那头若是不出声,我就只看到有个人,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


梁锦棠点点头,缓缓走近两步,语气是一惯的冷淡:“今日是尉迟岚亲自过来要人,你要见吗?”


傅攸宁并不惊讶,倒更像是偷偷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略有些心虚地笑道:“老实说,并不太想见啊……”


昨日听说来的是索月萝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不能见”,今日听是尉迟岚,却成了“不太想见”。


此刻的梁锦棠从头到脚,从发丝到眉梢,全都透露出一个“哼”字。“他说若你不愿见他,就把这个给你。”


有什么东西倏地被扔到床上来,准确地落在傅攸宁手边。她摸索着拿起,隐约看出像是封信,只好苦笑着朝梁锦棠投去讨好的目光。


“我现下是看不了信的。可否麻烦梁大人……”


堂堂光禄羽林中郎将,两日之内就莫名其妙的沦落为眼前这个小小绣衣卫总旗的护卫、信差,如今竟还得兼任书童。


梁锦棠忍住骂人的冲动,走过去将那封信拿回来,冷漠脸:“若信中涉及你绣衣卫的什么机密,你大概会被索月萝拖回去刑讯至死吧。”


“不会的!梁大人完全不必担心,真的!”怕他不信,傅攸宁使劲点点头以示强调。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以尉迟岚的德行,这封信根本不会是什么正经的信。


果然,梁锦棠展信后沉默良久,犹如遭人点穴。


傅攸宁此刻目力仍是模糊,只隐约看见他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料想那个没正经的尉迟岚定是为梁大人展开了一副全新的天地。她尴尬笑笑,清了清嗓子:“嗯,梁大人你……念吧,我想,我应当承受得住。”


傅攸宁:


老子为善急欲为人知,一向也是待你不薄,虽不是铺路造桥的大善人,却也是个爱护下属的好长官。今日特在百忙之中屈尊前来告知——


秉笔楼今日最新一册《四方记事》已昭告天下,疑似绣衣卫总旗傅某,于望岁九年二月廿四夜,当街生扑光禄羽林中郎将梁锦棠,遭梁大人一掌拍飞,当场吐血倒地。


梁锦棠语调木然平板地念出这段话,见傅攸宁也是一副急欲自我了断的窘样,心下稍感安慰,接着念完——


在下一生经历大场面无数,也是见过风浪之人,事到如今却不得不发自肺腑地说一句:老子从未见过如此丢人现眼之事!绣衣卫建制数百年来的六百万英灵的棺材板都在动了!


“……你的顶头长官,英明神武、仁爱治下的光禄府绣衣卫五官中郎将尉迟岚,望岁九年二月廿六日晨,于光禄府议事堂悲愤泣字。”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的信!


虽是由梁锦棠无波无澜地念出来,可傅攸宁与梁锦棠都深深感觉,这真是好一封声情并茂、言犹在耳的华章啊。


仿佛尉迟岚那个讨厌鬼的声音栩栩如生就在客房内回荡!


傅攸宁听得生无可恋,尴尬到脸都红炸了:“梁大人,能否麻烦你,替我……将他请进来?”与此同时,她心中已默默做出一个机智的决定。


摸索着找到先前被自己拆下的蒙眼布重新缠回自己眼上。


她决定……勇敢地,继续瞎下去。


不愿再面对这猥琐的尘世。


**********************


梁锦棠将尉迟岚领到客房门口,抬眼见傅攸宁已衣衫齐整静坐在窗前的雕花椅上,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尉迟岚满脸贱气地叫住他:“哎,梁大人,不想一起听听傅总旗此行的神奇密辛吗?”


梁锦棠冷冷丢下一句:“并无兴趣。”懒得听他废话,飞身离去。


两人同府为官多年,分别管辖光禄羽林与绣衣卫,于公务上偶有协作,并不算陌生。只是尉迟岚于公务之外性子过分活跃外放,虚虚实实跟谁都能乱撩一气,梁锦棠向来懒得搭理这个素喜招猫逗狗之人。


尉迟岚显然也习惯了对方的冷漠,哈哈大笑着进了客房,敷衍扫视一圈,便径自走到窗下与傅攸宁隔几而坐。


“啧啧,果真惨不忍睹,”尉迟岚刚一坐下就托腮斜睨着傅攸宁,俊美的桃花眸里满是兴味,看戏似的,“梁大人当真武功盖世,居然一掌就将你打瞎了。”


尉迟大人,在下想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傅攸宁唇角抽搐,悄悄捏着愤然的拳头,低声咕囔,若不是我打不过你,只怕你坟头的草都有我这么高了。


也不知尉迟岚有没有听见她小声的腹诽,只听他持续着永无止境的哈哈哈,轻拍桌面道:“哎,说正经的啊,那日我俩分头走了以后,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他俩此次一前一后离京,实际同往真沄汇合,查的是同一桩案子。因绣衣卫手上的许多事不便摆在台面上进行,为掩人耳目,他俩又是分头回来的。


“其实并未查到什么,”傅攸宁垂下脸,尴尬低声道,“大约……不过是不小心撞见些不该看的场面罢了。”


尉迟岚一听内有玄机,顿时两眼放光,含恨拍桌:“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走水路,我来走陆路!”


隔桌倾身略凑近她,压低声音追问:“是说……到底撞见什么了?”


傅攸宁略垂下尴尬的脸,顿了顿,默默在心里斟酌着措辞,答得很是谨慎——


“撞见……曾经的江南第一剑客燕十三,坐在……江宁王的床边,仿佛是,拉了江宁王的手。”


窗外有风吹过,荡起枝叶沙沙轻响。


安静,尴尬到死的安静。


“这叫‘不过是撞见些不该看的场面罢了’?!”沉默半晌之后,尉迟岚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乎是用生命在暴喝,“这场面!四舍五入那就是一场春!宫!戏!啊!”


要不怎么说她不愿面对这猥琐的尘世呢。


而这个猥琐至极的人竟是她的顶头上官,真是混沌初开以来最最荒谬的事实。


“尉迟大人,”傅攸宁痛苦地将头扭向一边,“没事少看点那什么……秘戏图。”


尉迟岚乐不可支地坐了回去。


傅攸宁无奈叹气,正经道:“此事的重点在于,你道,追杀我的,究竟是燕十三的人,还是江宁王的人?”


毒针。死士。伏击。追杀。


毒是普通的毒。针是普通的针。连死士都是普通的黑衣死士。半点可识别的标记或特征也无。


“这就超出我毕生所学之范畴了。”


竟如此不要脸的立马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傅攸宁敢怒不敢言,只能接着吐露又一件惊人□□。


“此次我落脚的地点皆是绣衣卫从不曾启用的暗房,可对方总能准确追上我,有一回竟在我抵达之前就已预先设伏。你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超出我毕生所学之范畴。”


竟又一次不要脸的立马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下官不才,只能断定是出了内鬼,”面对他豪爽坦荡的不要脸,傅攸宁只能生无可恋地继续自说自话,“只是一时无法确定这内鬼出自哪头。”


“这还是超出我毕生所学之范畴啊!”


傅攸宁终于忍无可忍:“尉迟岚!究竟有啥事是在你毕生所学范畴之内的?”你毕生学识的最巅峰就是某宫秘戏图了吧?!


“以你英明神武、仁爱治下的上官我毕生所学来看……”尉迟岚终于收起先前的戏谑,语气是极其少见的一本正经。


“……你与梁大人这两日两夜的相处,四舍五入加一加,只怕也是一场春、宫、戏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不按套路来的一记暴击啊。


傅攸宁被惊得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难得气急败坏地冲顶头长官大吼:“瞎了你的狗眼才吐不出象牙!”


被气得,都语无伦次了。


“我被人一路从真沄追杀到帝京,又遇毒发失明,幸亏梁大人仗义相救!梁大人清风明月!义薄云天!”


尉迟岚复又托腮坐回雕花椅上,嘿嘿嘿笑着,抬手指了指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我只听过梁大人面冷心黑,杀人如麻。啧啧,你自个儿瞧瞧那被子叠得多端正。噢对了,忘了你瞎了瞧不见的。”


傅攸宁还没来得及辩解,又听见他那贱贱的笑音不疾不徐地补刀:“以在下毕生所学来看,你既瞎了,那被子自然只有梁大人才能叠得那样整齐吧?”


傅攸宁只恨自己此刻不能吐出一口老血来:“那是我自己叠的!”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愣住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霎时,她已然意识到自己的破绽。


尉迟岚果然一副“被老子抓到了吧”的神情,不屑起身,以手背轻掸衣上的小褶皱:“既如此,不如自觉拆掉蒙在你眼睛上的那玩意儿,明日起就给我老实滚回光禄府点卯!”想装瞎骗休不上工,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阴险!狡诈!猥琐!下流!不要脸!


傅攸宁此刻只想上问苍天,下问大地,自己是否十辈子没做过好人,以至今生竟摊上个如此神鬼莫测不按套路来的顶头上官。


此时若去京兆尹衙门前击鼓鸣冤请求更换顶头上官,不知是否可行?!


5.第五章


虽说尉迟流岚当场抓包了傅攸宁意图拖延复工的蠢行,到底还是在她没脸没皮的苦苦哀求下,最终宽限一日容她休养。


廿八日晨,傅攸宁回光禄府点卯后,尚未及向少卿复命,便先自觉跟着索月萝进了绣衣卫诏狱的刑讯室。


“不必害怕,只是惯例甄别,”索月萝与她对桌而坐,唇角惯例带起一抹清冷笑意,“你我毕竟还是同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刑。”


索月萝与傅攸宁素无私交,自也无私怨。虽两人同在绣衣卫,职衔又相当,平日里却各行其是,所攻不同,并无台面上的冲突。


今日提审傅攸宁不过是循例,终究这趟差事到最后出了风波,她在回总院复命之前接触了第三人,虽那人也是同为光禄府官员的梁锦棠,但按例仍需由索月萝稽核甄别,以防出现机密外泄或变节之事。


“我懂的,索大人请。”


索月萝以目光淡淡扫过她面上,见她满眼诚恳,无比配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熟练展开案前的卷宗。


“你与尉迟大人前往真沄的前情我已阅过卷宗,”索月萝下笔如飞,头也不抬地道,“你们分头返京前的详情我也同尉迟大人核实过了。现下我想问的只是,那些人何故追杀你?”


傅攸宁对这个问题只能苦笑:“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想来是我无意间看到不该看的。”关于她所见之事,相信索月萝早已从尉迟岚处得知,此刻再问,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所见之事与你们此行前往真沄所查案情是否相关?”


“应是……无关的。”傅攸宁真是悔不当初。


怎么那夜好端端地就忽然想少走点路呢?怎么就一时冲动非要从那座宅子的房顶上过呢?


天知道江宁王为何会在那座宅子里。也只有天知道燕十三为何会坐在江宁王床边!


“照此推论,你被追杀一事,也应与你们本次所查案情无关?”索月萝再次确认。


“我想,是的吧。”


“那关于你被追杀一事,是否需提请少卿大人派人接手去查?”


傅攸宁想了想,尴尬笑笑,沉吟片刻,最终小声开口道:“还是,算了吧。”


“那就多谢你的体恤,”索月萝停笔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轻笑以略表感激,随即又道,“不过,传言你是绣衣卫最无血气的软柿子,果然诚不欺我。”


光禄府开府数百年来出了许多朝中肱骨,说是朝廷智囊候补集中地也不为过;而光禄府最高掌事者光禄少卿,更可直达天听。


说穿了,此次追杀傅攸宁的无论是江宁王的人,还是燕十三的人,若是光禄府坚持要查,陛下最不济也会默许。毕竟绣衣卫的人被追杀,折的是光禄府的颜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牵涉江湖势力其实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中间有个江宁王。若真要查起来,难免生出许多麻烦。故而索月萝比傅攸宁更希望得到个不查的结果,不然这极有可能变成她索月萝的活计,于她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在傅攸宁这个苦主本人的立场来说,竟能胆小到连替自己讨个公道都不敢,当真懦弱到感天动地。


傅攸宁在光禄府的名声一向是不与人争长短的,此刻被索月萝当面讥诮,照例也没什么争辩,只是好脾气地笑道:“人生在世嘛,还是以和为贵的好。不过,我在被追杀途中所奔的落脚躲藏之处,多是绣衣卫从不曾启用的暗房,可对方皆能追上……也许索大人需斟酌,看有无必要循线内查。”


索月萝点点头,重又低头提笔:“廿四夜你入城时已经被毒针所伤?”


“是,那时毒性尚未完全发作。”


“你中毒,被人一路追杀了三日两夜,”索月萝语气轻描淡写,依旧低头奋笔疾书,“当夜却能躲过城门卫及巡防的光禄羽林,一路畅行至梁大人宅邸门口……如此看来,光禄府上下对傅大人的武功修为,竟是全看走眼了。”


这是道送命题啊!


虽已料想到以索月萝缜密的心思,以及她那颗总是会想人所不想的脑袋,今日这场甄别讯问必定会有出其不意的杀招,却不曾料到竟是在这儿等着呢!


傅攸宁惊得一个哆嗦,忙不迭地解释道:“我于拳脚刀剑上并无天赋,只擅轻功与弩机,这是阖府皆知的。当初前往真沄时,为免引人注目,尉迟大人让我将弩机留下,是以我这一路几乎无还手之力,才会被人一路追得跟狗似的啊!至于守城卫与羽林巡防……以我的轻功,若非当日中毒,他们根本不会发现!”


为何要说这么多呢?因为索月萝一步步问下来,显然怀疑是梁锦棠帮她入城的!


索月萝终于又一次停笔抬头,丽色的眉眼微微上挑,眸中全是精明的碎碎星光:“那,廿五日我到梁大人宅邸要人,你为何避而不见?”


“因为尉迟大人有交代,此行所查案件事关机密,若是我先抵帝京,则务必等他回来汇合归总后,再由他前往少卿大人处复命;若他半道遭遇不测,我需在确保安全无虞时单!独!面见少卿大人!”傅攸宁慌得开始冒冷汗了。


索大人拜托你不要一直试图牵扯梁锦棠喂!梁锦棠他当真只是见义勇为啊!


若因此给他惹来什么麻烦,她觉得,真是不死一死都不足以感谢人生。


被索月萝似笑非笑的目光锁定,傅攸宁心中狂跳,忙竹筒倒豆子似的:“那时我一路被人追杀,已疑心京中有内鬼,廿四日夜里潜进城后又目力渐失,也不知身后的尾巴是否甩掉,怕有差池便没敢回自己住处,也不敢贸然回光禄府,想着万一内鬼就在府中,那我就可能以身许国了。”


“后蒙梁大人出手相救,我便打定主意,就在梁大人那里等尉迟大人的消息。至少,以梁大人的赫赫威名,定可保我不会悄无声息横尸街头不是?那日听说来的是你,我猜到尉迟大人尚未抵京,不知他那头是否有状况,也不知你是否可信,这才没敢相见的!”


索月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唇角的那抹笑意竟渐渐重了些,在房内灯火摇曳的光影中显得特别高深莫测。


“索大人,我当真没有半句虚言!我对天发誓!”傅攸宁在她沉默而玩味的审视目光下几欲崩溃,一种有理说不清的焦灼感使她坐立难安。


她打十四岁那年进了这行当,十年来见过太多场面,非常清楚绣衣卫对外的狠辣凌厉,自然也很清楚绣衣卫对内的杀伐决断。


二人在总院共事两年,她多少也了解,在索月萝的认知里,任何反常之事都是有问题的,而若当事者胆敢表示那反常之处是讲不清楚的,那便真的什么都可以不必再讲了。


就在傅攸宁自觉额角冷汗已涔涔而下时,索月萝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信啊。”


“你目力尽失之时连我都防,说明你虽生性懦弱,但好在尚有足够的警惕之心,总算没辱没你身上这身绣衣卫官袍。”


傅攸宁见索月萝终于执起印章在卷宗上盖印结审,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想,自己一定是索大人刑讯生涯里遇见过的,最最配合的审讯对象了吧?


索月萝将卷宗收好,却未立即起身,只闲闲靠坐在主审椅上,眉梢唇角俱是轻扬:“不过,那时你对梁大人的全然信任,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回马一枪杀得傅攸宁措手不及,整个人呆住了。


见她久久没能出声,索月萝不以为意地笑笑:“而那个狂妄自负的梁锦棠,竟真的就肯帮你,也是挺叫人讶然的。”


世人眼中的索月萝是面如蔷薇、心若猛虎的悍将酷吏,五年来她凭着无数凶残的审案传奇威名累累,这也常让人忘记她出自江北索家。


简言之,她除了是主职刑讯的绣衣卫总旗,还是当朝索贵妃的堂妹。


按说她的身份也算得贵重,当日情形下要带回一个同僚又是全然顺理成章之事,竟会被当众毫不犹豫地拒绝,可见梁锦棠当时要捍卫傅攸宁的决心。


其实她后来很是庆幸,当日少卿大人只说让她去试试,并未要求使命必达,甚至让她不必向梁锦棠亮明是少卿大人的意思。否则,她当时已从梁锦棠充满不屑的凛冽中准确地判断出,若是她敢强闯,他定会毫无保留地出手,才不会管她是谁。


这也是当日少卿大人特地指名让她去试着要人的原因吧?


因为知道她虽平日做派略狂妄,却能察言观色,知所进退。最重要的是,少卿大人一定非常清楚,她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傅攸宁,轻易就将自己立于危墙之下。


索月萝见傅攸宁仍是被吓到木呆呆的样子,无趣地撇撇嘴站起身来:“当然,你与梁大人有何渊源,与今日的甄别并无太大关联。你若不愿说,就当我没问。我也不过是,好奇。”


傅攸宁苦笑着看索月萝收好卷宗,翩然而去,久久无法起身。


若是任何人有心追查,只怕都能轻易发现,傅攸宁与梁锦棠之间的渊源,几乎就大剌剌摆在台面上。


遗憾的是,就连傅攸宁自己,也是当夜在宝云庄听齐广云无意提起扶风梁氏,才明白其中的关联。


于无声处听惊雷,这便是索月萝的厉害之处。


此刻静谧的刑讯室内,昏暗的油灯时不时爆出几颗灯花。


光影摇曳中,傅攸宁一身绣衣卫锦袍黑中扬红,孤零零端坐的身影像一朵纠结无助的重云。


照东都老世家的习俗,双生子不能养在一处,否则一死一活。


而傅攸宁不巧就出自东都老世家之一的青阳傅氏,又不巧正是倒霉的双生子之一。


她几乎是一出生就被送出去寄养在江湖上,自幼随师习武。后就跟着一群师兄师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直到十四岁那年揭了绣衣卫征召令。


她花了整整八年,才自东都分院升调至帝京总院。


凭着一己微薄之力,以毫无天赋的身手,水里来火里去,终于在两年前,在她二十有二的高龄之际,孑然一身回到本该是故乡的帝京。


至于,自己同梁锦棠的渊源……


傅攸宁也并非刻意要向索月萝隐瞒这一笔,实在是她自己心头也理不清楚,不知从何说起。


不怪索月萝好奇,连她自己想破头皮也不明白,在未上宝云庄之前,她的确不知梁锦棠是出身扶风梁氏的,那么——


她一开始对梁锦棠的信任,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啊!


6.第六章


“我有一个女儿……”


梁锦棠下棋的手略顿,抬头看了对面的谢家世伯一眼。


那谢家世伯老眼昏花,全没在意他的眼神,一边落了子,一边又接着闲话:“……被惯得无法无天,简直同你小时候一样桀骜难驯,脾气极坏!”


显然谢家世伯没明白,即便是如今的梁锦棠,脾气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梁锦棠长睫微敛,掩住眸中忽然涌起的躁郁,一改先前相对温和迂回的棋路,不动声色地落下步步杀招。


坐一旁陪客的扶风梁氏现任家主梁锦和显然慧眼如炬,略带警示地清了清嗓子,却见梁锦棠头也不抬,分明不愿给这面子。


谢家世伯像是还未看出梁锦棠的棋风变化,又落了一子后,转头向梁锦和抱怨道:“可惜懋安兄的女儿嫁人,儿子尚年幼,眼下青阳傅氏的嫡系血脉中并无太出色的子弟,不然老夫也好效仿你祖父当年的决断,将人送到傅家‘易子而教’,好生治治笙儿那顽劣的德性。”


身为梁家家主的梁锦和,自然以晚辈的礼数周到应着,余光却始终关注着三弟的神情。


梁锦棠根本懒得搭理这话题,摧枯拉朽般了结这盘棋后,就顾自起身向世伯与兄长辞行。


老人家一盘棋忽然被他杀得丢盔弃甲,此刻正老泪纵横地复着盘,只是悲痛地挥挥手由他去了。


梁氏祖邸今日春宴,此刻是高朋满座,宾主尽欢。梁氏子弟正各行其责招待来客,见他起身似是要走,也不多问,大都只淡淡颔首示意。


梁锦棠自接任光禄羽林中郎将一职后,便一直独居在京中那座陛下赏的宅子里,平日里若无大事,他也难得回到城郊这座祖邸大宅的。


今日原是梁锦和让人给他送去了亲笔家信,告知他家中宴客,各世家长辈、梁氏亲族俱在,要他务必抽空回来露个面以示隆重礼数,他才向光禄府告了半天假,不情不愿地出现在此。


他幼时被骄纵得无法无天,在同龄孩子中并不大得人缘;后少年从军,回京后又惯于独来独往,与世家同辈们几无交情,因此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当真索然无味,若不是看着嫡亲兄长的面子,只怕是连这半日也待不了。


梁锦和陪他缓缓行至中庭,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着昏黄的天色,笑意温平,倒也不像当真责怪:“今日家中宴客,你竟连留下吃个晚饭也不肯。谢世伯本是无心的,你怎好跟老人家计较?”


见他不答话,梁锦和也只能无奈轻叹。


“齐光,傅伯父过世已有五年……你,也该放下了。”


扶风梁氏与青阳傅氏同为煊赫数百年的世家,素来交情不薄。


年少时的梁锦棠个性阴鸷乖张,梁家上下束手无策,只好将他交由傅懋安管束。从七岁至十六岁入河西军麾下从戎之前,那十年的岁月,他几乎就是在傅家长大的。


虽未行过拜师礼,可梁锦棠确实是傅懋安在世时唯一亲授过的人。


当年傅懋安疾病辞世之际,梁锦棠正在边境领河西军与成羌苦战;直到战事稍定,援军赶到,接手战场,圣旨宣召他回京,他才得以前往傅懋安坟前祭拜。


梁锦和怕三弟是因谢世伯的话忆起这桩旧事而伤怀,这才不放心跟了出来。他是家主,又是兄长,素日里对这个三弟关怀不多,也是这个三弟一向不大亲近人的缘故,其实他是很享受兄友弟恭之和乐的。


“并不是为着这个,”见兄长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梁锦棠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挪向院中凉亭,“大哥,你有没有那种,每每听见便会心中发毛的……一句话?”


梁锦和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很欣慰于三弟难得的吐露心声,于是关切地追问:“什么话?”


“算了,大哥可转告谢世伯……”踌躇半晌的梁锦棠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神色莫测地对上兄长茫然的目光。


“虽说傅维真年幼,傅云薇也早已嫁做人妇,可青阳傅氏嫡系血脉并非就没别人的。”虽说那人好像也并不多出色。


“啊?谁?”梁锦和闻言大惊失色,心道莫非傅伯父当年还有不为人知的私生子?


梁锦棠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白眼,却避而不答。


“算了,若是不能说的事,那便不谈了,”梁锦和体贴地话锋一转,“不过,为兄还是很想了解,那句你一听就会心中发毛的话,究竟是什么?”


梁锦棠立马瞪了兄长一眼,见兄长目光执着又诚意,只好语带寒气地道出:“‘我有一个女儿……’。”


兄长哈哈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副爱莫能助的幸灾乐祸。


对兄长的误解梁锦棠并不想分辩。


许多事,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比如,那句他一听就会发毛的话,其实是——


我有一个女儿。


她叫傅攸宁。


她是这天底下最勇敢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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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梁锦棠的渊源?


索月萝的这个问题直到次日入夜时,仍萦绕在傅攸宁心头。


这两日她总是反复想起十四岁之前在青衣道的时光。


那时习武苦,读书苦,时常跟着一群没长几岁的师兄师姐出外行走江湖更苦。


仅有的温软时光,便是隔三差五收到父亲自帝京千里发来的家信。


父亲常在信中与她讲起家中闲事,讲他自己幼时在东都老宅时的见闻,讲帝京风光,族中人情,太子新立,长姐在学堂闹过的笑话,母亲发过的脾气,与家中交好的几大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情谊与利害……


年幼时识字有限,每每收到家信,只能执拗地央着师父替她念一遍。


开蒙后她在识文断字上很是下过一阵苦功,为的就是不愿错漏家信中的一字一符。


她自幼寄养在外,多年来从未踏进傅府一步,却凭着父亲的一封封家信,倒也从未错过家中大小消息。


七岁那年,在她终于可以独自看完的头一封家信中,父亲新添了一笔内容:


为父新收一徒,较你与云薇只长数月,却性子顽劣桀骜,竟连声师父也不肯叫的。


不过吾儿不必担忧,为父少年时也曾号称“东都小霸王”,对这样被骄纵的熊孩子岂有治不了的?照死里打一顿也就好了。


对了,还未将他的身世说与你听。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扶风梁氏七十一代,排行第三,字齐光。


从那之后的很多年里,父亲的家信里总是常常出现关于“梁家老三”的种种。


譬如,某年某日梁家老三试图逃离傅府,还没翻上院墙就被扯下来险些打断狗腿;


又譬如,梁家老三不肯老实练武,被一句“我女儿已在江湖上小有名声了你竟还只会闹小孩子脾气简直可笑可耻”给激得,活生生倔气地蹲了一个通夜的马步,导致好几日下不了床;


还譬如,梁家老三悟性极佳,不足三年竟已能在父亲的追打下撑过百招了……


凡此种种,年复一年。


在那段漫长的江湖岁月中,傅攸宁从未见过这个人,却始终熟知关于他的一切。扶风梁氏的老三齐光,仿佛就是在她身旁一同长大的,亲切又遥远的玩伴。


若真要说清傅攸宁与梁锦棠的渊源,大概就是——


原本,是可以青梅竹马的。


傅攸宁笑意模糊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中银月皎洁,心中诸多感慨。


从青衣道到帝京,这一路再远也不过千里,她却走了整整二十二年。


如今她已是二十四岁高龄,这一路行来的种种艰难,舍弃了什么,错失了什么,她清楚;而这些究竟为的是什么,有时她却并不确定。


银月在上,春夜清风拂面,带起点点寒意。


傅攸宁不动声色地收起思绪,缓缓敛了唇角的笑,右手暗暗搭上腰间的小银弩。


“出来吧。”话音落地,在夜色初上的空旷长街荡起浅浅回声。


须臾过后,一个银白衣袍的身影缓缓自道旁隐匿处踱出。


月色与道旁宅邸门口灯笼的光芒自傅攸宁耳后斜斜照过去,正正迎着罩了那男子一脸一身。


那张面庞的肤色并不白皙,却衬出一味狂放肆意,墨玉般的乌眸中若有璀璨星光,深邃的五官眉目舒朗,似笔触自在的泼墨画,写意却华美。


不止脸好看,伟岸的身躯也是修长而不失沉毅,体廓刚健,挺拔的姿态隐隐显出一丝凛然的野性。


灯火与月华像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将华美与野性两种矛盾的特质和谐勾勒。他只需一身银白袍静静立在夜色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掳掠旁人的目光。


这人绝对是好看的,最难得是他周身透着凛然浩气,俊得堂堂正正。


原来,老大夫褚鹤怀说的丰神俊秀,是真的。


傅攸宁慢慢撤了按在腰间小弩上的手,眉眼弯弯:“原来是梁大人。”


无视她热络的笑意,梁锦棠不疾不徐行过来,眸色轻寒:“宵禁夜巡却脱队落单?傅攸宁,出门别忘带上脑子,费不了多大劲的。”


承了前几日的救命之恩,傅攸宁已习惯他的嘲讽,弱弱笑着解释:“宵禁还有约莫半个时辰,我就……随意晃晃,没要一直落单的。”


“既已察觉有异,为何不先发制人?”梁锦棠面色不豫地嘲道,“你那张弩机成天挂在腰带上是配官袍好看的?”


“先前我只隐约觉得像有人跟着,并不十分肯定。况且,也不好一言不合就将人打成筛子吧。”傅攸宁惭愧地笑着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黑中扬红的官袍下摆。


梁锦棠闻言不置可否,只一惯的嘴上淬毒:“就你那样一路神思恍惚地独自夜巡,谁是被人打成筛子的那一位,还真不好说。”


“你……先前一路跟着我?”其实傅攸宁并未多想,大约是这两年跟着尉迟岚不学好,同别人讲话时总愿意没来由地搭上一茬。


梁锦棠却身形一僵,冷冷轻哼:“家中夜宴提早散了,我路过。”语毕有如骄傲的猫儿般,丢给她一个“懒得理你”的冷淡眼神,抬腿就走。


梁锦棠当年横行沙场,打到号称虎狼之国的成羌至今尚未完全恢复元气,此等少年荣光现下仍被津津乐道。


他回京接任光禄羽林中郎将五年来,江湖上几乎过半的少侠,都将挑衅帝京城防当做与他过招的基石,最终均以被他横扫碾压而狼狈告终。


就连光禄府同僚在评价他时,也只说,梁大人□□独守帝京月,千里追凶不失手;梁大人行事貌粗实细;梁大人练兵……惨绝人寰。


是以实在不能怪傅攸宁在与他共事两年后,才无意间发现他的家世。


虽他从未刻意隐瞒,但那铁腕雷霆又冷漠狂傲的行事,加之一惯不留情面的毒嘴,实在很难让人将他与那个数百年盛名的扶风梁氏关联起来。


毕竟那个扶风梁氏,最是出美人的。


此时夜色如墨,空旷长街里银白的背影挺拔而迤逦,一行一动间如有浅浅华彩,恍若披一身清风明月。


傅攸宁站在原处怔怔看着那身影缓缓而去,心下只浮现八个字——


月下锦华,美人如花。


7.第七章


晨光微熹时,结束了通宵夜巡的傅攸宁又急急赶至京郊宝云庄。


掌事丫鬟鸣春奉上汤药后便安静退下,照例留了傅攸宁与齐广云在幽静的诊脉堂内叙话。


一夜未眠,她却像回光返照般神气奕奕。豪气地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傅攸宁重重将药碗拍在桌上,气冲冲瞪着齐广云:“说!是不是你将消息给秉笔楼的?”药已喝完,是时候翻脸了。


“什么消息?”齐广云满眼无辜,装傻低头,拉过她的右手开始行针,“别乱动,小心待会儿把你扎残了。”


“混蛋齐广云,你眼角的笑纹出卖了你!”傅攸宁左手一把抽出他案头医书下压着的那册《四方记事》,唰唰翻到其中某页,“铁证如山!”


“请解释,谁是‘疑似绣衣卫总旗傅某’?!什么叫‘当街生扑光禄羽林中郎将’?!”通篇胡扯!就最后那句“遭梁大人一掌拍飞,当场吐血倒地”勉强算得上写实。


齐广云实在憋不住,噗嗤笑出声:“秉笔楼向来消息灵通,你不能如此武断地让我背这锅。”


“呸!”傅攸宁将手中的《四方记事》拍他头上,“当夜目睹此事的就几个光禄羽林,梁锦棠治下最是威严,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卖这消息给秉笔楼!后来我只到过你宝云庄!”


齐广云自知理亏,赶紧接下那本册子放好,恭敬地递上一杯温水:“你看啊,这段话里可是有细节的。我那时正好好在庄里睡大觉呢,我又没千里眼不是?”


傅攸宁略带狐疑地看着他。“你竟搭上了尉迟岚?!”灵光一闪,豁然开朗,“或者……光禄羽林里竟有你的人?!”


“冤枉啊!”齐广云叫屈,“又不是想死得忙,我闲云野鹤的当个大夫不知多愉快,没事招惹光禄府的人做什么。”


傅攸宁迟疑着点点头,顺手接过他奉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呿,竟是白水。


她努力掩藏着嫌弃,不动声色地将那杯白水放回桌上,再不肯碰。


齐广云看在眼里,忍不住提醒一句:“素日里多喝白水于你身体有益,不能总以茶代之。”


“当年我初入江湖,时常三餐不继,偶尔得点口粮还得分给比我更不争气的师弟。有时饿得受不住就使劲灌水喝,毕竟,喝水不必花钱。”傅攸宁扎着银针的右手放在桌上,笑容凄凄地看向窗外。


“齐庄主,你有没有试过喝水喝到吐胆汁?见没见过大活人饮水过度、浮肿得像被泡过的尸首?手指往身上随手一戳就是个小坑坑,惨不惨?”


“惨无人道啊,”齐广云心虚地挪开眼,不敢再看她,半晌后没奈何地将针袋卷了又卷,“行了,我招,我是把你来看诊的消息递给秉笔楼了。”


抬眼见傅攸宁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气又起,他赶忙找补:“可没准儿别人也递了同样的消息啊!若真是如此,秉笔楼那头将我的消息同别人的消息对起来一看,这不就恰好完整还原事件了么?”


恰好完整你个大头鬼。


傅攸宁白他一眼,愤愤自语:“就说我定是十辈子没做过好人,才净遇到你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物。”


齐广云笑得跟哄小孩儿似的:“秉笔楼算手下留情了,这不没写你名字吗?绣衣卫各地分院同帝京总院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人,又不只你一位总旗……恰好姓傅的总旗也能有好些个的嘛。”


明知他这话不过掩耳盗铃,傅攸宁还是觉得……好有道理。


眼见安抚成功,齐广云赶紧换个话题:“燕十三让人给你带话,说是误会。”


“误会?是我误会他,还是他误会我?”傅攸宁松了一口气,庆幸追杀她的不是江宁王的人。


齐广云垂眸轻笑,随手拿过一叠病例记档翻看:“大约是他误以为你误会了他。”


傅攸宁听得不是很懂,也懒得费脑子深想:“总之,他不会再派人追杀我了,是这意思吧?”


“除非他想被人剁成十八块,丢到河里喂狗吃,”齐广云垂首不动,敛睫掩住眸中隐隐狠意,“否则,我想他是不会了。”


丢到河里……喂狗吃?


“虽不是很懂这是怎样一种狗屎般的因果,”傅攸宁顿时笑意轻快,“既话已说开,那,就这样吧。”


齐广云闻言,不得不抬头对她报以“敬佩”的眼神。


被人追杀到毒发,差点横尸帝京街头,若不是那夜她狗屎运碰上梁锦棠护身,又有扶风梁氏家医褚鹤怀加持,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如今别人一句误会,她竟就真的将这页揭过去了,心可够大。


“总觉得你老是一脸赶投胎的样子,活着不好吗?”齐广云觉得自己真是看不懂这女人。


傅攸宁倒是一脸“不必在意这些细节”的豁达:“我总不能杀去他江南燕家庄打一架吧?对了,绣衣卫从真沄分院过来一路上未启用的暗房全漏了底,你们要不要查查燕十三是怎么知道的?”


“还用你说?”齐广云猛翻白眼,替自己斟了半杯温水,“你不必管了,让索月萝去费心吧。内鬼不在光禄府。”


傅攸宁耸肩哦了一声。


“对了,那夜有梁锦棠跟着你,我没来得及跟你说,”齐广云回忆起梁锦棠那迫人的气势,不禁一抖,“年前新近的那批候补武卒,几时会分到你们几位总旗手上?”


绣衣卫帝京总院候补武卒,需先在新丁营小旗程正则手下受训,经各项考核合格者才分入几个总旗麾下补充人手。


傅攸宁向来不会特意留心候补武卒,反正每回分给她的人多是别的总旗选剩的:“我没问过,怎么了?”


齐广云对她得过且过的混法只能苦笑:“有个叫霍正阳的,在这批新人里算拔尖,大约会被分到你那头。”


傅攸宁点点头,旋即满眼疑惑:“拔尖的怎会往我这儿跑?”


拔尖的新人,不分给索月萝那头反而给她?真是越想越怪。


“不对,”傅攸宁皱起眉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齐广云的眼睛,“这还没分呢!你怎么……哎,不是,你查他干嘛?”


“我查他干嘛?鸣春从青衣道回来时在半道上得了风声。你别皱眉,你眉头揪起来的样子难看死了,”齐广云垂眸,随手翻阅着案例记档,“远着点他,最好想法子推给别人。”


怕她那一根筋的脑子想不明白,齐广云索性把话摊敞亮些:“南史堂的人。”


傅攸宁顿时眼儿湛亮,频频点头。


齐广云怕的就是她这份瞎起劲的热情,见她这神情就知自己又料中,忍不住怒了:“傅攸宁!你别给我卖蠢!你若敢管闲事,就别指望再从我这儿得到半个字的消息!”


傅攸宁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并不计较,扬起手在他眼前扇了扇:“喂喂喂,没你这样的啊!小师弟,咱们江湖儿女,要讲信用的。”


“师弟就师弟,‘小’师弟算什么意思?小三个月也叫小啊?”齐广云没好气地挥开她的爪子。


“我也就靠这三个月来赢得你勉为其难的尊敬了,”傅攸宁成功打岔,见他没那么气了,才笑嘻嘻略宽慰道,“你都说了他是个拔尖的,能有我什么闲事呢?”


“你别说话了,听你说话就想打你,”齐广云抬手就往她脑门上拍去,“南史堂也不知怎么教的,风头太过,早晚要出事。”


傅攸宁眼疾手快地抢先出手,眉梢微挑,小小得意地笑出梨涡。


齐广云捂住被打的额头,咬牙切齿:“敬你长我三个月,忍你这回。总之管好你自个儿,别什么浑水都往里趟!”


见她受教点头,齐广云缓缓取下她左手的针,又自针袋中新取出几根改扎右手:“你身上这毒……我正想法子,近日里尽量别接出京的差事。你这回毒发与之前略有不同,若再有万一,我怕你撑不到回来找我求救。”


她身上的毒虽靠每旬一帖药稳着,但总用这帖药吊命也不是长久之计。


傅攸宁愣住了,旋即有些心虚地坐正,端过那杯白水浅啜一口,笑得尴尬:“眼下就有桩差事,许是近几日就启程去庆州。”


“你爱死不死!”


齐广云见她那样子就知拦不住,只得没好气地另起一行话题:“对了,你怎么忽然就同梁锦棠走得近了?”她调任帝京总院两年来,并未听说两人有太多交集。


傅攸宁又惊讶又委屈地斜斜瞥他:“怎么索月萝盯上这事,你也盯上这事?当夜我是草木皆兵,夜巡的那队光禄羽林一追,我自然只能跑,天知道怎么就跑到他门前了。”


“然后就被人揍到眼瞎吐血,”齐广云觉得自己在跟这家伙讲话时真的很容易翻白眼,“索月萝为何盯这事?”


“我哪知道?你聪明,替我想想。总之她那人最会借力打力,前日甄别讯问时就想抓我把柄,句句指着往梁锦棠身上引,吓我一身汗,”傅攸宁后知后觉地瞪眼,“喂!我没被揍!眼瞎吐血那都是因为毒发!”


齐广云冷哼一声,双臂环胸靠向椅背,鄙视地睨她:“对,没被揍。只是‘又’被人一掌拍飞。”


傅攸宁满脸荣光地挺直了腰,得意的笑:“那可是梁锦棠啊!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能在他手上讨得到便宜的人吧。”被他拍了两次都没死没残,简直是她武学修为的巅峰了好吗!


“你摆那一脸又骄傲又谦虚的鬼样子是什么意思,”齐广云嘲笑道,“也是你父亲教得好,同你有什么关系?”


傅攸宁面上笑意立时僵住。


虽两人从前素未蒙面,可“梁家齐光”一直是她心里隐秘却重要的伙伴。


她并无尚武天分,从文亦无建树,在江湖上混迹几年也无甚结果。到她十四岁时,师门那头由得她去揭了绣衣卫的榜,就这样一路勉强混过来。


这些年她常会想到那个梁家齐光。


想着父亲信中提过他的天资颖慧,他的傲气热血,他的恢宏抱负。总想着,不知他会以什么样的面貌,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当知晓“梁家齐光”就是梁锦棠后,她想,他终是长成了父亲最想看到的样子。


如日之耀,如月之凛。


那是她无法企及的光芒万丈。


“他……知道你是青阳傅氏的二姑娘吗?”齐广云见她神情低落,语气不由放软。


“大约不知道吧。”满帝京就没几个人知道傅懋安还有另一个女儿。况且她到总院两年,梁锦棠若是知道,多少会问上两句吧?


傅攸宁小心收好自己的惆怅,忽地又如醍醐灌顶:“混蛋齐广云!你早知他就是我父亲教过的那孩子!为何不跟我讲?”


“你又没问,我以为你知道,”齐广云有时真搞不懂这女人是聪明还是糊涂,徐徐收了银针,“我尽快替你制几粒药丸,你去庆州时带着应急。”


傅攸宁有气无力地朝他挥了挥手,站起身来:“那就有劳齐庄主,走了。”


见她那死气活样的神情,齐广云当下决定不要告诉她,昨日梁锦棠竟派人来替她问过那帖解药的开价。


“不必客气,傅大人慢走。”他这个师姐,漫不经心且蠢,只好劳他这聪明人替她打算了。


8.第八章


一连等了数日也没等到去庆州的命令,倒是等来了绣衣卫与光禄羽林每五日必有一次的演武场大乱斗。


傅攸宁因在城西赁屋独居,每日到府点卯总踩着最后一刻。今日才踏进府门,就有旗下小武卒急急冲上来通报:“头儿,那什么,尉迟大人让你去议事厅。不知怎么的,他脸色可黑可黑了。”


尉迟岚那家伙跟个月事不顺的姑娘家似的,总是一时高兴,一时又生气。明明是个嘴碎牙尖的话篓子,真有事时反倒什么也不说,净冲自己人不痛快。


如此阴阳怪气的家伙,居然在绣衣卫五官中郎将的位置上安然无恙近十年,都没个勇士站出来把他打死,也算人间有真情了。


傅攸宁赶忙去点了卯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绣衣卫议事厅,见尉迟岚果然黑着脸窝在主座上,身旁站了个着绣衣卫武卒服的少年。


尉迟岚慵懒甩个白眼过来:“喏,这孩子刚从程正则那里冒出来,即日起编在你旗下。”


傅攸宁点头,朝那小武卒和气笑笑:“委屈你了,少年。”看这孩子目光澄定,神色冷凝,并不像别个总旗选剩的,想来就是齐广云提过的那位了。


少年面容清峻,神色淡淡的。闻言抬手执礼:“傅大人安好。”


不等傅攸宁再开口,窝在主座上的尉迟岚笑容恶劣:“这家伙是年前进府的,在程正则手底下已近三个月。我敢打赌,你压根儿不知道他叫什么。”


傅攸宁素来不在意分给她的人资质如何,当新人还在程正则手上时,她是不会特意去留心的。


她也不争辩,只笑着看向尉迟岚:“尉迟大人当真把我看得扁扁的。”


“我还不知道你?每回记不住别人名字就喊人‘少年’,”尉迟岚将双手拢进衣袖里,没骨头似的歪在楠木椅扶手上,神色不豫地隐了个呵欠,“有时我都怀疑你到底瞧没瞧清别人是男是女。”


傅攸宁怕自己多说多错,平白让尉迟岚发现自己早知道这孩子的事,只好笑眯了眼打岔:“尉迟大人放心,我目力好着呢,夜里都能打香火的。”


那少年眼里闪过明显的怀疑,却只是绷着脸再行礼,自报家门:“霍正阳。”


傅攸宁歉意地对他颔首,表示自己记下了,又转头问尉迟岚:“尉迟大人可还有吩咐?”


“他在这批新人里算拔尖的,索月萝跟我要我都没给,”尉迟岚抬袖掩着脸大大舒了口呵欠,才又说,“资质不错,你多带着点。”


傅攸宁执礼称是,也没急着走。


果然,尉迟岚徐徐站起身来,垂眸捋了捋衣摆,貌似不经意地补上一句:“对了,庆州那件差事你不必管了。”


“咦?”傅攸宁被他呵欠连天的样子惹得也是满脑门的困倦,一时放空,脱口而出,“这种明摆着挨揍的活也有人抢?”


一旁的霍正阳清亮的眸子暗暗瞥向她。


尉迟岚终于抬眼看她,满脸的阴阳怪气的假笑:“既有人接手了,你就躲个清闲。唉,真熬不了夜了,困得我,都没力气嘲你那身衣裳。”


傅攸宁听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绣衣卫官袍:“我衣裳怎么了?”


绣衣卫的武官袍是墨色锦武服,黑中扬红,自有一番持重的壮丽。因形制相似,为有所区分,男官袍金色纹绣在腰,女官袍金色纹绣在袖,倒也别致。


最重要的是,这身袍子和腰间的令牌可是她水里来火里去,兢兢业业整十年换来的,她就乐意天天穿着。


“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女官,穿男官袍算怎么回事呢?”尉迟岚这回都懒得遮掩,大剌剌又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


傅攸宁闻言缓缓抬起右手,朝他亮出腕上的金云纹绣。


尉迟岚拿一对困倦的桃花眼看过来,半晌后才做作地假装恍然大悟状:“阁下总能将女官袍穿出男官袍的风姿,也算得上天赋异禀了。”


在他手下当差两年多来,傅攸宁想揍他的愿望简直是与日俱增。不过她隐约觉得,尉迟岚此时的不豫,大概同庆州那件案子有什么关联。


“走了,去演武场,把你的人拎好。”


傅攸宁抬头对霍正阳笑笑:“走吧。”


霍正阳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出了议事厅,找到即将前往演武场的绣衣卫队列跟进去,眼角余光却一直看着她边走边与同僚们低声谈些闲话。


他在新丁训练中各项考核从未跌出过前三甲,按理应是去索月萝旗下的。当他被分到傅攸宁旗下而他自己也无异议的消息一出,许多人不解,甚至替他惋惜。


旁人大概以为他年少糊涂,不懂为自己的前途打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对傅攸宁这个人太好奇了。


他用心观察了近三个月,却半点没看出这人的长处。


光禄府是满朝瞩目的群英云集之地,无论羽林还是绣衣卫,但凡担了点职衔的人,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梁锦棠那个文能探案,武能跃马的顶尖人物自不必说。


只说绣衣卫五官中郎将尉迟岚,长袖善舞,灵动机变;光禄云林右将韩瑱,持身中正,稳重勇毅;绣衣卫总旗索月萝,冷面直断,心思缜密;就连看起来不怎么中用的孟无忧,也好歹有个安平孟氏的家声做靠山。


独独这个傅攸宁,性子软弱,功夫三脚猫,查案只能给人做副手,追捕缉拿这类事上也未显出什么过人之处。总之就是一整个的平庸。


看她今日这样子,定是原本并不知她的案子已被人抢走了。


实际上此事在前两日就已有风声,连他这个还在程正则管辖下的新人都多少探到些消息了,正主却像毫无察觉。临了最后一个得到消息不说,竟也没问一句是谁抢走的。


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从东都分院一路混到帝京总院,竟还混了个总旗的。


********************************


今日演武场的气氛有些怪。


“索大人,羽林的人这是怎么了?”站在场边回廊下远远看热闹的傅攸宁向并肩而立的索月萝请教。


光禄羽林的人大多出身行伍,一向在演武场大乱斗中都很积极,可今日这般近乎失控地争相朝绣衣卫的人挑衅,已捉对打了七八场仍兴致不减,这极为少见。


索月萝清冷的眸子淡淡扫她一眼,唇角隐隐笑意显着有些高深:“你不知道?”


我要知道我还问啥?傅攸宁被她笑得满脑子浆糊。


擂台上又一回合捉对厮杀已结束,光禄羽林胜。


在众人的起哄中,擂台下的孟无忧得意地转过头来,哈哈大笑冲尉迟岚挑衅地喊过来:“尉迟大人,你绣衣卫到底还有没有能打的了?”


光禄府五日一次的合兵武训旨在练兵,羽林与绣衣卫的擂台切磋也是点到为止,只要面上不伤和气,一向也没什么拘束。孟无忧本就是一到演武场就尽情放飞自我的,今日不知是有什么好事,挑起头来格外起劲。


双臂环胸靠在廊柱上的尉迟岚立时困意全无,腾地站直了,漂亮的桃花眸里带着火气朝孟无忧喷回去:“既孟大人今日兴致这样高,那绣衣卫怎能不陪着共襄盛举呢!”


傅攸宁好奇地瞄了尉迟岚一眼,见他转头挑眉,便顺着他的目光往索月萝看去。只见索月萝不紧不慢地调整着袖口护腕,眼帘轻垂,笑意森然。


嚯,这是要关门放索大人了。


孟无忧到底还没真疯了,见状立马嚷嚷起来:“不过是羽林弟兄们和绣衣卫同僚切磋,让索大人上来未免欺负人吧?”


演武场的个人对战旨在激励斗志,将官们甚少亲自参与。偶尔众人起哄,双方将官们出来应个景倒也不奇怪。只是索月萝下手一惯黑,旁人又不敢真同她拼命,因此羽林的人对索月萝确有些忌惮。


“孟大人官衔比我还高着半级呢,我都不怕你欺负人了。”索月萝远远盯着孟无忧,那意思是要请孟无忧亲自下场了。


眼见今日的打擂即将上升到双方将官层面,光禄羽林右将韩瑱果断走向孟无忧,试图阻止他的挑衅。


可孟无忧哪里是韩瑱劝得住的,立马跳着脚冲尉迟岚吠道:“尉迟岚你的脸掉地上了,快捡起来!索月萝是你绣衣卫的镇场之宝,现下叫我同她打……你田忌赛马啊?!你怎不让傅攸宁出来同韩瑱打?”


满场的哄堂大笑,光禄羽林的人使劲起哄,绣衣卫的人又气又恼。


韩瑱一把钳住孟无忧的右臂,满脸都是“真想打昏他再扔地上踩两脚”的微恼。


索月萝翻了个白眼,低声道:“有病。”


傅攸宁满心疑惑地挠挠头,心道怎么莫名其妙就关我的事了?


“孟无忧你脸掉地上摔得稀碎都捡不起来了!”一向做人不吃亏的尉迟岚立马伸手指着孟无忧,也跳脚回吠,“你才田忌赛马!你还邹忌讽齐王纳妾呢!有种你让韩瑱跟傅攸宁比箭啊!”


那叫邹忌讽齐王纳谏!哦,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


傅攸宁吓死了,连忙窜过去捂住尉迟岚的嘴,小声急道:“若要比‘贱’,还是你比较厉害!”擂台切磋从未有过持械的先例,再这么闹下去真要变成打群架了。


傅攸宁急得面红耳赤,额上一层薄薄的汗。


环视四下,尉迟岚跟着孟无忧胡闹,韩瑱劝不住,索月萝袖手旁观,最终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对面那一侧回廊下。


对面回廊的长椅上,梁锦棠大马金刀地稳坐泰山,冷眼看着尉迟岚同孟无忧把场面搅成一锅粥。


满场瞎胡闹的起哄声甚嚣尘上之际,梁锦棠平静无波的目光总算与傅攸宁着急求救的目光相接。


对视半晌过后,梁锦棠终于缓缓起身,下到廊前石阶上,沉默地拿过场边卫兵手上的□□,抬手就扔了出去。


枪头寒意自众人头顶掠过,气势如虹地划破长空,稳稳扎进擂台正中的鼓面上。


一声闷响。满场皆静。


梁大人快发飙了!收!


众人即刻停下了胡闹起哄,光禄羽林与绣衣卫的人各自列队,无声又迅捷。


傅攸宁长舒一口气,任由尉迟岚悻悻将自己挥开,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梁锦棠。


他淡淡扫过光禄羽林的阵列,最终锁定孟无忧。“不如,我跟韩瑱打?或者,我跟你打?”


他的声量并不大,却吓得孟无忧一个激灵,终于认知到,自己作死过火把梁大人惹毛了。


赶忙跑到梁锦棠跟前认错,讷讷笑着摸摸鼻子:“我被你打还差不多。”


此刻的孟无忧已不敢再闹,赶紧跟韩瑱一起安排羽林的人各自带回。


傅攸宁看着梁锦棠步出演武场大门的背影,怔怔转头对索月萝低喃:“索大人,我觉着,我现下可以回答你在甄别讯问时的那个问题了。”


索月萝不明所以地挑眉,耐心等着。甄别讯问时她可问了傅攸宁好多问题,有好几个问题至今也没个准话呢。


“那时你问我,对梁大人的信任是从何而来,”傅攸宁缓缓笑开,梨花眸里盈盈有月,“那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连羽林的人都知道,他宅院所在的那条长街,甚至不必夜巡,因为,他在那里。


无论何时、何事,只要看到他在那里,信他就好。


9.第九章


从演武场出来的一路上,傅攸宁算是被尉迟岚骂了个狗血喷头。


无非就说她没血性,眼见羽林的人耀武扬威也不敢挺身而出,毫无荣辱之心什么的。总之这一顿骂挨得扎扎实实,她再糊涂也听出尉迟岚是在迁怒,却依旧不知他怒从何来。


为了避过这无妄之灾,她只好带着霍正阳及手底下几个武卒去了光禄府东院的文溯楼,老实躲着看卷宗。


到了申时,索月萝派人来借人手,说是查暗房泄密之事,傅攸宁便把人全打发给她,自个儿继续留在文溯楼躲尉迟岚。


文溯楼是光禄府非绝密卷宗记档的存放处。


光禄府开府建制数百年来,凡不涉绝密的案子,无论经手的是绣衣卫还是光禄羽林,结案卷宗均归档在此。其间也少量收了些杂书、史料、话本、坊间逸闻之类,供府中众人增广见闻。


不过光禄府以武官武将居多,平日若非办案需要,平日里主动上文溯楼的人并不多。


傅攸宁悠哉地下楼去东院门房处替自己泡了壶茶,又同值守门房的护卫同僚闲话了一会儿,才拎着热茶托着茶盘重又上了楼。


将窗下闲置的小几案拖到正对门口的两排书架之间,又搭着梯子爬上左手侧那列书架的自顶端,随意拿了卷陈年竹简下来,这才算一切准备停当。


那竹简上一层灰,想是已许久没人动过了。她倒不计较,随手拍拍就展开来,见内容是数百年前自中土抄录回来的一段小史料,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看得入神时,听得有人推门而入,立时转头望去,竟是梁锦棠。


梁锦棠见她坐在那里也是一愣,随后抿了抿唇,行到几个书架间翻找着什么。


见他不搭理人,傅攸宁歪着身子探出头去:“梁大人,要帮忙吗?”


“不必。”梁锦棠头也不抬,取了两册自己需要的卷宗。


傅攸宁摸摸鼻子坐直,喝了一口茶,继续看那册史料。


半晌过后,梁锦棠拿了那两册卷宗走到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将原本伸出去要开门的手放下,回身看向她身后的书架:“你……看的什么?”


先前她和气寒暄,他那样生硬的回绝别人的好意,想想似有些不妥。


傅攸宁闻言扭头,眉眼弯弯对他解释道:“我随手拿了一册竹简,没想到竟是‘崔杼弑其君’。”


“什么?”梁锦棠蹙眉。


“数百年前有人自中土抄回来的史料,”傅攸宁指了指几案上的竹简,随口读了一小段,“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权臣崔杼杀了主君独揽朝纲,史官如实记下“崔杼弑其君”,崔杼就将史官杀了。史官的弟弟继任,照旧写了“崔杼弑其君”,崔杼又给杀了。史官的另一个弟弟再继任,仍旧这么写,崔杼没办法,就不杀了。这时南方的一个史官得到大史官被杀的消息,就自带干粮竹简,千里迢迢赶到王城,听人说最新任的史官已将此事记下,且没被杀,就放心地转身回老家了。


梁锦棠淡淡挑眉:“所以呢?”


“所以,这个事情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傅攸宁端起手边的茶盏,含笑轻叹,“史官同言官一样,是很容易死于说真话,却一定有人前赴后继去作死的职业啊。”五个字,两条命,还有两个作死候补铁骨铮铮地坚守着,太壮烈了。


“那你接着看,人生不易,且作且珍惜。”梁锦棠淡淡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去开门。


“哎对了,梁大人!”


素日里威风凛凛的梁大人有些狼狈地急收了步伐,站定稳了好一会儿,才傲然回身,端着居高临下的目光远远瞥她。


“有事?”


“梁大人,多谢救命之恩,”傅攸宁站起身捋好衣袍,诚挚地向他执了礼,“还有,今早的校场解围。”其实需要谢他的,又何止这两件呢?


还应谢他,终于自父亲书信的字里行间走出来,活生生让她看看,那个只在她想象中的童年玩伴,竟是这样珠玉丰神的人物。


还应谢他,让她这辈子终于能有一次,在无助时被人周全护住,妥帖关照。


“若只是口头的谢,那就不必了。”梁锦棠远远看着她神色微妙变幻,一时也不能明了她在想些什么。


被他这话点到,傅攸宁有些窘然起来,半晌过后喃喃低语:“可你是梁锦棠啊……奇珍异殊、宝马名器对你来说怕也寻常,况且,我也送不起什么贵重的谢礼吧……”


虽隔了十数步的距离,以梁锦棠的耳力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轻哼一声,将心头那抹淡淡的不忍压下,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梁大人了:“梁大人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傅攸宁点头称是,仍在绞尽脑汁的想着。


“不如你在金香楼席开二十桌摆个答谢宴,聊表心意也就够了。”梁锦棠见她一筹莫展的样子,随口给出个建议。


虽明知他故意怼人,傅攸宁也只是挠头笑:“席开二十桌……那是成亲的排场吧?以我的薪俸,这个法子显然行不通。”


“你成个亲寒碜到才请二十桌?”梁锦棠给了她一个隔老远都能看清的白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这、这也不好说,毕竟我没成过亲,”傅攸宁只能干笑,不知为何话题的走向会变成这样,“我这人怕麻烦,若成亲的话最好就……两个人,一壶酒,大不了歃血为盟,这就算是礼数庄重了。”


她素日里得过且过,甚少去想将来的事,此刻也不过是话赶话说到此处,顺嘴就胡诌罢了。以她那颗浑浑噩噩的脑袋,哪里会去想成亲这样严重的事?


梁锦棠很是无语地在心中嘲上一句,歃血为盟?到底是在说成亲还是结拜?


脑中却莫名浮现她一身嫁衣,满眼豪情地在月下捧起一坛子酒的模样。


蓦地,他回过神来,暗暗对自己脑中的画面皱了皱眉,像要掩饰什么似的,笑得恶意:“明日你不是告假了么?若你坚持要答谢,我就勉强同意明日的午饭让你请了。”


什、什么呀?


傅攸宁苦了一张脸,默默盘算着自己这月的薪俸还剩几何:“梁大人,能否商量下……换个日子?”


“不商量。”


“可明日我有很重要的事,不能耽误的事,是真的!”


见她满眼委屈又狗腿的讨好状,梁锦棠隐隐想笑,却还是端着冷脸:“明日早去早回,午饭准你晚点开餐。”


“不是,我,那个,明日得出城,中午回不来。是真的!”傅攸宁忍不住使劲点头以强调信用。


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哼。“那就晚饭。”


傅攸宁在心中为自己扁扁的荷包鞠了一把泪,讷讷道:“那先说好,金香楼我是真请不起的。”


“地点你挑。”


一锤定音,梁大人既没有漫天要价,她自然也无坐地还钱的余地了。不过……


“梁大人,你怎么知道我明日告假了?”傅攸宁诧异极了,努力按下心头那个“仿佛梁大人在偷偷关注我”的诡异念头。


威风凛凛的梁大人闻言身形一顿,忽地拉开门,硬声硬气地丢下一句:“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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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不晴,不雨。


傅攸宁唇角的浅笑隐隐有哀,手里拎着简单的香烛纸火,慢悠悠行在山间道上。


她的父亲傅懋安本是长在东都的老世家子弟,十五六岁时才举家迁至帝京。傅懋安疾病辞世时正是七月,灵柩不便运回东都,便葬在了这帝京西郊的山上。


从前她在东都任职时只能对着父亲的灵位祭拜,这两年到了帝京,才当真能到墓前一尽哀思。


不过,为免碰上些不该见的人,她都是尽量避开七月初七、清明或年节这类会有家祭的日子,选在三月初六父亲生祭这日独自上山。


有风簌簌,晃得两旁林木沙沙作响。傅攸宁脚下并不停步,眼前似有许多旧事连篇起伏。


那是望岁四年七月初八寅时,银月斜挂天边。鸦青夜色中,青阳傅氏自京郊宅邸加急百里送至绣衣卫东都分院的家信只有四个字。


父殁。速归。


彼时傅攸宁年方十九,刚刚升任东都分院小旗。


那夜她站在东都分院的门口,指尖轻轻捏着信纸的边缘,阵阵寒气接连自脚底一路蔓延到心尖。


一对游玩整夜尚未尽兴的陌生小儿女在对面街边言笑晏晏,点燃了一支昨夜剩下的烟花棒。见她目光怔怔望过来,便友善愉悦地齐声笑着对她喊道,姑娘七夕好呀。


她身上漂亮的新襦裙还隐隐散出焰火气,那是夜里与同僚们在街市上游玩后留下的热闹气息。忽地就腿脚发软,终是缓缓跌坐在府门口的石狮脚下,满面的泪汹涌如月夜潮汐。


那时她就知道,从此后,她再也没法过七夕了。


因为,从此后,每一个七夕,都是先父忌日。


而三月初六,是父亲生忌。


五年过去,她仍不大敢穿漂亮的新衫,不愿看到节日焰火。


那总会让她想起,父亲在帝京傅府病重、垂危、逝去的那个夜里,她正在繁华的东都街头着一身新衫,与同僚们喝酒、赏灯、玩闹。


世有书曰,时也,命也。这话真是对极。


当傅攸宁走到父亲坟前,却惊见自己两年来苦心孤诣避而不见的人全都到齐了。


母亲。长姐。幼弟。


这是一家四口二十四年来首次相见,彼此却几乎在瞬间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不止有那四对亲缘相仿的梨花眸为证,还有傅云薇与傅攸宁那两张太过相似的脸。


不过,让她更为尴尬的是,三人旁边还站着梁锦棠。


今年定是她的大凶之年。


傅攸宁心中涌起无限悲怆的无奈,回想新年后至今发生的所有事,竟就没一件是顺意的,未免也太背了些。


此刻的她只觉眼前有金星乱窜,踌躇了好半晌才稳回心神,略掀衣摆缓缓跪下,工整地向母亲行了归家礼。


傅夫人立在远处未动,只淡淡点头,轻道:“维真明日启程往靖安书院求学,今日过来原是辞行。维真,这是你二姐。”


年仅九岁的傅维真有些好奇的盯着她,试探地问道:“你……当真是我二姐?”


傅攸宁站起身来,指尖微颤,无奈苦笑:“傅维真,若你要滴血认亲,我想,也是可以的吧。”


傅夫人面上微颤,欲言又止,最后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你们几个后生若想单独叙叙,就自便吧。”语毕不再逗留,径自携傅维真向停在不远处的素青锦马车走去。


梁锦棠朝傅夫人的背影行了晚辈的送别礼,不发一言。


“我同两个奔丧都赶不上头七的人无话可说,”松松挽了妇人宝髻的傅云薇唇角带着冰冷的假笑,目光扫过傅攸宁与梁锦棠,“二位大人同府为官已有两年,想来也不必替你们引荐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傅攸宁叹气,也不计较傅云薇话中的怨怼,只是怔怔点头,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见过。”


是的,就在此时此地,她忽然明白,自己与梁锦棠,在五年前,竟是见过的。


望岁四年七月廿六,她将手头的差事尽数复命后,一路星夜兼程,自东都策马百里赶来。


那夜她在父亲墓旁的松柏林中无声痛哭许久。


后来,有人在夜色中一身银白铠甲伫立坟前。隐隐听得旁边有人规劝,戎装祭拜,只怕并不合宜。


她隐在林中夜色里,远远看见墓前有一人银白铠甲,不动如山,于夏夜星光之下如傲然凛冽的参天白桦。


梁锦棠,原来,那是你。


10.第十章


傅攸宁向来过得散漫,只以为梁锦棠并不会留心与公务不相干的枝节,眼下看来,他该是早就知道了。


如今一切既已摊上台面,从前的许多顾虑与拘束倒不必了。


目送那辆素青锦马车向山下行去后,傅攸宁回身看看梁锦棠,决定先发制人:“你此前从未告诉过我,你是扶风梁氏的三公子!”


梁锦棠冷眼瞥她:“你也从未告诉我,你是青阳傅氏二姑娘。”


“早在今日之前,你就知道我了?”傅攸宁此刻的目光几乎有些无所畏惧了。


梁锦棠任她看着,并不闪躲,只略抬了下巴,声量淡淡的:“你都不知道我了,凭什么我要知道你?”


这人……还真是计较啊。看样子分明就是她猜对了。


“呃,好吧,既如此,那大家都一样,”傅攸宁摊手,也不戳穿他,只是笑着讲和,“就当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了?”梁锦棠冷笑,心中百味杂陈。


傅攸宁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与他之间这笔账,是绝无可能扯平的。


因为她对梁锦棠的“不知道”,只不过源于她的漫不经心;而梁锦棠的不知道,是装的。


梁锦棠大概是满光禄府最早知晓这件事的人之一。两年前他打从调任公函上一见“傅攸宁”三字,后又见到她这张与傅云薇相差不多的脸,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有一个女儿。


她叫傅攸宁。


她是这天底下最勇敢的好姑娘。


她不怕孤单,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死,甚至不怕暴尸荒野无葬身之地。


她为心中之所信,道之所存,磊落前行,从不后退半步。


她自幼被寄养在江湖,从未享过家门姓氏扶持,未得过一天父母亲族关照,却铮铮骨气半点不辱青阳傅氏荣光!


而你,顶着举家隆宠、长辈宽纵、兄弟逊让,替你开蒙的是龙图阁大学士,教你习武的是我傅懋安!扶风梁氏给了你最好的一切,你却打算活成一个游手纨绔的王八蛋!


当年傅懋安的这番话,是梁锦棠年少时最初的惊雷。“傅攸宁”这个名字,是年少的梁锦棠心中最遥远却最璀璨的一抹星光。


曾有许多次,他偷偷打量着傅云薇那张据说应当与傅攸宁一模一样的脸,却始终无法想象出她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样一张海棠似的脸,是以如何夺目的华彩在江湖夜雨中仗剑前行;不知道是怎样勇毅坚定的心之所信,让她能在与自己同龄的稚气岁月就已独自披荆斩棘。


那时他只知道,“傅攸宁”这三个字,就是自己少年时的心之所信,是他后来在河西战场上的勇气。


当年在主将决定弃阵而走时,梁锦棠横戈立马于三军帐前,掷地有声的那番誓师词,至今在军中仍有余威。


可没人知道,那是他听到心里的那个傅攸宁说的。


他听到她在说,你身旁是你的同袍手足,身后是你的家国故土,你若后退半步,都不叫死得其所。


所以,两年前在演武场的擂台上,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在自己心中本应坚不可摧的傅攸宁就那样被自己一掌拍飞,当时他内心整个是坍塌的。


年少他曾小心翼翼地问过傅懋安,“如若有一天,我向傅攸宁邀战一场,她会不会觉得梁锦棠是个不自量力的家伙?还有,她,会不会……生气?”


那时傅懋安笑得道貌岸然,一派高风亮节的气派对他讲,“君子之争,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是以他多年来从无半丝懈怠,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在与傅攸宁酣畅一战后,诚挚地举杯谢她。


告诉她,多谢这世间有一个叫傅攸宁的好姑娘,梁锦棠才会是后来这铮铮风骨的模样。


可是,两年前的擂台上,他终于真正明白傅懋安为何会说“她是绝不会生气的”。


她当然不会生气!因为她再练八辈子,在他手底下也走不过十招!


这家伙根骨之烂简直击穿他生平所见之下限,他敢肯定,就是随便抠坨泥巴拿屋檐下的雨水和一和再砸墙上,都比她经打!


傅懋安那个老狐狸,为了约束他上进,简直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


想到这里,梁锦棠愤愤的,只恨不能将傅懋安从棺材里拖出来再打上一架。


傅攸宁自不知梁锦棠在这须臾片刻之间心中已千回百转,只见他眉间郁郁似有愤懑,便小心地开口解释:“我不是有心要瞒谁,只不过……年少时行走江湖,难免有些陈年恩怨。况且如今担的职也是个惹事的差事,所以不想张扬,以免给家中添麻烦。”


见他仍是拧着脸不说话,傅攸宁再接再厉。“那个……梁锦棠啊,我有个疑问。”


哦,这会儿他又不是梁大人了?


余怨未消地冷冷白她一眼,梁锦棠终究硬声硬气开了口:“说。”


见他神色仍不和缓,可话已出口,傅攸宁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我方才忽然想起,就是那年啊,我在这里见过你的……只是那时天黑,我没瞧清是谁,况且那时也不认识你……”


“说、重、点。”梁锦棠暗暗咬牙。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傅攸宁吓得赶紧蹲下,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那夜你为何坚持戎装祭拜?”一边将自己带来的香烛纸火取出来。


梁锦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所指的是哪一回。


他悻悻走过去蹲在她身旁,顺手帮着她点燃一对蜡烛。眼帘轻垂,声调沉郁。“那时我等到援军抵达接手河西战场后,才能赶回来。那时只顾着赶过来,也未想到要回家换衣衫。”涩涩轻哼了一声,像是自嘲。


“况且,他大概更乐意看我一身戎装。毕竟,总得叫他知道,我终究是长成了他冀望的那种人。”


从不肯叫他一声师父,却终未辜负他的心血。长成他冀望的样子,去做他年少时想做而没做成的事……


梁锦棠侧头看了傅攸宁一眼,又抬眼瞥向墓碑上傅懋安的名讳,心中那股才按捺下去的无名火再起。


……可你的这个女儿,你口中那个天底下最勇敢的好姑娘,却是个能被一掌拍飞、成日里跟谁都笑嘻嘻没脾气的胆小鬼。


傅懋安你当年怎没去天桥下摆摊说书呢?!


“原来如此,你倒是有心了,”傅攸宁不懂他心中大恨,顾自低头开始烧起纸钱,却忽然又想到,“哎,你今日为何也会在?”


就是知道往年父亲生祭都无人前来,她才特地选的这个日子,怎么今日莫名其妙倒济济一堂了?


母亲和傅云薇是为着陪傅维真来向父亲辞行,那这梁锦棠又是所为何事?


梁锦棠轻哼一声,斜睨她:“我不能也来辞行?”


“你要去哪里?”傅攸宁问了这话,又觉得有些冒犯。毕竟绣衣卫与光禄羽林出外办的差事大都各有机密,一个对内,一个对外,两边人马都有默契,彼此并不打听行踪。


她向来恪守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今日竟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真不是个好兆头啊。


梁锦棠抿了抿唇,眼神淡淡扫过坟前的香烛纸火,示意她先办正事。


傅攸宁见状如梦初醒,立刻闭嘴正色,庄重地面向父亲的坟墓。


一番简单祭拜后,两人便准备一同下山了。


许是今日在傅懋安坟前终于揭开彼此关联,两人之间仿佛共享了一个秘密,多少有了点情面在的意思,梁锦棠难得破例松口:“庆州。”


“什么?”话音一落,傅攸宁才想起自己先前问过他要去哪里。其实她问完已知不妥,并未想过梁锦棠当真会答。


不过,他方才说的是……庆州?!


暗自揣测了半晌的傅攸宁到底还是问出口了:“你……不是去查庆州军空饷案的吧?”


若真如此,她大概就能明白昨日尉迟岚在气什么,而孟无忧又是在乐什么了。怪不得这两人昨日会将演武场炸成一锅粥。


光禄羽林的人多出身行伍,都是铁血铮铮自枪林箭雨中拼出来的。这大概也是他们瞧不上绣衣卫的根源。


但凡能给绣衣卫添堵之事,在光禄羽林都是值得奔走庆贺的功勋。况且梁锦棠对此向来只是冷眼旁观,从未有过主动向绣衣卫挑衅的先例,没想到首次出手就抢了庆州这件大案,难怪昨日演武场上一家欢乐一家愁。


“这案子已移交给我,”梁锦棠挪开目光,看向道旁的树林,“庆州军树大根深,你去没用。”他并非要抢功,只是眼前这家伙中毒未解,还得靠宝云庄的解药吊命,根本不适合出京。


他向来我行我素,既想好了,自然就顺心而为,并不觉得这事需要跟谁解释。是以昨日孟无忧才会得意忘形成那鬼样子,而尉迟岚更是气到喷火,直接当着少卿大人的面就开骂。


可他是谁啊?他是冷面心黑手狠的梁大人啊!管他们去死。


“什么叫我去没用啊?你这话说的,多瞧不起人似的,”傅攸宁有些低落了,略抬起脸看向他,底气不太足,“我知道庆州军素来是‘一言不合,拔刀就砍’的,可我也不是全然没用吧?只要准我带上弩机……”至少应当可以有命逃回来吧?


“你不是前几日才上宝云庄喝了药?血都吐完了?”梁锦棠才听了半句,立马悍然出言打断她的畅想,鄙视的目光微微向下,与她四目相对以加强嘲讽的力度,“让你去也只能给人当靶子打,拿不回什么有用的证据不说,还极有可能走着出京抬着回来。”


傅攸宁慌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抓狂地薅了薅自己的发顶:“哎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没有道义的……在我父亲的墓前讲这种事合适吗……”


扯了他的衣袖就疾走,仿佛并不否认自己就是那种会“走着出京抬着回来”的软脚虾,却又生怕坟里的父亲当真听了去似的。


梁锦棠得她拉着自己往下山道上走,不着痕迹地淡淡看一眼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嘴上仍是不客气的。


“怎么?许你没用不许人说?我还没跟他说,你被人从真沄一路追杀回来犹如丧家之犬呢。”


“喂!梁三公子,晚上还想不想吃饭了?好好说话。”


“傅二姑娘,不是要报救命之恩吗?果真好大的诚意!”


“就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好好好,我错了。你冷眼瞪人的样子真挺吓人的……喂!习武之人如此小气,不太好吧……”


荒无人烟的下山道上,多年前隔了千里河山各安天涯,只能在傅懋安的书信和言语间一同长大的那对小儿女啊……


终于跨过十几年的漫长时光并肩同行,仿佛一对真正的青梅竹马般言来语往。


这世间,有些人,有些事,虽可能来迟,但终究会来。


11.第十一章


傅攸宁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定是这几年药喝多了把脑子喝坏掉,才会和梁锦棠并行打马,穿街过巷,从西郊一路跑到这城东的“一丈春”来吃饭!


梁锦棠慢条斯理地跟进二楼雅间,见她连背影都是生无可恋的慌张,惯例嘲讽:“你方才偷偷摸摸躲着进来是什么意思?你是做了什么无颜见人之事?”


“梁三爷,你显然还不懂得低调的可贵。”傅攸宁想,若自己胆敢答是,梁锦棠定然敢一掌把她劈成八瓣的。


悲愤交加,绵软无力地歪倒落座,满眼哭唧唧地提起桌上的小茶壶,举杯斟满,在愁肠百结的复杂心绪中小心谨慎地斟酌措辞。


“总之,若我不小心着些,下一册《四方记事》上肯定会有‘疑似光禄府绣衣卫总旗傅某,与光禄羽林中郎将梁锦棠大人共赴‘一丈春’用餐’。”没错,秉笔楼就是这么丧心病狂。


梁锦棠以往并未特意留心过风靡多年的《四方记事》,自打上次尉迟岚在给傅攸宁的那封不三不四的信中提起后,这几日他才略翻了几本,倒也觉着跟原本以为的有些不同。


店小二跟进来,恭敬地将菜单递给梁锦棠。虽他并不一定认得梁大人,可却眼尖看得出这位大人明显威风些。


梁锦棠抬手指指窗边的傅攸宁,小二便心领神会地将菜单收起来,语气熟稔地扬声招呼道:“傅大人,今日还是照旧么?”


傅攸宁回头对小二笑笑,有气无力道:“做人好难啊!且让我喝一盆韭黄汤以慰心酸。其余的你照旧吧。”


小二也笑了,点头告退,利落转身下楼去传菜。


梁锦棠眉梢轻扬,走到桌旁坐下:“韭黄汤?看来二姑娘今日请客报恩倒是顺便,解乡愁才是真。”


满帝京没谁会想到用韭黄烧汤,大概举国上下也只有远在边陲的青衣道当地人,才会造出这道叫人匪夷所思的菜。


梁大人主理帝京巡防多年,自然清楚城东这家名叫“一丈春”的小酒楼,老板一家便是多年前举家自青衣道迁来的。


傅攸宁眼前一亮,隔桌抬头对上梁锦棠的目光,笑容无伪地重重点头:“这玩意儿冬日里喝才顶好呢!像喝下去一碗太阳!整个人能打从心里放出光来!真的,不骗你。”


说着说着她脸上就当真明亮起来,方才那生无可恋的抓狂仿佛瞬间被抛诸脑后,唇角上翘,眉眼弯弯。


“病得不轻,”梁锦棠不是很认真地低声嘲了一句,接过她斟好递来的小茶盏,唇角已隐隐带笑,“待会儿喝了那汤,你若放不出光来,我能一掌将你劈成八瓣你信不信?”


傅攸宁毫不迟疑地点头,刚要笑眯了眼,却忽然皱眉,又噌地睁大眸子。


“你、你怎么会知道?!”父亲没可能连这个事都跟他讲吧?噫……有古怪。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在青衣道长大的?”梁锦棠见状,眼中本见柔软的笑意渐渐转冷,“我堂堂一个光禄羽林中郎将,光禄府上下有谁的记档是我不能看的吗?”


原来……是从记档里看到的。


傅攸宁觉着自己心头怪怪的,一时又理不出头绪,忍不住暗嘲自己大概真是病得不轻。怎会忽然又生出那种“梁大人仿佛已经注意我很久”的想法呢?好尴尬啊。


见他神色不善,她忙重新拾起先前的话题:“不是,我是真的很担心自个儿会在《四方记事》上名垂青史啊!”


瞥到她眼角眉梢又全透出一股子抓狂,梁锦棠黑眸微湛,终是难得好心的宽慰了两句:“不过是小事罢了,你还没名声大振到值得秉笔楼记上这样一笔。”况且《四方记事》不过是茶余消遣的杂书,哪里就名垂青史了?想得倒挺美。


“我是默默无名没错,可梁锦棠三个字大名鼎鼎啊!”举杯一饮而尽后,傅攸宁又自桌上拎起小茶壶,欲哭无泪,“别的不说……你可是帝京十万少女的梦啊!”


“什么鬼?”梁锦棠忽然忆起她之前在宝云庄那夜也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一时参不透个中玄机。


傅攸宁手上一顿,略沉默了一会儿,僵手僵脸地给两人面前的茶杯里倒了热茶,想了又想,才低声嗫嚅道:“《四方记事》里曾经提过,高阶官员不便排进各类江湖榜,否则以你的姿色,在江湖英俊榜上至少要进前三甲才公允的。”


“姿色你个大头鬼,”江湖英俊榜是什么鬼?这样不遗余力地吹捧,还能不能让他好好嘲讽了?梁锦棠努力克制想翻白眼的冲动,试图理清思绪,“敢问阁下,这个江湖英俊榜,榜首是谁?”


“说出来你都不信!榜首居然是那个不要脸的秉笔楼主自己!”傅攸宁说着说着把自个儿逗乐了,最后索性举着茶盏就笑得前仰后合。


到底是什么样的误会,让荀韶宜以为自己可以荣登榜首啊哈哈哈!


“那十万少女又是什么鬼?”梁锦棠徐徐稳住笑意,再生新的疑问。


傅攸宁却立马笑不出了。


尴尬地扭头看向窗外,眼角余光觑到梁锦棠还盯着自己,不给答疑显然是不可以的。


于是只好吞吞吐吐:“那个……就去年春日赏花游园会的时候啊,秉笔楼出了一个调查,让大家在你、尉迟岚、孟无忧还有韩瑱之间票选……光禄府四公子……的排名……”


秉笔楼作为举国闻名的杂书界扛把子,自然深谙吃瓜路人的喜好。光禄府无论绣衣卫还是羽林,大多都是糙汉子和女煞星,女官盛名之下还能有张脸拿得出手的,大约也就一个索月萝了,自然没啥好选。


倒是难得男官里还能挑出这四个摆得上台面的,是以当时帝京百姓参与票选的热情空前高涨,那场面,简直锣鼓喧天旌旗招展鞭炮齐鸣。


“所以?”梁锦棠倍觉有病地轻嗤一声,心下还是不解这同十万少女究竟有什么关联。


“所以!你以十二万票位列第二。”傅攸宁碎碎念着回身坐正,仍是不敢看他,垂眸捧起茶杯浅啜,侥幸地寄望于这个动作可以遮掩自己颊畔陡然升起的热烫。“据秉笔楼事后统计公布,其中有十万红票。”


那秉笔楼倒也算严谨,初时为区分选票来源,发给女子的选票均是红色的,男子就领蓝色的。


因有四位候选人,故发出去的选票本是每人四票,所谓“十万少女”其实就是个说法,算一算真正投票的“少女”大概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万。但无论怎么个算法,那十二万票总是实打实,足见梁大人的万丈光芒不是光禄府大门藏得住的。


不过,帝京十万少女若有机缘领教一下梁大人的心黑手狠嘴毒,大概……哦,不对,在这个看脸的世道,那票大约还是投得下去的吧,毕竟,连尉迟岚那怪里怪气的家伙都能荣登榜首了。


“上回你在宝云庄时说过,你不想‘今后一出门就和人对砍’,那又是为什么?”梁锦棠语调极为随意,以实力诠释了什么叫内心波澜起伏,脸上平静如水。


梁锦棠你脑子是什么做的?!这么好记性用来记这种没人注意的小细节是想干啥?想干啥!还给不给活路了?


面红耳赤的傅攸宁手一抖,手中的茶杯几欲脱手。


电光火石间梁锦棠已眼疾手快伸手替她扶正杯底,隔桌低垂眼眸看着她,静候她的答案。


傅攸宁的脸此时已红到快燃起来,亮晶晶的梨花眸里全是强撑笑意的尴尬。低垂眼将那茶杯放回桌上,半点回视的勇气都没有。


此时纵是她低着头,也能清楚觉出他执拗的望着自己视线始终没挪开。她能怎么办呢?她也很绝望啊。


“能……换下一题吗?”


“不能。”


怎么不来道雷把她当场劈死算了?


傅攸宁向来就是个无胆匪类,根本扛不住梁锦棠目光的持续威压。最后只得把心一横,鼓起毕生的勇气破罐子破摔。


“因为那十万票里有三票是我投的!因为我这人公允,不会记仇被你一掌打飞的小事!还因为尉迟岚不着调,孟无忧没气势,综合来看就你了!好了你不要再问了这事真的好尴尬啊……”


梁锦棠见她无地自容地扑在桌上无颜见人,没察觉自个儿的唇角已轻轻勾起,眉眼俱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曾以为“傅攸宁”该是一剑霜华的凛凛佳人,两年前在擂台上将她一掌拍飞,后又见她行事总是畏人三分,失望之余总不免恨铁不成钢。


可自打那夜她在自己怀中吐血晕厥,他仿佛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姑娘于武学之事本无天赋,生性也并不如傅懋安当年所说的那样勇毅热血,若不是鬼使神差地走上绣衣卫这样一条艰难的路,她的人生本该也如寻常女子一般喜乐安宁的。


因对傅攸宁不堪一击的武力值耿耿于怀,这两年梁锦棠总是远远冷眼看着她,倒也因而多少看出些旁人没察觉的东西来。


众人只觉她软弱可欺,每回分给她的新人总是被人挑剩下的。她待下既没架子也无威严,但她并非全无底线,只是底线比旁人宽些。那些天赋不强的新人到了她手上简直如鱼得水,因为那些他们原本做不好的事,她全一遍遍陪着重来。


陪着练武,陪着读书,陪着背历年案件卷宗记档,陪着出外办差……没有苛责,没有严训,始终像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与他们一起日复一日并肩前行,唯一的底线,便是不退缩,不放弃。


她行事力求与人为善、不出风头,她手底下的人最终就都给带成同她如出一辙的性子。


现今光禄府内偶尔还会有人议论,绣衣卫主理候补武卒新丁训练的程正则,是绣衣卫帝京总院历年蹿升最快的黑马。不过短短八个月,就从候补武卒升任小旗。可大家仿佛都忘记了,最初的程正则,是绣衣卫别个总旗都不肯要的。


她日常行事的法子是笨拙些,可她当真是在全力以赴。


“说话就说话,喊什么?当心明日全城的人都知道有三票是你投的了。”梁锦棠冷眸泛着笑意,随手端起面前的茶盏递到唇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面色绯红猛灌茶水的窘态,不知自己面上也有可疑的暗红。


他是不确定,待会儿喝了那青衣道名菜韭黄汤后,面前这家伙会不会真的发出光来。但他能确定的是,今日她在自己面前鲜活乱跳的反应,已有些不同于之前两年里那种缩手缩脚的谨慎了。


今日这样跳炸炸像随时会燃起来的神情、举动,倒是意外有些璀璨的光芒。


只不过——


梁锦棠蓦地皱起了眉头。


她还有一票竟是投给韩瑱的?还讲不讲道理了!


12.第十二章


次日晨间点卯时不见梁锦棠,一打听才知道他已出发去庆州了。尉迟岚更是咬牙切齿地补充说“混账梁锦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连这种挨刀的差事都要抢!昨儿大半夜就赶投胎出城了”,得亏孟无忧不知为何告假了,不然这两人当场又得掐起来。


老话说“讨人嫌,活千年”,傅攸宁想,尉迟岚这个家伙,大概就是传说中会寿与天齐的那一种吧。旁人都说梁大人嘴毒,可若尉迟大人发起疯来……还不如老实被梁大人嘲讽呢。


“头儿,你这是去哪啊?”


傅攸宁回神停下脚步,见是旗下武卒阮敏,便笑道:“我找霍正阳呢,也不知浪到哪里去了。”


“哦,他正跟陈广几个在后院切磋呢,那小子挺能打。”阮敏显然刚观战回来,对霍正阳的身手赞不绝口。


“闲的你们,”傅攸宁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昨日不才让你们去索大人那头帮忙吗?”


阮敏挠头,笑得羞涩又得意:“咱办事多利索,天还没黑就把索大人交代的事全做完了。”


“长本事了啊,不错,”傅攸宁含笑点点头,“得了,我去后院瞧瞧吧。”


“对了头儿,跟你说个事。”阮敏略靠她近些,声量压得低低的。“有人在查你自真沄被追杀一事。”


傅攸宁眉头皱成麻花:“索大人?我跟她说过不用查的呀。”


“不是索大人,”阮敏连忙摆摆手,回头看看四下无人,才又低声道,“是羽林的人,但不知是谁。”


虽不知羽林的人查她被追杀的事做什么,不过她此刻有另一个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先头顺手抓了一只信鸽,”阮敏一蹦三尺远,“我看完就给原样绑回去,放走了!真的!”


傅攸宁一手叉腰,歪头皱眉地站在远处想了好一会儿,抬手将阮敏又叫到跟前来。


“算了,不管是谁在查,也不管是为什么查,这事你别掺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阮敏有些担忧:“那万一是有人想借此坑你呢?”


“我那时说不查,不过是怕麻烦,”傅攸宁示意他放宽心,“这事上我纯是个不想惹麻烦的受害者,任谁也查不出朵花来。再说了,我若真有什么把柄或破绽,索月萝还不头一个逮着往死里查啊?”


这样一说确也是这个道理,以索大人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行事手腕,但凡有半点不对劲,她绝不会轻轻就放过的。阮敏这才放了心。


“我料想你就是一时好奇贪玩,才抓了羽林的信鸽来看,”傅攸宁正色看着他,语带恐吓,“若再有这种事,我只好一箭将你钉树上,再上报你因公殉职。这样,至少可以帮你家人讨一笔抚恤金,好过你不明不白死在别人手里。懂?”


她自然不会真的这么做,只是怕若话说太轻,这家伙照旧不重视,今后真要吃大亏。


光禄府职能本就微妙,许多事连内部同僚之间都不能随意言说。莫说绣衣卫与光禄羽林积怨几百年,就连绣衣卫各总旗之间也不能随意动别人家的消息,因为有时无心之举就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她甚少这样疾言厉色跟旗下的人说话,此刻阮敏终于意识到严重,忙不迭地点头,立誓再不莽撞胡来。


两人正说着话,霍正阳跟着陈广他们几个从后院过来了。


“你不说他挺能打吗?”傅攸宁与阮敏目瞪口呆地对视半晌,“霍正阳,你脸怎么了?”


霍正阳气闷地扭开头不说话。


陈广哈哈大笑:“被金宝那姑娘给揍的!”


“韩瑱手底下的苗金宝?”一说金宝姑娘傅攸宁倒不奇怪了,那才真是个极能打的主,“不是你们几个在切磋吗?怎么倒跟小金宝打起来了?”


此时的霍正阳完全不想说话,这脸打的,心里疼,说不出。


陈广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极了:“他自个儿撂大话,说同韩大人对阵都不会输的!金宝那时正要进兵器房,恰巧路过后院,当场就不干了,撸起袖子就跳过来开打。”


“她有多崇敬韩大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听说初五那日孟大人在演武场上没给韩大人面子,昨儿都让她找茬给揍了呢。不过金宝也是惨,韩大人知道这事后脸黑得不行,今日就罚她在兵器房干活反省了。”若今日她揍了霍正阳的事又被韩大人知道,只怕还要更惨。陈广一面好笑,一面也在心里为金宝掬了一把同情泪。


“小金宝威武,小金宝飘逸,小金宝好神技!”难怪今日孟无忧忽然告假,原来是被苗金宝给揍了。傅攸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前仰后合地对霍正阳道,“你今日吃点亏被人揍总好过往后被人砍。虚心使人受益,骄傲使人短命,懂?”


霍正阳扭过身不拿正眼看她,恨恨低喊:“知道了!”


“差不多得了啊!还好意思闹脾气呢。谁叫你乱放话的,”傅攸宁笑出一口小白牙,“没事啦,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就我在小金宝手上也未必讨得了便宜。”他还想单挑韩瑱?果然是年轻啊。


韩瑱当年在河西战场上可是梁锦棠的生死同袍。


同是功勋赫赫的少年名将,二人可谓西境双璧。只是韩瑱为人内敛不张扬,是以常让人忘记他也是很厉害的。


霍正阳恼羞成怒地抖肩甩掉她幸灾乐祸的手:“你就说你在谁手上讨得了便宜吧?”


傅攸宁与阮敏、陈广几人面面相觑,继而同时又笑起来。


“你们!你们根本不懂!”霍正阳急了,“我在新丁营的时候就同梁大人说好,只要我打得过韩大人,便可向他挑战了!”其实是他向梁锦棠挑衅,梁锦棠只回了一句“等你打得过韩瑱再来吠”。


傅攸宁对他这个宏伟的梦想心生怜爱,忍不住叹气摇头:“年轻人,活着不好吗?”


据《四方记事》的说法,五年来几乎有半个江湖的少侠们都前来帝京试图挑战过梁锦棠,最后无一不是灰溜溜打道回府。梁大人强到何等程度?看看夜巡时都没人会想去巡他住的那条街就知道了啊。


霍正阳终究年少气盛,越是别人说不可能他倒越想试试:“你们瞧着吧,总有一日,我一定可以的。”


“那你保重。毕竟我旗下甚少进新人,若你在擂台切磋上就给人打废,我大概要等很久才会再来一只了。”傅攸宁笑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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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到了三月初十,已是梁锦棠出京第四日,庆州那头却并无消息传回来。


倒是又到了傅攸宁上宝云庄喝药的日子。


“你上回不是说,要制几粒应急的丸药给我么?怎么没见拿给我?”傅攸宁今日本就休沐,喝药行针后也没急着走,悠然躺在齐广云书房窗下的贵妃椅上同他闲话。


齐广云正拿小石磨边推绿豆粉边看书,头也不抬地答道:“你不是也没去庆州么?丸药的效果比汤药终究差些。”


傅攸宁略坐起身来,好奇地望向他:“按说我今日才到你这儿来,你怎么好像早就知道我没走?”


“韭黄汤还不错,对吧?”齐广云头垂得更低,笑得两肩直抖。


一丈春!


傅攸宁大惊,腾地坐直了,举起颤抖的食指隔空对着他:“是那个店小二!不,不对的。莫非是柜台上那个胖胖的黄掌柜?!”没道理啊,她查过的,“一丈春”这家店在帝京已有十几年,那时齐广云还跟她一道在江湖上忍饥挨揍呢,不大可能是他的地盘啊。


见她猜错,齐广云不免有些得意,抬头看向她,笑得很贼:“梁大人的美色,下饭可正好?”


傅攸宁被他这天外飞来的一句炸得满面通红:“那只是为了答谢他的救命之恩!”她绞尽脑汁回想三月初六夜里在“一丈春”遇见过的人。


若非店小二与掌柜……


那夜她因怕被秉笔楼的人看到,便躲在“一丈春”大堂的廊柱后送梁锦棠先离开。


既不是店里的人,那就是门外的?


彼时夜色已初上,门外街巷里并无闲人。她依稀记得……只对街宅子门口的梨树下有两个小乞儿坐在地上,心无旁骛的捡着石子儿玩……


“是那两个小乞儿,是不是?!”阴险啊。毒辣啊。无处不在啊。


“人都说梁大人无所不能,这回我是心服口服。”齐广云笑着避过她照脸扔来的一册书简,并不正面回应。


“你瞧,我苦口婆心劝你不要出京也无用;若真要拦,除非下药让你走不了,旁的也无计可施。梁大人这招釜底抽薪就很实在,直接替你挡刀去。你这人情债可越欠越厚了。”


梁锦棠是因为知道她中毒未解,出京会有风险,才抢了庆州那件案子去?别闹了。


傅攸宁根本不敢相信齐广云的言下之意,不过面上火烫的红晕倒是已不受控地悄悄蔓延到耳廓了。


“就、就算当真如此,”傅攸宁手边已没有东西可以再扔,只好红着脸小声争辩,“明明是一件义薄云天的事,怎么被你讲出一股八婆的味道。”她只能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绝不要被齐广云的话牵着鼻子乱想。


“傅攸宁,江湖儿女敢作敢当,这可还是你教我的呢,”齐广云贼兮兮笑着朝她眨眨眼,“他显然是在护着你,正巧你又对他又觊觎之心,这不是两情相悦挺好的嘛!”


傅攸宁觉着自己眼下一定像只被煮熟的虾子,通身都泛着烫。明明是料峭春寒的三月,却热得身上衣衫都快燃起来了。


“觊觎你大爷啊!”傅攸宁跳起来就扑过去用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快闭上你的鸟嘴!”


她自幼练的兵器就是弩机,素日里用的那支师门特制小弩机并不倚赖臂力,因此她的臂力并不强。况且她也不是真要跟齐广云拼命,不过作势威胁他闭嘴罢了。


“我不是鸟,自然闭不上鸟嘴。你要没觊觎他,去年投的那三票是眼瘸看错投票箱上的名字吗?”齐广云一边挣扎着试图反制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若痛快承认你觊觎梁锦棠,我就承认他是我大爷。”


堂堂宝云庄庄主,为了口头上不输阵,节操体面全不要了,乱认大爷的事也做得出?还要不要脸了!


“你齐家列祖列宗都要哭瞎了!”傅攸宁恼得无计可施,只好大喊,“鸣春!快把你们后院劈柴的两米大砍刀给我拖进来!”


宝云庄管事姑娘鸣春推门进来,就见自家庄主和傅二姑娘缠斗的场面。


傅攸宁没想到自己随口乱喊竟当真把鸣春喊来了,一时尴尬,赶紧放开。


“庄主,江南有信儿过来。”鸣春这两年见惯二人没规没矩的打架吵嘴,如今除了无奈,连劝都懒得劝了。


齐广云收了笑闹,抬手示意傅攸宁无需回避,才对鸣春道:“无妨,你说吧。”


“庄主之前推测得很对,梁锦棠出京后并未直接去庆州,而是绕道先向江南去了,另外,”鸣春很有深意地看了傅攸宁一眼,笑了,“前几日暗中追查傅二姑娘真沄遇袭之事的人,就是梁锦棠。”


13.第十三章


三月十八,满城风雨落桐花,春将暮。


傅攸宁晨起出门时,意外发现自己所住的小院门缝下有一张小笺。那张折叠好的小笺上有夜露的痕迹,显然不是才放进来的。


她竟然毫无察觉……若对方真有敌意,那她此时应当是被抬着出去的。


她自嘲地笑笑,躬身捡起那张小笺展开。


『前江南第一剑客燕十三,于望岁九年三月十二夜,在燕家庄内被不明身份人士挑战,重伤惨败。』


燕十三之所以是“前江南第一剑客”,是因他已在望岁六年宣布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照江湖规矩,上门挑战已金盆洗手的人,是为武林同道所不齿的。


而能在单打独斗中重伤燕十三,又对江湖规矩不屑一顾的人……


傅攸宁随手将那小笺团在掌心,反身回屋去将它烧掉。


——庄主之前推测得很对,梁锦棠出京后并未直接去庆州,而是绕道先向江南去了。


——前几日暗中追查傅二姑娘真沄遇袭之事的人,就是梁锦棠。


——我压十个包子,梁大人这是替傅二姑娘报仇去了。庄主,你觉得呢?


——我压十五个,肉馅儿的。


傅攸宁蹲在小火盆前,看着那张小笺迅速化为灰烬。那团火光倏然乍亮,复又渐渐由盛而衰,只余小簇残火跳跃。


心头忽地有一抹钝痛压急急压上来,她闭眼忍着,等这阵突如其来的痛感过去,才起身推门跑出房去。


扶住院中那棵大榕树的枝干,傅攸宁垂首喷出一口心头血。


呼,这口血吐出来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呢。


傅攸宁抬起手背擦擦嘴角的血迹,又跑回屋倒了杯早已经凉掉的茶漱口。


瞄眼见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她才急匆匆出了小院,打马往光禄府去了。


绣衣卫的晨间议事结束后,各位总旗陆续退出尉迟岚的议事厅。


傅攸宁眼巴巴留到最后,等众人都走远了,才小心蹭到尉迟岚桌前,低声道:“庆州那头……有消息吗?”


三月初六夜里出京,三月十二夜里出现在江南燕家庄。既燕十三已重伤落败,梁锦棠应当不会继续在江南停留,该到庆州了吧?


尉迟岚一听就来了兴致:“我就说你和梁锦棠四舍五入……你瞪我做啥?不然你解释一下,为何平白问起他的行踪来了?”


傅攸宁在心中偷偷揍了他好几回后,心怀坦荡地看着他的眼睛:“无论此次庆州案临时换人接手的内情为何,归根究底是梁大人替我担了风险。若我当真不闻不问,那还是不是人了?”


这是她在尉迟岚手下当差的第三年,多少了解这人的脾气秉性了。毕竟绣衣卫与光禄羽林台面下的较劲不是秘密,这次梁锦棠抢走这桩案子更让尉迟岚觉得有些伤脸面。她怕自个儿嘴拙,一不小心又将尉迟岚点燃了,所以话说到此,已经足够。


况且,以她对尉迟岚浅薄的了解,他这样明显的打岔,其实也是在提醒她,不能再往下问了。


尉迟岚见她沉默不语,满意地颔首,又换了一手托腮,侧着脸看她:“你觉得,韩瑱这人如何?”


这话题转得,快且生硬,傅攸宁被问得措手不及。


见他不停以眼神催促,只好一头雾水地硬答:“沉稳内敛,持身中正。”眼看着尉迟岚当即冷脸,她心中暗自揣测,大概尉迟岚更想听到的答案是“韩瑱是个王八蛋”。


尉迟岚虽脸色已不大好看了,却难得没乱撒邪火,又问:“那,梁锦棠?”


“毕竟梁大人之前帮过我,江湖儿女讲义气的,我拒绝对他进行人身攻击,”傅攸宁极为少见地明确拒绝,“下一题。”


尉迟岚还是没恼,接着问:“孟无忧呢?”


傅攸宁自觉已揣摩到他发问的真谛,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孟无忧是个王八蛋。”


尉迟岚果然满意地笑着点头,满脸都是老怀甚慰的欣然。


“可是,为何忽然问这个?”傅攸宁不解。尉迟岚突然问起这个,绝不会就只想听人帮着他骂骂死对头们吧?


尉迟岚闻言果然陷入一种忧郁、纠结、迷茫、躁动的复杂症状:“昨日少卿大人把我叫了去,就问的这三个问题。”


他的答案理所当然是,“三个全是王八蛋”。


“可你说,他怎么独独就没提到我呢?”


把下属单独召去,让人评价完同僚后又评价自己?这种事只有你才做得出,少卿大人他又没病。


傅攸宁当然只能在心中腹诽,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道理:“这三位皆名声在外,说起来都是咱们光禄府的门面人物。询问你对他们的观感,又独独没提到你……许是少卿大人想替你拉媒?”


见他双眼带毒地瞪过来,傅攸宁赶忙找补,“当然,他们三个全配不上你……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说,许是少卿大人要替谁拉媒。”


“你那颗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恢宏格局?”尉迟岚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下属而感到羞耻,“你难道就没发现,少卿大人的年纪、资历、功勋、声望,都已到了该再上一个台阶的地步吗?”


傅攸宁又不真傻,如此微妙的话题,跟自己的顶头上官怎么聊得下去?况且这位上官疯起来那叫一个有盐有味,她并没有捅马蜂窝的勇气。


不过……


傅攸宁偷偷打量着尉迟岚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想,原以为他就打算在绣衣卫五官中郎将的位置上待到安度晚年呢。


**************************************************


从尉迟岚那里出来后,傅攸宁正要去巡视旗下人的日常武训,却遇见光禄少卿的侍卫长韦孝严。


“孝严兄,有日子没见了啊。”傅攸宁停下脚步,微笑着同他寒暄。


韦孝严道:“我正四处找你呢,少卿大人让你去见他。单独。”


以傅攸宁的职级,若非极重大且机密的案情需回禀,她是没什么机会单独面见光禄少卿的。


今日少卿大人竟然主动召见她,这很怪啊。


傅攸宁紧张兮兮地踏进光禄少卿专属的议事房,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尉迟岚前脚前才跟她提到少卿大人可能升迁之事……她只是个小小总旗,并不想掺和这种水深火热的局啊。


光禄少卿摈退了左右,连一向跟在他身旁从不回避的韦孝严也退了出去,这让傅攸宁不由得头皮发麻。


“坐,”光禄少卿端坐书桌前,正执笔批阅公文,并未抬头,“不必行礼了,今日谈话是私事。”


傅攸宁颤颤巍巍地挪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私事?”有没有好心人来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自东都调过来也有两年了,”年过四旬的光禄少卿停笔抬头,笑容祥和,“傅攸宁,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这、这是什么鬼问题?傅攸宁紧张到开始抖腿:“傅、傅靖遥。”


傅靖遥欣慰点头,又拿过手边的银章在批好的公文上落印:“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鬼打墙啊?这两个问题差别很大吗?


当然,她若真敢把这话说出口,她就不是傅攸宁了。“你自然是少卿大人……”等等!


傅?!


傅攸宁讶然抬头,瞪圆了眼睛,终于在进来后首次直视他。


傅靖遥慢条斯理地收好印章,满脸无奈,一声长叹:“是的,我就是青阳傅氏现任的便宜家主。你该唤我一声靖遥堂兄。”


x的!震惊到凌乱的傅攸宁在心中大骂了一句脏话。


“很惊讶?”傅靖遥笑了,“我眼下正巧有片刻空闲,若你有什么想问的,就一并问了吧。”


傅攸宁只觉得自己脑中紧绷着的某根弦“嗡”一声就断掉了。


“那么,这两年里,你们看我装作若无其事、小心藏着自己家世堂号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像……看一只猴?哎你就告诉我,这事到底还有谁是不知道的吧。”那么,她两年前自东都分院升调进京,是否又是另一个笑话呢?


“不必多心,你自东都升调至总院与我没什么相干,”傅靖遥久居官场,自然一眼看出了她心中的不忿,“你自幼在外,满帝京里没几个人知道你。就在这光禄府里,我知道,梁锦棠大概也知道。孟无忧倒是不知道的。”


傅攸宁忍住心中掀桌的冲动,小声忿忿道:“又关孟无忧什么事了?”


“你竟不知道,你姐姐嫁的人是他兄长孟无怠?”


双双傻眼。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傅靖遥深吸一口气,才无奈道:“你回京已有两年,从不踏进家门一步就算了,始终不知道我是你堂兄我也不计较,连你胞姐嫁了谁你也不闻不问,这就有些厉害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虽早知傅攸宁是远房大伯父家的女儿,可若非此次被人情所迫,他也是会继续无视她的。


“这个……不必在意这种细节!”傅攸宁已被震撼到无以复加,“少卿大人……不,靖遥堂兄,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傅靖遥身居要职,自然也不真闲。既话已说到此,就没有兜圈子的必要了:“你觉得……韩瑱这人如何?”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啊。说好的谈私事呢?


傅攸宁略一沉吟,依旧选择了最谨慎的说法:“沉稳内敛,持身中正。”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她虽算不得聪明人,可也知道从众总是没错的。


“那,梁锦棠呢?”


傅攸宁终于觉出不对了:“是不是还要问孟无忧?”见傅靖遥点头,她可算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先前尉迟岚以为傅靖遥是在暗搓搓评估继任人选,闹了半天……他果然只是想替人拉媒。


而那个即将被拉媒的倒霉鬼之一,仿佛,就是她?


“我这个便宜家主向来吃粮不管事,”傅靖遥无奈摊手,“不过,大伯母……也就是你母亲,都求到我面前来让我帮忙操心你的婚事了,我总不好驳了她面子。当然,若你自个儿心中有别的人选,就直说。这事我倒不怎么急,你想好再回我话。”


傅攸宁恍兮惚兮地退出那间议事房,恍兮惚兮地想,难怪跳过了尉迟岚。毕竟即便关系再不亲近,也没有哪家当兄长的会乐意把自家妹子往火坑里推。可那孟无忧,根本就是小一号的尉迟岚罢了,差别很大吗?!


韩瑱?孟无忧?梁锦棠?


虽然不是很懂傅靖遥挑人的原则,不过看他这意思是,是让她从这三人里面挑一个?他以为这是兵器房选武器,还是新丁营点兵啊?!


今年果真是她的大凶之年,如果可以,她想选择挥刀自尽。


14.第十四章


傅攸宁从不知哪里才算自己的故乡。


幼时师门中常有人挤兑她,说她是帝京来的世家贵女,在青衣道不过是客居,将来总要回去的。


她明明自小长在青衣道,可身边总有人提醒她,那里的湖海碧波、崇山苍翠、风物俊秀,全不是她的归处。


升调帝京总院的头一年,她在春日赏花游园会上,隔着拥挤的人潮,远远见过母亲与傅云薇、傅维真一同出游的场面。


那时母亲只是一愣,随后尴尬瞥开眼,慈爱含笑拉住正追打傅云薇玩闹的傅维真。


那时傅攸宁就知道,这帝京王畿,也不是她的归处。


她收过的家书多是父亲的手笔,唯一的例外是傅云薇写的“父殁。速归”,此后,再无家书可收。


仿佛这世间只有傅懋安记得,傅家还有另一个女儿。


如此淡漠的亲子关系,母亲竟忽然关心起自己的婚事来,甚至不惜求到傅靖遥跟前去。这让傅攸宁觉得尴尬。像被陌生街坊围观似的,既尴尬,且不知该怎么回嘴。


而傅靖遥以家主身份给出的人物选项,让她尴尬加倍。


午后阳光慵懒,却又有春风轻寒。


傅攸宁生无可恋地踏进兵器房,却见苗金宝坐在地上,抱着柱子哭得伤伤心心,而索月萝翻着白眼陪坐在旁边,满脸都是无奈。


“傅攸宁,你来得正好,”索月萝意外热情地起身迎她,“我搞不定,换你试试。”


金宝一看又多了个围观的,哭得更伤心了。


索月萝干脆起身过去将门闩上,以免再有人进来围观金宝姑娘痛哭流涕的壮观场面。


“这是怎么了?”傅攸宁走过去坐在金宝旁边,拍拍她的肩膀,又求助地看向索月萝。


其实索月萝和苗金宝的关系并不亲近,或者说,从没见过索月萝跟谁的关系亲近。今日竟肯在兵器房守着看苗金宝哭,傅攸宁忽然觉得索月萝也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冷血。


苗金宝哭得一抽一抽,半天说不出话来。


索月萝只好翻着白眼,无奈地向傅攸宁摊手道:“我取了兵器正要走,她冲进来抱着我就哭得哇哇的。叽哩呱啦说了一大堆,我就听明白她喜欢韩瑱这事儿。”


“这个……她喜欢韩大人倒也不奇怪。”傅攸宁忍俊不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毕竟整个光禄府都知道苗金宝特别维护她家韩大人,谁要敢对韩瑱说话大声了些,除了傅靖遥与梁锦棠之外,她谁都敢揍的。不过韩瑱那种沙场归来的铮铮汉子,根本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微妙。


她这一笑,惹得苗金宝幽幽含泪瞪她,才缓了些的哭声重又响亮起来。


傅攸宁赶紧作揖道歉:“你别误会,我绝没有嘲笑你啊!这,你和韩大人男未婚女未嫁的,喜欢就喜欢,是好事呀。”


隔着悲痛欲绝的金宝,并肩坐在她左手边地上的索月萝无奈探出半个身子,对傅攸宁道:“她说韩瑱不喜欢她。”


苗金宝一听,哭得更惨。


傅攸宁拼命地给索月萝使眼色,索月萝有些尴尬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不说话了。


“是这样啊,小金宝,”傅攸宁环住她的肩宽慰道,“你看,咱们都是入行多年的武官了,你办过的案子也不少,总该知道循序渐进这个道理吧?”


金宝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又哭了一会儿,约莫也是有些累了,才渐渐转为抽噎,侧头露出半张布满泪痕的伤心脸偷觑她。


见她背后的索月萝给自己手势,让自己再接再厉乘胜追击,傅攸宁心领神会地拍拍金宝的背:“咱们江湖儿女水里来火里去的,怕过啥呀?你喜欢他这事儿既没触犯律法,又不违背善良风俗,有啥可哭的又不会坐牢。”


“就是,我又不会为这事抓你,有啥可哭的。”索月萝立刻跟进。


“反正你自喜欢你的,他今日若还没喜欢上你,没准明日就喜欢了呢,凡是都有个循序渐进,谁说得准啊。即算他到临了还是没喜欢上你,那也不碍着你喜欢他呀,是吧?”


金宝终于破涕为笑,坐直身来抬起袖子胡乱擦了脸,忽然又瘪嘴:“他当真是很好很好的。我从没指望他也喜欢我。”


“韩瑱究竟是对你做了什么?我怎么就没看出他哪里很好很好了。”索月萝不可思议极了,差点将那张好看的脸都皱成一团。


“总之,就是很好,不行吗?”金宝倏地抬头挺胸,委屈地瞪了索月萝一样,只怕若不是看在方才在旁陪哭的交情上,她就要翻脸了。


索月萝难得让人,无奈拱手:“行行行,你喜欢就成。”


“可是,他不喜欢我没关系……为啥要揍我?”


索月萝与傅攸宁闻言均瞪大了眼,两人震惊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低声道:“果然是个王八蛋。”


拜尉迟岚教导有方,绣衣卫的人对“梁锦棠”、“韩瑱”、“孟无忧”与“王八蛋”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的任意句子,都已耳熟能详到随时可脱口而出了。


幸亏金宝情绪低落,没听清她俩说了什么,茫然抬头左右看看两人,这才说出前因后果。


“昨日我偷偷看到一对男女在护城河边吵架,那男子特别生气,姑娘就一直跟在他后面笑啊笑,最后男子就不气了,然后他俩就和好了。”


“所以呢?”索月萝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病,大把事情等着她做呢,她坐在这里听到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傅攸宁拍拍金宝的背,让她说下去。


“前日我不是又揍了霍正阳嘛,”金宝有些小心地扭头看了傅攸宁一眼,见她满脸写着“没事,随便揍”,这才接着又道,“韩大人今日听说了,就很气,罚我去演武场洗地板。我就跟在他后头笑……”


“韩大人就说,‘惹是生非,屡教不改,还敢笑’,然后就把我给揍了。”


当金宝终于说出她的故事后,傅攸宁与索月萝面无表情,肩膀微微颤抖。


最后,索月萝深吸一口气,总结发言:“许久没听过这样感人的故事了。”她要重新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笑一场。


抽空得去请教一下,光禄府选人的依据是脑子有病的程度吗?有无必要循线查查,究竟还有几个头脑无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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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平素本是个粗枝大叶的姑娘,事情一说开,又有人陪在旁边任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立刻就又活蹦乱跳了。


三人前后脚出了兵器房,金宝向她二人执了武官礼,诚恳谢道:“今日多谢二位大人开解,我没事了。”又是铁骨铮铮、隔山打牛的一条好金宝啦!


索月萝无奈轻笑:“若你当真喜欢一个人,天天就这么忍着,往后还够你哭的。”毕竟金宝也是大姑娘了,放在心尖上喜欢着的人,每日都在眼前晃着,对方压根儿不懂,那可不难受嘛。


“要我说啊,若真喜欢,大不了……就坐牢啊!连为他坐牢都不敢,算哪门子喜欢啊,”索月萝霸气一挥手,见傅攸宁满眼震惊,知她听懂了,忍不住笑出来,“当然,这样是不对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毕丢下一脸膜拜的傅攸宁,和一头雾水的金宝,挥一挥衣袖潇洒离去,深藏功与名。


傅攸宁觉得,自己这两年对身边的同僚们,实在是太缺乏细致的了解了。


不愧是索大人,稳。


壮哉,我藏龙卧虎大光禄府啊。


索月萝走了好一会儿,金宝还是没品出她话里的意思,忙扯了扯傅攸宁的衣角:“索大人方才究竟在说啥?”


被震惊到定身的傅攸宁回过神来,心疼地瞧瞧金宝哭肿的双眼,见她明亮无伪的眸子里全是诚恳求知,一时没忍住,便替她将索月萝的意思捋捋。


“她的意思就是说,若当真喜欢一个人,那大不了就强了他啊!最惨也不过坐牢嘛,”傅攸宁像宠溺自家小妹子般拍拍她的脸,“当然,这样做是不对的。她就是……打个比方,劝你不要哭唧唧的。”


她以为金宝忽然满脸恐慌是被吓傻了,正要安抚,却见金宝颤抖着冲她身后嗫嚅道:“梁大人安好!我啥也没说!我啥也没听见!我好忙的,告辞!”


毫无义气的金宝旋风般地离去,徒留傅攸宁在风中凌乱。


“看来,我去庆州这些日子,你过得还算精彩纷呈。”


傅攸宁觉得,以自己对梁锦棠的了解,他声音越好听的时候,形势就是越危险!


大人,我冤枉,我无心教坏你下属的下属。那是索大人说的,我只是复述加注解。


她忍着后背一阵阵发麻,低垂着头缓缓回身:“梁大人安好。今日回京的么?”她这两年跟尉迟岚学到的最好使的招数就是,若遇到聊不下去,又不得不聊下去的时候,那就勇敢地另起一行话题,不必在乎转折有多生硬。


“嗯,”梁锦棠轻笑,随手递了一个小食盒给她,“路上捡的。褚鹤怀说,这个你可以吃。”


路上捡的你还专门拿回老宅问老大夫我可不可以吃?你最好有那么闲。


傅攸宁本打算等他走了再看是什么,偷偷抬眼觑到他一脸隐隐期许求表扬的模样,只好尴尬笑着,当着他面小心揭开盖子。


竟是满满一盒梅子饴。


“京中已经许久都买不到梅子饴了。”傅攸宁是真的开心,却又忽然觉得有些想哭,赶紧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假装眼角轻轻的水气是被糖果那酸酸甜甜的滋味闹的。


她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自小喝药都是端起碗就一口闷。众人只觉她喝药从不娇气,然而,她不过只是早早就明白,即算她喊苦,也不会有人拿糖果哄她。


此时她有些想跟梁锦棠说,其实宝云庄那帖药还好,没那么苦的。


“多谢梁大人,”梅子与糖饴混合的酸甜滋味在唇舌间炸开,她笑眯眼忍住泪意,口齿都含糊了,“你去江南了?”这东西京中不多,江南倒是常见。


梁锦棠一手背在身后,右手握拳轻抵唇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答反问:“听说昨日傅靖遥单独召见你了?”


显然,生硬转折,另起一行话题,这项技能并非尉迟岚的独门绝学。


“嗯。”又丢回一个她聊不下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聊下去的话题,真是扎心啊。


梁锦棠见她左顾右盼,没好气地笑了:“你就没什么感想?”


“我什么都不敢想啊!”傅攸宁简直要泪奔了,忙不迭地撇清,“你们都是帝京少女们心中神坛上的人物,就是让我想想我都觉得有罪!真的真的!”


当她发现梁锦棠忽然以一种恍然大悟的目光看着自己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什么地方,它不对。


如若她现在去找齐广云,求他拿一味药把自己毒哑了,不知可否挽救场面呢?


梁锦棠显然并不想给她挽救的机会,笑得有如料峭春风:“我原本只是想关切一下,你得知他是你傅氏家主后,有无什么感想。看来,你们聊的并不是这个话题……”


“或者说,不止是这个话题。”


傅攸宁很想把自己舌头割下来扔掉,再买条新的装上。


“其实他啥也没说!我啥也没听见!什么事都没有!哈哈哈!告辞!”


15.第十五章


梁锦棠去庆州这一趟花了十来天,案头自然积压了不少事。


面对堆积如山的案牍,他也只能苦笑摇头,心中骂一句自讨苦吃,便认命地坐下开始处理积务。


正忙着,孟无忧兴冲冲推门而入。


“梁大人,我一听说你已回京,饭都没吃完就跳上马奔过来了。”


梁家与孟家也是世交,虽梁锦棠少在世家间走动,可孟无忧是非常热衷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官厨到这北院,竟已需要骑马了?”梁锦棠慢条斯理地合起公文,双臂交叠,缓缓靠向椅背,姿态安闲,眼神凶残,“想不到我出京不过十数日,光禄府就宽广辽阔到如斯地步。”


孟无忧惊出满头汗:“我告假了!真的!少卿大人同意的!”


梁锦棠随即拿过光禄羽林点卯记档,不疾不徐地开始翻阅。他每翻一页,孟无忧就惊一下。


“嗯,三月初七至今,告假四次,”梁锦棠冷冷笑了,“加上旬休,共计休假六日。”


孟无忧见势不妙,连忙捞开袖子向梁锦棠展示自己的累累伤痕,面子也不要了:“初六那日我同苗金宝打起来,还没好全!昨日是我家老太爷生辰,老太爷亲自递帖子给少卿大人,请他放我两日在家彩衣娱亲呢。真的!”


想着近来光禄府本无大事,众人难免怠惰,梁锦棠便轻描淡写放过了:“你至春猎前都停休吧。”


“行行行,”这对孟无忧来说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猛点头后,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对了,梁大人,我的礼物呢?”


梁锦棠一怔,对自己的耳力产生了怀疑。


孟无忧讨好地笑着:“我可听说你天不亮就先回梁家大宅了,据说带了不少好玩意儿回来。”这么多年可头一回听说,梁大人出外办差竟会带礼物回来!此等几十年难得一遇的神迹,他自然不愿错过。


梁锦棠暗骂梁锦和这个家主无能,他不过就去找褚鹤怀问了两句,这才大半日的光景,消息都传到孟府了。家主无能,家门不幸!


“你想太多,”梁锦棠瞪他一眼,“并没有礼物。”


见他是认真的,孟无忧失落了:“原想着若你给我礼物,我就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


梁锦棠懒得理他,埋首又开始处理案头的事:“没事就滚回去继续彩衣娱亲。”


他虽不好奇,可架不住孟无忧在他面前藏不住话:“就算没有礼物,我还是很想说。你想听吗?”


梁锦棠想打人:“是不是还要我给你泡茶?”爱说就说,说完快滚。


孟无忧见状,赶在他翻脸之前紧着重点说:“我就是想提醒你,近来咱们若不幸碰见绣衣卫那个傅攸宁,最好是躲着点走!”


见梁锦棠手上一顿,却没抬头,孟无忧拿不准他心思如何,本着救他于水火的热情,一股脑的全说了。


“今早我大嫂送大哥上朝时说,少卿大人要给那个傅攸宁做媒!反正我听着那意思,傅攸宁仿佛是少卿大人的远房堂妹,大人拗不过族中长辈嘱托,随便就把韩瑱、你、我咱们三个拣给她挑了!哎你说这少卿大人也是啊,都不问问咱们有意见没有!”


孟无忧的大嫂,便是傅攸宁的双生胞姐傅云薇。只是孟家人并不知傅云薇有一个双生胞妹。


梁锦棠再度停下手中的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韩瑱?我?你?”


孟无忧不忿地狂点头:“就这破排名,它居然还分先后的!”虽说略荣幸自己能与梁锦棠一起被少卿大人纳入排名,可对象是傅攸宁,这就有点乱来了。


排!名!分!先!后!


梁锦棠没注意手中的公文已被捏到皱,只觉心头一把无名火瞬间就烧旺了。


“你放心,傅攸宁一向自知,定然不会选你的,”见他也是掩不住的怒气,孟无忧心有戚戚的安慰完,又偷笑,“倒是韩瑱中彩的几率更高,不过也要看傅攸宁扛不扛得住苗金宝的殴打吧?哈哈哈。”


“韩瑱怎么了?”梁锦棠全然没在意又关苗金宝什么事,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寒光,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公文。


“我方才路过中庭,见他俩在凉亭里正相谈甚欢呢,”孟无忧啧啧奸笑,“话说回来,傅攸宁武功虽差,弩机倒真使得不错,骑射又恰是韩瑱的短板……正好互相指教,共同进步。嗯,忽然觉得,这两人倒也配得一脸呢。”


后知后觉地发现梁锦棠神色难看,孟无忧才想起梁锦棠不是适合聊闲话的对象,赶紧告辞溜掉。


梁锦棠心浮气躁地又在公文上批了两行字,最终还是搁下笔,抬手揉着眉心。


傅靖遥这个混账,欺傅氏嫡系无人吗?亏得傅懋安重病之际还力保他这个傅氏旁支子弟继任家主,如今竟敢拿着傅攸宁的婚事这样乱来。


孟无忧可比她小上四五岁,又是个只知道胡闹的!


韩瑱?韩瑱他……他是功勋卓著,为人也还勉强过得去,可他……他家世平平啊!


梁锦棠坚信,此刻自己心头滔天的怒火,只是源于不满傅靖遥,如此轻慢对待傅懋安心心念念的二女儿。


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就很想打歪韩瑱的脸。


******************************************


傅攸宁总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死于话多。


才在梁锦棠面前摆了自己一道,后脚到前院,见韩瑱不知又为着何事,正一脸严肃当众训斥小金宝。虽说小金宝先头才毫无义气地丢下她跑掉,可见她隐着难堪,抿唇不回嘴,站直直的硬扛着,还是有些心疼。


于是又忍不住作死多话,将韩瑱叫到凉亭。


小金宝可怜又感激地冲她笑完就溜。解救了小金宝,却把自己架到火上,傅攸宁心里那个苦啊,却也只能忍着,索性托出傅靖遥拉媒的事,提醒韩瑱最近绕着点自己走,以免惹火烧身。


韩瑱当场就迅速后退七八步,满眼都是“那你还单独把我叫到一旁来说话”的戒慎。


最终双方愉快地达成共识。


脑中乱哄哄地挨到申时放值,傅攸宁想尽快告知齐广云自己收到那张小字条的事,便打马出城,一路奔到宝云庄。


宝云庄的应门小僮见是傅攸宁,诧异道:“今儿才十九,傅大人来早了呢。”


傅攸宁浅浅笑应:“我明日休沐也无事,今夜就住你家庄上。”


鸣春一向伶俐,傅攸宁刚进中庭花园,就见她趋步来接。


“傅大人难得提早来,夜里还回城么?”


傅攸宁笑着与她并行:“不了,正巧找齐广云说些事。”


鸣春点头应了,吩咐厨房备餐,又让小丫鬟们去准备客房,一番忙碌后,终于得空与傅攸宁说说话。


“庄主又把自个儿关在容与楼上,吩咐不许打扰他,”鸣春眼含忧愁地望了一眼北院的方向,“连饭也不吃。”


傅攸宁笑道:“熊孩子不吃饭怎么办?饿他三五顿就好了。”


与鸣春一道用过晚饭,又闲话了半晌后,傅攸宁拎着小酒坛子上了宝云庄北院的容与楼,见齐广云正在一堆杂乱的医书中抓狂。


他听得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怒吼:“不说了谁也不许打扰我吗!”


“跟谁说话呢,这么凶?”傅攸宁站在楼梯口,举起手中的酒坛子晃晃。


“我饭都没吃你叫我喝酒?”齐广云将脚边那堆医书胡乱扫开,替她腾个位置,“你怎么提早来了?哎,不对,你当我这个大夫死的吗?还敢喝酒?”


“只是梅子酒,你若多喝些,我自然就少喝些咯。”


齐广云无奈到翻白眼,两人席地而坐。


“季兰缃到帝京了,”傅攸宁见他吃惊,也只能耸肩摊手,“大概是前儿夜里,塞了张字条在我院门底下,说的是燕家庄的事。”她今夜急着来,怕的是他不知季兰缃已到帝京。


齐广云举起酒坛子猛灌一口,像是生气:“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搭理她。她就没打你什么好主意!”


傅攸宁点点头,笑着又将酒坛子接过来。“眼下,掌史君子之争,就在你和她之间吧?”


“这些事你全不用管!师门之事你全不必沾手,就安心做你的傅总旗。”


齐广云再度抢过她手里的酒坛子,跟谁置气似的,又灌了好几口。


“我说过,我定还你一世康健,平安喜乐,”他的眼眶有些红了,笑得沉静且悲伤,“师姐,这是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


傅攸宁不太习惯他这么悲伤,忙道:“我没觉着你欠我什么啊。”


“你闭嘴!欠没欠的,我说了才算,”齐广云挥挥手,笑着换了话题,“对了,贵光禄府的春猎快开始了吧?”


光禄羽林与绣衣卫皆司武职,因事务侧重不同,绣衣卫在各州府皆有分院,羽林则只在帝京。


为保障全员战力,每年开春后,惯例会召集绣衣卫各地分院点选人员进京,与总院及羽林的选派人员一同前往帝京卫城范阳,合兵进行惨无人道的野外武训。


名□□猎……其实被猎的就是这些被精心点选出来的倒霉蛋。


“是的吧?再不开始都快立夏了,”傅攸宁皱眉,“一向是临时宣布出发日期的,近来也没什么风声。”


光禄少卿傅靖遥也是个妙人。


各地分院的绣衣卫进京参加春猎时,并不直接进城,也不住光禄府官舍,连朝廷设的客馆也不用,净安排在郊外一些耗子都找不着的地方,以方便他将总院及羽林打个措手不及的深深恶意。


“你从前在东都时并未参与过范阳合兵,你初到帝京那年好狗运赶上春猎结束,第二年又出京办差,”齐广云认真替她盘算着,“春猎一向持续十数日,若你途中突然毒发,当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可我若跟去范阳,只怕要给你惹麻烦。”


傅攸宁心头暗自嘀咕,怎么就确认她一定会被点选了?名单不还没出么?


不过她并非不知好赖,自然明白齐广云是当真忧心。两人合计良久,最终也只能决定多配些丸药,让她带去范阳应急。


“对了,我母亲忽然操心起给我张罗婚事,”往丹药房去的路上,傅攸宁忽然皱眉指着他,“是你动的手脚吧?”


齐广云哈哈一笑,坦荡至极:“是。不过你放心,不该她知道的事我可半点也没透风。”


傅攸宁拿起酒坛子作势要泼他:“你这恩将仇报的,当年就该由着你饿死算了。还敢给我应那么大声,以为我会谢你?”


我不要你谢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如你一直求而不得的那样,平安喜乐地活下去,长命百岁。


齐广云笑着躲开几步,又道:“我又盘了好些日子,总觉得那个梁锦棠对你不同。你可瞧得上他?”


傅攸宁一怔,哑然失笑:“那是轮得着我瞧得上瞧不上的人?就是光想想,我都觉得有罪啊。”她想起那盒梅子饴,忽然有点难过。


齐广云无奈哼笑:“若我能喜欢上你,倒简单多了。”


“喂,就说你不会做人便不要做人了,”傅攸宁哈哈笑着追上去殴打他,“不问问我是不是瞧得上你呢?”


齐广云由得她打,也是抖着肩狂笑:“你只说咱俩彼此瞧不上足矣。”


他年少时在同门中算得上锋芒峥嵘,傅攸宁却学啥啥不好,干啥啥不成,成了他们这一辈里最早被师门放弃的人。那时他真瞧不上她啊。


后来他才明白,他的师姐傅攸宁,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好姑娘。


鸣春曾问过,他会不会娶傅攸宁。


他毫不犹疑地答,不会。


因为他当年自云端跌落泥泞,是傅攸宁陪他忍饥挨揍,推他重振旗鼓,领着他,一步步熬着,走出那段看不到希望与尽头的岁月。


那时他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一往无前的浩荡风骨。


齐广云与傅攸宁,可以是亲人,可以是同袍,但绝不会是夫妻。


因为——


每个好姑娘,都该有一颗糖。


傅攸宁,她值得这世间最甜的一切。


16.第十六章


三月廿一,惯例是光禄羽林与绣衣卫演武场斗殴,哦不,是切磋,的日子。


不过,今日的演武场上却是一片暴风雨将至前的死寂。


最后还是尉迟岚积极挺身而出,接管大局。


只见他施施然上了擂台,拿过传令使手中的光禄少卿字谕,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


“诸位同僚,装死,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殴打传令使,也是不对的。既大家都已经没有什么要表达陈情的,那么,下官不才,就勉为其难地帮忙宣布一下春猎名单吧!”


传令使感激地向他行了谢礼,急速奔出演武场。


春猎不是请客吃饭,往年宣读名单的传令使,大都在事后领到了一笔颇为丰厚的伤残津贴。


别看在场这两帮人平日里互相瞧不上,每到这种时候,根本不必谁号令,立马就能同仇敌忾。


尉迟岚展开那张字谕迅速扫视了一遍,随即望向台下众人,神情沉痛:“各位,今年的‘猎手’是……”


“执金吾手下的北军!”


不是去年那支会稍稍放水的内卫,是以体格壮硕、打法耿直而著称的北军!


整个演武场顿时哗然了,哀鸿遍野的悲鸣响彻云霄。


“还没完呢,”尉迟岚再开进口,顺便挥挥手示意大家克制,“诸位,容我说完……”


那张据说被票选为“光禄府第一俊美”的脸上,隐隐透着幸灾乐祸的气息。


台下的索月萝不屑冷哼:“名单上肯定没有他自己。”


傅攸宁虽从未亲身参与过范阳合兵,却听过太多春猎场上惨无人道的事迹。


所谓春猎,就是以范阳城郊的整片屏东山脉为界,用几乎五倍的兵力人数,围剿被点选参与春猎的倒霉蛋!


没有干粮!没有地图!没有补给!十数日!


傅攸宁深信,此刻尉迟岚脸上的神情,绝对是“劝君更尽一杯酒,不如自挂东南枝”的意思。


将官队列中,原本排在她俩身后的孟无忧想起去年春猎时,在内卫的有心放水之下,自己最终还是躺在马车上回京的奇耻大辱,一时怒从中来。


顾不得要远离傅攸宁的信念,他移步上去与她们二人并肩而立,也咬牙啐道:“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货!”


三人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继而志同道合的将视线转往擂台上,以鄙视的目光在尉迟岚幸灾乐祸的脸上,共同戳了个“贱”字。


倒是韩瑱在他们身后不动如山,只温朗笑笑:“少卿大人定是多番考量,才会延请北军协助。毕竟阖府上下皆是武官,多历练才好。”


那边厢,台上的尉迟岚自不管台下的腹诽,眼见众人慢慢平复了心绪,又赶紧补上一刀:“还有呢,就是托少卿大人的福,今年不但有幸请到北军的弟兄,同时还有……”


噔噔噔噔——


“……定国柱石河西军——的中军精锐!他们将携手北军,与诸位同赴范阳,共襄盛举!恭喜大家,今年是十打一!明日启程!”


此言既出,连韩瑱都震惊了。孟无忧更是当场一蹦三尺高,用生命怒吼:“这跟把咱们绑在靶上让人打成筛子有何区别!”


这一吼简直道出了众人心声,可算彻底炸了锅了。


原本有北军已经够惨,现在是想看大规模群体扑街表演么?


河西军!那可是在边地山林中与成羌虎狼之师正面扛了近二十年的!


还北军协同河西军中军精锐!十打一!


不如叫咱们自我了断,还落个痛快呢!


尉迟岚最擅捅马蜂窝,并在搞事后站在一旁笑看别人嗷嗷叫。,眼见此刻场面霎时沸然,他倒独自站在擂台上笑意开怀。


今年“猎手”的阵容太可怕,众人的垂死挣扎显然就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得多。


各个兵卒队列乱成一锅江湖,喊的,骂的,闹的,满场穿梭发疯抓狂的,使人不忍卒视。


将官们全一个头两个大,当即散开着手安抚自己手下的人。


韩瑱眼尖,见一片混乱中唯傅攸宁旗下的人暂无异动,赶紧低声交代一句“快去找梁大人”。


傅攸宁不及多想,应声点头,快步跑出混乱的人群,却见梁锦棠正立在擂台对面的回廊下。


梁锦棠淡淡看她一眼,满脸八风吹不动的冷淡。


别以为他没瞧见,是韩瑱叫她过来的,要不她指不定想不想得起还有个梁大人可以求助呢。哼。


此时的傅攸宁脸皱成团,快被急死了,根本无暇细究他眼神中的深意。见他仿佛脚下生了根,只得无计可施地咬牙跺脚,又指指场中。


最后满头热汗地憋出一句:“哎呀,你倒是管管啊!”


像被逼急了的小猫小狗似的,毛茸茸全炸成一团。


梁锦棠唇角几不可辨地微扬,终还是应她所请,挪动了尊贵的脚步。


混乱起哄的众人只见梁大人疾如闪电般来到孟无忧身边。然后,孟大人就被揍了。


这就是当年那个于万军之中取敌项上人头,威震天下的少年名将啊。


起哄者中属孟无忧官衔最高,眼见他被梁大人擒贼先擒王了,满场作死的家伙们被震慑到不知所措。


毕竟这是每年都会闹起来的事,往年可没见梁大人插手啊。当然,今年仿佛是闹得凶了些。


孟无忧被揍得,捂着肚子痛到说不出话来。心中倒是十分感激梁大人手下留情。至少,没打到吐血。


梁锦棠见他眼神委屈且疑惑,便抬手指向满场仅有的一队齐整队列:“今年至少还有一队像样。可惜,很惭愧,不是我羽林的人。”


那是傅攸宁旗下的小队。


傅攸宁见众人都随着梁锦棠的指示看过来,默默低头缩进自家队列中,尽力让小旗陈广与武卒阮敏的身形与自己挡住众人目光。她真的,丝毫没想出这种风头啊。


孟无忧见状,心中忿忿叫嚣,那不过因为傅攸宁是没脾气的弱鸡!就带得她旗下整队人也弱鸡!连闹个事都不敢,没有骨气。


她那队人若敢闹事,他孟无忧头一个站出来,十里长街敲锣打鼓给他们送金字牌匾!上书“威武雄壮”!


他们敢吗?敢吗?!啊?


当然,他此时已基本算被梁大人禁言了。他相信,若自己再敢发出半个字的声响,梁大人定会不吝毕生修为,一掌将他拍成渣,轻烟散入五侯家。


“十打一如何?北军如何?河西军又如何?”梁锦棠扫视全场,目光沉稳如山,“平日里巡防、办案,没对上过强于你们的对手?若遇上十个这样的凶嫌围攻,你们会转身就走?”


众人闻言肃然。


自然是不会的。


“素日里打交道的不多是亡命之徒?怂成这个鬼样子,都是跪着求人被你们抓回来的吗?春猎不过是演武练兵,兵器不开刃,□□无箭头,这究竟是在怕什么?”


“便是输了,那又如何?哪怕你手中仅余一块石头,能朝对方丢过去,也算你输得光荣。”


“输可以,但你们记住,流兵不如寇,溃兵即为贼。”


梁锦棠傲然站立在那里,掷地有声:“我与诸位,同赴此行,共勉。”


他的话在那一刻仿佛点燃了众人日趋麻木的,身为武官的骄傲。


每个人都握紧手中的枪茅,重重点地。


那响闷然坚定的声响只不过短短一瞬,却是光禄府最威风凛凛的誓师。


傅攸宁躲在队列中,远远偷觑着他,心中似有流火。


原来,父亲将他教得这样好。


原来,他比父亲信中说过的,还要好。


心有万丈长虹,与日月兮,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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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大多从未听梁大人一口气说过这样多话。


从前,光禄府众人敬他,畏他,信他,因他是名动天下的光禄羽林中郎将,是光禄府中仅次于光禄少卿的第二号人物。因他赫赫功勋,少年得志,身手不凡……还面冷,心黑,手狠,脾气坏。


却没想到,梁大人不嘲讽的时候,竟也如此风彩卓然,令人高山仰止。


场面既已被梁锦棠镇下,尉迟岚又可以接着说话了。


“梁大人,看来,咱们少卿大人与你有志一同,”尉迟岚真是个不作会死的皮蛋,立刻又幸灾乐祸起来,“恭喜你,春猎名单头一位,光禄羽林中郎将,梁锦棠!那,接下来,若各位对名单有异议,尽可畅所欲言。”反正若真有人心坚如石地不愿去范阳,梁大人应当很愿意成全。


毕竟,重伤者可免嘛。哈哈哈。


见梁锦棠只是淡淡点头便应了,众人自然绝无异议,安静听尉迟岚将名单念下去。


接下来被念到名字的倒霉蛋们均无异议,除了武官的骄傲之外,眼下还有个更为重要的缘由——


在“就地被梁大人一掌打残”跟“去范阳被北军协同河西军十打一的追上半个月”之间,脑子没坏的人都明白该怎么选。


“……光禄羽林左将,孟无忧。恭喜恭喜!”


连续两年不幸中彩的孟无忧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沉吟片刻后暗暗握拳,决定自明日出发时起,绝不离开梁大人超过三步。


“……绣衣卫总旗,索月萝。保重保重!”


索月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


“最后一位,”尉迟岚收起那张手诏,石破天惊地道出,“绣衣卫总旗,傅攸宁!”


众人领命,各自带回。


傅攸宁慢半步咦了一声,扭头见索月萝也满眼疑惑地看着自己,忙求教:“索大人,请问少卿大人的春猎名单,是依据什么选人的呢?”


索月萝皱眉摇头,也是一脸不懂:“羽林那头既是梁锦棠与孟无忧,那咱们就该是我和尉迟岚,或你和尉迟岚,这才均衡吧?怎么竟一口气派出我们两个废物?”


“索大人,为了骂我一句废物,把你自己也搭进去,这样好吗?”傅攸宁哈哈笑出了声。


索月萝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在范阳合兵这场合,我跟废物也差不太多了。若你能带上你那支小银弩,大概能比我好过些。”


傅攸宁惯使的那支银弩是她师门特制的连弩,无须太强臂力,只要准头够好,杀伤力极大。


而就索月萝所知的消息,傅攸宁的准头,据说是在夜里都能打香火的。


傅攸宁被夸得脸一红,受宠若惊:“你若一把撕掉□□,说哈哈哈其实我并不是索月萝,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索月萝认真地回视她,目光坦然:“据闻你曾在韩瑱和孟无忧面前,诚意十足地夸过我是美人,礼尚往来。”她这个人呢,就是喜欢不拖不欠。


傅攸宁哭笑不得地与她并肩出了演武场:“虽然,不太懂你这个处事准则,不过……挺可爱的。”


索月萝口中那件事,不过是除夕夜的小插曲,她若不提,傅攸宁都快忘记了。


当日无宵禁,满城欢庆新年。那夜她与羽林协同巡防,一路无事,孟无忧便拿她磕闲牙。笑话她除了绣衣卫官袍,竟没几件像样的裙襦。又道她与索月萝同为女子,着装品味却别如云泥,讽她去请教索月萝,人家那些漂亮的女式武服都是在哪家铺子做的,让她也去做些。


她习惯以和为贵,便只笑着回了句,索大人就算披个麻袋也是美人,不能比的。


没想到,索月萝的消息来源竟如此强大,不过是毫不起眼的无聊细节,却也被她得知,竟还记在心上了。足见索月萝的名声也是她自己一日日聚沙成塔挣回来,绝非坐地任花开、凭空就来的。


17.第十七章


傅攸宁与索月萝还没走出演武场多远,尉迟岚就拉着一脸寒冰的梁锦棠追了上来。


难得梁锦棠只是一脸隐忍不发,居然并未当场剁了尉迟岚那只爪子,也是奇观。


她们两人停下脚步,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来来来,拜托梁大人,”尉迟岚终于放开手,指着面前这两名下属道,“范阳之行,还请务必关照这两名弱……女子。”


一个是曾把死士都审疯过的弱女子,另一个是被人追杀几百里,受伤、中毒、失明后,还能独自奔回来的……弱女子。


梁锦棠、傅攸宁、索月萝均以同样慈爱的目光看着尉迟岚。


尉迟岚也发现自己确实太胡说八道了,没来由心虚起来,最后索性自暴自弃哈哈笑:“我就想说,你二人职位相当,若到了范阳遇有相持不下之事,就找梁大人定夺即可。”


“毕竟,他官比较大,就算做了什么错的决断,他也担得起责!”


原来是替她们找个背锅的?尉迟大人果然仁爱治下,英明!神武!


索月萝心领神会,难得客气地向梁锦棠道:“那就多谢梁大人了。”她平日是狂妄些,可又不傻,自然明白一旦到了范阳,她强的长处并没有太大用,背靠梁锦棠才好乘凉。


梁锦棠翻了个白眼,并不想说话。


傅攸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道,春猎凶残,连索大人都能为此低下高贵的头颅。人,果然都是有很多面的。


索月萝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知所进退有什么丢脸,只又向尉迟岚疑惑道:“此次的阵容究竟是怎么排的?”


“这梁锦棠就不说了。可羽林居然不是更强的韩瑱,而是宛如废物的孟无忧?咱们这头更可笑,若是你我同去,或你与傅攸宁同去,还算有点道理。少卿大人脑子被门挤了么?同时出我和傅攸宁,他是想借刀杀人干掉我们中的谁呀?”


“啊,这事么,是这样的。”尉迟岚学着少卿大人的样子,缓缓踱步,拿起腔调。


“索月萝已有四年未参加过春猎了,是该去练练的;梁锦棠也去会会河西军故旧同袍。至于,韩瑱与孟无忧嘛……唔,还是让孟无忧去吧,上年被人打得抬回来,给个机会让他将丢掉的面子捡起来吧。”


“那我呢?我又是为什么要去?”傅攸宁对春猎之行倒是欣然接受,毕竟她的十年绣衣卫生涯里,还一次都没参与过,不免遗憾。她只是不懂自己为何会在名单里。


“我不乐意去,就拿你顶上,凑数啊。”尉迟岚干脆利落的给了答案后,脚步轻快地走掉了。


就知道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理由。傅攸宁无言以对,心中默默地又把尉迟岚拖回来揍了十八遍。


索月萝对着尉迟岚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拿手指戳了戳呆若木鸡的傅攸宁的肩膀:“喂!你此前没参加过春猎吧?还不快去准备?”


傅攸宁一头雾水地扭头看她,口中木然应道:“是要……准备什么?”


“嗬?准备什么?你说准备什么?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这一走近半月,你旗下的人就放牛吃草啊?不用做些安排的啊?”


索月萝难以置信地瞪眼,恼火又无奈地看看她,再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梁锦棠,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再说了,你惯使弩机,可春猎的规矩,刀兵不开刃,□□无箭头,你不去换些合用的□□,到时把自己手指头剁下来装进弩机吗?!”


此刻,她脸上的神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心中真谛——


同僚蠢如斯,老娘很想死。


始终沉默的梁锦棠冷冷甩了记眼刀过来,索月萝心下暗暗一凛,不知自己哪句话不对又惹到这个瘟神了。


傅攸宁如梦初醒,赶忙拱礼道谢:“哦,这样啊。多谢索大人提点!呃,我旗下的人……我平日里也不多于约束他们,通常我临时急事出京,他们也照常各行其是,有我没我一个样的。”


她这话说姿态极低,虽是表达自己可有可无,但索月萝却忍不住正眼看她。


想起先头演武场上乱成那样,连韩瑱手底下的人都加入了鸡飞狗跳的躁动,傅攸宁旗下的人却冷静地像是并未身在其中。那时索月萝在混乱中有瞥到一眼,那个新来的霍正阳本也要冲出来,却被小旗陈广与资深武卒阮敏联手拍了回去。


临时出京,手底下的人却绝不会乱?打量着傅攸宁的神情像是当真深信不疑,索月萝不禁讶然。


毕竟,连狂妄如索月萝,都不敢有这份自信。


人,果然都是有很多面的吗?这个傅攸宁,好像有点意思了。


“至于弩,这还当真是个大问题,我得……”见她若有所思的直直看着自己,傅攸宁忍不住又想开始抖腿,“索大人,怎、怎么了?”


索月萝收起满腔思绪,嫣然一笑:“没事,我得去跟底下人交代一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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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岚走掉了,索月萝也走掉了,演武场上出来的人七七八八散得差不多了。


唯独一言不发的梁锦棠站在原地没动。


自打傅靖遥找傅攸宁谈过话以后,她就打定主意得离羽林这三尊大佛远一点。孟无忧本就见不惯傅攸宁的软弱平庸,一向不大友善,近日他自己也是一碰面就绕着走,倒也不需费心。


韩瑱是个耿直的,那日为解救小金宝,傅攸宁主动跟韩瑱挑明了说,韩瑱显然也很乐意配合。今日在演武场上,若非事态紧急,想来他也会继续保持距离,在这一点上,双方也算达成默契的。


唯独梁锦棠,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前日从他手中接过那盒糖果,傅攸宁这两日再想想,都有些冲动回到前日午后,剁掉自己的手。眼下两人在这四下无人的院中大眼对小眼,场面相当尴尬了。


傅攸宁正思量着如何告辞才显得自然流畅,梁锦棠忽然淡声开口:“跟我过来。”


无胆匪类傅攸宁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默默低头跟着他走到演武场院墙边的树荫下。


“你若不想去,我可以帮你。”


傅攸宁讶然抬头。


有三星两点春阳自枝叶间洒下,在梁锦棠发间、肩头轻跃。


“你已帮我很多了,庆州的案子也是,我知道的。”傅攸宁愣愣地望着他,脱口而出。


庆州那件案子,她到底还是明白的,也不枉费他劳心劳力了。


梁锦棠以愉悦的目光回视她,心情大好地等着她说完。


“还有……”燕十三。她忽然被惊醒般收住。


不对,燕十三的事只能在心里谢他,不能说破。一旦说破,恐怕就可能牵扯出她的消息来源,可能引发的后果,不是她担得起的。


傅攸宁连忙尴尬地笑笑,转口道:“不是,我是说,为什么?”


“我到底在傅懋安庭下承教十年,”梁锦棠此时心情不错,懒得计较她片刻恍神的迟疑,“虽说我对他也没什么尊敬可言,但,毕竟他很看重你。不然,你以为我有多爱管闲事?”虽然,你和他口中的那个傅攸宁,仿佛并非同一个似的。哼。


果然是这样。真好。


傅攸宁重重点头,诚恳道谢,算是承了他的情。


“所以,范阳之行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的?”其实梁锦棠是觉得她不该去,可总是要先问问她自己怎么想。只要她说不去,他是有法子让傅靖遥改主意的。


“我想去的!”生怕他误会,傅攸宁连忙合拢了双手求放过,“我十年才挣到这样一个机会呢,虽然是凑数。可这没什么打紧的,真的!”她不想将这个遗憾带进棺材的。


梁锦棠微微皱眉,冷声提醒道:“春猎一向持续近半月,你不用喝药了?”


“不妨事的,昨日齐广云才给我把过脉,说情况很好。”傅攸宁知道,自己完全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见她满脸如常的平和,眼神坚定极了,梁锦棠只好皱眉,试着帮她寻求解决之道:“有法子让他把药方给你带走吗?或者……把药给你?”


“到时被追得满山跑,也没法煎药吧?”傅攸宁垂下眼睑,心中有些难受,“况且,那药开价很离谱,他不会给的。”其实,明明……已经制成丸药给她了。


怕梁锦棠会将丸药拿给褚鹤怀验看,齐广云特意叮嘱过,不能被梁锦棠知道丸药之事。


褚鹤怀是杏林名家,若他看到了药方成分,很容易就能判断出,她身上那奇怪的毒,是齐广云下的。


此刻她心中很是清楚,梁锦棠是真的在担心她。


而她,却在骗人。


梁锦棠见她闷闷低落,想着大约是在为拿不到解药而苦恼,便有些烦躁:“确实离谱。”


“啊?你知道?”傅攸宁惊讶抬头。


“他说,那是他的聘礼。”梁锦棠有些生气地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大约是因为这个开价确实让他无能无力,此刻的他连离去的背影都像是写满了懊恼。


原来,他早已去宝云庄问过了。是想……帮她买下那药方?


春猎名单今日才宣布,也就是说,他去宝云庄询价根本与范阳之行无关。


想来该是早在他带着毒发失明的她上宝云庄之后,就又自己专程去问过吧。那个混蛋齐广云,竟能一直忍着不说。


傅攸宁看得出,他虽总是直呼父亲名讳,莫说“师父”,连“傅伯父”都不称的。但他对父亲的敬重,却是实实在在置于心头的。


他方才说,父亲看重她,所以他才乐意管她的事。她是信的。她信梁锦棠真的希望她痊愈,才会独上宝云庄问药。她也信,他是真的担心她会在范阳毒发,才希望她不去。


她也信,梁锦棠是出于尊重她的本心,才没有独断地去找傅靖遥,让他收回让傅攸宁去范阳的命令,而是认真把她叫到一旁,当面问一句,你愿不愿去。


从没有人,这样细致温和地,将她捧在掌心。


傅攸宁站在原地,一手背在腰间,抬起右手背压住自己眼上突然涌起的湿意,发自肺腑地在心中大声骂了一句——


傅攸宁,你就是这世上最混账的王八蛋。


18.第十八章


春猎队伍出发时天光未亮,残星烁烁,鸡鸣。


据说,为彰显少卿大人的关怀之心,参加春猎的人员全体坐马车前往范阳,以供众人在路上稍作休憩。


“毛的关怀,就是怕咱们若各自骑马,会半路上偷着找食物藏在身上吧。”孟无忧没好气地抱怨着上了马车,却见梁锦棠与索月萝并坐在右侧的位置上,都正闭目养神。


这两尊皆是出了名脾气不大好的瘟神,孟无忧生怕同时惊出他俩的起床气来,赶紧闭嘴,轻手轻脚地上去,自觉在他俩对面一侧的位置上坐好。


不多会儿,孟无忧见最后一个上来的人是傅攸宁,而马车内眼下仅余的一个空位正好在自己身旁,当即警觉地想起少卿大人的阴谋。


他略镇定了一下,鼓起勇气向对面的人道:“索大人,我能……同你换个位置么?”


索月萝睡得迷迷瞪瞪,眼皮都没抬一下,又冷又凶地应道:“不能!滚!”


此情此景,傅攸宁也是尴尬的。


以往孟无忧对她本就算不得友善,如今又加上傅靖遥无端作的那个梗……她是很乐意配合孟无忧的嫌弃,互相绕着走的啊!可鬼知道自己为何会跟他分在同一辆马车上啊!


孟无忧以抗拒无比的目光与她僵持半晌,正在即将妥协时,闭目养神的梁锦棠忽然开口:“我跟你换吧。”


孟无忧惊呆,回头想朝梁锦棠使眼色,却见他仍是闭目靠坐在那里,并未睁眼。


许是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梁锦棠忽然起身,不耐烦地一把将孟无忧扯过来,扔到自己先前坐的位置上,瞬间换到对座,继续闭目养神。


乍然被扔的孟无忧默默调整坐姿,自不敢反抗梁大人的决定,只心中暗暗含恨,誓言定将梁大人的名声捍卫到底,绝不让少卿大人知道,傅攸宁是坐在梁大人身旁去的范阳!


其实……孟大人你可以再坐过去,我坐索大人旁边就很完美的。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傅攸宁,这句话还是别说的好。


于是硬着头皮上了马车,在梁锦棠身旁的空位坐下。


一路无话,孟无忧与索月萝几乎就渐渐睡实了。


傅攸宁本想保持清醒,可见整个车厢内就自己一个睁着眼的,这感觉太傻了,于是她也拢了外衫闭目小憩。谁知眼睛一合上,竟就当真困意袭来,昏昏欲睡。


四下沉静,只有马蹄踏过春泥的徐缓轻响。


梁锦棠缓缓睁开眼,眸如墨玉,澄澈清明。


不动声色地转头看过去,见傅攸宁安静地靠坐在自己身旁,那颗被困意主宰的脑袋钓鱼似的,略纤薄的身形随着马车的跃动轻晃,像是随时会倒过来。


梁锦棠收回视线,只觉自己整个右肩没来由地就僵住了。心道也罢,她要靠过来就靠过来吧,自己大人有大量,不骂她。


结果这家伙睡姿神奇,看着摇摇晃晃,却一直也没倒过来。梁锦棠心中轻嗤,兀自又闭目。


一车昏睡中,不知行至何处,像是车轮碾上了石块,马车忽地颠簸一下,半梦半醒的傅攸宁只觉自己差点被甩飞起来。


惊慌睁眼,正与梁锦棠四目相对。


见鬼了!有没有这么准啊刚好就甩到他怀里!


傅攸宁吓得想跳车。


赶紧红着脸坐正,尴尬低头又拢了拢自己的衣衫。好在梁锦棠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又闭上了眼。


那头的孟无忧与索月萝也同时惨叫一声痛,各自捂住自己的头睁开眼。


许是没睡饱带来的起床气,加之又被撞了头,索月萝没好气地看了看孟无忧那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张口头一句话就是:“孟无忧你有病吧,穿盔甲?!”


孟无忧揉着脑袋,困倦回嘴:“索大人,你几年没参加过春猎了,大概已经不记得那有多残忍。我对去年被打到躺着回家的经历,至今仍是记忆犹新呢。”


“你这盔甲,它还反光!到了山上你可离我远点,我不想陪你挨揍,”索月萝坐正,细细理平自己衣衫上的褶皱,没好气地瞪着孟无忧,“显眼成这鬼样子,八百里外都能瞧见你。”


她敢断言,这家伙的下场定是今年伤胜去年肿,年年大不同。


“用你说啊?我肯定离你远远的,我就跟着梁大人。”孟无忧一向不大敢与索月萝正面扛,最多就这样低声碎嘴两句。


他又笑得极其狗腿地看向对面的梁锦棠:“梁大人,河西军毕竟是你的故旧同袍,见你自该畏三分,总是得要手下留情的,对吧?”


梁锦棠根本懒得搭理他,睫毛都不动一下。


“就算河西军看在梁锦棠面上略为放水,你可别忘了,”索月萝毫不留情地戳穿孟无忧畅想中的美好明天,“还有北军呢。”


孟无忧瞬间被她这话噎住,如鲠在喉。


是啊,河西军凶猛,北军也不是省油的啊!


对面的傅攸宁却忽然笑着看向索月萝,小声说:“正因河西军是梁大人的故旧同袍,这回才更不会放水,倒会盯着梁大人往死里追,你信不信?”


这个说法让孟无忧倍觉魔性,又惊又恼地瞪大了眼睛:“凭什么?凭什么?你不要乱讲话!”不要吓我!


“因为,‘少年名将梁锦棠’是河西军的‘战神之魂’啊,故旧同袍若对他放水,那对他来说绝不叫尊敬。谁若敢明目张胆对他放水,说不得梁大人一火大起来,才不管什么春猎规则,直接拉出来打断狗腿。”傅攸宁笑得很愉悦,声音尽量轻轻的,不想吵到身旁打盹的人。


“所以啊,除非他们想被梁大人一掌拍死,否则只能盯死了他。对上梁锦棠这样的人物,只有全力以赴,他才会感受到你虔诚的敬重之心。”


孟无忧闻听此言,当即陷入深深的绝望与迷茫,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索月萝见他一脸衰样,幸灾乐祸地低笑,又转头问傅攸宁:“你弩机带了吗?”


傅攸宁指指腰间用黑色布条细细裹住的弩机,轻声笑道:“带了。多谢索大人昨日提点,我连夜用木条削了没有箭头的弩/箭。”说着摸出一支来,请她帮忙鉴定是否符合规则。


“木的?怎不用竹子呢?”索月萝好奇地接箭形的细木条看看。


傅攸宁无奈苦笑:“一开始是做了几支竹/箭的,可我试了试,能伤人。”她都没好意思说,这弩机太猛,竹/箭扎进门板差不多有寸许,她自己都吓一跳。


索月萝笑着直摇头,感慨不已:“你这个人也真有意思啊。明明金玉其内,却总透着一股草台班子似的气息。”


傅攸宁那支弩机本是涂银的,许是怕夜里在山上银色打眼,她竟用黑色布条细细缠了起来。再看看旁边一身盔甲亮瞎人眼的蠢货孟无忧……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况且,看昨日她旗下人在演武场上的表现,说明她对下是有约束力的;她能立刻判断出河西军绝不会对梁锦棠放水,说明她有脑子,够冷静;连夜赶制竹/箭,竟还记得先试试,说明看重规则,做事也细致。


究竟是这家伙太能藏了?还是大家都眼瞎了?除了近攻不经打,以及遇事总畏人三分之外,这家伙几乎没有明显的短板啊。


“你在说谁?”瑟瑟发抖的孟无忧不可思议地插嘴,瞪大眼看向索月萝。他隐隐有些忧心,索大人会不会是先前在自己的盔甲上将脑袋撞坏了。


索月萝并不搭理他,只朝满脸“啊?发生了什么事”的傅攸宁一径笑,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起闲话。


傅攸宁此前从未参加过春猎,便向索月萝打听:“何时算开始呢?”


“等马车停住,咱们脚一沾地,就算开始。”索月萝苦笑。


人嫌狗憎的孟无忧持续瑟瑟发抖,间或插两句嘴。


谁也没注意到,傅攸宁身旁原本闭目养神的梁锦棠,唇角无声扬起。


原来,她懂他。


*******************


春猎规则是自行组队,也可单独行动。为保障公平,将官们组队不能超过五人,兵卒组队人数不限。但面对十打一的局面,相信今年应当无人敢托大落单。


黄昏时分,紧张了一路的孟无忧撩起车帘瞧瞧窗外:“快到了。”


一路闭眼不说话的梁锦棠终于开口,眼下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孟无忧,把你那愚蠢的盔甲剥下来,立刻。”


第二件事:


“各自带的东西都拿出来,清点物资。”


梁大人行伍出身,自然深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第三件事:


“目标都清楚吗?”


索月萝与孟无忧齐声低应道:“穿过屏东山脉,于三月初五日落前,赶到范阳城外的集结地。”


傅攸宁只是跟着点头,半晌说不出句整话。


心跳得很快,不似毒发时那样紊乱无章,而是热血上涌的莫名豪情。那是她许多年未生出过的争胜之心。


能跟着赫赫威名的梁将军,冲破河西军与北军联手的围堵,站在范阳城头端起一碗庆功酒。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光荣。


悄悄抬手按住藏在腰间暗袋里的小药瓶,她太向往这段征程了。


“卖呆呢?”


傅攸宁捂住额头,疑惑地看着梁锦棠:“为啥打我?”


“我那叫打啊?”梁锦棠瞪她。他只是敲了一下!


孟无忧幸灾乐祸地补刀:“在梁大人交代事情的时候发呆,没吐血的都不算被打。”


捂着额头的傅攸宁与同样不可思议的索月萝面面相觑,喃喃道:“贵羽林的日常,未免也过于……血雨腥风。”


不多会儿,车夫递进来四支信号焰火。


若自己的信号焰火被人拔掉引信燃起,就算被猎获了。


四人各自领一支后,梁锦棠开始布阵。“记清楚,若与‘猎手’正面相持,始终都是我主攻。你们两个,”他拿信号焰火隔空指了指孟无忧与索月萝,“护好各自的信号焰火,别被人按住了。在有余力的前提下,策应我,助攻。”


“你,”他忍不住又拿信号焰火去敲傅攸宁的头,这回她没走神,敏捷地闪过,“第一要务是找到最佳位置,藏好别露头。用弩机远程掩护,如有人试图趁乱拔掉我们三人的信号焰火,干掉他,同时示警。”


每个人的长项与短处皆被纳入考量,因此每个人被分派的走位都十分重要。


傅攸宁忽然明白梁锦棠为何至今仍是河西军的“战神之魂”。


因为在他手上,没有人可以袖手旁观,也没有人会被放弃。


只要与他并肩共行,在他眼中即是同袍。


在他手底下没有谁是无用的,哪怕你并不是那么强,他也不会丢下。


这,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求而不得。


19.第十九章


春猎的马车队在屏东山脚下绵延十数里,待一辆辆马车渐次停稳,天色已近黄昏。


自车帘掀起,春猎的残酷便名不虚传地露出恶意森森的奸笑。


睡眼惺忪的猎物们刚踏出马车,就正正迎上第一份见面礼。


没有箭头的弓/箭自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像漫天炸开的素木繁花。那些箭虽无铁簇/箭头,却有刻意削整出的棱角,全无半点放水的意思。


显然今年的“猎手”们并不安于温良恭谦、其乐融融的互动。


他们珞珞如英,靡坚不摧;他们是可以攻玉的他山之石。


漫天箭啸声秉雷霆之势而下,涤荡着光禄府武官武将们在城墙之内因安逸祥和而渐趋麻木的心魂,立时激生出许多人久违的胜负之心。


屏东山下,日落黄昏。


漫天箭雨中逐渐现出一副副原本飒爽豪情的铮铮铁骨。


梁锦棠玄铁/枪开道,索月萝雁翎双刀断后。


四人照梁锦棠事前的部署,毫不恋战,一路冲进上山道,迅速隐入山林之中。


完美闪避了北军在箭雨震慑之后展开的首次正面冲击。


山下隐约已见好几道信号焰火凭空亮起。


孟无忧悻悻靠在树上生闷气,心中大骂这些不争气的家伙,刚冒头就被人干掉。河西军同北军全都不要脸了吗?如此下/流地攻人不备,他们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方才咱们后头第三辆马车下来的那几个蠢货,是剑南道分院的吧?”索月萝背靠树干弯腰垂首,平复急促的呼吸,“猎物的目标就是翻过屏东山脉抵达范阳城,他们就地跟人争什么高下?!”


“那队四人应是临时混编的,多半有分歧,只能硬着头皮先打了再说。”傅攸宁咽了咽口水,将紊乱的气息硬生生压住。


不得不说,尉迟岚虽平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却自有他的过人之处。他显然料到,在春猎这样极端的重压威慑之下,没有真正战场对敌经验的人,极易因紧张与兴/奋而滋生出毫无理智可言的盲目自信,尤其是在职衔相当、彼此间的能力又无巨大落差的时候。


是以那日他特意将梁锦棠带到傅攸宁与索月萝面前,告诉她们,要以梁锦棠的判断与指挥作为在春猎场上的定准,绝不能争执相持,无谓内耗。


不过,这样重要的事,被他以那样不正经的方式交代出来,若非她二人在他手下时日不短、多少了解他的行事作风……鬼才听得出其中深意啊!


索月萝心中轻嗤,又疑惑地问傅攸宁:“你打哪儿看出他们那车人是混编的?”


“我虽不认得剑南道分院的人,”傅攸宁将自己的小弩机自腰间取下检查,低头浅笑,随口应道,“不过,方才瞧见他们中有一个灵州分院的张吟,”


张吟?谁呀?


索月萝皱眉回忆半晌,发现自己对此人毫无印象。于是朝傅攸宁甩个白眼:“灵州那么偏僻的地方你也有熟识,算你厉害。”


“六年前我还在东都时,曾缉拿嫌犯追到灵州,地头不熟,就请了当地分院协助,他们派给我的就是张吟,那时他还是武卒。”


傅攸宁检查完弩机,又将自己腰后的信号焰火绑得更紧些。“我一见是个好看的小哥哥,就记住了。倒也算不上熟识,就合作过那么一回。”


气绪不平的孟无忧神色复杂地瞟向傅攸宁,心道六年前见过一面的人都记得住姓名,什么鬼脑子啊记性这么好。


“天快黑了,走吧。”见大家差不多也缓过气了,梁锦棠指指树林。


孟无忧闻言,大惑不解地回头看看空旷的山间道:“这不有路吗?为何要钻林子?”


“你脑子是不有坑?”索月萝没好气地扯了他的胳膊,直杠杠就往梁锦棠指示的方向走去,“那是条明路,你都能瞧见,‘猎手’眼瞎么?等着一上去就被守株待兔的大部队扑翻在地啊?”


索月萝拖着孟无忧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傅攸宁赶紧跟上。


“你刚说什么?”与她并肩而行的梁锦棠忽然皱眉转头看过来,眼角微微收紧,眸中满是危险的疑惑。


冤枉啊,我可好一会儿没说话了啊!


傅攸宁不明所以,见他持续以目光威压,一副誓要追究到底的架势,吓得眼神发愣,拼命回想自己之前都说过些什么。


她脚下不停步,脑中却飞速地往回倒。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仿佛是指自己先前与索月萝说的话?


方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倒也算不上熟识,就合作过那么一回。’。有、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上一句。”


“我一见他是个好看……”我什么也没说,请不要这么计较!


傅攸宁几乎要抱头鼠窜了。没想到英明神武如梁锦棠,竟会在意“美貌对比”这种小事!


人,果然都是有很多面的啊。


*****************


一行四人行至林深处已是戌时,天色全黑,墨云遮月,目之所见几乎不足十丈。


梁锦棠忽然警觉地停步,无声挥手下压,示意他们三人隐蔽。


众人迅速在一棵参天大树旁的灌丛里蹲身藏好。


“有埋伏?”索月萝压低嗓音,以气声轻询。


梁锦棠神色专注,侧耳又听了半晌,才低声道:“好像只有一人,你们别动。”


语毕,他刚要站起身,却被傅攸宁一把拉住:“是自己人。”


见大家诧异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脸上,傅攸宁忙轻声解释:“我仿佛看到绣衣卫的金线纹绣了。”


“吹,使劲吹。这么黑你看得着个鬼啊?”孟无忧不屑的白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对他的质疑傅攸宁并不反驳,只是紧紧拉住梁锦棠的手,小心翼翼地发出类似某种鸟类的清啸。


片刻过后,对面传来同样的回应。


“真的,是自己人。”傅攸宁略侧身抬头,对梁锦棠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梁锦棠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低头怔怔向下看着,却并未看她。


她顺着梁锦棠的视线往下看,惊见自己作死的爪子还拉着人家的手。


傅攸宁赶紧收回那只不干正事的爪子,慌里慌张地回头对索月萝低声道:“我上去瞧瞧。”


索月萝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见傅攸宁飞身上树,一袭玄色武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繁茂的枝叶之中。


索月萝目瞪口呆地,想起之前自己对傅攸宁进行甄别讯问时,她说过若不是中毒又受伤,以她的轻功,城门卫与巡防的光禄羽林根本不会发现她入城。


那时只以为她有些夸大其词,此刻才明白……这家伙还真是意外的坦诚啊。


“往常是听人说过她轻功好,却没人说是好成这样啊!”孟无忧不敢置信地仰头看着上方那纹丝不动的树冠,以肩膀碰了碰梁锦棠,喃喃道,“你方才瞧见没?那树干、枝叶……几乎没有动静的……”


梁锦棠目光如炬,自是瞧见的。


他的耳旁蓦地响起傅懋安的声音——


你们谁都不知她有多厉害。


树上再次响起傅攸宁先前发出过的那种奇怪的鸟啸声,却又与之前略有不同。如与人对话般,短促,频密。


孟无忧傻眼,回头看看索月萝:“她在干嘛?”


“测距。在你左前约八十丈。有偏移。右三。向前,”索月萝将那些鸟啸声逐字转译后,见孟无忧满眼茫然又惊恐,便轻声笑道,“这是绣衣卫专用的鸟语暗号。她在为对方指路。”


孟无忧当下感慨,自己从今后要发自内心地对绣衣卫同僚表示尊敬。一向只觉得绣衣卫的人个个看起来都鬼鬼祟祟,行事毫不磊落,实在没料到……贵圈竟玩得这样高级!


“哎,索大人,这个,能教我吗?”孟无忧好奇地凑近索月萝。


索月萝回他一脸爱莫能助:“这你得去问尉迟岚。这是他创的。”


孟无忧忽然又觉得,少卿大人今次继续让他参加春猎,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击碎他对这玄黄天地的认知。


说好的不务正业尉迟岚呢?!说好的目中无人索月萝呢?!说好的庸碌无能傅攸宁呢?!怎么这些人全都不按套路来呢?


在傅攸宁的指挥下,来人一路隐蔽靠近,大家终于在灌丛中汇合。


一照面,索月萝心中暗喜,低声脱口而出:“疾风百里。”


照规则,将官们可五人成队,他们这支战力参差不齐的小队尚有一席空位,真是老天有眼,捡到个较梁锦棠都不逊色太多的超强主攻。


来人身着绣衣卫女官武袍,孟无忧并不认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梁锦棠。


梁锦棠朝对方淡淡颔首,并未回视孟无忧,却还是低声引荐:“绣衣卫东都分院副指挥使。”


几个光禄府中高阶武官蹲在灌丛中相见欢,这场面实在太魔性了。


百里低头偷笑,最终还是客气地拱手道:“梁大人安好。孟大人安好。傅大人安好。索总旗安好。”


孟无忧吓得噫了一声,回头见傅攸宁不知何时已从树上下来,也静静蹲在一旁。“等等!”


他转头看看百里,又看看索月萝,再看看傅攸宁。


“虽说你是东都分院的,可连我都知道,你家分院副指挥使比总院的总旗高半级呢,你称她……大人?”


孟无忧指着傅攸宁,却又想到百里称同是总旗的索月萝也是索总旗的,这就更奇怪了。


按理,称同级或上级官员才是大人,对职级低于自己的人,应以对方的职务相称。


索月萝名声极大,时常有同级或上级官员也客气地敬称她一声“索大人”,可从未见傅攸宁享过如此待遇啊!


避开孟无忧探究的目光,傅攸宁无奈笑着低叹:“百里束音,两三年未见,你仍旧不让我好好做人是吗?”


百里束音咧开笑,低声对孟无忧、索月萝及梁锦棠解释道:“傅大人当年在东都分院时,我是归她管的。”


“我在东都八年,就管了你三年,”傅攸宁咬唇,略尴尬,“你还管了我五年呢!那我叫你一声百里大人你敢答应吗?”


“不敢。”若非此刻形势不允,百里束音多半要站起来哈哈哈了。


索月萝忍不住打断她俩叙旧:“你怎独自一人?”她不信百里束音会托大到故意落单。


百里束音收回心绪,回道:“刚落地迎头就是箭阵,接着北军就冲出来,给打散了。”


她之所以被冠以“疾风百里”的名号,便是因她最擅以快打快,少有人跟得上她的速度。


眼下形势也不容在此久留,梁锦棠利落决断:“要一起吗?”


百里束音习惯地看向傅攸宁,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应下:“多谢梁大人。”


一行五人小心谨慎地向山上继续进发。


今年的春猎之行才刚开始,孟无忧却觉得已看到了一个崭新天地。


行进中,他实在忍不出,还是问出来了:“傅攸宁,你当年在东都是有多威风啊?人堂堂一个分院副指挥使,竟还要看你眼色行事?!”


别以为天黑他就没瞧见,百里束音对她那份明显与职级上下相悖的尊敬,几乎跟他平日在梁大人面前伏首受教的样子一毛一样!


显然另两位旁观者有同样的疑问,梁锦棠与索月萝也频频回头看过来。


“并没有什么威风啊,”傅攸宁极少这样被人瞩目,一时无措,见百里束音闷头笑着只顾赶路,也不肯帮着解释半句,只好讷讷道,“我那时只是兼管候补武卒训练的小旗,他们一进东都分院,头一个认识的就是我……只是合作多年留下的习惯而已!”


孟无忧欣然接受了这个因果,再无疑问。


索月萝看着百里束音的背影,心中却大为诧异。原来大名鼎鼎的“疾风百里”,竟是曾在候补武卒中练足三年才转正的?!


若有所思的梁锦棠却无声地笑了。


原来,傅懋安当年没有骗他。


——她没你这样耀眼的天分禀赋,可她有这世上最明亮的勇毅之心。


便是走在无灯无月、既阻且长的未卜之路,她自己也能从心底生出光来。


20.第二十章


不得不说,这支临时满员的五人将官小分队阵容配备有些过于豪华。


有真正沙场对敌统帅经验同时又相当能打的梁锦棠;又有进可功退可守的超强主将百里束音;索月萝与孟无忧辅攻;傅攸宁弩机远程支援。


如此强大的搭配,若当真一路畅行至范阳,而无一场势均力敌的酣战,那真对不起命运让他们五人聚首。


没料到……至少孟无忧与索月萝没料到,他们这支临时凑的豪华群架五人小队,遇到的第一场硬仗是……饿。


此时已是正亥时,夜浓风淡。


晚饭的饭点早已过了,最惨的是,从早起出发后,就无人有机会接触到任何食物。


“少卿大人定是故意的,”孟无忧拨开面前挡路的杂乱枝叶,边走边碎嘴嘟囔,“天不亮就出发,一路在马车上没得吃,又不准带干粮……我眼下饿得想骂人。”


也是又累又饿的索月萝正要搭腔,走在前头跟着梁锦棠开道的百里束音沉痛感慨:“正所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索月萝与孟无忧面面相觑:“她在干嘛?”头一回见有人饿疯了就开始念诗的,真新鲜。


傅攸宁忍笑,轻道:“她在骂人啊。”


百里束音耳力极好,闻言回头,冲傅攸宁笑笑。两人曾在东都分院共事七年,哪怕这两年大家天各一方,不通音信,可那七年的朝夕相处,已在大家身上都留下了太多共同的印记。


索月萝被她俩那颇有深意的相视一笑闹得有些好奇了:“什么意思?”


“她就是想说,‘圈圈那个叉叉的,这日子真他娘的难过啊’。”


见傅攸宁一径的笑,孟无忧插嘴道:“‘圈圈那个叉叉’是什么?”


反正饿着也是饿着,不如聊个闲天,免得总惦记着那饿的感觉。


百里束音便放慢了脚步,等他们三人跟上来后,才又笑言:“是脏话,很脏很脏的脏话,脏到绝不能在傅大人面前说的那种。”


“束音,你话有点密啊。”傅攸宁尴尬发恼地扭头,就见百里束音一阵黑风般闪到索月萝旁边去了。


孟无忧有趣的看着她俩,再次觉得,百里束音口中的傅攸宁,与他这两年认识的傅攸宁,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为何绝不能在她面前说?”


“因为全东都分院的人都知道,傅大人是镜子式的人啊,”百里束音偷偷倾身觑向傅攸宁,见她只顾往前走,才壮起胆子对不可思议的孟无忧轻笑,“若你敢同她大声吼,她定吼得比你更响三分;你若敢在她面前说脏话,她骂得比你还难听。”


索月萝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开始怀疑,整个帝京光禄府大院中的几百号人中,当真有谁是认识傅攸宁的吗?


“总之就是,你怎样对她,她就会怎样还你。不过她这人大方,总是多还些。”百里束音看了看索月萝与孟无忧惊讶的神色,心中隐有不平,面上却还是笑的。


“百里束音!”傅攸宁大约是尴尬到不行,忍不住朝她瞪过去嗔怨的一眼,压低声道:“你说,你接着说,动静再大点,最好将‘猎手’引过来,被人五十打一包个圆滚滚,到时我看你仰天长啸壮怀激励八十功名尘与土!”


“是三十功名吧?”孟无忧忍不住纠正,却见傅攸宁噔噔噔小跑几步,追上前头开路的梁锦棠身边去了。


百里束音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她在骂人。”你看,可不还是镜子人儿么?你在她面前什么样,她就什么样。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噫,贵东都分院的传统真是了不起,骂人都这样文雅,”孟无忧啧啧摇头感慨,“平日看你家总院的这些家伙全妖魔鬼怪、群魔乱舞的,没想到分院竟还有如此卧虎藏龙的清流之地。”


索月萝一听就不干了:“我都没说你光禄羽林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呢!”


“二位真是对仗工整,用典流畅……”百里束音看热闹不嫌事大,两不相帮。


自打傅攸宁到了帝京总院后,就从未与东都分院的旧同僚们通过音讯。她总觉得,自己在东都也不过就是过客,在她离开后,至多不出一年半载,东都分院就不会有人再想起她。


原来,在东都的那八年时光,不是只有自己记得。


她有些想笑,心头又有点发酸,那百味杂陈之感让她有些慌张,只好跑开,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后头那三人低声叽叽喳喳,聊到暂时忘记了饥饿感。


梁锦棠以余光瞥见跑到自己身旁来避难的傅攸宁,顺手将她面前的一丛杂枝挡开。


“多谢……我夜里视物还清晰,不必特意顾我的。”傅攸宁有些惊讶。


梁锦棠冷冷瞥她一眼,满脸写着“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不敢再深究的傅攸宁见状,只得赶紧换个话题:“你现下是领着大家去找吃的,是吗?”许是当年在江湖上的日子饿得太狠,她对饥饿这件事有着自来的恐惧。


河西军的主战场便是山地丛林,梁锦棠当年在河西战场纵横驰骋,自是深谙在山中活命的路数。


见她好似很在意食物的事,虽心中小小发恼,却还是便淡淡开口安抚:“这方向上山,有猎户为自己存口粮的山洞,我有一年春猎时去借过粮。”


山民淳朴,猎户存粮的山洞不会有谁特意守着。若有过往行人需要食物或须借地避风过夜,也尽可自便,猎户们并不计较。


见他说得肯定,傅攸宁便信得毫不迟疑,脚步都坚定了起来。


梁锦棠唇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他耳力极好,虽后头那几个家伙一直隔着十数步的距离,但这点距离并不妨碍他将先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样对她,她就会怎样还你。


——她这人大方,总是多还些。


百里束音的话,让梁锦棠忍不住跃跃欲试。


镜子式的人吗?


那他是否应当做点什么,看看这家伙要怎么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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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见对过有响动时,梁锦棠想也不想地反手轻推了傅攸宁的肩。


虽是头一回合作,两人之间意外默契。


在他推过来的霎时,傅攸宁心领神会地轻跃后退,隐入暗夜之中。


她悄无声息地上了树,在枝叶掩映中找到视野最佳的藏身处,手持弩机,静默而耐心地严阵以待。


她练武根骨奇差,师父之所以让她练弩机,正因她目力极佳。虽说孟无忧始终不信,可先前她是真的看到百里束音袖上的金线纹绣的。


正如此刻,她也能清楚看到迎面来的那队人,是执金吾手下的北军。


屏东山脉绵延数百里,山势险峻,地形复杂。原以为放弃明路改走林间道,会更易遇见擅长山地作战的河西军,却没想到首次正面相对的,竟是执金吾手下的北军。


好在这队北军仅二十人,至少不必面对传说中十打一的悲惨局面,这叫孟无忧与索月萝都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执金吾掌管内城宫禁,北军常年驻扎在京郊。


梁锦棠领光禄羽林掌管帝京内城之外的防务,若遇重大变故,有权向执金吾借调北军。


虽说近些年帝京从未有过需要借调北军的大场面,但北军无人不识梁大人。


领队的北军小将受命带着二十人的小队巡山,听得这头似有异动,便浩浩荡荡奔了过来。


一照面见是梁锦棠,没来由地先怯了三分:“梁大人,咱们先说好,得遵守规则,不许、不许往死里打。”都是老熟人了,谁不知道谁啊。梁大人面冷心黑手狠脾气坏,满帝京没几个不知道的!


梁锦棠好整以暇的目光扫过他,冷冷笑:“好啊,若你们有人被打吐血了,都算我输。”


梁大人,狂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身后的百里束音、索月萝、孟无忧三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大大白眼。连藏在树上的傅攸宁都差点忍不住叹气。


她大概能明白,虽一路上梁锦棠什么也没说,但他为那些刚落地就遭北军的箭/雨打懵而惨遭猎获的同僚也是不平的。


北军小将好想自己躺平在地放他们走,但他知道,若自己真敢这么做,梁大人就真敢把他打到吐血。


那我自己把自己打吐血是不是就算赢了啊?!您就站着别动让我吐着血将您的信号焰火拔掉好不好哇?


踌躇半晌后,他还是只能把心一横,想着自己有二十人呢,梁大人他们才四个,五打一,也未必就输的。


“梁大人,得罪了!”


正式开打之后,北军小将才明白,自己这队人可谓三生不幸,极有可能中了头彩,遇见的是此次“猎物”中最强的一支!


虽然只有四人!


就五打一也没有半根毫毛的优势!这几个家伙根本一剑能挡百万兵!


实力证明了光禄府不是只有一个梁锦棠能打!


北军小将及他的十九位同袍尽了最大的全力,却未拔掉一支焰火。


北军小将终于力竭,跌坐在地。


索月萝见状,满意地抖抖手中的雁翎双刀,气喘吁吁地笑了:“收工。走啦。”


“不对!”北军小将扫视周围被打倒的同袍们,鼓起勇气据理力争,“若这是真的战场,那此时并不能算结束。因为我们都还没死。”


“若这是真的战场,你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孟无忧捂住自己被竹/剑轻伤的手臂,忍不住跳脚挑衅。真是颜面尽失,就他一个见血的!


“还是不对,我们是打不垮的北军!若是真的战场,临死之前我至少会扔出飞刀拉个垫背的!”


梁锦棠冷漠脸,轻嗤:“你不妨立刻试试,以免遗憾。”


倒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一位小兄弟显然已领悟到他话里的用意,趁众人的目光都在领头小将身上,便悄悄自腰间取出竹制飞/刀,出其不意地掷向梁锦棠。


傅攸宁在高处看得分明,见对方有人突袭,梁锦棠却不知为何岿然不动。在电光火石间,她只能立即调转弩机所指——


弩/箭离弦,疾如闪电般穿透春夜山林间的草木芬芳,准而狠地将那枚竹刀凌空截下。


木质弩/箭与竹刀相撞,闷声轻响。


北军小将讶然失色,良久后,才喃喃道:“梁大人你……竟还有弩机手!”


他以为,以梁锦棠之强,理当不会刻意去组满五人队,更想不到竟还会将弩机手藏起来!奸诈啊奸诈。


梁锦棠笑了:“若是真的战场,你方才头一个被她定点狙杀。”


在场众人皆毛骨悚然地想,梁大人你话里话外那突如其来的自豪是什么鬼!那弩机手又不是你家的!


与此同时,百里束音快速上前,须臾间已挥拳将出刀者及领头小将一一打昏。


面对满地北军猎手震惊的目光,她泰然自若道:“若是真的战场,对偷袭者……我会补上一刀,而不是一拳。”


北军小将在彻底昏过去的瞬间,脑中想的是——


河西军的兄弟你们要为我报仇!


另外……这个穿绣衣卫女官袍的家伙是谁啊?


许多年后,当百里束音以新任执金吾的身份出现在帝京时,彼时已是内卫大统领的前北军小将崔盛,依然能想起望岁九年光禄府春猎的第一个夜,在屏东茂密的山林间,自己被梁大人与“疾风百里”联手碾压支配的恐惧。


21.第二十一章


到了梁锦棠说的那个猎户备口粮的山洞,见存着些处理过的猎物、柴火、一缸清水及简单的炊具器皿,一行五人的神情都略微轻松了些。


这才是春猎的头一夜哪。


侥幸的是,首次交手的是北军的一小队菜鸟,打得并不算辛苦,仅孟无忧左臂轻伤,成了唯一挂彩的。


这让孟无忧觉得很郁闷。


“行了,总没有上年被人打到抬回去更丢脸。”索月萝连安慰人的话说起来都如此戳心。


说完她就利落地跟进去,动手帮着生火。


孟无忧不太敢惹她,便习惯地回头找傅攸宁撒气:“喂,你脸色那么白是要生了吗?明明受伤的人是我,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像重伤不治?实在弱鸡。”


此时傅攸宁唇上没什么血色,只是抿唇笑笑,右手紧紧按着腰间暗袋,脊背僵直挺立,分明脚步虚浮,身形却稳如青松。


孟无忧抬手压着左臂的伤口,回头嘲笑:“我可算明白为何总瞧你不像个姑娘了。你瞧瞧,哪怕名声凶残如索大人,素日无事也不会站得如你这般直内方外……”


见她始终不回嘴,只以手压着腰间缓步前行,孟无忧忍不住诧异地伸手去戳她:“跟你说话呢!你怎不……”


话音未落,百里束音风一样闪身过来,将孟无忧的手死死扣住:“你别动她!”


“啊啊啊放手放手!我没……”孟无忧疼得哇哇大叫,到最后话都说不出来。


正在生火的梁锦棠与索月萝不解抬头,向洞口看过来。


只见百里束音满脸怒意将孟无忧的左手反折,傅攸宁立在两人身后一脸惨白。


梁锦棠蹙眉,正要起身,却听傅攸宁轻声道:“束音,别闹。”


她的声音里有极力压制的轻颤。是在忍什么?方才受伤了?


见百里束音应声放开孟无忧,傅攸宁笑意无奈地越过那两人,直直进来,走到刚生起的火堆旁坐下。


“抱歉……可能暂时帮不上手了,”她在对梁锦棠与索月萝说话,目光却有些散,“晚上我来守夜盯哨。我……先眯一会儿,稍后吃东西的时候烦请务必要叫醒我。”说完便缓缓倾身,就地躺倒。


话都说不清楚了,还是没忘记要吃东西,怎么比我还饿不得似的。


孟无忧悻悻的,也在火堆旁坐下。才刚领教了百里束音对傅攸宁的维护,此时再咕囔,也知道不出声了,只以嘴型过干瘾。


梁锦棠并不理会其他,只是神情冷肃地起身过去,一言不发地在傅攸宁身旁蹲下,小心地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体温并无异常,看起来也不像受伤。莫非是……毒发?


他一时也有些乱,见她正正躺在风口上,便想将她抱到角落背风的位置。


百里束音伸手拦住他,声轻但坚定地制止:“梁大人!莫动她,她就是困了。”


“以往出外做事时也曾如此,她仿佛体质很弱,”索月萝朝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点头证明百里束音所言不虚,“据说睡一会儿就好。”


梁锦棠将信将疑,垂眸看着侧躺在地、蜷成虾状的傅攸宁,见她已气息平缓,像是当真睡着。想了想,便在她跟前坐下。


已近子时,风口处春风料峭,山间暮春夜的寒意簌簌扑人。


众人便在洞中取些处理好的山鸡野兔,就着火堆烤起来。


孟无忧仍是难以置信地偷偷打量傅攸宁,一时没忍住,又开始多嘴嘀咕:“这家伙当真倒下去就能睡着?又不是猪。指定是偷懒装睡不想干活……”


他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其他三人都在瞪着自己,百里束音更是满眼气愤,一副很想揍人的样子。


“孟无忧,我原以为你就是小一号的尉迟岚,”索月萝一脸“神医难救无脑人”的鄙视,认真翻烤着火上的食物,“这回我才肯定,你可比他蠢多了。”简直人嫌狗憎,不会看天色,还不会看脸色啊?


孟无忧听索月萝这样一说,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总觉着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却又很厉害的事。


被百里束音那快要喷火的眼神轰成焦炭,接着梁锦棠冷冷的一瞥眼又将他冻到瑟瑟发抖,于是他缩在火堆旁默默低下高贵的头颅,暗暗发誓自己再也不要说话了。


肉类被炙烤出的油渍滴进火中,在静谧的山洞内发出“滋滋”声响,倏然乍亮起一簇簇明亮的小火光,继而又黯淡下去。


明明灭灭,此起彼伏。


“孟大人,今次东都分院参与春猎的人不少,”百里束音英气凌人的面庞不复初见时的客套和善,“待之后到了范阳城,您可千万别再乱讲话了。”


孟无忧惊恐抬头,发现百里束音她是认真在提醒……哦不,是警醒!他忽然深刻领悟到,她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若他再在东都分院的人面前质疑傅攸宁的人品,他们极有可能打死他还不准人帮着收尸!


娘的,傅攸宁当年在东都,究竟是创下了什么让人顶礼膜拜的辉煌功业啊?


其实不仅是孟无忧,梁锦棠与索月萝也百思不得其解。


索月萝就是单纯好奇,毕竟傅攸宁共事两年多,有时甚至都会想不起来这个人。


百里束音虽是东都分院的副指挥使,但绣衣卫总院及各地分院却皆对“疾风百里”如雷贯耳。她这些年在任上的功绩,及她个人战力之强悍,在举国绣衣卫名单排行上都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


且据闻她性子爽直到近乎激烈,跟顶头上司都敢当面掀桌。索月萝深信,百里束音对傅攸宁那毫不遮掩的崇敬与维护,绝不会仅仅是傅攸宁在候补旗时期做过她第一任长官这样简单的缘由。


只是,百里束音现今的职务与成就,傅攸宁拍马也追不上,便是索月萝自己对百里束音,也免不得要高看一眼。


况她较傅攸宁还年长几岁……究竟,她那份打骨子里往外冒的尊敬,是怎么来的?


而梁锦棠此刻的心思,则比索月萝更要复杂得多。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蜷缩在地、睡意安然的傅攸宁,有些想笑,却又有淡淡恼意。


他虽不知缘由,却太懂得百里束音对傅攸宁的那份敬畏与盲从了。因为那太像年少时的梁锦棠。


彼时傅懋安为他描述的那个傅攸宁,襟怀之磊落,心智之坚韧,品行之高洁,让年少时的梁锦棠深信,倘是有一天,傅攸宁出现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一同去杀/人/越/货,他也会毫不迟疑地跟从。


那时的他就与百里束音一样,心中深信,普天之下无人可以站在傅攸宁身旁而不失色。


她便是那明月在上,使流萤无光。


可是,那毕竟只是听说。


他居然没见过在东都时的傅攸宁。他居然没见过百里束音眼中那个令人拜服的傅攸宁。


这,很不公平。


“她是我们东都分院恨不得供起来的宝,”百里束音含笑低语,她的声音压得极轻,说出的话却足使在场的人开始怀疑人生,“今日我才知,这两年在总院,却是被看低轻用了。”


“想来总院的人谁都没注意,在天禧三十五年至望岁六年间进了东都分院,如今又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至少有七成,都曾在她手底下待过。”


望岁七年春暮,傅攸宁受命自东都分院升调自帝京总院。


她离开东都的那日清晨,东都北城门外,一众绣衣卫大小将官与武卒齐整肃立,如松柏成行。


没有谁是受邀前来送行的。她甚至没有告知任何人。可那日晨光微熹之时,他们全放下手头之事,自四面八方赶到北门。


全东都的百姓都是见证,当日北门外的那排绣衣卫将官与武卒,皆是齐整的绣衣卫武官服,黑中扬红,金线纹绣,眉目坦荡,眼含月光,笑意明亮。


全无半点平日的阴鸷威严、诡谲凌厉。


彼时他们坦荡无伪,磊瑰不羁,耀目如日升前即将冲破残夜的明霞。


他们久久地恭谨持着武官礼,直至傅攸宁策马远去的身影彻底看不见。


要知道,东都分院历来净爱出些不懂媚上的死倔,便是光禄少卿亲自到东都巡视时,也未享过如此阵仗的送行。


在三对震惊的目光中,百里束音看了看躺在梁锦棠身前昏昏沉睡的傅攸宁,笑得有些心疼。


“她身手很差的,只要不让她使弩机,她谁也打不过。当年有大夫曾说,她像是双生子中底子较差的那一位,年少时在江湖上又常挨饿、被揍,一身宿疾旧伤,年纪轻轻便再如何也养不到更好了。”


可她从来笑脸迎人,混熟了也跟大伙儿一起嬉笑怒骂。难受了就面无波澜的躲到哪里睡一觉。


她送给百里束音的头一份见面礼,便是硬生生挨了她二十招。每一回被打飞跌倒,缓两口气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最后笑得眉眼弯弯道,看,我就说你将来定然前途无量,敢将你顶头上官打到飞起,真是虎将之才。


她并无机变过人的才智,待下对人全凭笨法子。那些旁人断定是朽木的人,只要到了她手上,她就绝不丢下。


她陪着习武,陪着养伤,陪着说话。她不放过每一个能露脸的机会,却总适时地将手底下的人推在前头任他们大放异彩。


她对别人都不要的候补武卒们讲,你看我对你好吧?因为我断定你将来必成大器,是以我既三生有幸与你识于微时,定要提前抱好你的大腿,待将来你长成参天大树,莫忘了我今日义气。


她常这样,将自己讲得功利市侩,宛如投机小人。可如今,当年她带过的许多人都混得比她好,也没见她当真找到谁面前讨这份恩义。


傅攸宁在东都那八年,时常笑意盎然,眸中澄定如不灭的星辰。那时她常说,人固有一死,她预想过很多种自己的死法。


每一种,都是平凡又壮烈。


她说,哪怕只一棵草,也该保有向上之心,风来时顺势而倒,风过时便得挺直。挨打要站稳,不哭一声,不退半步。


她说自己永不能成为参天之树,可却始终向着光。


她没有机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却是崇山之间无人知晓,却能莹亮晨露、见证风霜的,骄傲的种子。


她也会骂人。


在她手下做事,可以无能,可以懦弱,可以逃避,可以没上没下没大没小与她调侃或对骂,甚至可以将差事办砸了丢给她来背锅。可若有谁私德有亏,或自暴自弃,她能堵在房门口一气儿骂上几个时辰,用世上最难听的脏话,骂得人恨不能回去找自家娘亲重新再将自己生过一遍。


她从不愿说谁是她的“下属”,只说是“合作”。她对每一个在她手下待过的人,就像对她自己。


后来,他们每个人,性子里的某个方面,终究或多或少,都有了她的影子。


百里束音是独女,无兄弟姐妹,父亲早逝,家中仅有一位目不能视的老母。她的母亲至今仍以为,绣衣卫的长官,在下属长时间出外办差时,到下属家中为其父母挑水砍柴、添满米缸、陪着说话,是为官的规矩。


而这些,傅攸宁直到今日重逢,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句。


如今的百里束音也是如此。每逢自己的下属要长时间出外办差时,但凡家中无兄弟姐妹的,她必会去看看有无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傅攸宁教过的事,谁也不会忘。


她没有杀伐决断的凛凛威仪,没有武功盖世的无双风华,没有敏慧过人的机智谋算,甚至没有一副康健的体魄。


她像世间每一个努力活着的平常人。


从不急于求成,从不半途而废。


可她与人唯一的不同,便是站在高处时,不低看别人;站在低处时,不低看自己。


她能将每一团烂泥,塑成堂堂正正的人。


“你们一定不明白,‘傅攸宁’这三个字,即便永不会光芒万丈,却始终是东都分院高悬的夜明珠。”


那光,照着他们想去的方向。


他们都想过,成为她那样的人。


22.第二十二章


百里束音还是生平头一回将这些心中事语于人前。这些话她早想说, 却不知该说给谁听。


“方才我在想,”她看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待春猎结束后,许是可以向尉迟大人提请,让她回东都。”


自从百里束音开始讲古,孟无忧的下巴就没合上过。今夜对他来说太震撼了。而索月萝始终若有所思, 一言不发。


“你若当真敢这样做,她大概会打……骂死你。她是肯愿走回头路的人?”举座震惊的沉默中, 梁锦棠眼底带笑,起身走到角落, 自水缸中舀出一瓢水来净手后,又才折回原地坐下。


百里束音微怔, 想想也对。傅大人她……是扑街也要头朝前的人啊。


“方才那些话,她醒着时, 你敢说吗?”


百里束音收起恍神, 回以坦荡一笑:“不敢。”越是在心中敬她至深,反倒越说不出口。


梁锦棠垂眸轻笑, 心中轻道,我也不敢。


到头来,谁都没有亲口告诉过她, 她对别人有多重要。所以,她也就从不觉得自己重要。


他已大约猜到, 为何这两年的傅攸宁, 是全然不同的。


在东都时, 众人便是口中不说,但行为间必能使她感到善意,至少他们会让她知道,那里需要她。


而帝京的光禄府大院之内,是个只认强者的地方。除了她自己旗下那些人之外,谁也不会有耐性去发现她这两年都做了些什么。所以,除了轻蔑与漠视,她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她像客居经过的行人,与谁都和气低声,笑脸迎人,指哪打哪。内里却是漫不经心。


就像百里束音之前在路上说过的那样,她就像镜子。你给她什么,她就还你什么。


可她心中终究是愿向着光的人。也许,再花另一个八年,以她心志之坚定纯粹,同样能将当年在东都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但,凭什么?


梁锦棠唇角一抹淡淡的笑意,见百里束音想要过来唤傅攸宁起身吃东西,便摇头制止。


顺手将烤好的肉拿起来散散热气后,他小心撕下一条,试着递到傅攸宁嘴边。


这家伙大概是饿极,也没睁眼,侧卧在那里顾自睡着,却张口就给吃下了。


梁锦棠觉得有趣,便又再试一次。果然很像喂兔子啊。


递过去就吃,递过去就吃,都不睁眼的。


他专注地喂着他的兔子,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她平常也这样?”


孟无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道自己是不是要疯了。不然就是梁大人要疯了。谁来告诉他,梁大人眼下是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


孟无忧与百里束音皆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到无言以对,手脚僵硬。好在索月萝镇定,恍然大悟地笑答:“我没见她睡这样沉过。”


打从二月里傅攸宁自真沄回京那一次,她就觉得梁锦棠待傅攸宁是不同的。


梁锦棠这家伙,打量着当真无人知晓他事后偷着查傅攸宁被追杀一事么?去庆州时还趁机绕道去江南找了燕家庄的晦气。对了,庆州那件案子的易手想来也有猫腻。


话又说回来,眼下这一幕可真是令人发指啊。


看来面冷心黑手狠的梁大人,得知傅攸宁在东都还有那样一大票狂热死忠的信/徒后,仿佛有些坐不住了。


索月萝心中狂笑,发自内心地期待着后续的展开。


孟无忧觉着自己此刻已是内外俱伤,心魂炸裂。今夜实在太震撼,他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梁大人你快醒醒啊!你忘了少卿大人的阴谋了吗!


在某些事上,孟无忧是个认死理的。虽说震撼于百里束音所言,对傅攸宁有所改观,可这并不能撼动梁大人在他心中至尊的地位。


他依然坚信,梁大人与傅攸宁……他们一!点!都!不!配!


喂兔子喂得很是愉快的梁大人抬起头,却看向百里束音:“我是说,她在东都时也这样?”


百里束音这晚上一直在震撼旁人,此刻却被梁大人喂兔子震到炸裂。她面上木然,心下尖叫,口中平静地答:“她睡着时很老实,宛如尸体。没人会想去惊她。”


也没人会想到将她当兔子喂啊!梁锦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啥啊!不要随便占我家傅大人便宜啊!我想揍你啊!


“什么尸体?”被喂了好半晌的兔子忽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梁锦棠见状,闷闷笑着,指了指百里束音:“她说你睡着时宛如尸体。”那神情与声气都像极了正对同伴告状的孩童,仿佛在说,看,就是她讲你坏话,你不要和她玩了。


此景此景让百里束音心中警铃大作。


“束音,请你告诉我,有谁睡着时蹦来跳去宛如猴子的吗?”傅攸宁的嗓音里带着睡意惺忪的沙哑,瞪向百里束音的目光仍有些散。她赶紧收回目光,扶额闭眼使劲摇头,试图将自己晃得清醒些。


口中又问:“我先前迷迷糊糊的,一直听到在说东都什么什么。束音,东都怎么……噫,孟大人,你下巴怎么了?”


孟无忧幽怨地投给她一个百感交集的眼神,叫她自己体会。


瞥见这个问题让百里束音忽地有些赧然尴尬,索月萝反手将孟无忧的下巴拍回去:“东都没怎么,孟大人只是下巴脱臼了。”


噫,吃个肉也能吃到下巴脱臼,果然饥饿使人愚蠢。傅攸宁在心中暗自啧啧。不过,说到吃肉……“先前我仿佛做了个梦,梦到有人喂我吃肉。边吃边睡这种事,实在美妙又幸福啊。”


她嗓音里的沙哑尚未尽褪,显然还没醒透。


梁锦棠噙着笑,将手中喂兔子没喂完的那块肉递给她:“还吃么?”


“多谢、多谢梁大人。”她怀疑自己毒发了,不然手指在抖个什么鬼?


这个惊恐的发现让她瞬间醒透了。抖着手接那块肉朝嘴里塞,心虚的目光溜向一旁,正瞧见百里束音满脸的不自在。


“百里束音!你刚是不是趁我睡着讲我坏话?!”她颊边鼓鼓的,抬手指向百里束音,手指还在抖抖抖。


娘喂,莫不是真的毒发了吧?这半天了还在抖。


百里束音被她这平地一声雷惊到脸发红,挺直背,梗着脖子支吾半晌,最后恼怒地吼回去:“对!就讲你坏话了!是不是要打架?”


这个神奇的场面让索月萝叹为观止。难怪傅攸宁像是一无所知,原来东都的人是这般同她相处。


傅攸宁听她爽快承认,倒是一脸“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我这人呢,不怕人骂,就怕人夸。既是讲我坏话,那就,天下太平。”她这就是经不得夸。若有一天被敌方抓住,绑在椅子上也不必用什么刑,各种往死里夸就足使她崩溃,让招啥招啥。


孟无忧再次对百里束音口中那个令人顶礼膜拜的傅攸宁产生了动摇的质疑。他怀疑,要么百里束音说的话是假的,要么面前这个傅攸宁就是假的!


“不过,你这人也是,讲人坏话被抓包你另起一行换个话题就好了嘛,跟人在那老脸一红是做啥。”傅攸宁自是瞧见了孟无忧正一脸见鬼地瞪着自己,不过她想着既然彼此相看两厌,不如假装没瞧见。


百里束音暗暗磨牙,很想打人:“谁在跟你老脸一红!老子也不过才长你四岁!”


“啊?我一直以为只长三岁的。”


见百里束音打算扑过去同归于尽的羞愤,索月萝赶紧拉住她,对梁锦棠道:“梁大人,夜里凉。人既醒了,你也别一直坐在风口。”


梁锦棠毫不回避索月萝那带着兴味探视的目光,颔首致谢。


迟钝的傅攸宁这才发现,梁锦棠是挡在自己前面的。


他……在替自己挡风?


火堆将他们二人的影子长长地往后拉出去,看起来像……她被人抱在怀里。


局势很凶险,场面很尴尬啊!


傅攸宁心中一个激灵,几乎是跳起来的:“我、我去放哨!下半夜你们来换我接着睡!”


“我去吧。”孟无忧虽然看傅攸宁极不顺眼,却压着左臂的伤口起身。


傅攸宁慌里慌张回头笑,冲他摆摆手:“我才睡过,不打紧的。你有伤,还是歇着。那什么……束音,你夜里如同半盲就先睡,下半夜天色亮些时务必来换我。”


百里束音没好气的笑着嘀咕:“就你夜里瞧得清!”不过,她确是每每入夜便目力不济,她一直以为,无人察觉。


傅攸宁自觉已交代清楚,便蹬蹬蹬一溜小跑出了山洞。


“一人守夜终究不稳当。”梁锦棠起身掸掸衣摆,若无其事地跟着出去了。


索月萝心中大声嘲笑,就知你坐不住!


百里束音如梦初醒,倏然站起来就要追出去。索月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按下,顺手捂住她的嘴。


不明就里的百里束音一边挣扎着躲避索月萝捂自己嘴的手,一边试图振臂高呼。


“梁锦棠……你唔要一直……试图占我家傅大人……!也唔许……唔唔……让她占你便宜!”


孟无忧腾地坐直了,瞪眼与百里束音四目相对,也被索月萝一把按住。


可怜索大人本只想吃肉看戏,此刻却要劳心劳力,一手一个按住这两只试图乱入的家伙。


“他们合不来的!”孟无忧在缠斗间努力发出心声。傅攸宁不许做梦!谁也配不上我家梁大人!


百里束音分明很震惊,不过她的结论与孟无忧出奇一致:“一定合不来!”梁锦棠不许做梦!谁也配不上我家傅大人!


索月萝真想捏扁这两颗愚蠢的头颅,若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百里束音,她都想祭出雁翎双刀了!


“你们瞎了吗?”索月萝压低嗓音,左右看看二人被自己压住的头,“这两人明明合到五雷轰顶,配得振聋发聩。”


“并没有!”孟无忧见她压低声说话,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放轻声量,“假设!咱们假设,即便是梁大人委屈求全,扶风梁氏也不会同意!”


“见鬼的扶风梁氏不同意,见鬼的委屈求全。世家了不起啊?!”百里束音也放低声,气势上却毫不示弱,“不必假设,傅大人才瞧不上!”


可千万别瞧上。据闻梁锦棠脾气不大好,又那么能打,傅大人又多话、又不经打,很容易被打死的。


“委曲求全你个头,没见他乐意得要死要死么,不过傅攸宁乐不乐意……这倒不好说了。”精疲力竭的索月萝终于放开二人,抬手指指洞外并肩而立的那双身影,翻着白眼朝火堆里丢了根柴。


“但是!他是威风凛凛的梁大人,若连个扶风梁氏都搞不定,那他还威风个屁啊。”


“索大人,你、你、你讲脏话?!”


“讲脏话怎么了?讲脏话要坐牢啊?”


洞外。


傅攸宁见梁锦棠跟了出来,本有些尴尬。可他一脸坦荡,倒让她觉着自己矫情。


想想也是,她目力虽好,战力却渣,若是当真发现有“猎手”靠近,还不是只得让里头的人出来支援。


于是她也坦然了。


笑了笑,向梁锦棠微微颔首后,她好奇地回身探出头,朝洞中叽叽喳喳打闹成一团的三人远远张望:“他们在吵什么?”她目力极佳,耳力却不出众,只隐约听到些断续的字眼,不知他们在闹什么。


“唧唧歪歪的,我也听不清,”梁锦棠笑着朝她伸出手,“你的弩/箭借我一支。”


被他这样没头没脑一打岔,傅攸宁只得硬生生将满腹的疑问咽回去,反手取出一支木制弩/箭,小心地放在他掌心。


梁锦棠接过,笑意安然地回身,一言不发地将那支弩/箭掷进山洞。


木制弩/箭堪堪擦过孟无忧的耳边,惊出他一身冷汗。


可怜的孟无忧吓到瑟瑟发抖。


果然不必假设,梁大人他……当真是疯了!


23.第二十三章


山间阑珊轻寒, 星辰静谧,夜下一双人影。


傅攸宁老实跟在梁锦棠身后, 来到离山洞口较远的位置。


“为何不是留在洞口?特意过到这头,是出于战术上的考虑吗?”


“对,那头视野不够开阔,警戒范围不足。”梁大人一脸平静的睁眼说瞎话时, 格外有说服力。


至少在傅攸宁心中,梁锦棠是个大事上足够威严的人。以她那有限的智慧, 并不足以察觉他这话中有什么破绽。


“梁大人英明。”她狗腿地敷衍一句,笑着将双手笼进外衫的袖中, 在原地蹦了几下,目光四下逡巡。


既是出来放哨, 自然就得做放哨该做的事。


梁锦棠不满轻哼,微微侧头瞥她:“哦, 这会儿我又是梁大人了?”


有风拂过, 傅攸宁止不住打了个颤。


怪了,称“梁大人”是有什么不对吗?莫非要像尉迟岚在私底下那样, 尊称一句“混账梁锦棠”?


一头雾水的傅攸宁小心侧过头,微微仰起脸回视他,试探着换了个称呼:“那……梁三爷?”


“梁三爷是你叫的吗?”梁大人的脸已如夜色同黑, “你我同辈,恕不敢应。”


这个梁三公子还真不好伺候啊!傅攸宁抓狂到都想掩面激奔了。


“梁锦棠, 你……不许找茬!”词穷半晌, 最后咬着后槽牙就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梁锦棠唇角轻扬, 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春夜山间有虫轻鸣。月在当空。


眼见这天快被聊死了,傅攸宁尴尬笑道:“这还真是奇妙。昨日一早还在演武场上闹成一锅粥呢,今夜就在这山上数蚂蚁。”看来只要光禄府有傅靖遥坐镇,如此这般跌宕起伏的日子还多着呢。


“你今日乍见东都故旧,就没什么感慨?”梁锦棠指的显然是百里束音。


傅攸宁奇怪地瞥他一眼:“我很感慨啊。”


当年在东都时,心中好像没有如今这样多事。一大群人总是一起吃吃喝喝,嘻嘻哈哈,闹嘴干架。那八年时光里的人和事,那八年时光里的自己,就像她掌心里的阳光。纵然明知留不住,却始终不会忘却那份简单纯明的柔软与温暖。


可是,这不必说给旁人听吧?


梁锦棠似笑非笑地任她看着,眸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可你并无与平日不同的表现。”


“要……怎么表现?”傅攸宁瞪大了眼,虚心求教,“与束音抱头痛哭,发愿友谊地久天长?”大家江湖儿女,不兴这个的。便是十年二十年再重逢,也不过相视一笑吧?


“也是,”梁锦棠点点头,席地而坐,“既闲着无事,不如聊聊天吧。”


“聊什么?”傅攸宁一头雾水的跟着坐在隔他半步之遥的地方,心中嘀咕,这不一直聊着呢吗?


“也许,可以聊聊,傅靖遥之前同你谈过什么?”梁锦棠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还可以聊聊,你要选我,还是……韩瑱?”


梁大人,恭喜你,成功的把天聊死了!


若论近来最不想提及的话题,这个话题定是傅攸宁心中的榜首。可眼角余光觑见梁锦棠一脸专注又耐心的期待,她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


“我选择……去死。”面无表情,声调平板,目视前方。


这个答案让梁锦棠觉得……虽不那么叫人满意,却也足以欣然接受。


“瞧不上?”


“我若选韩大人,定会被小金宝当场打死在光禄府内;若选你,会被你的十万拥趸打死在光禄府外,”话一说开也就麻木了,傅攸宁觉得此刻的自己简直无所畏惧,足以笑对人生,“哦,不对,兴许你自己就先动手把我打死了。”


“若我谁也不选,想必傅靖遥会很乐意帮着把我打死在祖宗牌位前。既人固有一死,我还是自己去死一死比较体面。”


梁锦棠啼笑皆非:“你那颗脑袋都装了些什么?成天想着怎么死,就没想过活成什么样?”


“想过啊,想得可多了,不过没想过这种的。”她想过的无数种活法与死法,都没有哪种是关乎婚嫁的。她心心念念想要去到的将来,仿佛是一条只能独行的窄路。


傅攸宁不喜伤感的话题,忽然想起一事,就兴致勃勃的笑起来。


“就是,我有个朋友啊……那么惊讶做什么,我有朋友很奇怪吗……她曾说过,她最想要的人生就是……有十八个美男子哭着喊着向她求亲,她一个也瞧不上,最后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


十八个……美男子?梁锦棠蹙眉:“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金翎皇商哈哈哈哈。”


“如愿过上了挥金如土的生活?”梁锦棠轻笑,大概已猜到她说的是谁了。毕竟,举国上下的金翎皇商拢共就那么几位。


他这个问题仿佛戳到傅攸宁笑穴,笑得她东倒西歪:“我听过一个他们夫妻的段子哈哈哈哈……”


那位妹子怒问她相公,你敢不敢让我管钱?


那位可怜的相公答,等你不会再从一年没穿过的衣裳袖袋里忽然摸出几张被洗坏的银票时,我就敢。


此事也算得广为人知的笑谈,梁锦棠自是早有耳闻。不过,听她笑得开怀再讲一遍,倒也跟着忍禁不俊。


笑声渐歇,一时谁也没再出声。


傅攸宁挠挠头,收了笑意坐正,尴尬低叹:“哎,其实你看吧,咱俩一点都不熟,连聊天都聊不起来的。”在她进京之前的二十二年里,两人各自走在别如云泥的路上,根本毫无半点交汇。


大概,他与傅云薇还比较能聊得起来吧?


梁锦棠再度蹙眉。不熟?那也是傅攸宁对他不熟吧?


“傅懋安……他当年的信中,跟你提过我吗?”


听他提起父亲,傅攸宁才又恍然大悟。也并非全无交汇的。


“提过的,常说你天资过人,但性子桀骜,又被骄纵得无法无天。他时常怕你行差踏错,将来长成混世大魔王。”还好,梁锦棠最终并未长歪,足以使父亲骄傲欣慰了。


“就知他总偏心你多些,”梁锦棠的抱怨并不是很认真,目光静静的,“他倒常跟我说,他的女儿,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好姑娘。”


天底下最勇敢的……好姑娘?


傅攸宁眼眶一热,赶忙假装若无其事地仰头,看向夜色中的半月,眼睛张得大大的:“那大概……就只有‘姑娘’两字,勉强算得写实吧。”


她骗人了。


她没有成为自己向父亲吹嘘过的那种人。


大约……今后也是如此了。


她只能尽全力让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至少,父亲若泉下有知,也不必失望得太厉害。


对不住呵。


略纤薄的侧影在如水的夜色中轻颤,眸中似有月光盈盈。她努力仰头瞪眼,不叫那月光落腮。


梁锦棠的手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下了。


他换了个更加随意的坐姿,不再看她,当真像是随口闲聊:“你当年,为何会留在东都。”


“我在江湖上混不下去啊,”余光瞥见他没有再打量着自己,傅攸宁心下稍安,悄悄抬起手背抹掉眼中的水气,笑着答道,“师门又不养闲人的。刚巧那时东都绣衣卫征召候补武卒,我就去揭了榜。”


梁锦棠“嗯”了一声,声气轻轻的:“青衣道离东都挺远,也并不顺路。”


他很清楚,以她资质之差,揭了绣衣卫的榜,又在一年内成为主理候补武卒训练的小旗,这其中的甘苦,绝不会如她口中那样轻描淡写。


“好吧,果然是瞒不过你,”此时傅攸宁的心神已稳,抛开心底的伤怀,笑得感慨,“因为父亲是在那里渡过他的少年时光啊。”


她就想去看看,父亲小时吃过肉馅儿汤圆的早点铺子;去他小时去过的书楼,听他曾听过的戏;去他曾走过的街巷,顺着他信中的回忆,再走一遍。


有许多次,在那些光影热闹的喧嚣中,仿佛就看到年少的父亲,英俊从容,少年风流,鲜衣怒马,意气飞扬。那真好。


“那……这两年,你为何从不回家?”既话已聊开,梁锦棠想,便索性将所有事全摊开来好了。


她便是会低落难过,也就痛这一回。将来……将来绝不会再让她躲着人偷偷抹眼泪的。


傅攸宁浅浅笑,坦然以对:“母亲她……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我。我大约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索性就这样,彼此都继续装瞎,对大家都好。”


她一直很清楚,对母亲来说,自己与傅云薇、傅维真是不同的。其实她自己,亦然。


毕竟打小不长在膝下,若硬要说血浓于水、母子连心,那对彼此来说,都是强人所难了。


她对自己是双生子中被送出去的那一个这件事,并无什么怨恨。毕竟,她与傅云薇之间,总该有一个得好好活着才对。


只是有时难免心中发苦。


或许,人心大抵不过如此,总会有一处照不亮的角落吧。


“那什么,我偷摸吃颗糖,你别向他们三个告发我,”她垂下眼帘,笑着自腰间暗袋中拿出一支小巧的竹管,“实在不是我小气藏私,走得匆忙不及多想,就只带了十五颗。”数着日子,每日一颗,正好吃到春猎结束。


话音一落,傅攸宁只觉眼前扑来黑影,梁锦棠已倏地靠到近前,迅雷不及掩耳地自她手中抢走了那支小竹管。


“喂,那是我的……”傅攸宁眼睁睁看着他从竹管中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心中泣血悲鸣,却只能假装大方,“……好吧,分你一颗。”没见过这么不将自己当外人的。


她摊开掌心支到他面前,梁锦棠却并不打算还她:“这分明,全是我的。”那是他自江南顺道带回来的梅子饴。


那时只听糖果铺子的老板说,这东西酸甜可口,色泽也讨人欢喜,小姑娘们都爱的。他便没多想,顺手就买了。


没想到还当真没讨好错,瞧她出京这样急,也没忘了装一些带在身上。


见他不像要还来的样子,傅攸宁生出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抓狂:“你送我了,那就是我的呀!”


“好吧,拿去,”梁锦棠忽然又不坚持了,极其友善地将小竹管朝她递过去,“反正我的就是你的。”


傅攸宁闻言,手僵在半中,觉得不管自己拿不拿,仿佛都不怎么对。


梁大人你被调包了吧?你是梁大人的双生兄弟吧?你这个妖怪,快把那个面冷心黑手狠嘴毒不理人的梁大人还回来!


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她真的很怀念那个好好嘲讽的梁大人。


四下静谧,无风。林中草丛里传来轻细的簌簌声响,片刻过后又归于平静。


傅攸宁整个人更僵了,脸上一片木然:“梁锦棠,你怕蛇吗?”


“不怕。”梁锦棠偷觑她那像被人点穴的样子,心中发笑。原以为她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呢。


傅攸宁心中尖叫,周身发麻。不过她面上仍是没有波澜的,因为——


她已然怕到掀不起半点波澜了!


她全然没发现,自己的手已很不见外地拉住了梁锦棠的衣角。“这时节,山上会有……蛇吗?”


“没有吧。”梁锦棠垂眸,不着痕迹地盯着她那只很不见外的手。


哦,吓死了。


那只很不见外的手倏地应声放开。“你确定吗?”


“也不确定,毕竟……”梁锦棠语调徐缓,“惊蛰已过。”


那还是不要见外了!


傅攸宁赶紧再次拉住他的衣角,不自觉地朝他挪近了些。


她稍一回头,就见梁锦棠在月光下笑得迎风招展。


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他忽然高兴成这样?!


“你有梨涡?”这个发现让她很震惊,“你自己知道吗?”


梁锦棠一径笑着,轻轻颔首:“我知道啊。”所以平常都很克制,尽量不要笑得太开怀。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傅攸宁很想大声再问一句——


那你此刻梨涡里全是蜜,你自己知道吗?!


24.第二十四章


无论如何, 春猎毕竟不是踏青。


接下来向范阳继续进发的路上,已没有再可借粮的地方。为防止点燃明火而暴露行迹, 打到一些猎物后,也只能……生吃。


况且,一路行来也不是常有机会猎到食物,这时只能靠喝水充饥。对于喝水充饥, 傅攸宁自有丰富经验,已能做到让自己在大量饮水后不会肿如浮尸。不过中途有两回她还是自觉不妙, 想法子躲着众人将齐广云为她备的丸药压在舌底,却仍小小吐过几回血。


好在她够谨慎, 同伴们并未察觉。梁锦棠大约是见她脸色不对,虽频频追问, 但都被她搪塞过去了。


后来他们陆续遭遇多次“猎手”攻击,幸有梁锦棠算无遗策, 他们这队五人近乎完美地避开了河西军惯常布局的那类围猎点, 一路只与北军交过手,至今仅有孟无忧与索月萝受伤, 幸未损一人。


这一路行来见了许多光禄府同僚被“猎手”拔掉信号焰火后炸开的漫天花火。也见了许多“猎手”被拔掉信号焰火的蓝烟。


虽尚不及统计战损,但看得出,双方皆有损伤。


双方皆, 不辱使命。


没有人放水,也没有人溃逃。


这是一段光荣而热血的行程。这是一次足以名垂青史的春猎。


到了春猎的第十三日, 他们这一行五人终于在下山去往范阳城的必经之路上, 与河西军短兵相接。


这支河西军由中军副将季达带领, 原是一路追着绣衣卫小旗程正则的小队过来的。


程正则与同伴们且打且撤,远远瞧见梁锦棠正带着人过来,立刻大声示警——


“梁大人!猎手在后!”


追在程正则身后不过丈许的季达何等耳力,一听“梁大人”这称呼,当即血/脉/贲/张,追得更狠。


这季达虚岁不过二十二,他加入河西军那年,正是梁锦棠回京就任光禄羽林中郎将之后。可他发现,即便如今已五年过去,河西军上下依然有太多梁锦棠的印记。


他对梁锦棠既有敬畏,也有迷思。这矛盾的心态,许是现今河西军年轻将领们或多或少的共鸣。


此次前来襄助光禄府春猎,河西军的年轻将领们莫不打着一睹梁将军风采……并一较高下的心思。


奈何梁锦棠实在太熟悉河西军的布局习惯,一连十来日,总是只听说他带了四个人一路闯过北军的围堵而未损一人,可河西军竟一次也没遇上过这队人。


今日在此不期而遇,季达自是兴/奋不已。


这十余日好歹也与北军打过许多回了,梁锦棠这支五人小队已渐有默契。当迎面奔来的程正则示警时,不待梁锦棠开口,傅攸宁已迅速跃上树梢隐蔽。


“河西军中军副将季达,幸会梁将军!”季达一路追击,于风驰电掣的行进中仍声如鸣金,“得罪了!”


梁锦棠见对方有一名弓/箭手,便示意众人尽量拉河西军近身混战。


众人领会,当即扑进去打成一锅粥。


对方的弓/箭手投鼠忌器,隐蔽在高处的傅攸宁更不敢轻举妄动。她只能持稳弩机,密切关注状况,等待最佳的时机。


她独自在高处看得触目惊心。


这是他们自踏入春猎范围以来,打得最惨的一场。


名震天下的河西军个人战力并不如何突出,但可怕的是他们协同有素,还有那份“只要没死,就会站起来向前”的杀伐血气。


若非此时双方算是对手的关系,傅攸宁都想为他们那虎跃龙腾、投鞭断流的气魄击节赞叹了。


不愧是西境屏障啊!


好在光禄府无论羽林还是绣衣卫,向来都更注重个人战力。春猎进行到这第十三日,可以说,至今尚未被“猎获”的人,大多正是光禄府真正的精英。


因此,眼下的场面尚不至于一边倒,双方互有折损,总算势均力敌。


缠斗近半个时辰,焰火飞天,蓝烟窜地,一片混乱。


程正则的同伴们陆续被拔了信号焰火后,他自己也负伤。孟无忧与索月萝更是伤上加伤。这十几日的饥饿、疲惫与伤,加上连日来面对强大对手围捕而生出的巨大压力,是光禄府武官们平日里很难遭遇到的极致体验。


看得出,此时众人都在勉力支撑,没有人想要退却。


而季达那头加上他自己,还剩八人。


“八个对六个,”季达豪迈地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迹,笑了,“不算欺负人了!”


话音未落,他已全力扑向正专注单抗两人、几乎毫无防备的梁锦棠。


傅攸宁毫不犹豫地击发了今日第一支弩/箭。


因春猎不着盔甲,木制弩/箭利落飒飒疾驰而来,将季达左臂的衣衫撕出一条口子。


季达一惊,正要重振旗鼓再袭梁锦棠,却被孟无忧飞身扑倒。


如此一来,孟无忧背后的信号焰火便暴露在人前。


一名与百里束音对阵的河西军小兵反身扑来,毫不犹豫地将孟无忧的信号焰火拔掉。


百里束音不急营救,只能就势将那小兵背后的信号焰火也拔掉,也算孟无忧大仇得报。


季达并未迟疑太久,起身挟孟无忧迅速退后,剩余的兵卒见状,立刻回退围到他身旁集结。


程正则、百里束音与索月萝也迅速向梁锦棠靠拢。


此时的场面,就当真更像两军对垒了。双方都几乎力竭,却都在努力让对方相信自己足可再战。


百里束音皱眉:“他想干啥?”按规矩,孟无忧的信号焰火被拔掉,那他就算个死人了,季达抓个尸体做什么?


梁锦棠冷冷对上季达那带着淡淡得意的挑衅眼神,些许不屑地哼了一声。


树上的傅攸宁笑了。季达这是想“围尸打援”,逼得梁锦棠不能轻易撤走,非跟他打个不死不休是吧?


也不知季达是否看过河西军战史。“围尸打援”这样阴损的招,还是当年梁锦棠在河西战场上向成羌蛮子学来以牙还牙的。


“喂,照规矩,你既已受伤,怎可能将我抓得这样紧呢?”孟无忧头也不回地反手指指季达左臂的衣衫裂口,满脸无辜。


季达一愣,低头看看那口子,心知若非弩/箭是木制的,自己这条手臂怕真是重伤了。


于是他点点头,唤了身旁一名小兵来拎住孟无忧,同时朝孟无忧咧嘴笑道:“照规矩,你现下都已死了。尸体不许说话。”


顿时悲愤欲绝的孟无忧很想喷他一脸血。


“梁将军,我猜,你不会轻易放弃同僚的‘遗/体’,”季达回身笑得挑衅,“我也知晓,你们还有一名弩机手……”话音未落,他打出一个手势。


河西军的弓/箭手应声而动,精准向傅攸宁藏身处发出一箭。


先前她在攻击季达时,已经暴露了藏身的位置。对方那个弓/箭手一直在等信号焰火的蓝烟散尽!


傅攸宁翻身下树躲过那一箭,在众目睽睽的见鬼眼神中,迅捷翻身又上了另一棵树,同时还了一箭。


树下又重新打成一锅粥,乱到一个不行。


河西军弓/箭手的争胜之心顿起,接连朝傅攸宁发起攻击。傅攸宁在树荫间来回腾跃,也不间断击。


数十回合过去,当树上不再有动静后,河西军弓/箭手憨直爽朗地笑出一口大白牙来。


他猜到“猎物”不会带太多弩/箭在身上的,先前连番攻击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耗光她的箭。


孟无忧见状,冲梁锦棠大声吼道:“她没箭了,你们快撤!”


胸有成竹的河西军弓箭手自不会放过这机会,发出了他与傅攸宁之间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击。


傅攸宁如他所料自树荫中跌落,却又出乎意料地于半空中再次还击。


“谁、说、我、没、箭、了!”


当她重重跌落在地,扬起一地尘土时,河西军的弓/箭手也震惊地捂住心口。


一根带着血的树枝正中他心口的位置。按规则,他死了。


那根树枝上带血的一头朝着来处。所以,那是傅攸宁的血。


她弩/箭用尽,情急之下徒手掰断一根树枝?


被当做尸体扣在一旁的孟无忧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回,他是发自内心地对傅攸宁生出了敬意。


原来,百里束音没有说假话。


傅攸宁她,大概就是梁大人说过的那种,只要手里还剩一块石头,都会用尽全力扔出去的人吧。


孟无忧忽然觉得索月萝真是慧眼如炬,傅攸宁和梁大人……果然配得电闪雷鸣啊。


他知道傅攸宁自那样高的位置摔下来,定是伤得不轻。


见梁锦棠已飞身到了傅攸宁身边,却始终未下达撤退的指令,孟无忧眼中泛起热泪,却又笑着,大声喊:“不用管我!”反正他去年也是被抬着回京的,呵。


梁大人至此也仍未想要丢下他,哪怕他此刻名义上已是一具尸体。


这就足够了。


他是堂堂光禄羽林左将孟无忧。


不过是场春猎。他输得起。这是羽林男儿的骨气!


季达终于忍不住恼了,右手一拳朝他挥过去:“就跟你说尸体不许说话!”


乍然被击倒在地,孟无忧侧眼看着梁锦棠远远对自己点了点头,终于做出撤退的手势,这才长吁一口气。


确定他们几人已全部撤走,孟无忧抬手擦掉唇角的血迹,就地躺着,笑得眯起了眼睛:“季将军,你今年多大了?”笑音里有些哽咽。


季达也是又累又痛,一时又沮丧,便跌坐在地,诧异地低头扫他一眼:“二十二。怎么了?”


“只较我长两岁啊……”孟无忧低喃,忽然笑了,“你是赢不过他的,永远也赢不过的。”


季达以为自己下手没轻重,把人脑子给打伤了,赶紧让被拔掉信号焰火后一直在装尸体的小兵们过来,要抬他去送医。


“他十六岁御敌于国门之前,二十一岁统领帝京城防。从军无败绩,追凶不落空……”孟无忧早已累极痛极,自是乐得由他们处置,只闭目坚定低喃。


“他在军中,是将星;他在帝京,是武首。不论身在何处,他都达到了那个位置最顶尖的辉煌。”


“便是你将来有一日,不懈努力达到了他那样辉煌,也绝无可能如他那般少年得志。”


“这世间,只会有一个这样耀眼夺目的梁锦棠啊!”


季达在铺天盖地的震撼中,忽地被一把雁翎刀击中。照规则,他死了。


孟无忧见状,原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梁锦棠并未现身,只有声音穿林而来。


“剩下的几个,若这是真的战场,你们都死了。”


季达一双眼睛气得血红,大吼:“凭什么?”


“你确定,在两军对垒之时,已撤走的敌军绝不会去而复返吗?”梁锦棠的声音忽地寒意凛凛,“你们,当真战至最后一人了吗?”


季达被梁锦棠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如梦初醒。


春猎,是光禄府的春猎。可对河西军来说,哪怕只是一场合兵演武,也该当做真正的战场。


他蓦地想起自己的主将萧擎苍曾讲过,梁将军当年有训:


素日练兵、武训诸多艰难,为的是在战场能少死人。


哪怕打到只剩一人,也绝不可后退半步,这是与敌对垒时的义务。


时刻警醒,枕戈待旦,这是沙场铁血里为人将帅的人道。


“回去转告萧擎苍,西境才安稳不过五年,河西军斗志就已低迷至此,等着被成羌的铁蹄再踏回来,才会重新警醒是吗?!”


虽不知梁锦棠此刻藏身何处,但他们都知,他的目光此刻一定正看着这里。


季达与整队河西军顿时肃立,齐整、徐缓地,行了极其庄严的军中之礼。


“梁将军,范阳见!”


原来传言诚不欺人,他果真是不可战胜的梁锦棠。


这世间,只会有一个这样耀眼夺目的梁锦棠。


25.第二十五章


当梁锦棠拿了索月萝的一把雁翎刀, 又独自反身折回去时,索月萝、百里束音与程正则皆是惊愕地望着他的背影, 困惑到久久不能动弹。


但傅攸宁却不及多想,趁众人的目光尚未回到自己身上,赶紧偷偷从腰间暗袋中取出一颗丸药胡乱塞进嘴里。


丸药渐融,满口全是苦。心中更是苦到气血翻涌。


一身狼狈的索月萝捂住肩上的伤口, 望着梁锦棠消失的方向,莫名其妙地转头向百里束音道:“他拿我刀干嘛?”


百里束音被问得也是一愣:“去……‘抢尸’?”嗯, 大约还是想将孟无忧那具尸体带走吧。梁大人果真义薄云天。


索月萝本想翻个白眼,却扯痛了颊边伤口, 忍不住龇牙痛嘶一声:“怎么可能,这儿还有一个差不多被摔废了的傅攸宁呢!”


照春猎规矩, 若要带着已被拔掉信号焰火的同僚一同前行,“尸体”是不能自己走的。这儿眼瞅着一堆伤员, 孟无忧那具“尸体”抢回来谁背?以索月萝对梁锦棠的认知, 他不会冲动到做这样傻的事。


说到傅攸宁,三人这才赶紧回身去瞧她。


此刻她脸色惨白, 唇上毫无血色。见众人看过来,也只是安静地笑笑。


索月萝关切地打量她:“站得起来吗?待会儿搀着你走能行吗?”


离范阳城还有约五里多的路程,踏过这最后一段路的人, 便是胜者了。


傅攸宁缓缓点头,表示自己可以。


“素日里不是话挺多?摔着舌头了?”索月萝虽瞧着她那样子挺惨, 却也忍不住好笑。这傅攸宁也真是怪, 分明不经打, 却又挺能扛。


她一向看人极准,如今对傅攸宁倒是说不上该如何评价了。


百里束音见傅攸宁那样子,心中有些担忧,却还是笑意勉强道:“算了,还是别叫她讲话了,说不得一张口就吐出一盆子血来。”这梁锦棠咋还不回来?得赶紧将傅大人送到范阳城让大夫瞧瞧呀。


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程正则大惊:“一盆子血?那她还不给吓死啊?”


百里束音仿佛这才想起新添了个人,定了定神,回身看向他,顺手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年轻人,你要知道,这世间很少有哪个姑娘会被血吓死。否则,每个月且得吓死好几日呢。懂?”


“这位大姐,”程正则黝黑的面庞神色霎时僵硬,细细瞧去颧骨还有诡异的红,“我是个男人。”


“看得出来,怎么了?”百里束音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他。


程正则已是满脸的生无可恋:“那我为何要懂这种事?”


索月萝在一旁笑得伤口都快飙血了。


傅攸宁只想抬手扶额,却发现自己右手掌心上全是血迹,只得暗暗将手放下,满面无奈,轻叹。


“我怎么,总遇见你们这种……乱七八糟的人物。”傅攸宁苦笑慨叹后,还是为这初次见面的二人引荐。


“百里束音,东都分院副指挥使。”她以下巴指指百里束音,对程正则道。


又转头看向百里束音:“程正则,总院候补旗小旗。”


两人静静以目光相持良久,最终并未按各自职级行武官礼,而是抬手向对方抱拳,行了江湖礼。


“有病啊。”索月萝一头雾水,身上几处伤口又痛着,便缓缓跌在傅攸宁身旁,与她抵肩而坐。


傅攸宁顾自忍着胸中翻涌的气血,努力维持着面上平静的微笑。


百里束音与程正则却是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他俩相互不行武官礼,全因彼此都自对方的眼神里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分明有同一个向往的心愿——


愿为傅大人门下走狗!


在这两人莫名其妙的惺惺相惜中,梁锦棠已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索月萝一见他是空手回来的,顿时瞠目结舌:“梁锦棠,我刀呢?”


“拿去将季达干/掉了。”


索月萝傻眼。她使的是雁翎双刀,这下变单刀了!真是要命,跟衣裳都配不起来了!


梁锦棠懒得搭理她,神情冷肃地直直走到傅攸宁身前蹲下:“伤处检查过了吗?”


傅攸宁没敢答话,双唇闭得紧紧的。倒是索月萝带嘲轻嚷:“梁锦棠你差不多得了啊!眼下这儿除了你,谁身上没伤啊?”检查个鬼,又没大夫在。


果然是关心则乱么?


“手怎么了?”梁锦棠对索月萝的叫嚣充耳不闻,瞪着傅攸宁还想将右手藏到身后,便抓住她的手拉过来。


他手上的力道倒是温柔的,可一张口就开始喷火:“先前为何走神?朝季达发出第一箭后就该换地方,没人教过吗?!还有,没箭了就没箭了,学人炫什么技?!”全然忘记刚刚还在前头教季达做人,失望于河西军没有战至全力。


傅攸宁被他吼到发懵,喉头止不住泛起甜腥,只拿一对梨花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不许骂她!”百里束音与程正则不约而同地喝止。


“我那叫骂啊?!”梁锦棠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瞪向他俩,回头又见傅攸宁满眼委屈和忍耐,声量顿时就下去了,“我只是吼……”


他话音未落,傅攸宁当真再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众人傻眼。


梁锦棠又急又气,手上放得极轻,将她抱起,向其他三人迁怒道:“还不走,等着被人追上来砍啊?”


心下却是止不住咕囔,这个家伙,竟连吼都吼不得。


x的!他还是头一回将人吼到吐血。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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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未时,这一行五人率先抵达范阳城东门外的集结地,由梁锦棠黑着脸敲响了鸣金锣。


他们的春猎之行结束了,可他们的前路,仍长。


傅攸宁醒来时脑中有些发懵,抬眼打量四周,见房内陈设的样子像是范阳城内的官舍客馆,便稍在铺上赖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来。


瞧见坐在窗下花几旁的梁锦棠时,她有些恍惚,觉着自己尚在梦中。


他斜斜靠在椅背上,闭目浅憩。也不知打从哪变出来一身干净齐整的衣袍,月白冰纨绮深衣迎着透窗而入的夕阳,已是一派俊逸清贵的模样。


春猎以来的许多画面与年少时的记忆在傅攸宁眼前交叠浮现。


她曾反复看着父亲的家书,假装自己有一个叫“齐光”的朋友。哪怕真正的傅攸宁是那样无能,那样软弱,时常狼狈,时常失败,他也从不嫌弃,从不远离。


她曾看过许多话本、著述,听过许多说书先生口中相似又略有不同的故事。与许多人一样,心中崇敬地致礼过,那个雪夜月下的玄铁银枪,千军万马前的单骑白甲,那个国境西门最耀眼的少年。


从前她无半点奢想,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这两个身影会合二为一,穿过漫长时光,褪/去想象中少年的青/涩模样,不经意地,就来到眼前。


范阳春猎,与子同袍,并成败,共进退。有此一程,不虚此行,不枉此生。


这真是她所有想象中从未有过的,最好的后来。


傅攸宁无声轻笑,掀被就要下地,右掌却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牙皱脸,到底还是没发出声响。


许是她这细小的动静惊了窗前闭目小憩的人,梁锦棠倏地睁眼,满眸清明地直直看着她。


房内静谧无声,四目相对,双双无言,场面有些尴尬。


傅攸宁避开他的直视,垂眸假装镇定,笑道:“你……还真警觉。”她以为,自己的手脚已算放得很轻了。


梁锦棠随口嗯了一声,蹙眉看着她要下床,忍不住沉声道:“动什么动?回去躺好!”


平空一声喝斥吓得傅攸宁如惊弓之兔,立马缩回铺中,疾如闪电地将自己团成球。


见她仿佛吓到,梁锦棠正懊恼想着怎么找补,却见她一脸“咦我为什么要怕你”的疑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你为何会在我房里?范阳的官舍这样紧张么?”


“对。”梁锦棠没好气地笑了。


“我们赢了,是吗?”


威风凛凛的梁大人脸上可疑地一红,顿时又恶声恶气地冷哼:“那是自然的。”她说的是“我们”,听上去,还不错。


傅攸宁开心地点点头,又拿眼偷觑着他的脸色,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讲话。


“现下是酉时。春猎已结束。索月萝、程正则的伤无大碍。百里束音找东都分院的人去了。孟无忧正在为连续两年春猎惨败而抓狂,”梁锦棠眸色转恼,像是在生什么闷气,“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就老实躺回去。”


有啊,我有很多想问的啊,可你看起来很像我再说话你就会一掌劈死我啊。


正当傅攸宁心中惴惴,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有人推门而入。


竟是索月萝。


“醒啦?”索月萝也是一身的神清气爽,已不复早前的狼狈,又是临水照花、光彩耀目的索大人了,“喏,帮你找了干净衣裳,晚上有庆功宴。”


庆什么鬼功宴,受伤的人就该好好躺着休养!


梁锦棠本想吼人,见傅攸宁闻言两眼放光,惊喜又期待地瞧着自己,一时心软,便将吼人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只是吃个饭……受伤了也是要吃饭的。既她欢喜,便由得她去,大不了小心照应着便是。


见梁锦棠的神情放软,又有索月萝在,傅攸宁便试着放了回胆子,低声问:“那……我能,出去一趟吗?”


“你说呢?”梁锦棠霎时面黑如锅。受伤的人还想着出去乱跑?找骂啊?


索月萝白眼翻到飞起:“傅攸宁,你是不有急事?若是我能代劳的,就替你跑一趟。”这个梁锦棠,真是蠢如猪。这样黑面恶声地同人讲话,鬼才会懂你的心意呀?


真是不祝福他孤寡到老都不合适。


“那烦请索大人帮我去一趟范阳分院的鸽房,”傅攸宁又瞥了梁锦棠一眼,见他没再吱声,才又接着对索月萝笑道,“替我给陈广他们捎个消息,就说,我赢了。”


索月萝爽快点头应承了,却忍不住疑惑:“没两天就回去了,到时他们不就知道了么?”


“其实他们想来的,不过这次春猎名单没有他们,”傅攸宁有些赧然地抬手挠脸,发现右手掌心已被细致地包扎过了,“我答应过,无论输赢,一到范阳就会给他们消息的。”


“你还真是有求必应,”索月萝笑了,忽然想起个事,“对了,刚刚我去拿衣裳,碰到百里束音跟你那个好看的小哥哥在说话哪,他问你好,说晚上一起喝酒。”


梁锦棠倏然皱眉,瞪向傅攸宁的眼神略凶残。


哪知傅攸宁根本没瞧他,一径对着索月萝笑眯眯开怀不已:“好呀。”


“哦,还有,你那好看的小哥哥说,正式的调令之前已发到灵州,他五月初一就到总院来了,”索月萝很故意地瞟了梁锦棠一眼,若无其事地笑道,“行了,我这就去替你跑腿去,你赶紧着梳洗一下。哎,梁大人,你去哪儿啊?”


傅攸宁傻眼地看着梁锦棠旋风似地奔出门去,不知何事将他点燃了似的:“这是咋啦?”


瞬间奔到门外的梁锦棠略驻足,幽怨又愤愤地回头瞪了傅攸宁一眼,冷冷哼了一声,走掉了。


他决定,回京后的首要大事,就是将尉迟岚一掌劈成八瓣!


26.第二十六章


天色暮时, 傅攸宁梳洗停当,刚打开房门, 就见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梁锦棠正一脸闷闷的在门边立着,臂上搭了件与他身上衣衫同质地的披风。


见她出来,虽脸色不怎么好看,还是过来将披风替她系上。


一切收拾停当, 傅攸宁老实的在梁锦棠的搀扶下出了官舍。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显是来接他们去参加庆功宴的。


在踏上马车之前, 傅攸宁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索月萝给的织金锦缠枝莲纹襦裙,又看看梁锦棠给她的冰纨绮披风,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苦孩子。


虽不明白梁锦棠为何满脸不豫,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请教一下……你们这些衣裳, 到底打哪儿来的?”


“出发时安排家里人随后送过来的。”梁锦棠本顾自生着闷气,但听她问起, 也还是答了。


傅攸宁是头回参加春猎, 算是菜鸟。听他这样一说,才恍然大悟, 难怪宣布名单那日,索月萝说有许多事需要准备。


原来,先行出发, 再让旁人跟着送些东西到范阳来等着,一下山就一应俱全, 这样也是可行的?唔, 果然她需要学习的事情还有许多呢。


不过……


“梁锦棠, 这披风……”是姑娘家才会喜欢的样式啊。


傅攸宁话还没说完,又被瞪了。


“要你管那么多!”


反正她无胆匪类当惯了,见他面上有尴尬恼意,便识趣地闭口不言了。


两人正要上马车时,迎面而来的另一辆马车忽然停下。


车帘掀起,原来是准备回京的孟无忧。


春猎结束后,胜者庆功,败者就各回各家,这也是惯例。


孟无忧满脸悻悻,笑得勉强:“你们……好生庆功,我先回了。”


梁锦棠也不看他,随意朝他挥挥手,并不想多说什么。


傅攸宁因从树上摔下时后背着地,醒来后一直觉着背疼,腰上不大敢使力,此时终于站得没平常那样直,倒意外显出一股弱柳扶风的味道来。


她很能体谅孟无忧的遗憾,想着他本也该一同庆功的,就差那么几里路啊。心念至此,笑意里便不自觉多了一份和气温软:“孟大人,府里见。”


经了春猎这十几日的并肩战斗,孟无忧对傅攸宁的观感已有大幅好转,态度较从前显然友善许多。


见她说话仍有些气弱,料想伤得不轻,也不该久站,孟无忧就只微笑颔首,正要退回去坐好,却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又探出头来:“傅攸宁,我忽然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傅攸宁一愣,旋即无奈笑叹:“孟大人,我不像一个人……难道要像一条狗?”


“我是说……”孟无忧皱眉盯着她,一径猛想,却忽地被梁锦棠一记冷眼吓得啥都想不起来了。


梁锦棠冷冷一抬眼,道:“还不走,等着我给你发勋章?”


连续两年春猎惨败,面上无光的孟无忧赶紧摸摸鼻子缩回去。


待他的马车走远,傅攸宁才明白他的意思,抬眼看向梁锦棠:“我与傅云薇……当真差很多吗?”


两年了啊!大家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两年了,孟无忧才发现傅攸宁跟他嫂子傅云薇长得有些像?!


孟五公子好眼力。


梁锦棠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傅攸宁满脑袋全是疑问。想起上回在父亲坟前,分明瞧着傅云薇跟自己长得就是双生子该有的样子。


不过傅云薇精雅些,自己粗糙些,这没什么毛病。


可怎么的也不至于两年了才看出来像吧?


“没什么,”梁锦棠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还不上去?”


傅攸宁见他既不愿多说,也就老实上了马车。


马蹄哒哒,一路往春/光夜色中去。


梁锦棠坐在傅攸宁身侧落座,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好。


浑然不觉的傅攸宁看看自己上过药被裹好的手,遗憾长叹:“好可惜,我该撑到亲眼瞧见你敲响鸣金锣的。”怎么就那么恰好在最后关头昏过去了呢?


说起这事,她的遗憾并不比孟无忧小多少。一想就恨,简直捶心肝。


梁锦棠见她那样子,忍不住唇角扬起,没奈何地笑叹:“若你那时醒着,又要遗憾没能亲手敲响鸣金锣。”反正鸣金锣是执念就对了。


傅攸宁若不是此刻全身都在疼,真要当场捶胸顿足了:“你使哪只手敲的?哪只?”


见她执念得几近疯魔,梁锦棠好笑地伸出左手。


“你是左撇子?”她好奇又向往地打量着那只敲过鸣金锣的胜利之手,抓心挠肝地再恨起自己昏迷得不是时候。


“并不是,”见她终于抬眼看过来,梁锦棠心头没来由冒出丝得意来,“看心情,两手混着使。”


上天不公啊!这人,他就没弱点的吗?!


傅攸宁忽然觉得,对于禀赋奇差的自己来说,梁锦棠这种人的存在,简直就是老天对她的嘲笑。


又行片刻,马车渐渐停住,车外有些许人声嘈杂。


梁锦棠诧异地看着傅攸宁忽然缩头缩脑往里躲,甚至避开了他伸过去打算扶她下车的手。


“你先进去,好不好?”


梁锦棠挑眉:“理由?”


“范阳城守定会带着一大票本地官员恭迎你的,”傅攸宁撇撇嘴,一径往里缩,“我怕……见生人。”


她自小惯打交道的多是三教九流,进了绣衣卫后,也只擅与小鱼小虾们混成一气。若说对上、对外,她便是个只懂得埋头做事的傻蛋,压根儿不懂官场应酬。


从前在东都时大家都由着她,到了总院,有尉迟岚和索月萝这两个人精在前,自不需她去勉强。


是以,应酬正经场面的学问,她始终是没有学会的。况且,今日这场面,也轮不上她来出头。


方才听得外头嘈杂的热闹寒暄,她才想起,以梁锦棠的身份地位、盛名家世,范阳城守要尽地主之谊,定会将他奉为主宾。


若她与梁锦棠一道出现在众人面前,想不被瞩目都难。


见她像是当真不自在,梁锦棠也不再坚持,只轻缓道:“若身上的伤有什么不对,一定要说。”这些日子下来,他已发现傅攸宁是个不喊痛的。明明伤得不轻,却从没听她哼过半句,稍不上心就会以为她当真无事。


他明白,并非每个人都能将疼痛堂而皇之显在脸上,挂在嘴边。可那痛,却也并不会比旁人少半分。


她将自己压得太狠,不惯于向人示弱、求助。


梁锦棠想起小时在傅府,每每傅云薇有病有痛,总得要傅母带着婢女端着药追完大半个傅府,哄得再没言语,亲亲抱抱举高高,傅云薇才肯停下来喝上那么三两口。


那时他心下鄙夷,总想,若是傅攸宁,一定不会如此。


如今,他倒巴望着傅攸宁也能如此。


望她也能撒娇耍赖,由人哄着,不必再强撑着要自己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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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被梁锦棠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得不知所谓,待他离去后,傅攸宁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将心头那怪异的感受抛诸脑后。


庆功宴设在范阳城南的“陶然庄”,大约是因着此处够大,由得这一群武官武将随意撒欢。


傅攸宁小心顾着身上的伤处下了车,一抬头就见大门外的石狮前扎了一堆东都旧人。


这些人中有的是傅攸宁离开东都后才进的新人,但多数还是她曾共事过的熟面孔。看他们仍是一堆人嬉笑打闹,全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这让她想起从前在东都无拘无束的日子,顿时笑意开怀。


众人见她下车,便陆续过来问好。


都是利落不矫情的人,自不会有什么抱头痛哭的场面,就只一片久别重逢的欢喜之气。


一群人乌泱泱勾肩搭背嬉闹着进了“陶然庄”大门,动静大到走在前头的梁锦棠、索月萝与百里束音不约而同地驻足回首。


这一回头,梁锦棠瞥见一道莽撞的身影朝傅攸宁面前冲,正要过去拦下,却被百里束音眼疾手快地挡住了。


傅攸宁压根儿没瞧见前头的动静,因为她惊恐地瞧见有个美姑娘正飞扑过来。


东都分院资深武卒秋璇,是她离开东都前亲自带过的最后一批候补武卒中的一员。


这姑娘从前就很喜欢与她亲近,但她最为著名的是,特!能!哭!


“宁姐!你受伤了是不是?”


傅攸宁忍不住后退两步,高声道:“站住!停!站那儿别动!不许踏过你脚尖前头那道砖缝!”


秋璇果然闻声止步,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宁姐!宁姐啊!”


“闭嘴!没死呢,”时隔两年,傅攸宁仍是一见她哭就头疼,无奈吼道,“你再哭……再哭我报官了啊!”


身后那堆人便齐齐哄笑起来,秋璇索性蹲在原地就开始抱头哭,却果然半步也未迈过傅攸宁划定的那条砖缝。


傅攸宁忍不住仰天大吼:“苏云朗,快把你女人拿走!否则我怕忍不住打到她毁容!”


人群中有一个哭笑不得的青年站出来,向傅攸宁说了什么,又过去将秋璇拉住。


秋璇一边忙着挣脱苏云朗的钳制,一边又冲傅攸宁咕囔了两句。


傅攸宁立刻抖着手指着秋璇跳脚喊道:“会哭了不起啊?!我跟你说……老子行走江湖一言九鼎,说打到毁容就打到毁容的!”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索月萝惊讶低叹:“我从没见她这样自在过。”


百里束音羡慕地看那堆家伙前呼后拥围着傅攸宁撒欢:“一听傅大人受伤了,都绞尽脑汁想法子逗她开心解闷呢。”秋璇平日是爱哭些,可哭到如此不计成本,还真不多见。


梁锦棠瞪着那群人只想翻白眼,心道绣衣卫东都分院也不知什么风水,净长出些妖魔鬼怪。


“你们……逗人开怀的方式还真别致。”索月萝忍不住随口一嘲。


百里束音哈哈大笑:“还有更别致的呢!甘戎直接将灵州分院的张吟抓过去了,说傅大人当年一见张吟就惊为天人,回东都后念叨了好几年‘那个好看的小哥哥’。今夜正好由她就着张吟的美色多吃两碗饭,把人张吟吓得直哆嗦!”


干得漂亮。


索月萝幸灾乐祸地瞟了梁锦棠一眼,跟着哈哈笑。


百里束音又道:“听说张吟即将升调总院,幸亏东都暂无人接到调令,否则,他怕不是跳井就是坐牢。”


“为何要跳井?”索月萝一时没听明白其中深意,“又为何要坐牢?”


“我怕他不堪受辱愤而跳井,或是不堪受辱愤而反击啊!”百里束音目送着傅攸宁同那群人去了旁边那进小院,手指轻点着自己的下巴,思忖着,“那群丧心病狂的家伙,只怕若哪日傅大人表示想睡了张吟,他们都敢替她将人绑在床上还帮着按住。”


唔,回去得跟指挥使说说,近几年都别放人去总院了。若真闹出人命,对傅大人总归不好。


索月萝看着梁锦棠那已然不可描述的脸色,赶紧将百里束音拉走。


此刻梁锦棠整个人都冒着熊熊火光,路过的程正则特别无辜地成了池鱼:“程正则!你晃来荡去是没事做吗?”


是啊,庆功宴能有什么事,不就吃饭喝酒?


程正则茫然停下脚步:“梁大人,我并未晃来荡去。”只是正常路过啊。


火大的梁大人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没事做就去盯着你家傅总旗!她有伤,不能喝酒,不能胡闹!”


程正则点头,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句话要咬着牙说。


“那,盯到何时呢?”他做事稳妥,得了上官指令后总惯于问细些。


“盯到……”梁锦棠一时语塞,“总之你寸步不能离!”语毕恨恨拂袖而去。


作死的春猎,这辈子再不来范阳了!


作死的东都分院,这辈子也别想有人再升调!


作死的好看小哥哥,早晚打毁容!


作死的傅攸宁……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27.第二十七章


——梁家小子, 想不想做我女婿?


——发你的白日梦去。安平孟家的孟无怠不是找你提亲了?你不忙着去备嫁妆,逮着我乱吠什么?


——你将来可别后悔。


——我后悔个……总之, 我会以兄长之仪替傅云薇备一份大礼,欢天喜地陪你送她出阁。知道你要嫁女儿了心里难受,自个儿躲一边哭去,别扰我练功。


——哈, 你当我说的是谁?罢了,算我没说……唔, 我的小二是个有胸襟的好姑娘,定不会叫肤浅的美色迷了眼。


——傅懋安, 请略作讲解,何为“肤浅的美色”?


——就……你这种啊。


——美色你个大头鬼, 明年我就从军去!倒时我成了天底下最威风凛凛的男儿,看不把你气到嗷嗷叫!


傅懋安, 你终究还是料错了这一桩。


她最后……还不是被肤浅的美色打了眼, 竟闹到整个东都分院的人都知道,倒是磊落不避人。哼。


庆功宴的主宾院内觥筹交错, 客套寒暄与禅机齐飞,一派宾主尽欢的模样。


“你终于正常些了,”索月萝面带笑意冲旁人点点头, 暗声道,“先前火着张死人脸, 范阳城守以为光禄府对他多不满呢。”


“不是有你索大人定场吗?”梁锦棠已徐徐敛了眉色间的火气, 心神渐定。


索月萝若有所思的侧头瞅他, 忽然笑了。


“梁锦棠,你喜欢她,对吗?”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又知道什么。”梁锦棠淡淡还她一眼,并不觉得两人有交情谈私事。


“我是不知道啊,”索月萝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笑得幸灾乐祸,“只听说,举凡骄傲自负、目中无人的,大多不会在意与旁人的比较……”她自个儿算是个例外,就乐意是临水照花、尘风耀眼的索月萝。


梁锦棠看也不看她,就听得她笑音轻轻的接着道——


“一旦开始在意,开始担忧自个儿不如人,那大约就是喜欢了吧。”


她可是最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索大人。


虽不知从前有何渊源,可她看得,梁锦棠瞧着傅攸宁时眼底隐隐盲目的狂热,较东都那群“愿为傅大人门下走狗”的崽子们也差不太多了。


可又略有不同。


东都那群崽子更多是敬重,瞧着傅攸宁,像瞧着一个引路人。可梁锦棠看她,却是实实在在看着一个姑娘。


梁锦棠瞳心一湛,微微抿了唇,并不言语。


索月萝心知梁锦棠是聪明人,哪怕一时茫然惊慌,也不会迷惘太久,无须多嘴。


他这人一路顺遂,做什么都手到擒来。便是战场上生死存亡之间,也能心志坚定地挽狂澜于既倒。


大约正因他从未遇见过这样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或事,就只会独个儿在心里委屈到燃起火。


偏偏对方又是个胸中自有广阔天地的姑娘,恐怕压根儿没往多处想。


他就更是委屈到火光冲天。


看来,从不知挫败是何滋味的梁大人,大约是要翻开人生新篇章了。


索月萝心中正自慨叹不已,却见梁锦棠忽然醒过来似的,要笑不笑的,眼神叵测:“我以为,索大人从不关切周遭闲事。”


“我与你不同,是有好奇之心的,”索月萝白他一眼,端起面前的酒盏浅啜一口,笑道,“从前我极少留心她,自打二月末她受伤回京,各种机缘巧合,她就总在我面前晃。”


春猎之行,看得就更清楚了。


“我看得出她有秘密……你别瞪,你也有,我也有,我又不会去查,”索月萝避开他的瞪视,望着一室热闹人影,笑意坦然,“光禄府上下,谁敢大声撂一句‘事无不可对人言’?相较之下,她已算难得通透澄澈了。”


绣衣卫这行当,内里许多事见不得光,总让旁人觉得鬼祟又阴鸷。可细细想来,傅攸宁平日就是胆子小些,叫人看着却总是心思干干净净的模样。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样一个心中浩荡的傅攸宁,与世人口中号称“河西风骨”的梁锦棠……


很想看着,这样两个人,在晴日照花的朗朗乾坤里,会怎样并行走一趟白首之约。


那些她索月萝求而不得的小事,她从不强求。可若能见证有人得一桩顺心遂意,也是好的。


只是,总觉得……傅攸宁那家伙,未免豁达得有些过头?


连多年前只见过一面的张吟她都能一眼认出,说明她将谁都放在心上。可偏她自己的事倒无所谓,只管埋头往前冲,全然心无旁骛、九死不悔的样子。


哪怕将自己折进去也不在乎,随时可以砸锅不过似的。


真的不是很懂,傅攸宁这人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梁锦棠轻哼一声:“难得索大人今日诚意以待,我若不投桃报李,未免不近人情。”


哎?又关我什么事?


索月萝心中一凛,茫然抬眼看他。


“你自己碗里的粥还没吹凉呢,”梁锦棠哼笑,“少花些心思在旁人的事上才好。”


“我碗里什么粥?瞎说什么……”


“你已是功绩累累,盛名在外;也不缺人脉、际遇,”梁锦棠站起身来,云淡风轻地掸掸衣袍,“这些年甘心在光禄府屈居人下,不也是端了粥,烫手又不舍得放么?”


索月萝瞪着他神清气爽离去的背影,心中惊涛骇浪。


王八蛋梁锦棠,瞎说什么……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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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春猎,东都分院被点选的人不少,留到今夜庆功宴的也不少。范阳城守专替他们预留了一进小院,供他们随意开怀。


百里束音是副指挥使,自是被请到主宾院去了。东都小崽子们平常本就能闹腾,眼下在场自家最大一个头头被请走,又有两年未见的傅攸宁在,一个个简直撒开了的疯。


此次灵州分院被点选参与春猎的人本就不多,十几日大浪淘沙后留到庆功宴的就只张吟一人。


灵州地处偏远,张吟也不是名声显赫的人物,本就认不得什么人。日落前在街头遇见百里束音,听说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傅攸宁也来了,大约会同东都分院的人凑在一堆,便想着勉强总算有个认识的,不然自己落单总归拘束。


没想到东都分院的甘戎倒是主动来找他,热情鲁直地将他一路拖了进来。


这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和笑容都让他心中发毛,总觉着自己仿佛是即将被献给神祗的祭品。


傅攸宁本慢腾腾吃着饭,偶尔小声同那些崽子们笑骂两句。见被安置在自己旁座的张吟始终拘着,手脚都不知该放哪里的模样,便出言安慰:“全是野人,不必理会他们。倒也没恶意的。”


张吟虽也是绣衣卫外放在分院的武官,可那张脸却意外的斯文秀气。尤其那对小鹿样的眼睛,水灵灵的,看谁都带着一股生动又谨慎的好奇。


此刻他满眼茫然迷离的望过来,傅攸宁觉着,但凡不是铁石心肠的,任谁看了都会乐意将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傅大人见笑了,”张吟笑得有些腼腆,“许是我在灵州见识少了……”原来,即便是绣衣卫的武官,也可以有敞亮到近乎痛快的豪爽。


“听索大人说你要到总院了?总院的人更奇怪呢,”傅攸宁笑着又扒了一口饭,拿筷子点点自己左手座的程正则,“有这种平时闷不吭声,做起事来一鸣惊人的;还有尉迟大人那种随时不说人话,做起事来也一鸣惊人的。”


见张吟讶异不解,傅攸宁笑着放下筷子:“总之呢,最后所有事的落点,都是你做了什么。至于你是什么样性子,其实没什么妨碍的。”


程正则同甘戎正在拼酒,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来,憨直地笑出一口大白牙:“总院还有光禄羽林呢。像梁大人那种,就是,他说不让做的事你千万别做……头儿,说你呢,梁大人说不让你喝酒。”


“我这是水,不是酒。”傅攸宁讷讷辩解一句,被烫着似的将那刚喝了一口的酒盏又放了回去,转头对举杯来邀的秋璇无奈摊手笑。


秋璇正要扑过来跟傅攸宁腻在一处,一群上菜的侍者鱼贯而入,秋璇只好隔着人同傅攸宁说话。


一屋子闹腾得沸反盈天,稍离得远些讲话就全得靠吼,吵架似的。


傅攸宁身上有伤,扯着嗓子说话实在也难受,便想带秋璇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上菜的一名侍者见她起身略艰难,便过来扶。


尚不及站稳道谢,就听那人在自己耳畔极低的声量细语道:“季姑娘请您回京后找她喝茶。”


语毕,那人便垂脸与众侍者一起退了出去。


傅攸宁面上神色稳稳未变,只是立在原处缓缓直起腰来。


季兰缃,终于出手了。


没想到她在范阳也有人。


早在收到那张写着燕十三重伤落败之事的字条时,傅攸宁就想过也许会有这一日。却始终没想好,若这一日当真到来,又当如何。


她在师门本是个边缘人,大事轮不上她,可这并不表示她一无所知。


季兰缃想做什么,她大概猜到些;


齐广云想做什么,她更是一清二楚。


可若事关季兰缃与齐广云之争,她该做什么,却只有踌躇茫然。


满室的人忽然不闹了,场面瞬间安静。


“梁大人,你怎么过来了?”程正则率先回过神,起身行礼。


梁锦棠立在正厅门外,见傅攸宁怔怔跟着望过来,这才缓步踏入,随口对程正则道:“来查岗。”


程正则赶紧回道:“傅大人没喝酒,我一直在这盯着呢。”


见梁锦棠走过来,目光径直落在面前桌案的酒盏上,傅攸宁敛神,有些心虚地冲他笑:“只是加了一点点酒,其实它还是一杯水。”


在场大概只有程正则是见惯傅攸宁低眉顺目的,东都的崽子们全然不能忍受任何男人女人对他们的傅大人不够尊敬。


虽清楚梁锦棠名义上也算他们的上官,可甘戎还是不大痛快,就冲程正则怒:“合着你是准备转投羽林麾下是吧?”


秋璇那堆人在旁频频点头,以口型对程正则鄙视道,叛徒!


程正则是傅攸宁到了总院后带出来的人,自然继承了傅攸宁这两年里那种软绵绵的画风:“不必在意这种小事,傅大人有伤,喝酒本就不该。”


他这和气生财、退避三舍的,顿时叫甘戎一拳打在棉花上,特别无力。


“给你们颗炮仗你们能不能蹿上天?”傅攸宁本就为着刚刚那侍者的话心中烦乱,此刻见梁锦棠要笑不笑地瞧着自己,生怕这群家伙没分寸要将他惹毛了,便对甘戎笑着斥道。


“诸位少侠好胆识,除了少卿大人及尉迟大人,我还没见谁在梁大人面前这样大声过呢。”


程正则也是实诚地猛点头。


梁锦棠淡淡勾起唇角,轻道:“无妨。”他于正事上是强硬些,私下里只要不触他底线,也不是个太计较的人。


秋璇见形势不对,立刻笑吟吟出来救场:“咱们久未见傅大人,有些忘形了。多谢梁大人不计较,我给您赔礼。”


她郑重地向梁锦棠举起手中酒盏。


梁锦棠含笑颔首,弯身拿起傅攸宁桌上的酒盏回敬:“客气。”


待他将那盏掺了酒的水一饮而尽,傅攸宁才如梦初醒。


那是她先前喝过的!


众目睽睽之下,此时仿佛说什么都不对了。


傅攸宁只能自暴自弃:“我出去透透气,你们继续。”


刚迈出小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梁锦棠也一把拖走:“你也出去透透气。”


梁锦棠眉目舒朗地向众人点头致歉,很好说话的由得她将自己拖走。


整个厅里无比安静,所有人都有些傻眼。


最后,只听张吟喃喃道——


“以我浅薄的眼光来看,二位大人之间必有奸/情,否则这事儿没法解释。”


28.第二十八章


“陶然庄”后山有一棵号称千年的红桧树, 据说树冠处便是全范阳城最高的地方。


许是这棵树活得太久,让范阳人对它有了无端的祈愿。树干低处的枝丫上密密绑满了寄着无数美好愿望的红布条。


月色如练, 红布条在春风里来回轻荡。


傅攸宁抱腿蜷缩在枝叶间,讷讷回首:“你怎么上来的?”


“你怎么上来的,我就怎么上来的。”梁锦棠姿仪闲适地靠坐在她身侧,夜色衬出他眸中有光华流转。


这家伙将他拖出来, 就丢了一句“你自个回主院吧我随意走走”,就一路心神不定地到了后山来。闹什么脾气呢?梁大人是随便就能挥之即去的吗?


傅攸宁张了张嘴,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有气无力地将下巴搁在曲起的膝头,脑中很乱。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不要去见季兰缃?


还是先告诉齐广云?


关于他们二人之争, 她该怎么做?


一个是曾在江湖颠沛中相依为命的师弟;一个是许多年加起来也没见过几面的,并不亲近的师姐。


看上去理当是很好抉择的事, 可对傅攸宁来说,她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虽齐广云始终不愿她涉入师门事务过多, 但她已隐隐猜到他想做什么。


她不确定, 齐广云想要做的事,是否正确;她也不确定, 季兰缃是否当真就更合适。


她不聪明,也不重要。可为何在他们二人相争的最后关头,她却成为了决定胜负的那个变数?


这些年她输过, 败过,可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怕过。


怕自己不够聪明, 怕自己不够冷静, 怕在不经意间就做出了什么改变师门众人命运的举动。


大概从来无人知晓, 她讨厌改变。


每当有事想不明白时,傅攸宁总愿躲在最高处。她轻功好,寻常她能到的高处,极少有人能与她并坐。况且,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多数光景她总是独自一人的。


不过,其实也不能算是独自一人。


她时常装作自己有一个永远不离不弃的朋友。


无论何时,总是陪在身旁。什么都不必说,就足慰心安。


如今这人,竟真真就在身旁了。


梁锦棠打量着她迷惘不安的神情,见她沉默不言,便只静静陪着。


两人就这样抵肩而坐,许久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傅攸宁心绪渐平,缓缓直起腰靠向背后枝干,环顾四下。


她什么也没讲,他也什么都不问。不过就这般安静但坚定的陪伴,却忽然让她觉得……


范阳月夜,静谧温和。并肩高处,竟是风景。


或许,这世间本没有那样多越不过的不可能。总会好的吧。


“梁锦棠。”


“嗯?怎么了?”


他的嗓音本就极好听,加上此刻这样温柔轻缓的语气……


许是夜色正好,这声音让傅攸宁心中一颤,莫名就软软勾起了唇角:“我……没吃饱。”


不知为何,话说出来,听着倒像是委屈抱怨。


“不是身旁有秀色可餐?”梁锦棠笑得无奈,轻叹一声,眼神却是暖的。


傅攸宁扭头轻轻嗔他一眼,亮晶晶的梨花眸里全是赧然:“张吟是长得好看,可我也就看看。他又不下饭。”


梁锦棠觉着,自己这辈子没输得这样惨过。


这姑娘大概根本不知他自个儿生了一晚上闷气,他也……压根儿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先前从主宾院出来时,他想着,见了她定要抓住好好训一顿,务必教她懂得,不可沉迷他人美色的道理。


那个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好看的小哥哥”算什么?


世人皆知,扶风梁氏从来出美人,青阳傅氏出战将。


而他,恰好是傅懋安教出来的梁三公子。


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她没读过书的吗?真是欺人太甚。


定要训得她回头是岸,幡然醒悟,心服口服地承认——


梁家齐光,才样样都是最好的。完全就是色艺俱佳好吗?!


他在心中制定了严谨而完美的方案要找回这个场子,结果……


根本没机会出招,一败涂地。


傅攸宁就那样拉着他出了院子,垂头丧气行了一路,拿困扰又惊忧的眼神瞧他,叫他自便。


卑鄙的家伙。


眼下又像只历劫归来的兔子,拿一对明亮的梨花眸软软盈着笑瞧过来,就轻飘飘说一句“他又不下饭”,便像将谁塞进糖罐子似的。


梁锦棠,你的骨气都死光了。


他无奈自嘲,挑眉望向她,轻笑:“那,我们回过头去接着吃?”


“不回!不乐意!”


她气势汹汹地轻声吼完,忽然惊觉自己大约这辈子都没这样同谁说过话,于是声量又低低弱下去,“我、我还不想下去。”


傅攸宁你脑子坏掉了吧?他可是威风凛凛的梁大人啊!


上一个敢这样大声同他讲话的人,只怕坟头的草都有三丈高了。


傅攸宁有些心虚地缩起脖子,小心地拿眼角觑他。却讶然发现,他并没有生气。


他非但没有生气,更可怕的是——


他的梨涡,又、出、现、了!


“好,不想下去就不下去,”梁锦棠是从没哄过人的,却也知道让着,“你要吃什么?我去替你拿过来。”虽不知她为何事难过,但她看上去心绪低落,这叫他心头不大舒畅。


噫,当真没发火,也没有嘲讽。这很怪啊。


傅攸宁战战兢兢地侧头抬起眼望着他,以目光小心试探半晌。


“我要喝酒。”“除了喝酒!”


她就知道,什么温柔贴心、有求必应,全是发梦!


******************************


春猎之行结束,回到帝京后,光禄府的一切又恢复如常。


不对,是比春猎之前更忙了。


出京半月,又是一大堆积务。


梁锦棠虽事先安排留守的韩瑱代行光禄羽林中郎将之责,可有些事终究还需他回来后亲自决断。


这几日他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几乎就睡两三个时辰。好在傅攸宁因伤被准予前往宝云庄休养,一时也不需谁费心。


今日眼瞧着众多事务已处理得差不多,他便想着赶紧将剩下的事一口气做完,晚些好去宝云庄接傅攸宁回城。


明日她就得收假复工了,也不知她的伤恢复得如何。还有她那连褚鹤怀都束手无策的毒……齐广云根本就是个无良的庸医吧?


梁锦棠微微蹙眉,暂时将心中隐忧抛开,只望着尽快将手头的杂事收尾。


就在他忙得近乎焦头烂额时,尉迟岚却很不合时宜地推门进来打扰:“梁锦棠,跟你借个人。”


“做什么?”梁锦棠头也不抬,对这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不速之客,他是从未想过有什么待客之礼的。


“我刚收到风,得赶紧去剑南道拦个人,”尉迟岚自觉地找了椅子坐下,“兰台的人,绣衣卫直接出面不大好。”


十日前有一支奉旨出使楼然国的使团出京,眼下西南边境仍大雪封山,使团便在剑南道暂做安顿,待晴暖雪化便会再度启程。


照惯例,使团中有兰台史官随行。


兰台是修史之地。


大凡史官、言官,哪怕职阶再低,都不是轻易能动的人。这些文官大多弱不禁风,却历来死硬抱团。


旁人怀宝剑,他有笔如刀。


况且,文官们历来对行事不够磊落的绣衣卫深有成见,若绣衣卫的人出面,只怕事情本不大,也架不住要闹大了。


“可有圣旨?”梁锦棠也不问他什么事,只捡重点。


“没有。”


“兰台御史字谕?”


“也没有。”


“少卿大人公函?”


“还是没有。”


梁锦棠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冷冷道:“尉迟岚,你可以滚了。”


闹呢?什么都没有,还敢来借人?


怪不得这个混蛋说他绣衣卫的人不方便出面,合着就是件捕风捉影、极大可能要背黑锅的事。


“非常之时,江湖救急啊!”


“那也是你的江湖,同我有什么关系。”


见他又低头看公文,再不搭理,尉迟岚也只能放弃,悻悻起身出去了。


虽绣衣卫与羽林素有龃龉,其实皆是无伤大局的意气之争。


尉迟岚并非想将这黑锅扣给羽林,只是事发突然,他手上实在挑不出恰当的人选。


绣衣卫剑南道分院飞鸽传书,随使团出使楼然的低阶史官邹敬,有异动。


有异动。就这三个字,瞧着真像捕风捉影。


若只凭这三字去请示批捕公函,傅靖遥不让人乱棍打死他才怪。


可尉迟岚掌管绣衣卫多年,自然不会当真脑袋空空。许是经验使然,他当机回书,让剑南道分院尽量拖住使团,将邹敬先困在国境之内。


但光困住也不是长久之法,人总得带回来审。


可剑南道分院的人又不能当真动了邹敬,还得他这头找个有相应分量、且不怎么显眼的人过去。


索月萝是索贵妃的堂妹,她自己名声又大。


这些年,前朝、后宫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一旦她出错,便可趁势将她及索贵妃背后的江北索家扫出帝京。


因此,她绝不是那个适合的人选。


可总院其他几个总旗……


尉迟岚脑中飞快地转着,恨不能自暴自弃干脆亲自出马算了。


刚迈出梁锦棠办事厅的门槛,瞥见有绣衣卫的人路过,他顿时豁然开朗,扬声将人叫住。


“哎,那个谁,你过来。”那人应声转过来跑到他面前,尉迟岚一看是霍正阳,便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地交代。


“那什么,霍正阳,你去西郊宝云庄找你家总旗,叫她带上你,再随便带个谁吧,立刻、马上、十万火急!启程去剑南道堵人。”


剑南道地处西南边境,同时与邻国楼然、宿敌成羌接壤。


霍正阳心中凛然,料想必是大事,当即点头要走。


“站住,”蓦然踏出的梁锦棠叫住他,转而对尉迟岚道,“孟无忧借给你了。”


安平孟氏在文官中地位超然,孟无忧素来也是众人眼中的半个纨绔。孟家老太爷将他骄惯得紧,若最后出了什么岔子要追责,这锅孟无忧背起来也不太费力。


根本无须光禄府出面,孟家定先跳出来替他善后。


对尉迟岚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儿饼,再没有比孟无忧更合适的人选了!这家伙可比傅攸宁合适百倍啊!


尉迟岚愉快地点头抱拳,承情致谢。看梁锦棠冷着脸让门口的侍卫去叫孟无忧。


交代妥当,梁锦棠才转过来对尉迟岚道:“详情你自己同他交涉。”


“懂。”既别人帮了忙,尉迟岚也不是没人性的。


这事就当梁锦棠一无所知,若追责,就说是“老子和孟无忧联手瞎胡闹”呗。完美。


不过……


“梁大人,你前脚不还在说……不关你事吗?”尉迟岚轻轻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死对头。


“就在刚刚,忽然又关我事了。”


尉迟岚瞧着他一脸冷凝地转身回去,半晌后才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发自内心地赞赏道:“梁大人果真艺高人胆大。”


虽不知范阳之行发生了什么,可尉迟岚知道,面冷,心黑,嘴毒,手狠的梁大人——


他有软肋了,而且,仿佛并不打算藏着。


29.第二十九章


傅攸宁颤巍巍睁开眼, 就见鸣春在床畔抹眼泪。


鸣春忙抹掉脸上泪痕,带着哭音道:“怎么这么就快醒了?没事的, 你只管睡。”


傅攸宁无奈苦笑,声音轻哑:“我觉得,我有必要睁个眼,向你证明我还活着。”她只是没那么清醒, 实在不必哭得跟她要死了似的啊。


当日自范阳回来后,她央求梁锦棠直接将她送到了宝云庄, 待梁锦棠一离去,她就差点站不住, 得亏鸣春将她接着。


“你做什么哭成这样?”傅攸宁勉力抵挡着睡意,声气含糊地问, “我只是无力回天了还是怎么的?”


当日她自树上摔下后,就觉着整条右臂剧痛, 初时以为是掌心被树枝断口划开的伤太深的缘故。后进了范阳城, 医官只留意到她腰伤及掌心的外伤,也替她上药包扎好, 可她醒来后觉着整条右臂痛得越发不寻常。


她怕是毒发的新症状,一直忍着,对谁也没敢说, 直到到了宝云庄,见梁锦棠走了, 才没再忍, 直接倒在鸣春面前。


后来她始终迷迷糊糊, 隐约知道齐广云是气到火冒三丈,仿佛在她药方里多添了些安眠的药材。后果便是她这几日总是醒了吃,吃了喝药,喝完接着睡,少有全然清醒的时候。


鸣春赶忙擦掉面上的泪痕,略带哭音冲她苦笑:“你右手腕骨,骨折了。别怕,庄主已替你重新接过,这几日情况也不错,就是得好生休养着,许久不能拿重物了。”


当日她倒地后,齐广云一探便当即暴走。原来那骨折的伤处,竟都快长合了!只是,合得错位。没法子,只得给断了再重接一回。


是以不怪他下那样重的安神药,实在是旁人看着都疼,她竟也没哼一声。


听鸣春这样一说,傅攸宁心里倒踏实了,迷迷瞪瞪点点头,又道,“在床上连躺几日实在气闷,能否将我……挪到到窗前躺椅上,再接着睡?”


差人去请得齐广云应准后,鸣春小心将她扶到窗前躺椅上,又拿来薄锦被仔细盖好。怕她中途忽然醒来需人照应,不敢稍离片刻,便坐在窗下花几旁守着。


鸣春跟在齐广云身边做事也是近两三年的事,照师门辈分,她该唤傅攸宁一声,师姑。


那日傅攸宁在她面前险些倒地时,她才真切体悟,何为“所谋之事大者,心志之坚”。


这一路回京,与她同行的人皆未发现她手腕骨折,鸣春不得不发自肺腑地惊叹,她的忍功……实在可怕。


日暮时傅攸宁又醒过一回,说是饿了,鸣春赶紧让小丫头端了粥来,仔细地喂她吃好后,她又睡过去了。


鸣春就那么呆呆在花几旁又坐了许久,不觉竟已天黑。


怔怔盯着傅攸宁的右手,看看那张平静的睡脸,一时没忍住心里堵,又开始偷偷抹眼泪。


她知道傅攸宁为何要忍着不说。


傅攸宁这个傻子,定是不懂右手为何剧痛,多半以为是毒发。她怕多说多错,到时若有人真请到杏林高手,那她中毒的秘密就有可能藏不住。


虽只是“可能”,她也忍着,不冒这风险。


她要保的秘密是齐广云。是她与齐广云真正的关联。是宝云庄及他们背后师门的秘密。


——你各项资质都好,打一开始就是你们这辈里最最拔尖儿的。鸣春,你知道暗棋吗?


鸣春是站在师门中枢的后辈核心,自然清楚,傅攸宁是众多暗棋中的一颗。


所谓暗棋,就是资质太差,学啥啥不好,干啥啥不成,最后索性被实质放弃,任由自生自灭的人。


只是师门怕人反水,给个暗棋的名义,也给一名专门的联络人,保持着与师门不咸不淡的关联,偶尔遇到一星半点有价值的消息,仍为师门做些微薄贡献。


若运气太背,可能到死都没机会递上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傅攸宁在他们那辈里是第一颗暗棋,未入江湖历练就已被放弃。偌大师门中,除了齐广云,少有人记得她的存在。


可她竟能守着初心,一步步走到如今。


鸣春忽然明白,为何齐广云对师门上下全淡淡的,唯独傅攸宁不同。


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看着漫不经心,内里却偏执到近乎可怕。


正戌时,梁锦棠到宝云庄来接人。


鸣春听得门外有动静,赶忙起身迎到出来,见是梁锦棠,便福了礼,低声道:“梁大人安好。”


见梁锦棠来意明确,鸣春也不阻拦:“傅大人也该喝药了,烦您替我叫醒她,我这就去叫人煎药。”


梁锦棠点头应许,毫无异议地接手了看护的活。


可当他坐在花几旁看着那张睡意沉沉的脸,就怎么也下不去心吵她。


她的脸色较前几日已好上许多,看来她对齐广云医术的信任,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客房内烛火随风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左摇右摆。烛花轻响,哔剥炸开一地温柔的心事。


傅攸宁,我舍不得叫醒你,你自己醒,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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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半晌,傅攸宁刚转醒,才惊讶地发现梁锦棠坐在旁边盯着自个儿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齐广云就进来了。


一见她正醒着,齐广云气冲冲翻了个白眼:“可惜我不在范阳,竟无缘得见傅大人威武风姿呢!”


傅攸宁张了张嘴,终究没辩解。梁锦棠倒是冷冷瞥了齐广云一眼。


“你也算我宝云庄老主顾,”齐广云哪有心情瞧梁锦棠的眼色,只顾冲傅攸宁爆开了花,“大家总是熟人,一向交易也愉快,你若想死,直接同我开口啊!我至少有一百种死法供你选的。”


“我这不是正事嘛……”傅攸宁回神,讷讷应着,想抬揉揉眼睛,右手却又一阵钻心的疼,压根儿抬不起来。


齐广云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动什么动?!”


“我右手……究竟怎么样了?”


“什么右手?哪有右手!你压根儿就没有右手!”齐广云的脸色黑如锅底,目光火亮火亮的。


“不要吓她,”梁锦棠皱眉出言制止齐广云的咋呼,转头对傅攸宁淡声安抚道,“只是外伤。”


“外伤个鬼,她骨折了,不过我又给接好了,”齐广云以脚尖勾了床畔的雕花圆凳近前,没好气地坐下,“梁大人,其实你不必指望她会有柔弱的少/女/之/心。哪怕有人说她右手要废了,她也只会想左手该怎么使弩机。你若打断她双手,她立马会问江湖上有没有用脚使弓/弩的秘籍你信不信。”


梁锦棠听得重重皱起了眉,又心惊又心痛。


范阳那个庸医,竟没发现?而傅攸宁这个小混蛋,竟也不吭半句,一路忍到回京?!


傅攸宁见他带了恼意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没来由地心头发虚,尴尬将头转向一旁,试图撑着坐起来。


眼尖的齐广云忍无可忍地咆哮:“傅攸宁!你再乱动一下试试?信不信我将左手也给你卸了!”


梁锦棠闻言,冷眼睥睨,语带寒冰,不疾不徐:“你试试?”


三个字,一记眼刀,齐广云的气焰立马被打压下去。


“大夫么……对这种莽撞的病人总是免不了生气的。”


傅攸宁对眼前这样的场面无言以对:“齐庄主,我只是想起来喝药。”她用左手指指刚刚进门的鸣春。


鸣春手里端了碗药,见屋内一室火气,手足无措地看向傅攸宁:“傅、傅大人,外头有人找你。有好几个,说是你绣衣卫的同僚。”


“我去瞧瞧。”梁锦棠向鸣春颔首,心道尉迟岚是太久没被人揍过了吧?明明已将孟无忧借给他使唤了,还想出什么幺蛾子?


见鸣春走过去轻柔地扶着傅攸宁坐起,他才起身出门去。


待梁锦棠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傅攸宁急急向齐广云哑声轻道:“季兰缃……”


齐广云立刻打断她,压着嗓音低咆:“就说这些事你不必管!她若敢找你麻烦,我毒哑了她!”


当年他落魄时,只有傅攸宁对他伸出手。从那之后,他对师门的人与事,不过是利用。能为我用者取之,不能为我用者,冷眼旁观。


他如今还愿与季兰缃一争高下,并非因为他还有什么热血与抱负。


是他知道,傅攸宁绝不愿师门如别的许多同行那般,悄无声息地没落乃至消失。


在他有生之年,他会尽全力替她守住心头的归处。


——小师弟,你资质好,到你该在的位置,才能发光发热;我再如何努力也比不上你用处大的。我若能看着你做到,也就如同自己做到,是一样的。


偏激如齐广云,到如今都还觉得,傅攸宁这想法,很愚蠢。


他甚至怀疑,她就是活得太无牵挂,所以只要死得有用处,她根本不在乎怎么死法。


“那些事有我替你去做,你就看着,咱们讲好的不是吗?”齐广云笑笑,轻轻拍了她的头,“你会活得好好的,长命喜乐,百岁无忧。”


会有人将她好生护着,任她娇娇俏俏、作天作地,将她从前没有得到的,都一一补齐。叫她心有挂碍,叫她知道,她很好,也很重要。


因今日宝云庄还有一位棘手的病人,待傅攸宁喝过药后,鸣春与齐广云便先行离开了她所在的客房。


梁锦棠折回来时,门口只留了一名小丫头照应。


“是尉迟大人有交代吗?”傅攸宁小心觑着梁锦棠进门的神色。


梁锦棠摇头,淡淡道:“是傅靖遥有交代。”


“少卿大人?”傅攸宁对这位便宜家主始终无法以兄长看待,她始终觉得,还是将傅靖遥作为光禄少卿供着较为妥当。


“他说,你有伤在身,近期实在不宜继续独居,”梁锦棠的目光里有毫不遮掩的愉悦光芒,亮晶晶闪着,“他以光禄少卿的身份命你即刻抉择,是回傅府,还是……”


必须承认,傅靖遥果然老辣,知道傅氏家主的身份傅攸宁未必买账,抬出上官威严,才是她绝不会费力抵抗的一记绝杀。


此刻的傅攸宁满脑门子都是“大事不妙”的预感,在她目瞪口呆的紧张注视下,梁锦棠缓缓笑道:“……我的宅邸。”


若非一身是伤,傅攸宁都想跳起来破口大骂了。


抉择?抉择个屁啊!


那个老奸巨猾、阴险狡诈的傅靖遥,明知她绝不会回傅府,事实上就没得选啊!从前她也不是没伤过,怎么这回就不能继续独居了?


x的!傅靖遥王八蛋!打定主意不要她再做人就对了!


见她一脸震惊、愤怒、纠结、抓狂,却又只能忍到内伤,梁锦棠很不厚道地笑了。


“所以,我眼下是直接将你打包送回傅府吗?”


傅攸宁抬起左手指着他,整个人都在抖:“你你你……你给我摆那一脸春风花开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回傅府?”梁锦棠笑得开怀,再问一次。


“不回!”傅攸宁窘到发恼,恨恨咬牙,“齐广云——!有没有那种当场就能毒死我的药?活不下去啦!”


明知齐广云与鸣春根本没在附近,她不过就是恼羞成怒之下乱喊一气。


“好,我懂了,”梁锦棠径自走过去,朝她伸出手,唇角眉梢全是笑意春风,“你若不服,我可陪你先上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


反正,这下流主意是傅靖遥出的。他只不过,表示同意罢了。


30.第三十章


夜凉如水, 宝云庄中庭的每一棵扶疏花木,在暮春夜的清风下都分外镇定。


路过中庭, 目不斜视的侍药竹童与端着药膳粥的小丫鬟格外镇定。


值夜的门房小僮揉着眼睛开了门,也格外镇定。


相形之下,亲自将人送到大门外的齐广云,就不怎么镇定了。


齐广云嗓音里明显有努力克制着幸灾乐祸的喜悦, 貌似认真地与梁锦棠交代着需注意的各项事宜。


此时若有一道雷劈下来,那该有多好哇。


傅攸宁木然仰头, 望着那银月当空,心中满是遗憾。


直到梁锦棠以极其自然而娴熟的手法牵起她的手, 傅攸宁才觉得,自己仿佛应当说点什么。


“我……明日再回城, 不知是否可行?”面无波澜,心如止水。眼神麻木地向下, 瞧瞧被人牵住的手;眼神再麻木地向上, 瞧瞧梁大人笑靥如花。


这位梁大人梨涡里的蜜都快扑出来洒一地了。就说当真有这样开怀吗?


梁锦棠一径笑着,极好说话:“按理, 也是可行的。只是,等天一亮,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城……”


她看出来了!


他眼神里的未尽之意是, 届时秉笔楼的《四方记事》里就会出现“梁大人与傅大人一同在外过夜,至晨方归”!


僵手僵脚地上了马车后, 傅攸宁心内生出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拿后脑勺在车窗棂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磕着, 喃喃道:“傅靖遥是想整死我吧……哎, 梁锦棠,你帮我想想……嚯,你做啥?”


她腾地端正坐直,诧异地回头看看梁锦棠护在窗棂上的手。


梁锦棠白她一眼,确认她终于肯好生坐着了,才将手收回来:“莫非你以为,撞得跟佛像一样满头包,就会生出同样的智慧?”


“哎你说,如此丧心病狂又没头没脑的主意,傅靖遥是不就是撞着脑袋才想出来的啊?”傅攸宁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无助地看向梁锦棠。


“你也是奇怪。你可是威风凛凛的梁大人啊!对如此匪夷所思的命令,怎么就默默接受了呢?”


“并没有‘默默接受’。”梁锦棠微微将脸侧开,以免自己面上藏不住的笑意要恼到人。


威风凛凛的梁大人自然不会“默默接受”,他是欣然接受啊。


“我此刻只想抱头尖叫,”傅攸宁看看自己骨折的右手,叹气,“可惜就一只手,不够用。”


梁锦棠无比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放进她左手掌心:“喏,我的借你。”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惯使用兵器留下的薄薄的茧。从前没注意,这人的手……真好看。


噫!你拿着别人家的手想做啥?


傅攸宁被自己惊了一跳,赶紧将他的手甩开。


抬眼见他笑着瞪过来,慌乱中口不择言:“齐广云说了,我暂不能拿重物!”


梁锦棠含笑挑眉看看自己重如泰山的手,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呃,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就说,你是忘了傅靖遥的阴谋了是吧?还笑得出来,”傅攸宁忧心忡忡地单手捂脸,“他这人怎么回事?一把年纪了还胡搞瞎搞,实在太不稳重!”


“他是哪里来的勇气挑你做这个倒霉催的受害者啊?他就不怕你拿玄铁银枪直接将他钉在椅子上?”


傅攸宁通常在重压之下想事情时总是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此时想到这血腥凶残又大快人心的场面,她忽然拿下遮在脸上的手,满眼求认同地向梁锦棠。“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梁锦棠毫不迟疑地点头:“有病。”


“你说我该不该提醒他,其实他该挑韩瑱,至少韩大人脾气没你这样大,他尚可保住狗命,哼哼。”傅攸宁咬牙,决定从此与傅靖遥不共戴天。


梁锦棠闻言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悍然否决:“不该提醒。”否则,韩瑱的狗命就该保不住了。哼哼。


“好吧。其实,我跟韩大人也不熟,”傅攸宁心中清楚,事已至此,不如含泪笑着活下去,“你放心,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可以明鉴,我绝不会对你乱来的。”


虽说整件事情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瞎胡闹的气质,可傅靖遥的阴险老辣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的措辞很明确,不是“商量”,不是“建议”,直接就是“命令”啊!


除非傅攸宁敢即刻脱了绣衣卫武官袍滚出光禄府,否则,即便明知傅靖遥就是假公济私地乱来,她也不能对他翻脸。


什么叫“为五斗米折腰”?看她就明白了。嘤嘤嘤,她真是个没有骨气的人。


梁锦棠略带遗憾地看看她,低喃道:“傅懋安的在天之灵可真忙,这种小事也要管。”


傅攸宁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只一径又问:“梁锦棠,你平日都起得很早?”


见她一脸不甘心的幽怨,又兼有淡淡的不忿,梁锦棠眸色中带起浅浅的防备:“也……不一定。有事?”


“若是方便的话,劳烦你明日早些叫醒我,越早越好,”傅攸宁面色平静,语气悲壮,“我想去……吊死在傅靖遥家门口。”


听出她是在胡说八道泄愤,梁锦棠含笑,语气正经:“为何要自己吊死呢?其实我可以帮你……将他吊死在他家门口的。”


“梁大人你义薄云天!我喜欢!”傅攸宁哈哈笑着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有些上道的梁大人表示满意。


梁锦棠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握拳抵住自己的唇,轻咳了一声。


傅攸宁好奇地歪着头打量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梁锦棠避开她的视线,看向一旁,留给她一个耳根微红的侧脸。


他想说,其实义薄云天就不必了。不过她最后那三个字,他接受。


*********************************


次日一早,梁锦棠起来时,发现傅攸宁已经跑掉了。


他无奈摇摇头,含笑低骂了句,“无胆匪类”。


不多会儿,梁家大宅的管事大娘照例带着一车人来例行每日洒扫。


梁锦棠想了想,便交代管事大娘从大宅挑两名机灵不多话的小丫头过来照应几日。


管事大娘实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他要丫鬟,又惊又喜的差人赶紧回大宅,还站在门口大声交代“赶紧的!回去告诉大爷,三爷要两个丫鬟!”


窘得梁锦棠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早饭也不用,就匆匆往光禄府去了。


傅攸宁特意起了个大早,做贼似的自梁锦棠宅子里溜出来,跑回自己先前租住的小院去换了衣衫,才又偷偷摸摸独个儿去了光禄府。


她心怀侥幸,指望着府中除了傅靖遥外,旁人还不知她被塞到梁锦棠宅子里暂住的事。


往常她总是最后一个到府点卯,今日难得竟是跟尉迟岚前后脚到的。


“今儿这样早?”尉迟岚随口问,“怎不跟梁锦棠一道出门?”


傅攸宁被他的话烫着似的,一蹦三尺远:“说、说啥呢?”


尉迟岚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样重大的消息,藏不住的。”


谁?是谁?!是哪个大嘴巴传的话?


傅攸宁真想抱头鼠窜。


她手下的小旗陈广凑到她身旁,低声禀报:“头儿,昨夜上宝云庄替少卿大人传话的,是吴大人旗下的人……”


绣衣卫总院的另一位总旗吴非,是个神人。


世人皆知绣衣卫最擅长搜集消息,而吴非和他旗下的人最擅长的,却是……散!布!消!息!


吴非就是个大喇叭!他旗下的人加起来就是一群大喇叭!


既昨夜是无非的人前去宝云庄传话,那毫无悬念,今日太阳升起之前,


这个消息大概连光禄府的耗子都知道了。


傅攸宁已然没什么表情了,声音平板地对在场兴致勃勃满脸打趣的同僚们道:“多谢各位捧场,我会笑着活下去的。”


傅靖遥,恭喜你大仇得报。


“在下倾尽毕生功力掐指一算,”尉迟岚笑得眼角都是飞扬的华彩,“这事儿你不吃亏。真的。”


傅攸宁脑中灵光一闪,倏地瞪大了眼:“是你?!”就说傅靖遥怎会想出这么不三不四的主意!


她竟忘了,全光禄府最不三不四的人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官啊!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尉迟岚见她忽然想明白了,哈哈哈笑着就往外跑。


差点将迎面进来的索月萝撞飞。


索月萝揉着被撞到的肩,一头雾水的望着尉迟岚畏罪潜逃的背影:“傅攸宁,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傅攸宁泪目:“索大人,若我诅咒他三生不幸,你会揍我吗?”


“我想,”索月萝略一沉吟,肯定地答,“会的吧。”


“那我就,祝你俩幸福!”


傅攸宁本是随口胡言,却惊奇地发现索大人她……脸!红!了!


娘喂,她是不是一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


“哎呀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忙的,再会!”


笑闹过后,众人各归各位,奔逃而出的傅攸宁也开始正经做事了。


虽说她出京一趟对自己旗下人的影响并不大,但许多事循例仍要过问几句。


将她去范阳这些日子落下的杂事一一检查,核对卷宗记录,一直忙到正午。


在往光禄府官厨去的路上,旗下的几个人就一路问着春猎的事。


“头儿,春猎真刀真枪么?”


“河西军同北军比怎样?”


“范阳的庆功宴怎样?”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美人在怀,随意糟蹋?”


傅攸宁大惊,扭头望向最后说话的人。


“沈蔚,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傅攸宁痛心疾首地走过去,单手捏住她的肩,不停摇晃,“你是个姑娘!怎能想着糟蹋美人呢?你若想糟蹋,该选美男!”


沈蔚被她晃得直笑,豪气地挥挥手:“头儿,不必在意这些细节!只要是美的,不分男女,我都可以!”


“女侠好气魄。”傅攸宁被她壮丽的抱负震撼了。


“承让承让!”沈蔚朝她一抱拳,嘿嘿笑着搭住她的肩道,“头儿,说实话,你也是美人……”


傅攸宁火速远离她,躲到一旁瑟瑟发抖:“混、混……蛋!你夸我是美人我也不会高兴的!”


“噫,对了,霍正阳呢?”闹了半晌,傅攸宁才发觉今日一直没见着霍正阳。


阮敏回道:“昨日尉迟大人叫他同羽林的孟大人一道出京了。”


霍正阳?和孟无忧一道出京?


傅攸宁皱起了眉。


见她不知此事,阮敏凑上来低声道:“昨日剑南道分院有消息回来。”


“你又偷抓信鸽?!”傅攸宁瞪他。


“绝对没有,当真没有,”阮敏赶紧撇清,“是鸽房的人自己嘴不严。不过他们倒没说是啥消息。”


傅攸宁这才放了心,对在场的人道:“都当没听见啊,他方才什么也没讲,懂?”


在场几个在傅攸宁旗下也都有一两年了,自然都是懂事的。


沈蔚立刻扑过来与她勾肩搭背:“哪有说什么,咱们不是在说美人的事么?”


“嗯,美人。”心知她懂事,傅攸宁也就笑笑,不再多说。


两人东拉西扯的聊没两句,就在院中碰上梁锦棠与韩瑱并肩行来。


沈蔚兴高采烈转过脸来:“哎,头儿!梁大人也是美人……”


“这个你不许糟蹋!”傅攸宁脱口而出后,见在场三张脸都是被雷劈过般的震惊,顿时自己也像被雷劈过一般。


嗯,一定是喝药把脑子喝坏了。她真的不懂自己为何会说这句话。


她尴尬到满脸通红,转身就走,却被沈蔚追上来安慰道,“好好好,这个我不糟蹋,你糟蹋,你糟蹋……”。顾不得手上的伤了,一把捂住沈蔚的嘴,拖着她开始狂奔。


韩瑱望着她们二人打闹的背影,有种“被雷劈翻在地,接着又被第二道雷劈得翻了个面”似的心情:“我方才听到了什么?她让傅攸宁……糟蹋你?”


梁锦棠冷眼瞥他,无比镇定:“谁糟蹋谁,重要吗?”


韩瑱觉得……这第三道雷,才是真绝色啊。


31.第三十一章


“头儿, 不是我要说你,”对座的沈蔚无奈地撑着脸, 指指不剩几人的官厨饭堂,“咱们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傅攸宁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右手:“我手断了,自然吃得慢。”


“哎哟喂, 欺负我没断过手?”沈蔚笑着,无情地拆穿, “往常也没见你吃得有多快好吧?”


“我、我吃得多!”傅攸宁恨恨将饭菜塞了满口。


沈蔚换了只手支着脸,笑不停:“你是挺能吃, 不过同小金宝比起来你可就不算什么了。”


“小金宝那是在长个儿呢,自然吃得多, ”傅攸宁笑笑,忽然抬头看了沈蔚一眼, “对了, 鸿胪卿侍卫长之事,为何临阵脱逃?”


春猎之前, 鸿胪寺向光禄府、内卫、执金吾等诸府都发出了点招鸿胪寺卿侍卫长的公函,诸府皆可推举适任人选,由鸿胪寺组织集中武试、文试后招选一人。


鸿胪寺为典客官署, 掌诸侯与归义蛮夷,优秀的文官不少, 出色的武官之材并不多。此次鸿胪寺卿选拔新任侍卫长, 便着力要在几大武官聚集地中选人。


傅攸宁接函后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沈蔚。沈蔚出身商人之家, 自幼随父兄行走在外,在她十二岁那年,她的兄长沈珣之封金翎皇商,领旨汇通天下,沈家才在帝京定居。


因她幼年时踏遍五湖四海,粗通诸多番邦语言,又有三年绣衣卫生涯历练,在傅攸宁的预估中,她是鸿胪寺卿侍卫长的极佳人选。


原是想着,哪怕最终未能成功应选,至少也去见识见识,在各府面前露个脸,将来若有旁的机会也是好的。不料今日上午傅攸宁核对点卯记录才知,武试进了前三甲的沈蔚根本未去参与鸿胪寺的文试。


沈蔚大约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笑容当即僵在脸上。好半响才道:“何必自取其辱,已有内定人选了。”


傅攸宁打量着她的神色,隐隐竟似有哀,便猜内情并不止黑幕这样简单。“便是有内定人选,去露个脸也无不可吧?”


“命里有时终须有,不该我的,强求只会难堪。”沈蔚拿手盖住眼,唇角带笑。


明明是唇角弯弯的笑模样,却像是带了哭音。


傅攸宁放下饭箸,静静望着她。


若非求贤若渴,鸿胪寺卿也不必大张旗鼓向各府发出公函。所以造这黑幕的人,定然不是鸿胪寺卿。


众人皆知,沈蔚的父兄纵她成痴,沈家又是庶族中才兴起的新贵,尚无世家名门的诸多约束与包袱,是以在她十二岁至十六岁这几年,帝京熊孩子界由她一统江山。


傅攸宁清楚,这姑娘从不是个怕事的。此次临阵弃权,又听她方才说起黑幕时的伤怀难堪,料想造这黑幕之人中……定有她极为在意,又求而不得的。


沈蔚这姑娘向来也不藏事,如此一想,大约就同弘农郡四知堂杨家那位冷峻的美少年脱不了干系了。


“罢了,”傅攸宁伸手柔柔摸摸她的发顶,体贴轻道,“你既不想谈,我也不再问了。”


“我想谈的,却不知从何说起。”沈蔚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头儿,你常说,江湖儿女,水里来火里去,除了生死,哪一桩都是闲事。有时我再想想,若我心中也能有如你一般的广阔天地,只怕生死也能是闲事,就不至有什么放不下。”


沈蔚是个不好管的,因此进了绣衣卫总院的头一年,哪个总旗也没敢要她,直到第二年傅攸宁到了总院接手了她,她才真正有了头一个顶头上官。


这两年傅攸宁与她相处融洽,一步步带着她长起来。她今年也不过才十九,傅攸宁私下里一向待她像个小妹子。


此时见她难受,心中也不是滋味,抱不平地轻喃一句:“你究竟是……喜欢他什么呀?”


虽知沈蔚素爱美人,杨家那小子也确是个好看的。可就她所知,杨家那小子对沈蔚向来并无好看脸色。


傅攸宁自个儿对情爱之事懵懵懂懂,实在不太明白小儿女之间这份痴缠热烈从何而来。


沈蔚抬起脸看向她,眸中全是水气,笑意迷蒙:“我总觉着,天底下再不会有比他更好看的美人了。”


沈蔚自小无拘无束,家中父母兄姐对她也骄纵宠爱,素不是个知礼娴静的姑娘。


那年她初入帝京,在长街上与一帮熊孩子斗殴,被路过的杨慎行喝止,从此结下孽缘。


那是她生平头一回见识,什么是世家高门累世传下的风度。


明明也不过才十四五岁的少年,却言辞有度,行止有方。没有冠盖锦绣,没有如云随从,只不过一人一骑,却有烈烈英华。


那时沈蔚才知,从前在她幼小心中以为是虚伪拘束的世家风范,竟是如此金铮玉润的模样。


对她来说,那年见过了在满城落英中打马而去的杨家少年,从此后,所有话本闲书中翩翩清贵的公子们,便都有了同一张脸。


傅攸宁见她眼中的恍惚与脆弱,忍不住心中长叹,美色误人啊。


沈蔚胡乱揉了揉眼,又冲她笑着叹气:“总之呢,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两情相悦。我觉着,两个人能好好在一块,挺不容易。时常你喜爱之人,未必以同样的眼神看你。既求不得,就该放下。”


傅攸宁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些日子我总在想,我是做不成坏人的。”沈蔚笑得眯起了眼,眼角却又有水气浸出。


傅攸宁站起身,绕桌过去抱住她,拍拍她的背,柔声笑道:“既做不成坏人,那就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吧。”


小姑娘将脸抵在她的肩头,她的肩头便立时有了温热的湿意。


傅攸宁并未劝阻,只好好地抱着她。耳旁听她闷闷道,“头儿,我想去从军。”


也许,远离帝京繁华与亲族厚待,在铁血金戈的沙场边疆,去食过风,饮过露,去见过生死存亡,强敌在眼前,家国在心中……那些年少时长久痴念的小情小爱,才会被从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拉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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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沈蔚的事,整个下午,傅攸宁心中都闷闷的有些走神。放值时也没想到要自己先跑,怔怔地就被梁锦棠拎着一道回去了。


她一路上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抗,这叫梁锦棠无比诧异。


他拿手背探探她的额温,傅攸宁茫然抬眼:“你做什么?”


“哪里不舒服?”梁锦棠担忧到蹙眉,“不要忍着,不舒服要说,若是要哭也可以,我又不会笑话你。”


想起她手腕骨折竟从范阳忍了一路回来,也未让人发现异常,梁锦棠就不得不格外上心。这姑娘太倔,心头的墙竖得太高。


他不愿她独自躲在那道墙后。


傅攸宁摇摇头,忽然问:“梁锦棠,请教你个事啊。就是……如今哪支军中,美人最多?”


沈蔚是爱看美人的,既也帮不上什么,帮她打听打听,让她今后有好看的脸儿就着干粮,至少也能让她稍感开怀一些吧。


“你问这做什么?”梁锦棠立刻警惕地看着她,丝毫不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傅攸宁想着沈蔚大约也不愿旁人知晓此事,便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嘟囔道:“问问不行么。就是……想说你对军中之事总比我了解些。羽林里从前曾在军中待过的人多,可我称得上熟识的人并不多。如今孟大人不在京中,我想来想去,这事除了你或韩大人,我去问旁人,也不合适。”


“问韩瑱也不合适。”梁锦棠立刻否决了她的备选方案,抬腿进了门。


傅攸宁老实地跟在他身后,略有抱怨地回嘴:“那你又不肯跟我讲。”


梁锦棠回头瞪她,还没来得及训人,就被管事大娘的声音打断。


“三爷回来啦?”


“你怎的还没走?”梁锦棠语气不大和善,惹得傅攸宁奇怪地瞥他一眼。


“三爷,这是大爷亲自替您挑出来的两个丫头,都是伶俐的,您先瞧瞧合不合用,”管事大娘忙指了两个小丫头近前,对她俩交代,“宝香、丹露,仔细照应着三爷。”


“是。三爷安好。”


梁锦棠随意点点头,指指傅攸宁:“倒不必管我,去客院顾着她就成。”


“我?我不用的。”傅攸宁一头雾水地指了指自己。


“你手还没好呢,明日指着我给你穿衣梳头啊?”梁锦棠还在为先前她追着问“军中美人”之事心头不痛快,一时也口不择言了。


眼见管事大娘与两个小丫头惊讶又欣喜地偷瞄过来,傅攸宁尴尬得几乎要跳起来了:“你你你……闭嘴!今早、今早我还不是自个儿穿好了!”


娘喂,我在说啥鬼话呀。


“把你能的,不许废话,”梁锦棠听得也想笑,却只能忍住,板着脸训道,“正午时瞧见你又同人打打闹闹的,少不得待会儿手又肿了。走了,吃饭去。”


管事大娘笑眯眯的想,得赶紧回去禀给大爷知道,一惯不要人伺候的三爷忽然向大宅开口要丫头,原来竟是要给个姑娘穿衣裳呢!


听他说起午间的事,傅攸宁又想到沈蔚,便追在他后头问:“你还没回我,哪支军中出美人。”


“关你什么事?”见她执意要问,梁锦棠才好些的心情忽然又不痛快了。


“我就问问。”


“吃、饭。”


“好吧,那我明日再去问韩大人。”


“不许问他。”


“那你说给我听?”


“不说!”


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啊。又不是问了什么机密。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


傅攸宁皱着眉头偷觑他半晌,想着自己还要吃人家的饭,也就只好作罢。


饭厅内仅有的两人相顾无言,气氛沉闷,场面有些僵。


这算吵架么?不算吧?


梁锦棠停箸,叹气:“我问你个事。”好吧,他是敢作敢当的梁大人,就他先低个头好了。


“你问你问。”傅攸宁也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见他一副讲和的样子,赶紧笑眯眯顺着梯子就下了。


“我有个朋友啊,”梁锦棠幽幽瞪她一眼,“他有个……心爱的姑娘。那姑娘懵懵懂懂也不拿正眼瞧他,却喜欢看美人。他为此已然很低落了,那姑娘竟还逮着他问更多美人的事……你说,他惨不惨?”


“惨!”傅攸宁咬着饭箸点点头,好奇地看着他,“可,那姑娘也心爱他吗?”


“不知道。”梁锦棠垂下眼帘,很没出息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傅攸宁不疑有他,扒了两口饭还在思索:“那……他自个儿是美人吗?”


“我想,”梁锦棠觉得自己耳朵发烫,声量都低了下去,“是的吧。”


傅攸宁“哦”了一声,点点头:“那姑娘既爱看美人,早晚也会心爱他的,叫他别急。”


“嗯,不急。”


“你问完了?”傅攸宁没太明白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个问题,却忽然兴致勃勃道,“你的美人朋友,或者他心爱的那个姑娘,是有名的人物吗?”


梁锦棠无奈地发现,这家伙抓的重点总是很奇怪。“你又在想什么?”


“若他们两人中有一个是有名的人物,那我可以将这个消息卖给秉笔楼来写一写呀!”傅攸宁兴致高昂,眉开眼笑,“《四方记事》里从前也记过类似的事情,妙笔生花,写得可有趣了。”


“你想啊,一个美公子,心上人是个爱看美人的姑娘,可这姑娘偏偏又喜欢看许多别的美人……这种事写出来多精彩,大家都爱看的!”


梁锦棠扶额苦笑:“这种事也记?标题都没法起吧。”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就叫——”傅攸宁面露得意的神采,掷地有声地宣布,“春来江水绿如蓝!”言简意赅,漂亮啊。


梁大人黑脸咬牙,用尽毕生功力才克制住自己,才没拿面前的碗扔她一脸。


32.第三十二-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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