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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第42章

  前往帝都的道路上,一对人马曲折而行,所过之处,地面总会隐隐留下车轮碾压过的痕迹。

  入了冬的天愈发短了,一行人在驿站用罢午膳,刚赶了没多久的路天色便已暗了下来。

  柳氏撩开马车的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一阵担忧:“照这样下去,也不知能否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老夫人道:“这一路上我这眼皮一直跳的厉害,心也总是发慌,让他们加快些进度,不必顾及我这老太婆的身子,早些入了驿站我也心安。”

  “是。”就是应了声揭开车帘对着与自己并肩骑马而行的侍卫道,“天马上要黑了,让大家加快些进度,争取天黑透之前赶至下一个驿站。”

  说完才又回过头来,对着老夫人道:“母亲不必担心,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去帝都,想来这次也会平安抵达。”

  徐砚琪和朱斐与老夫人同一辆马车,看老夫人面色不太好,徐砚琪也跟着安慰道:“祖母不必担心,我们带了这么多侍卫,想来那些个盗匪走徒们也不敢造次,等到了下一个驿站好好睡一觉,明儿就什么事也没了。”

  老夫人拍了拍徐砚琪的手,眸中带着笑意。

  这时,马车却突然颠簸了一下,车里的众人顿时一个趔趄,徐砚琪甚至撞到了对面的车窗上。

  老夫人稳了稳身子蹙眉道:“怎么回事?”

  众人凝耳细听,却闻外面嘈杂之声顿起。

  “快保护夫人和少奶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接着便是兵器相撞的叮当声,以及丫鬟仆人们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尖叫,场面一片混乱。

  柳氏暗叫一声:“不好,有刺客!”

  话音刚落,便看到一柄锋利的弯刀穿过马车的木板向里面刺来,目标直指朱斐。徐砚琪吓得尖叫一声:“阿斐小心!”

  朱窕不知从何处赶来,用手里的长剑拦下黑衣人手中的弯刀,与那黑衣人斗了起来:“大哥,快带祖母和母亲先走!”

  “快,先扶你祖母下车!”柳氏对着徐砚琪和朱斐吩咐,马车的空间太小,刺客若外过来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徐砚琪和朱斐急忙将老夫人扶下马车,见众人都在打斗无瑕顾及这里,三人便趁机溜至一个有土堆遮挡,暂时无人发现的地方。

  “阿斐,你和祖母在这里待着,哪都不要去,知道吗?”徐砚琪对着朱斐吩咐道。

  “阿琪你要去哪?”朱斐着急地拉住徐砚琪的手,不打算让她离开。

  徐砚琪道:“母亲和映月还在那里,映月又带着个孩子,她们三人不会武,我要去救她们。”

  “你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救得了?”老夫人突然发话,“你们两个,哪都不许去!”

  徐砚琪一时有些无奈,这时隐隐听到朱瑞璘的声音,她心上一软,哪里顾得了许多,也顾不得说什么话撒腿便向着打斗中跑去。

  “阿琪!”朱斐见了急急忙忙的就要去追,老夫人哪舍得自己的宝贝孙子出事,拉着他死活不让,“你不准去,刀剑无眼,若是伤着你怎么办?”

  徐砚琪跑过去一眼便看到马车旁独自哇哇大哭的朱瑞璘,身旁的朱善一边护着林氏,一边与几个黑衣人搏斗着,眼看着根本互不得两个人。

  徐砚琪心中着急,便也顾不得什么安慰,径直跑过去将朱瑞璘一把抱在怀里:“璘儿不哭,没事了,有伯母在呢,没事了,乖。”

  徐砚琪只顾着安慰朱瑞璘,一时没有发现有个刺客手拿刀剑正一步步向着她这边走来。

  朱瑞璘吓得大叫:“伯母!伯母,我怕!”

  当徐砚琪隐隐觉得事情不对时,早已没了回头的机会,眼看那明亮的弯刀就要朝着她的脖子砍去,她自知躲避不及,一时把朱瑞璘抱得更紧了。

  突然耳边传来兵器相撞之声,徐砚琪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黑衣人便已倒在地上。

  徐砚琪转身一看,面上终于有了喜色:“朱清!”

  “少奶奶快走,这些人我来解决!”朱清说着手里的剑以极快的速度送了出去,旋转收回之间,又有几个黑衣人瞬间倒地。

  徐砚琪不由一愣,她没想到这朱清竟有如此高深的功夫。

  还没来得及细想,又听朱清道:“这里危险,快走!”

  徐砚琪这才反应过来,带着朱瑞璘快速跑过去找朱斐。

  然而,刚刚朱斐与老夫人所待之地哪里还有人影?

  徐砚琪心下顿时一慌,朱瑞璘拉了拉她的衣裙喊道:“伯母快看,大伯伯在那儿那,他们要杀大伯伯。”

  徐砚琪顺着朱瑞璘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到一个黑衣人正一步步地向朱斐和老夫人逼近,而朱斐则是展开双臂将老夫人护在身后,眸中闪烁着惊恐。

  徐砚琪见事情不妙,悄悄走上前去趁那黑衣人不备直接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握着弯刀的右臂:“阿斐快走!”

  黑衣人眼看就要将朱斐一刀刺死,不料徐砚琪突然半路冲上来,而且如此的不要命。

  他拼命想要挣脱徐砚琪的手,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袭击了他的胳膊,让他根本动弹不得,只得任由徐砚琪抱着,顿时有些气急,见四周并无旁人,心中不禁起了一身冷汗:真他妈邪了门儿了!

  突然,他伸出左手接过右手上的弯刀,趁徐砚琪不防备,对着她的右肩便刺了过去。

  徐砚琪肩上一痛,顿时松了手,额上的汗珠也一点点渗了出来。

  “阿琪!”朱斐惊叫一声扑过来,一把将徐砚琪抱在怀里,一脸的担忧。

  徐砚琪因为疼痛,大脑也渐渐不清醒起来,她隐隐约约看见朱清赶了过来,将那黑衣人一脚踢飞。

  徐砚琪望着黑衣人落荒而逃的身影,将他右手食指断了半截的特征记入脑海,终于体力不支地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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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斐!”徐砚琪惊叫一声猛然从榻上坐起身,额头上的汗珠密布,面色苍白的让人心疼。

  “少奶奶,您终于醒了。”兮然跪在榻前,激动地看着她,一双汪汪的大眼睛布满水雾。

  徐砚琪扫了扫周围的一切,问道:“这是驿站?”

  兮然点头:“少奶奶昏睡了好久,大家都好担心。”

  想到昏迷的前的危险一幕,徐砚琪脸上又浮现出担忧来:“对了,大少爷呢,他有没有受伤?”

  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一不小心牵扯到后肩上的伤口,她只觉得伤口好似崩裂来了一般,疼得有些龇牙咧嘴。

  兮然吓得赶紧扶住她:“少奶奶别动,您身上有伤呢,赶快躺下,大少爷没事,一点儿伤都没有,您就放心吧。”

  “那大家有没有谁受伤?”

  兮然犹豫了一下道:“只二少爷受得伤重了些,其他人都是些轻微的擦伤,没什么大碍的。”

  “二少爷也受伤了?”徐砚琪眉头微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没事,她在打斗中四处奔跑也没什么危险,朱善一身武艺却还会受了伤,想想朱斐也险些死于黑衣人刀下,徐砚琪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这群人的目标太过明显,分明就是冲着朱家的两位少爷来的。只是,这些人会是谁派来的呢,若是朱斐和朱善今日被杀,那得益的又会是谁呢?

  徐砚琪猛然心中一颤,脸上有些难以置信,这件事当真会是朱霆所为吗?可是,他不该是这种没有分寸之人啊,他应想得到,若是刺杀不成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他所为,到时他必然落不得好。

  “阿琪,你醒了?”朱斐突然端着药碗跑进来,“我亲自给你熬的药,你可一定要趁热喝下哦。”

  徐砚琪亲眼看到朱斐没事,一颗心才真正放下来,笑着道:“居然是阿斐亲自熬的药,阿斐好厉害。”说着便伸手去接药碗,谁知却被朱斐躲了过去:“我要亲自喂阿琪喝药。”

  徐砚琪眸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好。”

  朱斐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了一口送入徐砚琪口中,满满的苦涩从舌尖到舌根蔓延开来,很快便充斥了整个口腔。

  朱斐看她一脸痛苦,着急道:“阿琪,这药是不是很苦?可是我明明放了蜜饯在里面的,我尝尝。”说着便舀起一勺往自己嘴里送。

  徐砚琪慌忙拦下他:“我受伤你吃什么药啊,这药不苦,你把碗给我,我一口气就喝完了。”

  “真的吗?”朱斐将信将疑的把碗递过去。

  徐砚琪笑着接过来,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又用唇瓣试了试温度,这才屏住呼吸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口饮尽。

  看着空荡荡的药碗朱斐很高兴:“阿琪这么乖,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朱斐说完,还不等徐砚琪说话,却又突然板着个脸,气呼呼道:“阿琪以后若是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刺客的刀好厉害,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也不想要阿斐了?”

  “阿琪怎会不要你呢,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不过你放心,下次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以后再也不让阿斐为我担心了好不好?”

  “真的?”朱斐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脸上的怒气未消。

  徐砚琪连连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发誓!”说罢便对着朱斐伸出右手来,谁知动作太猛,牵扯到右肩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朱斐急忙拉住她:“你看看你,受了伤还乱动,真不让人省心。”

  瞧着朱斐小大人的模样,徐砚琪憋着笑,心里满满都是幸福。

  “对了,阿斐,你觉得我力气大吗?”徐砚琪突然这般问道。

  朱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徐砚琪摇了摇头,轻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奇怪,我力气没那么大啊,可当时抱住黑衣人的胳膊时他连动都不会动了。不会是老天也在帮我们吧?”


  ☆、第43章 二更


  朱老夫人和柳氏自听闻徐砚琪醒来便一同过来探望,在门口看到朱斐和徐砚琪甜蜜的相处便也不忍去打破这美好的画面,于是便静静地立在一旁静静地望着。

  想到徐砚琪拼命救朱斐的样子,老夫人心中欣慰,看来她的眼光不错,这徐砚琪的确是他宝贝孙子的良配。只要是真心实意的对自己的孙儿好,纵然是出身差些又如何?

  徐砚琪正和朱斐说着话,不经意间瞥见门口的朱老夫人和柳氏,面色微惊,忙唤了一声:“祖母,母亲。”

  柳氏这才笑着扶老夫人走进去:“听闻你已经苏醒,老太太高兴的不行,非要来亲自看看你才放心。”

  徐砚琪受宠若惊的要起身行礼,却被朱斐给拦了下来,便只是对着老夫人点了点头:“多谢祖母挂念。”

  兮然忙搬了椅子至于床边,柳氏扶着老夫人在椅子上坐下,又问道:“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徐砚琪道:“只是些皮外伤,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了。”

  “能不担心吗,昨日那个情况可真是吓死我这老太婆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怎么能拼命呢?你这如今是没事,若是真有个什么好歹,倒让我们朱家如何过意的去?又如何去向你的爹娘交代?”老夫人语气里虽有责怪,但更多的却是疼惜。

  “祖母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既已嫁入朱家,便是朱家的人了,明知家人有难又岂会袖手旁观?”

  老夫人欣慰地拉住她的手:“斐儿娶了你,也是我朱家之幸啊。”

  徐砚琪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也升起一丝红晕。其实,她也确实没多想,只是觉得自己以前亏欠朱斐的实在太多太多,如今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对了,说起昨晚遇刺一事,可有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柳氏叹息一声:“那些黑衣人逃的逃伤的伤,那些被抓的全都自尽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老夫人面上升起一丝薄怒:“我朱家一共才三个儿郎,如今两个都险些丧命,虽说没有证据,但不用想也知道会是谁干的!这个逆子!”

  柳氏道:“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霆儿不像是那种没有分寸之人,说不定另有其人呢?”

  老夫人突然叹息一声:“这孩子,怎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难道非要有一天落得跟他父亲一个下场?”

  徐砚琪听得心上一颤,顿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出声:“祖母,二叔公难道不是为救我公公才去世的吗?”

  老夫人听得面色一怔,这才惊觉自己无意识地说漏了嘴,抬头看了柳氏一眼,没有说话。

  见屋里的气氛因为她刚刚的问题变得有些诡异,徐砚琪知趣地没有再问,可看柳氏和老夫人脸上一脸的凝重,她又忍不住地心中疑惑着。

  .

  因为这次遇刺的事,大家不得不将行程暂时搁下,在驿站调养三日,这才又重新上了路。

  因为徐砚琪身上有伤不宜久坐,于是便又将她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原本担心朱斐照顾不周,打算让朱窕和林氏随同照顾徐砚琪,然而朱斐不依,便也只好由着朱斐同徐砚琪同乘一辆马车。又有朱窕一起照看着,大家也便放心一些,

  马车上,朱窕兴致昂扬地同徐砚琪聊东聊西:“大嫂,那个朱清是你家的护卫吗,功夫好厉害啊,那天他一来,唰唰唰几下子就把那群黑衣人给打趴在地,速度快的跟一阵风似的。”

  朱窕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着,一脸的崇拜。

  徐砚琪道:“他是朱彤的哥哥,之前在我们家的膳房打杂,后来娶了我二嫂嫂的贴身婢女絮窕。”徐砚琪不着边际地将朱清已经娶亲的事情说出来,倒也不是她多心,这朱窕如今对朱清越是崇拜,今后的局面越是难以控制,如今给她泼一盆冷水也是好的。

  果然,朱窕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一脸憧憬地低喃道:“这样啊,那个丫头可真有福气,好让人羡慕啊。”

  见朱窕如此,徐砚琪便知自己猜对了,想了想拉住朱窕的手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是堂堂怀宁侯府里的千金大小姐了,姐姐又是黎王正妃,这么高的身份将来所嫁的郎君定然也是非凡的。”

  朱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小呢,大嫂怎么跟我说起这个了。”

  徐砚琪见她竟也会害羞,忍不住又调侃道:“你也不过比我小一岁,哪里便小了?我看呀,过不了多久,母亲和祖母就该为你张罗着找婆家了。”

  “哎呀呀,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我身上来了嘛。对了,那朱清既然是大嫂家的护卫,怎么会在半路上出现,还恰好救下了我们?难不成他早就一路上跟着我们了?”

  徐砚琪道:“他说是朱彤担心我们的安危,所以才让他一路跟着的。想来,应该是尾随了我们一路吧。”

  朱窕了然地点了点头:“还是大嫂会调教丫头,芷巧和朱彤是一个比一个忠心,尤其是朱彤,既稳重又贴心,我瞧了都想留在身边呢。”

  还不等徐砚琪接话,一直坐在一旁的朱斐终于忍不住了,气呼呼地瞪向朱窕:“你怎么那么多话,阿琪都陪你说了好久了,还让不让她休息了?大夫说阿琪不能劳累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体贴。”

  听自己傻乎乎的大哥嘴里说着貌似很有道理的话,朱窕觉得自己好似闻到了一股醋坛子打翻的酸味儿。

  她仰着头嗅了嗅鼻子,对着徐砚琪嘻笑道:“大嫂,你下次再喝药的时候肯定不会觉得苦了。”

  徐砚琪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

  见徐砚琪一时没转过弯儿来,朱窕不由捂嘴轻笑:“当然是酸的了。”

  徐砚琪翻了翻白眼儿,跟着笑嗔了一句:“你这丫头,怎么还拿你大哥寻开心。”

  朱窕瞥了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的朱斐一眼,得意洋洋地扭头看向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谁让他胡乱吃醋的,连自己亲妹妹的醋都吃。”

  “谁说我吃醋了,我喜欢吃酱油!”

  耳边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话,徐砚琪和朱窕对视了一眼,随即又恍然大悟地捧腹而笑。合着她们两个说了半天,这当事人压根儿没听明白这话中之意。

  朱窕无奈地望了望马车顶层的木板,嘴里啧啧两声。这“对牛弹琴”恐怕……也就是如此了吧。

  朱斐被朱窕这表情搞得更加生气了突然伸出手去推搡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朱窕:“你出去,出去!”

  朱窕一时间也不乐意了:“喂,这可是在半路上,你把我赶下车我去哪啊?要不要这么小气,我可是你亲妹妹。”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不要跟我们坐在一起,找奶奶或者二弟她们都随你,赶快走,阿琪要休息了!”

  “你要我走我就走啊,本小姐偏不走,你若不乐意见到我可以自己走啊。”朱窕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直气的朱斐牙根儿痒痒,脸颊也憋的通红通红的。

  “朱窕,我告诉你,你若是不听我的话,我明儿就告诉奶奶和娘,让她们早早把你嫁出去,省的你老跟我抢阿琪。”

  “你!”朱窕也被气的无语了,她这傻哥哥不知道谁给他出的馊主意,老拿这句话压她。可恶的是,她自己偏偏还就吃这一套。她朱窕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婚嫁之事,祖母和母亲只要一提起此事她就头疼。

  “好了好了好了,你的娘子本小姐还给你就是了!”朱窕说着气呼呼地站起身,然而一时忘了如今是在马车里,身子还未来得及直起来头便已磕在了木板上,她疼得惊叫一声忙捂住头部。

  “哎呀,小心点儿。”徐砚琪忙唤了一声。

  朱窕此刻也没功夫搭理她,抚着额头就打算跳下马车,却又突然回过头来对着朱斐冷哼一声:“什么破哥哥嘛,娶了媳妇忘了妹妹,以后不叫你哥了,哼!”说罢纵身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朱窕离开,徐砚琪才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这对儿兄妹一件小事都能斗起来,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儿。

  正笑得欢快,扭头见朱斐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徐砚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不太自然地撩了撩两边垂下来的发丝:“你老瞧着我做什么?”

  朱斐将身子往徐砚琪身边挪了挪:“阿琪真好看,我看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腻。”

  徐砚琪只觉心跳顿时快了几拍,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中却暗暗把自己狠狠鄙视了一把,想不到,朱斐傻乎乎的话她听起来竟然也会脸红。

  只是……这话听起来的确让人觉得甜蜜。一辈子,若能这么一辈子也挺好的。

  “阿琪害羞了。”

  朱斐冷不防又冒出这么一句,徐砚琪不太自然地别过来脸去,竟不敢同他的目光对视:“你胡说,我才没有害羞呢。”

  话音刚罢,只觉脸颊突然传来一股柔软湿嫩的触感,她惊得慌忙捂住脸颊瞪大了眼睛盯向刚刚吻了自己的朱斐。

  而朱斐却好似浑然不觉的样子,只看着徐砚琪傻乎乎地笑着。

  徐砚琪心中暗自郁闷,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竟然被朱斐给……调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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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一番舟车劳顿之后,众人终于在十一月初六赶至帝都,比黎王妃的寿诞还早了七日,众人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

  一连赶了许久的路,大家脸上都有些疲乏,因为怕失了身份,老夫人让大家都先去侯府里歇息,待明日仪容整理得当后再前往黎王府给黎王和黎王妃问安。

  怀宁侯府虽说居家都在清原县,但帝都的府邸却也是土地广阔,门前高大的顶梁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游麟走兽,将侯府的门面高高地支撑起来,衬得那侯府主人的身份格外萧赫。

  徐砚琪自幼便不曾出过清原县,虽然书上也会有描述外面的事物,但听人描述到底比不得自己亲眼所见,她原本以为,朱家只清原县里的那处宅子就够气派的了,如今来到帝都才发现,家里的那处已是极为低调。

  随众人一同进入府内,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蓝天白云之下的一片假山碧池,怪石嶙峋。假山高峻,将院子里的房屋建筑遮挡起来,隐隐露出住房的屋檐尖角,让人一见便有了想要走进去一探究竟的念头,当真是很独特的设计。

  穿过假山旁曲曲折折的小道,所过之处无不被那些叫不出名儿的花卉所装饰,一汪碧池中如今升腾着寒气,中央铺就着油纸做成的点点红莲。池水如今正向四周喷洒着,溅落的水花如元宵节空中绽放的烟火般美妙。

  再往前行,终于瞧见了一排排峥嵘轩峻的屋舍走廊,以及院中偶尔设置的八角亭。房屋拔地而起,高大气派,彰显着华贵之气。

  徐砚琪早已是目瞪口呆,她原本以为到了帝都不论见到什么她都能克智的住,却没想到,只怀宁侯府的建筑都有些让她膛目结舌了。若是如此,待明日去黎王府拜见黎王和黎王妃,岂不是要失礼了?

  林映月似乎看出了徐砚琪的心思,在她耳边轻声解释:“这府邸是当初先皇在世时为感念老侯爷战功卓著,特意命人建造的。正是因为太过奢华,如今圣上又生性多疑,这才不敢常在此居住,以免招来横祸。”

  徐砚琪了然地点头:“果然是天子脚下,和我们小小的清原县是没得比。不过听你这么说,住在这样华贵的府邸看来也未必是件好事。”

  “谁说不是呢,那些当年跟着先皇一起征战沙场,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功臣良将,如今能被重用的还有哪个?能不被那些奸佞小人弹劾诬陷已是万幸了。朝堂政事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不懂,但也知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也幸亏当初老侯爷有先见之明,居家迁往清原县,否则,我们怀宁侯府如今是个什么景况当真是难说。”

  徐砚琪不由叹息一声:“帝王之心,当真是难以琢磨。想不到我们怀宁侯府表面上显贵,暗地里却也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朝代更替,哪些立过战功的功臣良将不被君王所忌惮,这或许便是每个皇家处事的规则吧。”

  徐砚琪摇了摇头:“那倒也不尽然,虽说自古以来不乏有天下大定后诛杀功臣的君王,如汉高祖刘邦,明□□朱元璋,但这也只是一部分罢了。便像唐太宗李世民,建立大唐以后不是就善待尉迟敬德、李靖等大将?”

  林氏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来也是,唐太宗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好皇帝,虚心纳谏,劝课农桑,励精图治,终创下贞观之治这一大唐盛世。”

  徐砚琪笑道:“映月也看史书吗?””

  林氏摇头:“我呀,不过是随便翻阅了些夫君的书籍罢了,知之甚少。”

  “说起唐太.宗,除了他的政治功绩,令我羡慕的还有他与长孙皇后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夫妻情谊。关于长孙皇后,史书着墨不多,但仅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总能体会出她与唐太宗之间情比金坚的夫妻之谊。”

  林氏点头:“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当初太.宗重病不起,长孙皇后携毒|药在榻前侍奉,若太.宗故去,她也打算服毒自尽来着。后来长孙皇后故去,太宗为悼念亡妻,还在宫中建立层观,日日眺望昭陵,以解相思。”

  “是啊,太.宗与文德皇后之间的夫妻情谊确实令人生献。”徐砚琪说着眸中显露出憧憬之色。

  林氏忍不住笑道:“你倒是羡慕起前人来了,大哥对你的情谊我看也未必比太宗皇帝少了去。若有朝一日大哥恢复如常,你们二人也必是令人称羡的一对儿璧人。”

  听林氏谈及朱斐,徐砚琪不由往朱斐的方向望去,却见他也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脸上的笑容明媚纯净,宛若春日暖阳。

  其实,阿斐能不能恢复如常人又有什么重要呢,她甚至觉得如今这般也是好的。

  .

  虽然怀宁侯府一家人迁往清原县多年,帝都里的府邸却也是一直有仆人们打扫着的,以便于怀宁侯上京觐见时能有个安身之所。

  府邸里的一切在大家没来之前便已派郑管家收拾妥当了,住房、膳房以及下人们所住之地,无一不是打扫的干干净净,不落尘埃。

  徐砚琪和朱斐被安排至南面的暗音阁中,且又派了三个打杂的小斯和两个丫头衣蓝和衣墨侍奉着。

  暗音阁地方宽敞,环境幽静馨雅,徐砚琪倒是非常喜欢。因为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路上又一直颠簸着,兮然早早地便侍奉徐砚琪在榻上歇息。自入了冬,天气日渐寒冷,为了徐砚琪的身子着想,郑管家还特意命人在屋子里放了几盆炭火。

  炭火烧的很旺,将整个屋子都烧的暖烘烘的。

  朱斐看徐砚琪因为路上过于劳累面色有些苍白,便也没有去打扰她,只静静地坐在一边托着腮帮子看徐砚琪闭目而眠。这也是他与徐砚琪待在一起时经常做的动作。

  原本,徐砚琪是不希望自己睡觉时被人这么盯着的,但因为朱斐向来如此,便也早已习惯,如今睡觉时有他陪着,倒有股莫名的幸福感。不过片刻的功夫,徐砚琪便已进入了梦乡。

  .

  当徐砚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朱斐早已经不知去向。

  徐砚琪觉得口渴,却又懒得再将兮然唤进来,索性自己下了榻去倒水。走至案几旁端起水壶,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是一片冰凉。

  如今早已经入了冬,天气很是清冷,她又刚从被窝里出来,更是冻得不行,她犹豫了一下将水壶又重新放下,决定还是等兮然进来时让她去打些热水来好了。

  本打算重新回榻上歇息,然而还未走至床榻,一阵风却突然呼啸而至,吹得本就关的有些不严的窗户“啪”的一声被打开,徐砚琪被这突然的声响引得一颤,回头一看却不由惊到:外面竟然下雪了!

  透过方方正正的窗户往外看,只见外面雪花纷飞,时不时地卷起一阵大风,吹得那还未来得及落地的雪花洋洋洒洒,四处盘旋起舞。

  这才刚入冬竟下起了大雪,当真是少见,徐砚琪只觉得心情瞬间舒畅了不少,连刚刚的寒冷也不觉了。

  顾不得披上件外衣便急急忙忙地走出屋去,房门刚一打开清冷的寒气便迎面扑了进来,徐砚琪的身子不由哆嗦了一下,却仍是兴高采烈地跑至屋檐下用手去接那翩然起舞的飞雪。

  看着满院子都染上一层白霜,徐砚琪难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她喜欢雪,喜欢那纯净耀眼的白色,喜欢那空中飞舞盘旋的轻柔姿态,喜欢雪花落在头顶将乌发染成银霜,也喜欢鞋子踩在那堆积起来的白色上发出的“嘎吱”声。

  兮然端了晚膳过来时,远远地便看到徐砚琪只着了见薄薄的衣衫站在外面,吓得慌忙加快了脚步:“少奶奶怎么也不加件衣裳便跑出来了,这么大的风雪,当心自己的身子啊,您身上还有伤呢。”

  看到兮然脸上的着急,徐砚琪笑着随她走近室内:“没想到突然下雪了,我就是出来看看。”

  兮然放下手里的食盒去拿了件雪白色的狐裘为她披上,又扶她在火炉前坐下来,语带关切:“少奶奶快烤烤身子吧,您现在受不得风的。”

  徐砚琪笑了笑:“这雪下得倒是时候。”

  兮然也跟着笑道:“是啊,若是再早下一日,我们恐怕就要被堵在半路上了。看来也是老天眷顾这我们呢。”

  “对了,老夫人说少奶奶身子弱,便不用去前厅用膳了,吩咐人送了这些软和清淡的膳食过来,奴婢也把药熬好了,等少奶奶暖暖身子便趁热用膳吧。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才有精神去拜见黎王和王妃。”

  徐砚琪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暗思,其实这兮然和银屏当真是不一样的,只要好生□□,也是个懂事乖巧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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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翌日,当徐砚琪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朱斐那俊逸清秀的面容。

  因为刚来帝都,这暗音阁还没来得及给朱斐另外准备床铺,故而两人昨夜只能同榻而眠。不过在驿站的时候,两人也是如此,徐砚琪早已经习惯了。还好朱斐顾念着自己身上有伤,睡觉时还算安稳。

  如今朱斐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偶尔动上几下,很是好玩儿有趣。

  或许连徐砚琪自己都不知道,当她静静凝望着朱斐安静恬淡的睡颜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连目光都变得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朱斐似是感觉到了有人的注视,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阿琪怎么醒的这么早,是不是我睡觉吵到你了?”

  徐砚琪摇了摇头:“我昨日从白天就开始睡了,哪有那么多瞌睡啊。你若是觉得困就再睡会儿,现在天色还早呢?”

  朱斐想了想从榻上坐起来:“还是不睡了,今日要去探望姐姐的。”

  徐砚琪也跟着坐起身看外面一片寂静心想着这雪怕是已经停了。

  朱斐自己穿好了外衣,又拿了徐砚琪的衣服打算帮她穿上,徐砚琪顿时吓得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因为徐砚琪身上有伤,为了穿衣时动作太大,向来都是兮然帮她穿的,可今日朱斐竟要亲自帮她穿衣……徐砚琪脸上一红,说话也有些不顺溜:“那个……阿斐还是唤兮然进来帮我穿吧。”

  朱斐倒是也没再坚持,哦了一声便跑了出去,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徐砚琪觉得朱斐出去时脸色有些发红。她不由蹙眉,大冷天儿的,这屋里的炭火也没到能烧的人脸红的地步吧?

  正思索着,便见兮然端了洗漱的热水走进来。徐砚琪这才走下床榻任由兮然帮着自己换了药,然后穿衣洗漱。

  “外面的雪可是停了?”徐砚琪突然问起。

  兮然道:“回少奶奶,已经停了,不过积雪好多,看样子像是足足下了一夜呢。”

  “今年的第一场雪不仅下得比往年早,好似也更大了些。”

  “是啊,不过风倒是停了。只是,今儿个若是再出个太阳,雪一化那就越发冷了。”说起这个,兮然不由生起几分担忧来,“少奶奶伤势还未痊愈,倒不如让少爷去跟老夫人说,您就别去了,若是再被冷气冻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得了。”

  见她如此,徐砚琪不由笑了:“你刚刚给我上药也看到了,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原本就只是擦破了点儿皮,在路上又修养了大半个月,如今哪还那么娇气?更何况,我本就刚过门,第一次拜见长姐,缺席了终归是不好的。”

  兮然想了想道:“少奶奶说的也在理儿,不如就拿个暖宝抱在手里,多少能暖和些。”

  说话的功夫,徐砚琪已经打扮完毕。

  恰巧早膳也已经有人送了来,徐砚琪和朱斐便在自己的暗音阁用了早膳。

  早膳刚罢,老夫人便已派了传话丫头过来,说是皇后娘娘突然传召,老夫人和夫人一同入宫了,怀宁侯也见圣上至今未归,暂时便都去不了黎王府,故而今日便只能朱斐和朱善先过去。还说若是徐砚琪的身子不适,便也不必硬撑着,黎王府也算是自家人,不必太过拘礼。

  不过,话虽这么说,徐砚琪却是不能当真不去了。她才刚来帝都,若是不去黎王府一遭,传出去了终归不好。何况,她也觉得自己的身子的确没什么大碍。

  .

  随众人到了黎王府,没想到黎王和黎王妃竟然已经亲自等在了门口。

  大家下了马车,朱斐最先奔向了黎王妃朱锦,且一把保住了她:“大姐,斐儿好想你啊。”

  黎王妃徐砚琪还是崔玥时虽说见过,但毕竟远在京城,并没有碰过几次面,如今再一见,只觉得和以前大为不同了。

  黎王妃和朱窕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但二人的长相却是各不相同,黎王妃似柳氏的娇柔和善,端庄娴静,而朱窕则是随了怀宁侯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那份英气。

  如今嫁了人的黎王妃似是得到了黎王的滋润,她的脸颊白里透红,眉宇之间洋溢着幸福,本就生的极美。如今更是美到了骨子里。然而她的美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娇弱似柳,反而举手投足间都是皇家贵胄的威严与端庄。

  当着众人的面被自己的亲弟弟不顾礼节地抱在怀里,黎王妃却是并不在意,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竟已有些湿润:“阿姐都想死你们了,怎么才来呀。”

  朱窕和林氏等人对着黎王和黎王妃行了礼,这才听朱窕回道:“路上遇到了刺客,这才耽搁了些时日。”

  黎王妃听说他们遇到刺客,面色顿时一惊:“好端端的怎会有刺客,你们大家可曾受伤?祖母和母亲呢,怎不见她们过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看黎王妃一脸着急,朱窕忙解释道:“阿姐放心吧,我们大家都没出什么大事,只大嫂和二哥受了点儿轻伤,如今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陛下听闻了我们中途遇刺的事,特让皇后娘娘慰问,所以祖母和母亲进宫去了。”

  听罢朱窕的解释,黎王妃这才松了一口气,转首看向站在林氏旁边的徐砚琪,眸中带着笑意:“这可是斐儿的新娘子?”

  朱斐点头:“阿姐,她叫阿琪。”

  黎王妃对着徐砚琪伸出手去:“快过来让我瞧瞧。”

  徐砚琪听话地缓缓走近,对着黎王和黎王妃屈膝行礼:“砚琪拜见黎王殿下,拜见黎王妃。”

  黎王妃满意地点点头,亲自拉她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你跟斐儿一样唤我阿姐便好。对了,刚刚窕儿说你受了伤,如今伤势如何了,待会儿我让殿下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给你和二弟看看。”

  “多谢阿姐惦念,本就伤的极浅,如今已经无甚大碍了。”

  瞧着徐砚琪端庄得体的言谈举止,黎王妃心中一阵满意。

  “大家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快去屋里坐吧。”一直沉默的黎王突然开口道。

  徐砚琪这才抬头去看一直站在黎王妃身旁的黎王殿下,身材修长,相貌儒雅俊秀,看上去很是温和,与黎王妃站在一起,倒真的是一对儿让人羡慕的佳偶璧人。

  黎王妃笑道:“瞧我,一高兴倒是给忘了,快进去吧,莫要在外面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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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黎王和黎王妃进入王府,一路上朱斐和朱窕拉着黎王妃聊东聊西,姐弟三人许久不见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徐砚琪在一旁瞧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倒是不觉的今日这天气有多寒冷了。

  因为事先已见识过怀宁侯府的奢华富丽,如今再瞧黎王府,徐砚琪倒也不觉得太过惊讶了。其实若仔细比较起来,这黎王府虽说好是皇亲贵胄,但与怀宁侯府的府邸比起来却是差了一点儿的。

  由此也看瞧得出,先皇在世时对怀宁侯府是何等的恩宠。

  或许正是因为之前风头太盛,又有着朝中武将们的拥护和支持,为了使如今这个在位三十余载依然无所作为的圣上安心,老侯爷才不得已远离帝都吧。

  进了黎王府的前厅,众人便说起了近一年来的情况,黎王和黎王府问起老夫人和夫人的身体状况也一一作答。

  黎王夫妇性子温和,倒是不曾让人感到过于压抑,或有盛气凌人之感,反而有一种同家人闲话家常的平和。谈话时徐砚琪倒是也没觉得太过拘谨,黎王妃问什么,她也不卑不亢地回答,倒是让黎王妃越发觉得这个刚过门的弟妹和她的眼缘。

  众人说了会儿话,朱斐吵吵嚷嚷着让黎王带他去看新收藏的什么小玩意儿,好让他解闷儿。

  而朱瑞璘则是非要拉着林氏在雪地里滑雪玩儿,众人拗不过他,便一同陪他去院子里滑雪。

  黎王府的花园算不上太大,但供朱瑞璘来回滑行的地方还是有的,朱善和林氏一人牵了朱瑞璘的一只小手,朱瑞璘则安静地蹲下.身子,借着父母手的力道徐徐向前滑行。

  朱窕瞧着有趣,便也跑上前去凑热闹,一时间玩儿的不亦乐乎。

  倒是徐砚琪和黎王妃静静地站在一旁瞧着她们嬉闹。

  “你身上还有伤呢,我们还是去屋里坐吧,当心着自己的身子。”黎王妃突然扭头关切地对着徐砚琪道。

  徐砚琪笑道:“阿姐不用太过担心,真的已经没什么大碍,现如今都开始愈合了。”

  “虽是这样也还是小心些好,走吧,我这人最怕冷了,权当你陪我去屋里聊聊天儿,就让她们自己玩儿吧。”

  黎王妃话已至此,徐砚琪自是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于是轻轻颔首:“也好。”


  ☆、第46章


  回到房内,为了怕徐砚琪冻着,黎王妃又特意让人多备了两盆炭火,二人则围坐在火边随意闲聊。

  “你和斐儿大婚时不巧俭儿生了病,连日来高烧不退,我和殿下也是糟心的不行,这才没有去给你们道喜,你可莫要责怪阿姐啊。”

  徐砚琪笑了笑:“阿姐说的这是哪里话,帝都离清原县路途遥远,小殿下又有病在身,自是不能折腾的了。我怎会责怪阿姐呢?”

  黎王妃叹息一声:“那时候啊,可真是把我和殿下两个人急坏了,我与殿下成亲多年,便只得俭儿这一个儿子,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留下我们二人可还有个什么趣儿?”

  “小殿下得的是什么严重的病吗?”徐砚琪过门后隐隐约约听到过母亲和祖母谈论此事,只知高俭是得了病,如今看黎王妃这表情,怕是还病的不轻呢。

  黎王妃面露无奈:“是天花。”

  徐砚琪听得一惊:“怎么会……那小殿下现如今怎么样了?”天花这种病难缠得很,她小的时候有个手帕交,便是七岁那年身染天花,久病不治,最后年纪轻轻的便送了命。

  听徐砚琪问及,黎王妃欣慰道:“也是他命大,又有宫里医书高明的御医给诊治,终于算是度过了难关,如今倒是好好的,身上也不曾留下什么疤痕。”

  徐砚琪这才松了口气:“如此还好,阿姐和殿下这样好的人,想来老天也是不愿狠心夺取你们最宝贵的孩子的。”

  二人正说着,却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奶娘追逐着便跑了进来,径直便扑入了黎王妃的怀里:“母妃,母妃,你快看看俭儿画的画像。”

  黎王妃笑呵呵地接过来:“呦,我们俭儿画的这是什么啊,真漂亮。”

  高俭嘟着小嘴解释道:“这是我们王府的花园,母妃你看,这是树,上面下了好大的雪。”

  听着儿子的解释,黎王妃总算是看明白了,不由笑道:“呦,这树上栖着的是鸟啊。”

  “这是喜鹊。”

  一旁坐着的徐砚琪也忍不住笑了:“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有喜鹊呢?”

  听到徐砚琪的声音,高俭好奇地看过去,明亮璀璨的双眸随了朱家人的凤眼,很是漂亮。

  看到高俭的注视,徐砚琪眯着眼睛笑道:“俭儿知道我是谁吗?”

  高俭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母亲,又重新看向徐砚琪,轻轻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是无辜。

  黎王妃笑着介绍:“俭儿,这是舅母,快去向你舅母问安。”

  高俭乖巧地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俭儿给舅母请安。”

  徐砚琪笑着捏了捏高俭因为刚刚奔跑而显得粉嘟嘟的小脸:“俭儿真乖。”

  “你是大舅舅的新娘子吗?母亲说今天大舅舅会带了漂亮的舅母来找俭儿玩儿。”

  看高俭丝毫不认生地主动跟自己聊天,徐砚琪笑道:“是啊。”

  “大舅母长得真好看。”高俭由衷地夸赞道,还未等徐砚琪答话,他却又飞快跑到黎王妃怀里,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不过,俭儿觉得还是母亲最漂亮。”

  这话引来徐砚琪和黎王妃一阵笑闹声,黎王妃将自己的儿子抱起放在大腿上,颔首在他脸颊上小啄一下:“果然是母亲生的,如此护短。”

  徐砚琪也是轻笑,这高俭不过六岁,脑子倒是转的挺快,是个有趣的孩子。

  “好了,璘儿表弟和你姑姑、二舅舅他们在院子里滑雪呢,俭儿也过去跟他们玩儿好不好?”

  “好。”高俭说着从黎王妃怀里下来,跑到了奶娘跟前。

  黎王妃对着奶娘吩咐道:“雪天路滑,小心着点儿,莫要摔了跟头。”

  “是。”奶娘应了声牵起高俭的手离去了。

  “俭儿真是个乖巧又可爱的孩子,阿姐有他陪在身边,想来这日子过得就更舒心了。”

  黎王妃眸中带着柔和的笑意:“是啊,他很懂事,倒是让人省不少心思。”说着又看向徐砚琪,“等以后你和阿斐有了孩子,经常带他来王府小住,俭儿也就不寂寞了。”

  听到此话,徐砚琪脸上笑容一僵,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看徐砚琪的表情,黎王妃顿时心中了然了。不曾想,这二人成亲了这么久竟是还没圆房?却不知他这弟弟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既然人都娶进门了……

  想到此处,黎王妃心中一叹,就斐儿如今这情况……也不知母亲何时才能报上孙子了。

  看徐砚琪面色不自然,黎王妃忙转移了话题:“崔岚的事父亲来京时倒是对我提过一些,真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到害人性命的地步,以前倒真是小瞧了她。想来,就崔岚那处处树敌的性子,你刚进门的时候没少受她的气吧。”

  徐砚琪道:“我有祖母和母亲护着,又哪里会受了委屈?不过崔岚落了今日的下场,也是她自作自受了。”

  黎王妃点头:“说起来,那崔玥也是个可怜的,到最后竟然被自己的亲妹妹给耍的团团转,甚至还赔上自己的性命。”

  徐砚琪神色微滞,倒也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是啊。”

  对于徐砚琪的异样,黎王妃只当她也在为崔玥惋惜,倒是并没有太过在意,又转了话题问道:“在朱家,斐儿对你可还好?”

  徐砚琪轻轻点头:“夫君待我极好,以前崔岚没事找事时,夫君还为我出头呢。”

  黎王妃听罢笑了笑:“也是,斐儿除了人有些呆傻以外,性子倒还不错,他很单纯,打定了注意对谁好便一定会一心一意的。你们俩在一起,我瞧着倒也般配。”

  徐砚琪轻轻笑了笑:“其实我也觉得嫁给阿斐这样的也挺好,他有时候很体贴,又很有趣,重要的是,只要谁欺负了我,他一定会替我还回去。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看来如今的自己已经很幸福了。作为一个女人,想要的其实也不过如此了吧?”

  看徐砚琪脸上没有丝毫觉得委屈,倒真如她所说的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黎王妃对徐砚琪的好感又增加了许多:“看来,斐儿娶了你也是他的福气了。相信阿姐,你们以后一定会白头偕老,让天下人都羡慕的。”

  徐砚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是没有接话。

  见徐砚琪并没有听明白自己话中深意,黎王妃垂首看了看炉里窜起的火苗,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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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黎王府用罢了午膳,徐砚琪和朱斐众人便一同回了怀宁侯府。

  刚回到暗音阁,柳氏便亲自来探望,徐砚琪惊得亲自出来相迎:“这么冷的天,母亲怎么亲自跑来了,有什么事唤儿媳前去便是了。”

  柳氏由徐砚琪扶着走进屋内:“你为了斐儿才受得伤,我来瞧瞧你也是应当的。今日在宫里,皇后娘娘听闻你和善儿受了伤,特意赐了上好的伤药,我便趁机给你送过来了。”

  “皇后娘娘有心了,不过让母亲亲自来送一趟,让儿媳如何过意的去。”

  柳氏笑着拍了拍徐砚琪的手:“你呀,只要好好把自己的伤养好便是孝敬我了。来,给我看看你的伤,顺便帮你上药。”

  徐砚琪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不必麻烦母亲了,待会儿我让兮然帮我上药便好了。”

  柳氏佯装生气地道:“听话,你肩上的伤口也不知怎么样了,你祖母心里也惦念着呢,特意吩咐我亲自来瞧瞧,也省的你怕我们担心刻意隐瞒。”

  徐砚琪看拗不过,便也只好点头应下。

  二人走来火炉旁坐下,柳氏小心翼翼地帮徐砚琪褪去右肩上的衣服,看着那尚未愈合的刀疤,柳氏一阵心疼:“真是个傻孩子,怎么能拿命去拼呢。”

  徐砚琪笑了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希望夫君出什么事。不过还好,只是被划了一道,命还在呢。而且,我总觉得那个黑衣人的武艺平平,倒是不像个杀手。”

  “怎么会这么想呢?”

  “当时的情况母亲应该也知道,那些真正的杀手在被抓之前都会服毒自尽,可见其纪律严明,是受过训练和教育的组织。再细想那个砍了我一刀的男人,他在被朱清一脚踢开后却是慌乱地逃走,丝毫不管其他人的死活。看样子,倒像是个雇主。”

  柳氏点了点头:“你分析的倒是很对,只是那身影陌生的很,也不像是侯府中人,实在不知会是谁。”

  柳氏帮徐砚琪上了药,又帮她将衣服重新穿好,徐砚琪这才又道:“祖母还认为这件事是三弟所为吗?”


  ☆、第47章


  柳氏叹息一声:“你祖母说的也没错,如今斐儿和善儿都在,而刺客的目标又正是他们二人,很难不让人怀疑到霆儿的身上来。除了他,谁还会有这样的动机呢?”

  徐砚琪面色一惊:“母亲的意思是说朱霆是为了世子之位吗?”若当真如此,的确不无可能。

  柳氏道:“朱家的许多事你才刚过门,还并未了解,对霆儿的性子也不清楚,想当初你祖父在世时,对崔家很是照顾,尤其喜欢崔玥那姑娘,他便为了讨好你祖父故意接近崔玥,甚至引诱的崔玥同斐儿退了亲。那个时候,他才多大呀,便已有了如此城府。”

  徐砚琪心里咯噔了一下,朱霆接近她原来是为了讨老侯爷的欢心吗?如今听了母亲的话再细想以前的事,的确,朱霆在同她在一起时经常出神,总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或许,他一直都是拿她当棋子的吧。

  怪不得,崔岚稍稍耍一下手段他便放手了,看来是老侯爷不在了,他也再无须她这颗棋子里吧。

  她以前一直以为,不管她和朱霆因何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但以前的感情总是真的。不过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她自己傻而已。

  “那这崔玥也真是够笨的,连人家对她是否真心都不知道,就傻乎乎的为了那么个男人丧了命,也失了夫君这样真心对她好的人。”徐砚琪忍不住对以前的自己冷嘲热讽一番。

  不过,这样的事情若放在以前她应该会为此伤心难过,甚至绝望。但如今听来,却是平静了许多。看来,许多事情当真是可以放下的。如今她有了阿斐,朱霆的真心与否又有多少重要?只要如今的朱斐是真心待她……只是,阿斐会是真心吗?

  不知为何,想到傻乎乎的朱斐,再想起之前的那场梦境,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柳氏看她一脸为朱斐不平的样子,心中欣慰:“说及崔玥的事,我也曾为此事埋怨过,不过其实那姑娘也是可怜的。一个不过十多岁,尚未经事的姑娘家,哪里懂得那些弯弯绕绕,心思再是单纯不过了,霆儿稍微表露些真情她便会动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倒把自己给害了。毁在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手里,那姑娘在天有灵,又岂会高兴?”

  徐砚琪心里一阵叹息:是啊,那个时候,她的确是什么也不曾想过,她与朱霆也算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只知道朱霆对她好,还口口声声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样一个深情的男子,任谁见了不会心动?

  或许,正是经历过一场痛彻心扉的体会,她才能如此平静地面对如今这一切,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想到如今的朱斐,徐砚琪微微一笑,一颗心倒是化开了不少愁绪。

  “对了,母亲,那日祖母说不希望朱霆将来像叔父那样,这话究竟是何意呢?叔父难道不是因为救父亲才去世的吗?”徐砚琪耐不住内心的好奇,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柳氏的神色变了变,沉默片刻才道:“这件事,一直都是我们侯府的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过如今你问起,倒也不妨告诉你。侯府人心复杂,凡事留个心眼儿也好。”

  徐砚琪轻轻点了点头,认真倾听着。

  “你的祖父,也就是故去的老侯爷曾经随着先皇南征北战,后来天下大定,娶了一起在沙场同生共死的殷氏,便是如今你的祖母朱老夫人。

  他们二人很是恩爱,老侯爷一生不曾纳过一个妾室。他们二人一共便生了你父亲和你叔父两个孩子,老侯爷高兴的不行,一直视若珍宝。只是,世子之位便只有一个,立嫡立长,毫无悬念的落在了你父亲的身上。”

  “你叔父自幼聪慧过人,当时被誉为帝都里的第一才子。许是被外面的那些人追捧惯了,他觉得世子之位无论如何都该落在他的头上。然而,他却不曾料到老侯爷竟在你父亲刚刚及冠之时便向陛下请了世子封号。他知道此事后觉得你祖父不公,大闹了一场,带着妻儿搬出府去住。”

  “后来西北蛮夷侵袭,圣上下旨让你父亲和叔父二人共同退敌,你叔父在一场战役中被蛮夷俘虏,侯爷救弟心切,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不料中了敌人的埋伏,险些丧命,最后也没将你叔父救回来。

  不过后来你叔父却又突然之间带着一身伤逃了出来,侯爷见他归来自是高兴,对这个亲弟弟丝毫没有防备之心。”

  “谁料想,他竟然会与外敌里外勾结,将重要的情报传递给敌军,只为借敌军之手除掉侯爷,他的亲兄长。因为他的背叛,你父亲在一次与敌军对战中险些丧命,而带出去的将士也伤亡惨重。“

  “你叔父的行为激起了将士们心中的怒火,为平民愤,最后只得将你叔父按军法处置,当着诸位将士的面斩首示众。回到帝都后,为了顾及侯府的名声,这才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徐砚琪心里一惊:“原来叔父并非是为救父亲而牺牲的。那……后来呢?祖母对朱霆的冷淡便是因为叔父吗?”

  柳氏接着道:“你叔父临终前对你父亲下了诅咒,说即便他今日死了,他日他的儿子也必会为他报仇,他今日的死,他日定当让整个怀宁侯府为之陪葬。你也知道,你祖母是个相信鬼神之说的人,对于这种临死之前的诅咒更是忌讳的紧。所以这件事便终成了解不开的疙瘩,横在你祖母和霆儿中间。”

  怪不得,徐砚琪不由一阵唏嘘。虽说祖母这般有些迷信了,不过叔父临死前这般诅咒一个人,终归是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的。只是,她怎么觉得这位从未谋面的叔父内心有些扭曲了呢?他说那样的话,就不怕怀宁侯为了自保杀了他唯一的儿子吗?

  不过,怀宁侯的所为倒是让徐砚琪觉得佩服,自己的亲弟弟对自己下了如此狠辣的诅咒,他却依然将朱霆视如己出,甚至告诉朱霆他的父亲是位英雄。这样的父亲,在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做得到?

  “父亲和叔父怎么也是亲兄弟,叔父怎会做出如此毒辣的事情来,难道仅仅因为祖父没有将世子之位给他吗?”徐砚琪继续问。

  “后来你祖父暗中也调查了此事,这件事怕是和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圣上脱不了干系。你叔父在世时与当时的太子走的极近,太子又一直忌惮着朱家的功绩,他若想搞垮朱家,从你叔父那里下手挑拨和你父亲兄弟二人的关系也是不无可能的。

  一直以来,我们朱家是当今圣上一心想要去除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我们朱家表面上显赫富贵,却也早已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

  “那朱霆呢,他真的会像我叔父那般为了世子之位同阿斐互相残杀吗?”徐砚琪只要一想到朱霆可能是那般阴毒的人就忍不住一阵寒颤。

  柳氏叹息一声:“自你叔父走了以后,你婶婶也跟着殁了,霆儿这孩子自幼无父无母的,虽说是我养在身边,却总不怎么跟我亲近,性子也总是闷闷的,让人不知道想些什么,不过,那时候的他性子却是很乖巧的。”

  “直到那一年,他同斐儿一起去外面刷顽,结果却遭人追杀,两人四处奔逃,天又下了大雨,斐儿回来的时候浑身发着高烧,这一烧便是整整三日,烧退了便是如今的这幅模样了。而霆儿也突然之间像变了一个人。你祖母这才又想到了你叔父生前的诅咒,生怕真的应了他临终前的话,这才对霆儿转变了态度。”

  徐砚琪心中暗惊:“祖母是怀疑那些杀手与朱霆有关?可是那时候他应该只有□□岁,又如何有那么大的能耐?或许……他也是因为害怕才转了性子?”

  柳氏摇了摇头:“怕是没有那么简单,这些年他一直心事重重的,因为他父亲的事,侯爷也尽量弥补他,可也一直在担心他哪一天知道了自己父亲的死因,找我们报仇,到最后真的应验了你叔父当日的话,闹得朱家满门不得安生。”

  听完了朱霆父亲的故事,徐砚琪不由觉得感叹,这侯府果真如母亲所说的,水怕是还深着呢。又和朝廷有着密切的关联,还不知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的阴谋诡计呢。若圣上还是太子时便对朱家起了铲除之心,如今纵使朱家远离朝堂,怕也预测不到最后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若朱霆再被有心之人利用,将其父亲的事情说出来,难保不会对怀宁侯怀恨在心,到时候又是一场骨肉相残的悲剧。

  只希望,她如今想到的这些都只是自己想多了才好,否则,这当今天子的手段就真的令人发指了。


  ☆、第48章


  大雪过后天渐渐晴朗开来,不过一日有余那堆积在地上的雪便已被天上的太阳化作一滩水,在逐渐蒸发。

  黎王妃的寿辰还未至,徐砚琪在帝都倒也很是清闲,每日里和在清原县没什么两样。

  至于朱斐,许是长久不来帝都过于兴奋的缘故吧,整日里不着家,天天往黎王府里面跑,有时候甚至连晚上都不回侯府。不过黎王妃毕竟是朱斐的亲姐姐,老夫人和夫人他们便也不担心。如此一来,这暗音阁便只剩下徐砚琪一人了。

  这一日,徐砚琪似往常一样独自坐在阁楼的火炉旁细细雕琢着一块璞玉,朱窕却突然跑了进来:“大嫂嫂,帝都的夜景可热闹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徐砚琪还未开口搭话,朱窕的目光却又落在了徐砚琪手中的玉上:“诶,这是红玉啊,好漂亮,大嫂嫂这是在做什么?”在清原县时朱窕便经常找徐砚琪玩儿,所以看到徐砚琪会雕琢这些个玩意儿也不觉得稀奇。

  “我在地摊儿上买来的,这红玉看上去色泽黯淡,不怎么引人注意,我便买了回来,心想着若是能雕出个花样来,定会比原来好看。“

  朱窕拿起来仔细瞧了瞧点头道:“看样子大嫂是打算雕只蝴蝶吗?这翅膀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说罢又转首看向徐砚琪,一脸期待地道,“大嫂嫂做完了送给我好不好?”

  徐砚琪笑着问点头:“好啊,你若喜欢到时候便送你了。”

  朱窕笑嘻嘻地拽住徐砚琪的胳膊撒娇:“大嫂,你怎么这么大方,我问你要什么你都给。”

  徐砚琪道:“我雕琢这些个玩意儿不过是享受动手过程中的乐趣,如果辛辛苦苦雕好的东西有人喜欢,我自然是高兴的。”

  朱窕笑道:“喜欢,当然喜欢了,我发现大嫂做的东西比一些铺子里做的都漂亮。芷巧不是说大嫂才学了没几个月吗,果然有天赋。看来教你的那位师傅定然是位高人,有机会真想见一见。”

  徐砚琪神色变了变,随之笑道:“他呀,整日里到处游走,连我都不常见到呢。你想见,怕是没机会了。”

  朱窕撇了撇嘴:“不急不急,等你的那位高人师傅什么时候来找你了,你引我认识一下不就好了吗,没准儿那师傅瞧我是个有天赋的,收我为徒也说不定啊。”朱窕嘴上说着,想到自己哪一天也这般厉害,脸上也有了笑意。

  徐砚琪无奈的摇头:“就你这懒惰的性子,我在家里时不也教过你几日,什么都还没学会你就吵吵着不学了,这会儿子倒是又想起拜师来了。”

  朱窕被说得不好意思的伸了伸舌头:“大嫂就不能夸我点儿好嘛。不过话又说回来,祖母和母亲也总说我做事情只三分钟热度,唯一坚持下来的便是练功了。小时候我跟着大哥、二哥、三哥他们随父亲练武,除了大哥以外,二哥、三哥都不是我的对手呢。不过后来大哥生了病,便再没有练过了,反倒是三哥对习武愈加勤奋起来,如今也是相当厉害,成为了我们朱家的翘楚。”

  徐砚琪笑道:“你对习武这般感兴趣,不如在帝都里摆个擂台比武招亲好了,也许真能寻到一个能治得住你的良人,如此岂不美满?”

  “这个我的确有想过,不过后来再想想,这么把自己的幸福交出去是不是太草率了些?万一把我打败的人是个丑八怪,那我岂不是也要嫁?哎呀,想想就好可怕。”

  朱窕说完,一拍脑袋惊道:“对了,你瞧我,都快忘了来找你做什么了,我们今晚去夜市上玩儿吧,常待在家里好闷的。”

  “出去?”徐砚琪面露犹豫,“大晚上的,只怕祖母和母亲不会答应吧,何况我们对帝都也不熟。”

  “不会,不是有我保护你的吗,怎么,大嫂还不相信我的功夫?”朱窕说着拍了拍胸脯,一脸豪爽之气。

  徐砚琪见她如此,又是忍不住想笑:“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你还是问一下祖母和母亲的意见比较好,莫要不吭声便跑出去惹得她们担心。”

  ‘“大嫂就放心吧,我早就跟祖母和母亲说过了,她们说你来帝都也一段日子了还不曾出去过,让我带你出去转转也好。到时候我们带了二嫂和璘儿一起好好玩玩儿。”

  看朱窕很有兴致的样子,徐砚琪自己也觉得心里痒痒,第一次来帝都,她早就想找个机会出去看看了,不过她毕竟已经嫁了人,怎能说出去就出去,如今既然朱窕替自己办到了,那自是急忙点头答应。

  .

  帝都不愧是天子脚下,纵使到了晚上也是一片繁荣昌盛,热闹非凡。

  如今虽已入了冬,但出门的人却仍是不在少数,夜市的大街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笼,将整条街都照的泛着柔和的光晕,皎洁的月华挥洒下来,映衬的整个世界都染了层朦胧的色彩。

  帝都的夜市很大,据朱窕说从头到尾连起来有一个清原县那么大,清原县虽说不过是个小城,但徐砚琪自幼便没有出去过,所以当听说帝都不过一片夜市的土地都抵得过一个清原县的县城时,还是吓了一跳。

  不过仔细想来也是,这帝都毕竟是皇城,什么西域、南疆等国家也会有许多人来此,或是常年居住此地,或是前来游玩,随着人数的扩张,土地自然也就随之加大了。

  朱瑞璘也是不常见到如今这繁华热闹的景象的,从一出怀宁侯府就欢呼雀跃的像只小鸟一样拉着林氏的手四处飞奔,一脸的快乐。连徐砚琪和朱窕都忍不住被他感染到,脸上的笑意从未消逝。

  朱瑞璘一手拿了一只烟花棒高兴地画着圈圈,徐砚琪、朱窕和林氏三人则是并肩走在街上,一边说着话一边寻视着有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

  “早就听说帝都繁华,不过也都只是听说而已,如今亲眼看到我还当真被震撼到了,如今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若是在我们清原县,大家怕是早早地关了门躲在炕上暖和,谁还会跑出来玩儿啊。若是不出来,真的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帝都里的夜色竟然是这样的美。”

  听了徐砚琪的赞叹,朱窕道:“大嫂如今这么说,那是没见过帝都真正过节的时候,可是比今晚这样的景象热闹好几倍呢。以前给阿姐过了寿之后我总是会和大哥在帝都多留几日,直到过了元宵佳节才会回去。如今大嫂难得来一回,我看不如也多留几日见识一下帝都真正的繁华景象。”

  徐砚琪笑了笑没有说话,能留在这里看看固然是好,不过她毕竟是媳妇不是女儿,凡事又岂是自己做的了主的?

  这时,一直自己玩乐的朱瑞璘却突然拉着林氏的手晃道:“母亲,我肚子疼,想要上茅房。”

  “哎呀,怎么这时候肚子疼啊。”林氏听了也有些着急,这地方都是人,却也不曾见哪里有茅房。

  朱窕对着林氏指了指前面:“二嫂,我记得前面好像有一片地方没什么人在,璘儿不过是个孩子,不如就到那儿先解决一下吧,小孩子怕是也憋不住。”

  林氏点了点头:“也好,那你们就先在这边玩着,我自己带他过去便好了。这孩子平日里都没个时辰,也省的你们跟着过去等的着急。”

  “也好,那我们便在这边等着,不会跑远的,二嫂记得一会儿过来找我们。”朱窕道。

  林氏应了声,拉着急得脸颊通红的朱瑞璘匆匆向前去了。

  今日出门三人都不曾带下人,如今林氏和朱瑞璘一走便只剩下徐砚琪和朱窕二人,因为怕林氏回来后找不到二人,她们也没敢走远,只是在周边随意的转着。

  “大嫂,你快看那儿,有个卖首饰的小摊儿,我们去看看吧。”朱窕突然兴奋地拉着徐砚琪的手上前去。

  买首饰的小贩看徐砚琪和朱窕都穿着不凡,心里自是乐开了花,笑呵呵地招呼着:“两位看看喜欢什么随便选,若是买的多了,还可以便宜一些。”

  朱窕瞧了瞧摊位上摆着的首饰,撇了撇嘴附在徐砚琪耳边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些东西还没有大嫂做的好看呢,看来帝都的东西也未必全是好东西。”

  徐砚琪笑着道:“好东西自然也是有的,有一家如意铺子我前两日去看过,里面的首饰做得极为精巧细致,有些雕工还很是繁琐,就我这样的新手怕是还做不来呢。你若再恭维我,可是要把我夸到天上,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朱窕吐了吐舌头,笑道:“我这也是真心觉得大嫂做的东西好嘛。不过那如意铺子我倒是也听说过,据说是整个帝都最受欢迎的一家店了,那铺子的东家也是个迷,很少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不过据传言这位东家不止做珠宝这一门生意,还开酒楼、茶肆、衣铺、药铺什么的,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不做的,是个很有钱的主。在这帝都里,连权贵都要礼让他三分。”

  那摆摊儿的小贩原本看到二人还以为可以打捞一把,却不料这二人却站在自家的摊位前谈起如意铺子的事来了,顿时起了火气:“我说你们到底买不买啊,不买赶紧走,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朱窕对着那怒气冲冲的小贩吐了吐舌头,一脸不屑的挽住徐砚琪的胳膊:“走就走,本小姐还不愿意在这儿待呢。”

  拉着徐砚琪离开了小摊旁,两人又随意闲逛了一会儿,却是仍不见林氏和朱瑞璘回来,徐砚琪不由有些急了:“映月和璘儿怎的还不见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第49章 一更


  看徐砚琪面露忧色,朱窕忙安慰道:“不会的,这帝都的治安应该还是不错的,二嫂和璘儿怎会出事呢。大嫂别急,肯定会回来的。”

  徐砚琪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是有些担心,不如我们去看看她们吧,瞧不到她们我也没心思再转了。”

  朱窕只好点头:“那好吧,我们到前面去找找她们。”

  二人随着林氏和朱瑞琳刚刚离去的方向一路寻去,过了一座小桥,再向西走上一段路便是一片鲜有人烟之地,四周栽种着树木,如今虽已没了繁茂的枝叶,却也遮了不少的月光,显得有些阴暗。”

  二人对着空旷的附近唤了几声,便听到左前方林氏回应道:“我们在这儿呢,璘儿怕是要再等一会儿,不如你们先去别处玩会儿,我到时候再找你们。”

  徐砚琪和朱窕听到声儿顿时松了口气,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徐砚琪道:“你不必顾着我们了,这里这么黑,你和璘儿在这儿怕是也害怕,我们就在这附近陪你。”

  林氏听了这话心里一暖,这地方却是渗得慌,如今她们二人竟主动过来陪自己,林氏不由觉得感动。

  徐砚琪瞧了瞧蹲在地上的朱瑞璘面露忧色:“璘儿怎会这么久,莫不是吃坏了肚子?”刚刚在街上玩儿的兴奋,也确实让他吃了不少东西。

  林氏道:“一直嚷嚷着肚子疼,等过一会儿咱们回去请了郎中给他看看。”

  正说着,那边朱瑞璘开了口:“母亲,我好了。”

  “来了来了,快别动,小心踩到脚底上!”林氏说着急忙跑了过去。

  看林氏对朱瑞璘如此真诚,徐砚琪一阵感叹,都说继室难为,但林氏对朱善前妻所生的儿子也算是极为不错的了。

  徐砚琪正想着,却听朱窕突然对着一片空旷吆喝了一声:“什么人?”

  “怎么了?”徐砚琪急忙上前拉住她问道。

  “我刚刚看到有个人影闪过。”朱窕刚说完,又是一声惊呼,“在那儿呢!”

  言罢飞快地便奔了过去,徐砚琪急得在后面追她:“阿窕,你干嘛呢,快回来!”

  朱窕在一棵合欢树下停了下来,看着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频频蹙眉。

  “阿窕,怎么了?”此时徐砚琪也已经赶了过来,看到树下的人影时吓得险些尖叫出声:“这……这怎么……”

  只见那黑衣人有气无力地靠在树干上,背部插了一支断了的箭,如今正不断地向外淌着鲜血。

  那人身材修长高大,脸上带着一具银白色的面具,双目禁闭,有些发黑的双唇因为背部的疼痛微微向下拉,看上去极为痛苦。

  “这人瞧着怕是中毒了。”朱窕一手托着下巴一边细细地研究着,一边说道。

  徐砚琪点头,缓缓蹲下身去:“他看上去很痛苦,你跑得快,去帮他请个郎中过来吧。”

  朱窕不敢相信地看向徐砚琪:“你都不知道他是谁,干嘛那么好心,你看他这扮相,鬼鬼祟祟的,指不定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万一是个坏人,他醒来后杀了我们可怎么办?”

  “可是我瞧着他不像是坏人,无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受伤,我们既然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条人命哪。”

  听着身边两个女人针对到底该不该救自己这件事一言一语地争论着,黑衣男子拼力睁开眼睛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徐砚琪,今日的月亮难得如此敞亮。溶溶的月华打在她的脸上,美得清丽脱俗,不染纤尘。

  最终,这场争论以朱窕的失败而告终,朱窕无奈地瞧了徐砚琪和黑衣人一眼:“好吧,量他如今这副样子也伤不了你,你且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朱窕走后,徐砚琪这才低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这一看却顿时愣住。

  刚刚她只顾着同朱窕争论,根本顾不得许多,如今这一低头,却不知这人竟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看样子应是盯了许久。

  徐砚琪心头微跳,急忙移开视线,但一颗心却仍是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男人似乎也没料到会撞上徐砚琪目光,神色微滞,匆忙移开视线:“多谢这位夫人出手相助,若我有幸活下来,定不忘夫人恩情。”

  男人的嗓音有些低沉,还带着些许嘶哑,如今受了伤听起来格外虚弱,但却是不可否认的好听。

  徐砚琪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快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才能快些好起来。”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渐渐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没有了刚刚那灼热的目光,徐砚琪这才敢将眼神再次移向那男人,这一看,她不由的蹙了蹙秀眉。

  不知为何,刚刚男人的声音她听起来异常陌生,但如今看着他的身形却又莫名的觉得有几分熟悉,似曾在哪里见过一般。

  只是她如今是第一次来帝都,这男子的口音听起来应该也是常年居住在帝都的,她又怎会认得呢?

  徐砚琪这般想着扭头仔细审视着身旁的男子,却见那人如今双眸轻合,紧抿的双唇泛着白皙,其他部位则被那银色面具遮挡的严严实实。

  她心上一动,犹豫着屏住了呼吸,缓缓伸出手去,企图摘下他脸上那具银白色的面具。

  然而她的手还未来得及触碰,男子的双眸却突然睁开,静静地望着她,神色复杂,却又平静的不见波澜。

  徐砚琪一阵心虚,匆忙收回了手。

  她尴尬地别过头去,脸颊红的发烫,说话也变得不自然起来:“那个,你还好吧?”

  黑衣人依旧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没有要回答她问题的打算。

  瑟瑟寒风吹拂,徐砚琪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心道,这人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让人觉得害怕,若是安然无恙,还不把她碾碎了连跟骨头都不剩?

  “主子!”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清冷中又透着恭敬的呼唤。

  徐砚琪回头一看,竟又无端冒出一个黑衣人来,看来他口中的主子便是身旁这位受了伤的男子了。

  那男人强撑着站起身,黑衣人见了急忙上来扶住,看到男人的脸色和后背上的伤面色大惊:“主子,您中毒了?”

  “无碍的,先带我回去。”

  “是。”黑衣人应了声,扶着男人向前走。突然,男人脚下的步子顿住,转首向着呆呆立在原地的徐砚琪望过来,眸中一丝波光流转,终是没有再开口,径直离去。

  徐砚琪站在合欢树下,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虽然受了重伤,但后背依然英挺坚毅,她只觉得脑海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与眼前这背影重叠在了一起,当她拼命想要忆起脑海中的背影是何人时,却又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徐砚琪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朱窕终于拉了一位不惑之年的大夫飞奔过来。那大夫本就穿得厚实,如今这一跑整个身子都是沉的,早已累的够呛,可奈何这位姑奶奶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终于到了地方,朱窕这才松开手放那大夫自由。

  徐砚琪看着气喘吁吁的大夫和依然脸不红心不跳的朱窕无奈的摇摇头:“那人已经走了。”

  “走了?”朱窕声音徒然一抬,“那么重的伤怎么说走就走了?”

  “有人来把他接走了。”

  “哦。”朱窕点了点头,“走了就走了呗,也省的我们瞎操心了,只是害的姑奶奶我白跑了一趟。”

  那大夫更是听得一阵头痛:“合着我差点被你给累死,最后还什么也没捞着?你刚刚可说了,我若给那人看病你给我三两银子,如今人不在了我这辛苦费谁出?”

  朱窕双手掐腰与那大夫争执起来:“喂,你刚刚也说了,我承诺的是你若给那人治病我给你三两银子,可如今你连个脉都没把就想坑我三两银子,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你!”大夫气的胡子都抖动了起来。

  徐砚琪见二人如此忙道:“快别吵了,璘儿不是肚子不舒服吗,便请大夫给他看看吧。”徐砚琪说到此处,突然惊呼一声,“哎呀,怎么把映月和璘儿给忘了,这都大半天了,她们俩找不到我们可怎么办?”

  朱窕这也才清醒过来,她刚刚看到黑衣人只顾着追过来,倒是把璘儿这事给忘了。

  “我们快回去找找看,没准儿还在呢。”朱窕说完拉着徐砚琪便往回跑。

  两人四处查找一遍,除了空旷的土地哪里还有林氏和朱瑞璘的影子。徐砚琪和朱窕不由心急起来,若是林氏找不到她们二人自己先回去了还好,刚刚有黑衣人在此,可莫要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正想着,却见前方火把通明,似是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来。

  “小姐,大少奶奶,你们在哪儿呢?”

  听清了他们的呼唤,朱窕放下心来:“是郑管家的声音!”说罢又对着一群人挥手,“我们在这儿呢!”


  ☆、第50章 二更


  郑管家听到朱窕的声音急忙带人迎了上来:“哎呀,小姐和大少奶奶怎么跑这么个地方,可担心死老奴了,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朱窕和徐砚琪被问的一头雾水:“我们没事啊,你们怎么找来了?”

  “是二少奶奶,他和小少爷回家后说找不到你们,隐隐约约好似听到你们去追什么人了。老夫人听罢吓得不轻,怕你们有危险,这才派老奴出来寻你们。”郑管家解释道。

  朱窕和徐砚琪听罢也是松了一口气,朱窕道:“我们还以为二嫂和璘儿跑哪里去了呢,既是已经回了,那也便放心了。刚刚有黑衣人突然冒出来,我这才追了上去,不过那人已经走了,并没有伤害我们。”

  “如此还好,大少奶奶和小姐快跟老奴回去吧,刚刚可把老夫人给担心坏了。”

  徐砚琪道:“顺便把这大夫也带上吧,璘儿肚子疼,正好可以给他看看。”

  郑管家道:“侯爷已经命人请过大夫了。”

  徐砚琪又道:“那也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还是把诊费出了吧。”徐砚琪说着从荷包里取了碎银子出来递过去,“麻烦您了。”

  那大夫笑呵呵的接过碎银,连连摇头:“不麻烦不麻烦,这种事儿越多越好。还是这位少奶奶明事理。”

  朱窕对着大夫翻了翻白眼,也不理他,直接挽了徐砚琪的胳膊:“大嫂,我们快回去吧。”

  .

  回到侯府,徐砚琪和朱窕二人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一听说孙女和孙媳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一颗心才算是落了地。拉着徐砚琪和朱窕的手好一阵的嘘寒问暖。

  “今后可莫要再做这等危险之事了,两个姑娘家,见到陌生的黑衣人不说躲得远远的,反倒是紧跟着凑上去,今日这是没事,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好?”

  朱窕撒娇地将头埋在老夫人的腿上:“祖母,我们都知道了,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若我说,就是大嫂太好心,见人受伤还想着给人请大夫,谁知道人家不领情,我千辛万苦的请来了大夫,那人竟然已经走了,你说气不气人,真是可惜了那三两白花花的银子了。”

  老夫人照着朱窕的屁股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丫头,堂堂侯府里的千金大小姐,谁缺你那三两银子了不成,就这还值得你念叨着,你现在平平安安的,我这老太婆都烧高香了。”

  朱窕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你瞧瞧,我这不是想逗您开心嘛,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众人看着这祖孙两个拌嘴,都是忍不住直笑。

  “你们两个出去玩儿了那么久,怕是也累了,如今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怀宁侯开口说道。

  老夫人也笑着点头:“行了,都快回去歇着,跑了这么久,肯定都倦了。对了,刚刚黎王府里捎了话过来,说斐儿在王府里玩闹不小心着了凉,如今这来来回回的跑吹了风怕不好,便让他先暂时住在王府里几日,等身体好些了再去接他回来。”

  “夫君病了?”徐砚琪眉头微蹙,急忙便起了身,“那我去看看他。”

  看徐砚琪脸上的担忧不像是装出来的,老夫人很是欣慰,忙拉了她的手道:“天色已晚,便不要再跑一趟了,你阿姐亲自过来说了此事,不过是小小的风寒,歇上两日便无碍了,你若当真放心不下,便明日再去看看他。如今大晚上的急急忙忙跑过去,岂不是让黎王夫妇觉得他们照顾不周?”

  既然老夫人都这么说了,徐砚琪自是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轻轻点头:“孙儿知道了。”

  .

  回到暗音阁,没有朱斐在,徐砚琪顿觉整个院子都冷清了许多。

  兮然早就听说老夫人派了郑管家带人去寻少奶奶和小姐,心里担心的不行,如今看自家少奶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高兴的迎了上去:“少奶奶可算是回来了,早知道奴婢就该跟着少奶奶出去的。”

  徐砚琪笑道:“我没事,不过是中途出了些状况而已,不必那么担心。”

  进了屋,兮然帮徐砚琪褪去外面披着的大氅:“少奶奶快先到炭火边暖暖身子吧,奴婢去帮您打洗漱的热水来。”

  徐砚琪点了点头,任由兮然扶着在炉火边坐下。

  兮然打了水来帮徐砚琪洗漱,之后看她一脸的倦意,便提醒她早早地歇着。

  徐砚琪躺在榻上,却是有些难以入眠,那银色面具下的双眼眸总是不经意间在脑海中浮现,那股熟悉之感在这寂静的夜色里越发强烈了。

  她静静地闭上眼睛,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过一个初次相遇的男子,她怎会有这么多的情绪呢?可越是这样,那最后离去的背影便愈发清晰的印刻在脑海,她甚至觉得如今他便躲在这黑暗处静静地凝望她。

  又闭目思索一会儿,突然那面具下的面容竟和自己身边的一个人渐渐重叠在了一起,她惊得猛然坐起:“朱斐?”

  话已出口,连徐砚琪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莫非是自己猜错了?

  只是,自朱斐来了帝都,她还的确很少见他了,他真的是贪玩儿还是做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而今晚那黑衣人刚受了伤,朱斐便恰巧染了风寒,在黎王府里小住,这一切当真是巧合吗?

  何况,如今再仔细一想,她觉得那身形熟悉,可不就是觉得与朱斐身形体态相似吗?

  唯一不同的,怕也就是那眼睛了,朱斐的眼睛是清澈的,像一汪清泉,而那人的眼睛,则是像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潭。这样两双没有丝毫相同之处的眼睛,真的会是同一个主人吗?

  若当真如此,那朱斐又因何这般?假装痴痴傻傻的这么些年,即便不是傻子怕是也被自己的逼疯了,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徐砚琪越想越觉得内心不能平静了,若那人真的是朱斐……徐砚琪瞬间想到他背后插着的一支利箭,还有那往外渗着鲜血的伤口,以及因为中毒而有些发黑的唇,她的心慌乱的有些难以自持,急急忙忙对着在外室守夜的兮然唤道:“兮然,兮然!”

  兮然迷迷糊糊中听到自家少奶奶叫的急,吓得掀开绒毯跑下软榻,急急忙忙的便奔了进去:“少奶奶,怎么了?”

  兮然进去时见徐砚琪心神不宁的坐在榻上,大冷的冬天,额角竟然渗出了些许汗珠来,忙倒了茶水递过去:“少奶奶这是做恶梦了?”

  徐砚琪此刻哪还有心情喝水,看见兮然便急急忙忙的问着:“朱清呢,快让朱清来见我。”

  兮然被搞得一头雾水:“少奶奶,如今夜已经深了,这时候找朱清做什么?何况大少爷不在家,这若是给人知道了……怕是对少奶奶的名誉有损啊。”

  徐砚琪心里急的不行,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急道:“你快把他叫进来,我有急事找他!”

  兮然还从未见徐砚琪这样过,自是吓得不敢多言,忙道:“是,少奶奶息怒,奴婢这就去找了朱清过来。”

  见兮然跑出去,徐砚琪这才掀开被褥穿衣下了榻。

  不多时,兮然便寻了朱清进了暗音阁,毕竟如今是深夜,男子闯入主子的寝房多有不便,兮然便只让他在外室等候,自己则进了内室去唤徐砚琪。

  徐砚琪再次出来时,已经没了刚刚的失态,面色从容地在一边的湘妃椅上坐下。

  朱清对着徐砚琪行了礼,这才出声询问:“不知少奶奶深夜唤朱清前来所为何事。”

  徐砚琪伸手抚了抚眉心,轻轻吐纳一口热气,这才说道:“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今晚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听说大少爷染了风寒,虽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可我这心里终究是有些难安。他如今本就生了病,若是睡觉再不老实怕是又更严重了。我知你功夫不错,所以想让你偷偷潜入黎王府替我看一看大少爷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如此也好叫我安心。”

  朱清面无表情地回道:“既如此,小的便去黎王府走一遭,不过少奶奶也不必过于有心了,想来应该不会有大恙的。”

  徐砚琪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毕竟看到了才安心不是。祖母说我们深更半夜前去探望怕是不妥,所以你便悄悄进去看一眼就好,莫要惊动了黎王殿下和王妃。”

  朱清点头:“小的知道了。”

  见朱清转身离开,徐砚琪这才叹息一声,心中纠结万分,也不知朱清带回来的会是个什么结果。

  兮然上前扶住她道:“少奶奶先去榻上歇一会儿吧,等朱清回来了奴婢再唤您。”

  徐砚琪这才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兮然扶着进了内室。


  ☆、第51章


  夜色沉寂,冷冷的清风卷起阵阵凉意。

  此时已近深夜,黎王府整座府邸却依然灯火通明,好似都还没有入睡。因为处处透着光亮,故而西北角那最幽静的一处院落倒显得不那般显眼了。

  朱斐只着了一件白色内衫静静地趴在床榻之上,背部的血迹隐隐可现,他的脸色也苍白的没了以往的红润。

  此时,他正透过那半掩的窗牖向外望去,一轮明月映入眼帘,他的眼神中没了之前的稚嫩与傻气,取而代之的是不曾有过的睿智与深邃,漆黑的双目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看过去时无端端地生出些寒意来。

  黎王妃则是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双水眸剪影透着心疼。

  黎王站在自己的王妃身后,望着朱斐苍白的脸色叹息一声:“早知会是今日这般,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亲自前去,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倒叫你姐姐担心了。”

  朱斐回过神来,抬头看了黎王一眼:“姐夫无须自责,郑相府向来守卫森严,侍卫们又个个都是高手,我若不亲自前去,派了他人我也不放心。”

  黎王妃不悦地睇了自己的亲弟弟一眼:“你凡事都要亲力亲为,那还养着钟楼里的那群人做什么?怎么也是江湖上的一个大帮,且他们个个都是效忠于你的死士,又受过极为艰苦的训练,武艺自是相府里的侍卫所不能比的,哪里会如你说的办事不可靠?”

  朱斐道:“钟楼里的隐卫主要的任务是搜集情报,师父临终前将钟楼交给我,是为了哪天我朱家和黎王府陷入危难时还有转圜的余地,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暴露身份。”

  黎王妃无奈地叹息一声:“都是当今圣上昏庸无能,且又猜忌心重,宠信佞臣,亲近小人,一心想要置我朱家于死地。这么多年,倒是叫你受了不少委屈。”

  “阿姐无须这般,我今日所受之苦,他日也自是要在那昏君的头上讨回来的!”朱斐说着面色越发阴沉起来。

  说罢,他从枕边取出一份奏折递向黎王:“奏折我已经悄悄换过了,想来明日的早朝会很热闹。”

  黎王接过瞧了瞧,不由冷哼一声:“郑应这老匹夫,本王在朝堂处处被父皇和太子打压,早已不理政事,如此他还不满足,竟然打起了本王亲信的主意,看来,这件事怕是也和太子脱不了干系。”

  朱斐道:“郑应属太子一派,自是忌惮你背后的朱家势力。如今我怀宁侯府虽然已经退居朝堂之外,但那些曾经跟着父亲和祖父征战沙场的武将们还在。自今上登基至今,不曾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反而只想着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大齐虽表面上平静,但蛮夷却早已对我朝虎视眈眈,陛下想要保住自己的江山帝位,便不会处置了那些武将。外族不安,他有心灭我朱家却又恐惧蛮夷势力不敢造次,如今便只能先打压着,让我们无还手之力。”

  黎王听着朱斐的分析,不由面露忧色:“当初太.祖皇帝还在时我大齐何等繁华,可现如今,却是衰弱至此,内忧外患,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且太子又……”

  “所以我们才应该主动出击,这天下本就该是能者居之,纵使为了黎王府和整个朱家,殿下也不该坐以待毙。”

  黎王自然明白朱斐话中之意,面色倒是未变:“你将郑应的奏疏换了来,放进去的又是什么?”

  朱斐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勾了勾唇角:“前两日太子殿下宠妃陈姬的兄长不是当街打死了个人吗?此事朝廷上下无人感言,倒不如借郑相之手参奏太子一本。”

  黎王面露喜色,赞赏地看向朱斐:“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既离间了太子与郑应之间的关系,又让父皇看看他最宠爱的儿子在京中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黎王殿下说着,不禁有些期待明日的好戏能够早些上演。

  听着自己的丈夫和亲弟弟的谈话,黎王妃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真希望这一切能够早些结束,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日子当真是过够了。尤其是斐儿,这一年到头地在人前装疯卖傻,阿姐想着心里便难受,若真哪一天装出病来,我又该如何向父亲和母亲交代?”

  黎王妃说着禁不住潸然泪下,心中郁结着难受。

  黎王心疼地将黎王妃揽在怀里,轻声安慰着:“放心吧,不会太久的,斐儿的苦不会白受。”

  朱斐也跟着劝道:“阿姐无须如此,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何况这一年十二个月里头,你隔三差五变着法儿的将我接来帝都,我也没有日日在人前伪装,只今年事情多些,这才不常出府。不过这些年我也已经习惯了,其实有时候傻傻的倒也没什么不好,可以不顾后果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黎王妃看着深受重伤还一心安慰自己的弟弟,心中更是难受起来:“你身上毒素未清,这伤怕是要好生调养着方能好全,若想一直瞒着家里人也不甚容易,我思索着,是不是将实情告知徐砚琪会好些,你们两人相互配合着才好将这出戏给演下去,我瞧着她对你倒像是真心的,应该可信。”

  朱斐摇了摇头:“不,暂时还不能让她知道。”

  黎王沉思片刻也道:“我也觉得最好先不要说,多一个人知道斐儿的事便多一份危险。毕竟,陛下正找不到治朱家的罪,若此事传将出去,他强加一个欺君的罪名给我们,那可是非同小可。”

  朱斐笑了笑,目光变得柔和许多:“我倒是不担心她会说出去,只是她不过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了也不过徒增烦恼,为我担忧罢了,倒不如现在这般无忧无虑的。”

  难得看到自己的弟弟对一个女人如此,黎王妃不由挑眉:“这才成亲多久,你这是动心了?当初崔玥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你不要,整日装傻欺负人家,把人吓得哇哇大哭。那时候,我还当你是铁打的心,这世间女子皆入不得你的眼呢。”

  朱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阿姐,你说什么呢,当初崔玥那情况你也知道,我自己都顾不得自己,又怎能拖累了她?只是,却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些事,倒也是我害了她。”

  看到朱斐眸中的自责,黎王妃忙转移了话题:“以前怕拖累人家所以变着法儿的不愿娶,还让所有人觉着是人家抛弃了你,那现在呢?砚琪也是个好姑娘,你就不怕把人家也给拖累了?”

  这一次,朱斐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看向外面的月色,心中暗道:既然朱霆给不了她幸福,这一次,他自然再不会放手了!阿玥,兜兜转转,还是他的阿玥。

  是,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徐砚琪,而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不在人世的崔玥。不过,不管她现在究竟是谁,在他眼里,她只是他的妻,是他朱斐决定守护一生一世的女人。

  这时,外面的侍卫突然进来禀报:“殿下,朱清来了。”

  黎王看了榻上的朱斐一眼,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朱清进来后,对着黎王和黎王妃行了礼,直接便去了榻前,对着榻上的朱斐俯身抱拳:“主子。”

  朱斐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地:“何事?”

  朱清回道:“少奶奶听闻主子受了风寒,心中担忧,故而遣属下来看看主子的病如何了。”

  黎王妃道:“看来你娶得妻子果真不错,这么晚了还一心想着你。”

  朱斐无奈地笑了笑,她怕是想让朱清来看看他是不是今晚遇到的那个黑衣人吧?

  想起今晚他深受重伤时遇到徐砚琪的情景,以及她看到自己时脸上异样的表情,其实他早就猜想她会不会怀疑自己,如今倒果真被他给猜中了。

  这丫头还是太过机敏了,看来今后在她面前当再小心些才是。

  沉默须臾,他缓缓抬头对着朱清道:“回去告诉少奶奶,就说我不过是因为贪玩儿着了凉,并无甚大碍,如今已经歇下了,让她不必过于忧心。”

  朱清看了看朱斐后背的伤,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回了句:“是,属下知道了。”

  见朱清离去,朱斐才忍不住暗道,也幸亏朱清是钟楼的人,否则,今晚他这幅模样可真的是要传入她的耳中了。她这样的心性,若是知道自己一直在骗她,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反应。

  朱斐无奈地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黎王妃:“阿琪怕是不会死心,明日恐还会亲自来走一遭,到时候怕是要阿姐帮我了。”

  黎王妃点头:“放心吧,这件事我自会办的妥妥的,你就安心养伤吧。”

  黎王和黎王妃又嘱咐了朱斐几句,见夜色深沉,也不想朱斐太过疲累,双双出了屋子。

  房内,朱斐依然静静地趴在榻上,看着屋内摇曳着的烛火,渐渐陷入沉思……


  ☆、第52章 章 番外之朱斐


  番外之朱斐

  夏日的天气总是透着一股燥热,在炎日火辣辣地照射下让人冲动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将自己内心的那份烦躁爆发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朱斐便喜欢带着自己的弟弟朱霆一同前往霖山脚下的明月湖中洗澡。明月湖很大,平静的湖水表层被太阳晒得温腾腾的,刚跳进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种被热水烫到的感觉。

  但只要一个跟头栽进湖底,之前的热闷便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透入心底的凉意,整个身子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原本,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在如此深不见底的湖中嬉戏是件危险的事情,不过她们二人自幼便在此地玩闹,许是湖水也产生了感情,这几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阿霆,不如我们来比赛,看谁先游到那棵柳树下,输的人今晚不准吃孙嬷嬷亲手做的糖醋里脊,你觉得如何?”朱斐突然笑着提议道。朱霆的性格有些内向,素来不爱与人打交道,在整个朱府,同他关系最好的便是大哥朱斐了。也只有在朱斐跟前,他才会多些笑容。

  听了朱斐的话,朱霆跟着应声:“好,我的武艺比不得大哥,可这水上功夫还是有些自信的,我看今晚的糖醋里脊只能进我一个人的肚里了。”

  朱斐冲朱霆挤了挤眼睛:“话别说的太早了,小心老天打瞌睡,运气不站在你那边哦。”

  烈日灼灼之下,碧绿的湖水之中,只听两个少年齐声从三数到一,又齐齐遁入水中,迅速地向前飞进。

  看朱霆拼尽全力的往前游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朱斐心中笑了笑,逐渐慢了下来。直到看朱霆已经快到岸边了,他这才不急不缓地拨弄着湖水向前去。

  “大哥,师父总说你有练武的天分,可是你这水上的功夫也太弱了些,我都到岸上了你还落在后面,快加把劲儿啊!”朱霆对着依然在与湖水搏斗的朱斐大喊着,心里却是一种得了第一的自豪。

  朱斐拼力地向前游着,看上去很是费劲的样子:“术业有专攻嘛,我水上功夫不行,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自己不行还来与我比试,看来孙嬷嬷的糖醋里脊你是不想吃了。”朱霆高兴的哈哈大笑,瞧着他脸上笑容,朱斐微微扬起了唇角。

  这时,却突然听得岸边朱霆的一声呼唤:“大哥!大哥救我!”

  朱斐惊得闻声望过去,却见一群黑衣人手持闪亮的弯刀将朱霆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正拿了刀架在朱霆的脖子上,看样子是在要挟他。

  朱斐见此哪里还有玩儿的兴致,迅速地便向岸边游去。

  刚上了岸,便有两个人上来欲将他擒住,不过他早有预料,在那两人走来之前趁其不被一脚踢在其中一人的命脉,扭身对着另外一人又是一记拳头,他虽年纪不大,力气却是不小,在加上自四岁开始便跟着师父习武,出招的动作是又快又准,这一脚一拳下去,两个黑衣人顿时伤得嗷嗷大叫起来。

  一个小娃娃一上来便将两个大人打倒在地,下手如此之快,竟让人毫无防备。众人顿时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刚刚所见皆是梦境。

  朱霆趁抓着自己的黑衣人晃神之际,张口在那黑衣人胳膊上咬了一口,黑衣人吃痛顿时松了手,朱霆便趁此档口挣脱他的手跑上去拉住朱斐:“大哥,快跑!”

  那被朱霆咬了一口的黑衣人眼中透着阴毒,对着身后的下属命令道:“还不快追!大的死活不论,小的一定给我抓活的回来!”

  .

  朱斐和朱霆二人毕竟还小,再加上刚刚比赛游泳耗费了不少体力,此时又被那群人锲而不舍地追逐着,早已是筋疲力尽。

  到了半道儿上,朱霆终于累的停了下来,汗水像脱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来,面色因奔跑显得格外红润:“不行了,大哥,我跑不动了。”

  朱斐有些着急,看了看不远处马上就要追上来的杀手,他眼珠一转,拉着朱霆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引开他们,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能自己出来,知道吗?”

  朱斐说完从石头后面跑出来,径直便向着霖山奔去。

  霖山地势复杂,这些人一看便不像本地人,对这里的地形定然不熟,如此朱斐便占了优势。

  他七拐八弯地便将那群黑衣人甩得不见了踪影。

  朱斐这才放下心来,又重新折回去找弟弟朱霆。

  然而,当他再次赶到刚刚停下来的石头旁时,却已不见了朱霆的影子。见此,朱斐的心也开始慌了起来。

  阿霆的性子虽然内向,但一贯还是很听他的话的,他既说了让他躲在那里不要出来,相信他也定然不会随随便便的到处乱跑。如今既然不见了他的身影,极大的可能便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么一想,朱斐顿时更急了,刚刚那么多黑衣人,若阿霆落在他们的手里可怎么好。这般想着,他急切的便在附近搜寻着,希望能见到朱霆的身影,希望他安然无恙。

  .

  霖山半腰的一片小松林里,朱霆被一群黑衣人绑着捆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其中一个看上去是首领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长剑,似是极有兴趣地把玩着。

  “你答应过为我解毒的,我已经按照你们的吩咐将朱斐给引了出来,没想到太子殿下的这群手下太窝囊,连个十岁的孩子都抓不住,如今倒在我身上撒气,你这分明便是言而无信!”朱霆气哄哄地对着男子吼道,龇牙咧嘴的样子像发了威的狼狗。

  太子高束挑了挑眉,伸手拉下脸上蒙着的面罩,吐出的话阴森森的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凉:“都死到临头了还敢同本太子讲条件,朱三少爷好大的胆色。不过,这个时候你最好还是求求我,兴许我还会心软放你一条狗命。”

  “我呸!”朱霆恶狠狠地碎了一口唾沫,“我当初便是太信你才会被你利用,如今还想让我像只狗一样的对你卑躬屈膝,做梦!你是太子又怎么样,遇到蛮夷来侵时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要我们朱家给你们撑着?”

  高束眸中的狠毒一涌而出,对着朱霆挥手便是一拳:“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你可别忘了,你体内的毒三天之内若得不到解药,便会在五脏六腑一点点腐烂,最后在疼痛中死去。”

  朱霆苦笑:“我本就是烂命一条,你以为我会在乎?左右朱府上下无人在乎,如此卑微的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太子殿下若还有些男儿气概,索性便一剑杀了我!”

  “想死?”高束勾了勾唇,随手扔掉刚刚一直握在手里的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本太子最不喜欢做的事便是让人如愿。”

  “那你想怎样?”

  高束上前两步,离朱霆更近了些:“不如,我们二人联手,做个交易如何?”

  朱霆抬头望着他,如今的他年龄虽然幼小,但一双眼睛却是深邃的与他的年龄不甚相符:“太子殿下同我做交易,一起对付朱家吗?太子殿下莫要忘了,我也姓朱。”

  高束突然朗声一笑:“朱三少爷果然聪慧过人,只是,如此聪颖乖巧的一个孩子,却向来不得你祖母怀宁侯夫人的心,无论你做什么都比不得那朱斐在你祖母心中的位置,难道……”高束故意顿了顿,看到朱霆突变的脸色心中满意,方又慢悠悠道,“难道三少爷不想知道这其中缘由吗?”

  朱霆只觉得心猛然跳动了几下,急切的看向高束:“太子殿下是否知道什么?”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了他许多年,一直都想要寻求一个答案,可惜一直不曾找到。

  见自己的话勾起了朱霆的兴致,高束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或许,你听了这其中缘由,会对你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怀宁侯府和里面的人多一份新的认识,到时候恐怕你会很愿意同本太子交易。”

  朱霆懒得听他在这里废话:“太子殿下究竟想要说什么?”

  高束望了他一眼,徐徐道来:

  “想来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祖父,也就是如今的怀宁侯曾经在跟随先帝打江山之前曾定居在清原县,那时他娶了敬仁堂药铺刘掌柜的女儿,后来天下大乱,那刘氏随着你祖父离开清原县,中途难产而死。

  而今日我想告诉你的是,那刘氏其实并未去世。当初怀宁侯带着刘氏离开清原县,不料刘氏在半路上有了身孕,为怕刘氏拖累自己,他便将其寄养在了一家农户家中,打算自己有所作为之后再来接她离开。

  后来,怀宁侯跟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却也娶了相识于疆场,随他一起上阵杀敌的女中豪杰,也就是如今的怀宁侯夫人殷氏。

  殷氏国色天香,却生性好妒,自己不愿做妾,却也容不得怀宁侯再纳他人。他们夫妻二人倒是美满,只可怜那被抛弃的刘氏却还在农户家中为他孕下一子,名唤朱念。

  后来刘氏抑郁而终,临终前告知儿子朱念他的亲身父亲其实是当今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大齐的一等公侯朱鸿远。

  朱念为寻父亲长途跋涉来到帝都,怀宁侯听闻之前的发妻刘氏亡故,对这素未谋面的儿子心生怜悯,便想着将其留在府邸。但这殷氏哪里肯让别的女人之子得了便宜?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世子之位自然也是如此。原本殷氏所生之子便是嫡长子,可如今突然跑出个另外的儿子,竟还比自己的儿子大上许多岁,她又哪里会肯?

  最后一番闹腾后怀宁侯只好妥协,认朱念为次子,改名朱方林,对外声称是他与殷氏所出,只因幼年身体不适,这才寄养在外。“

  高束讲完,扭头看向面色惊愕的朱霆,眸中带着一丝邪魅:“如今,你该知道我说的朱念究竟是谁了吧?没错,他就是你的亲身父亲,你祖父和发妻刘氏所生的朱家真正的嫡长子。”

  朱霆猛烈地摇头:“不会的,你在骗我!”

  “骗你?那你倒是说说你在朱家这么多年为什么被怀宁侯夫人如此的不待见?皆因你的父亲根本不是殷氏的血脉!”

  “全府上下除了祖母大家都对我不错,父亲不在了,可伯父和伯母却视我如亲生,若他和我父亲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会如此?”

  高束冷笑:“那是因为他心中有愧!你的父亲,便死于你这伪善的伯父朱方业之手!”

  朱霆的眼睛突然正大,大脑如一个晴天霹雳劈了过来,震得他呆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到他震惊的表情,高束仍不以为意,继续道:“你父亲聪颖好学,文采出众,是你的伯父朱方业远不能及的。朱方业担心你父亲掩了自己的才学,心生嫉妒,所以在一次战乱中将你父亲引入敌人的圈套,死无全尸!”

  “不会的,你骗我!我伯父绝不是这样的人!”朱霆痛彻心扉的呼喊着,高束知道,他既然如此,想来已经信了八分,眸中不由闪过得逞的笑意。

  他斜眼对着身旁之人使了使眼色,那人会意地走上前给朱霆松绑。朱霆没了绳子的束缚,顿时瘫软在地上。

  “怀宁侯府对你不仁,又害你生父,你又何须如此对他们?倒不如为本太子做事,到时,整个怀宁侯府还不都是你的?”

  高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来递给他,“解药,我现在给你,至于愿不愿意跟本太子做一番大事,为你九泉之下的父母报仇,这就要看你自己了。我给你三天的时间。”

  高束说罢,对着众人摆了下手,一众人便尽数离去。

  朱霆无力地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有些吓人,久久不能言语。

  朱斐一直躲在角落,将刚刚高束所言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也很是震惊。待高束离开,他才起身打算去找朱霆,高束明白着是在骗他,他的话不能信,否则阿霆一定会把自己给害了的。

  然而他刚一起步,便有人在后面拉住他,他愕然回头,面色顿时一惊:“师父?”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朱斐的师父,江湖中无人不晓的钟楼楼主岳中。岳中早年便与怀宁侯朱鸿远以及先帝相识,在战乱时也帮朱鸿远退过敌,算是生死之交。

  后来先帝去世,朱鸿远搬迁清原县,他便做了朱鸿远的孙子朱斐、朱善和朱霆的师父。

  岳中拉着朱斐在一片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朱斐心中思虑着刚刚听到的话,心里着急:“师父为何不让徒儿去找阿霆,他若真的中了太子的离间计,不仅毁了他,也会毁了朱家啊!”

  岳中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垂首看着如今还不到自己肩膀的朱斐:“连你都知道太子这是离间计,阿霆岂会不知?你,救不了他。”

  朱斐不解:“师父这是何意?他此刻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等他安静下来想想清楚,自然明白太子的意图。”说罢,再次看向岳中,“师父,刚刚太子殿下所言……不是真的吧?”

  岳中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不是,你叔父乃是你祖父和祖母的亲生儿子,至于他的死,那是他咎由自取。”

  朱斐顿时有些愕然:“可是,我听母亲说叔父是在战场上为救父亲丧命的吗?”

  岳中叹息一声,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朱斐从来不知道,原来事情的背后竟是如此的阴暗,一时觉得心情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叔父好端端的怎就会起狠心要置父亲于死地,想来定是当今圣上所为,他此招倒是与如今的太子殿下无异。”

  见自己的徒弟小小年纪便能看清局势,岳中欣慰的点头:“不错,当时你叔父死后我便命钟楼的人调查过,正是当今圣上离间了朱家兄弟的感情。那时圣上还并非天子,而是一国储君。

  他身边有一位善于擒拿人心的江湖术士,你叔父便是被他灌输了不该有的思想,才对整个怀宁侯府充满敌意,认为所有人都背叛他。后来那术士被我派人杀死,不曾想如今的太子殿下又想效仿,打算故伎重演。看来,他们高家是铁了心了要将怀宁侯府置于死地。”

  朱斐心中有些愤愤:“当初祖父同先帝一起南征北战,打下这万里江山,后来我父亲也为他们皇家四处征战,扫除蛮夷的威胁。如今天下安定了,他们便觉得朱家功高震主,威胁了他们至高无上的皇权帝位。可是,祖父已经交出了兵权,还带着我们居家搬迁在了清原县,他们还想怎样?”

  岳中道:“帝王之心,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莫说只是退居在清原县,纵使辞官归隐,以我们当今圣上的性情怕也依旧夜夜睡不着觉。朱家与圣上而言,便如眼中钉肉中刺,不□□,他永远都不会真的放心。”

  “那我们应当如何?难道就等着被他们鱼肉,却丝毫无还手之力?”

  岳中叹息一声:“先皇已经不在了,圣上表面上对朱家皇恩浩荡,却在背地里耍阴招,怀宁侯纵然是造反,那也是很无力的。这几年你被这群人暗杀多次,这是谁干的你我心知肚明,可却没有哪一次能找到证据,如此被人牵着鼻子走,又哪里会有还手之力?”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师父的钟楼向来不是能搜罗天下各种消息吗,难道连皇室暗害侯府的证据都找不到?”朱斐不免有些着急,若阿霆这次当真被太子所利用,到时定会上演父亲和叔父当年的悲剧,将整个怀宁侯府上下搅得一团乱。

  “钟楼再厉害,也不可能尽览天下之事。当今圣上在位这些年治理天下没什么功劳,但心机城府却是深沉,做事情向来滴水不漏,我们根本找不到丝毫可以突破之处。退一步说,纵然是有证据,他是一朝天子,我们又能耐他如何?”

  岳中说罢,见朱斐有些垂头丧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年蛮夷仍有些不太平,圣上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真的将朱家赶尽杀绝。他们杀你无非是想让朱家绝后,所以你一定要保护自己,让自己好好的活着。”

  “徒儿已经夜夜剑不离身,为的便是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是,这样的日子又到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朱斐说着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岳中见了,不由有些心疼。不过十岁的孩子,却自幼便承受这些。众人只道怀宁侯府多么的显贵,却不知里面的人每日都提心掉胆,只望做个平凡之人。

  “等你哪天有了可以主动出击的能力,这样的日子也便到头了。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处处都身不由己。”

  听罢岳泰的话,朱斐不由抬头望向头顶的一片天,乌云不知何时压了过来,整个世界一片阴暗。倏地一阵电扇雷鸣,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珠哗啦啦地落下来。

  大雨冲刷在朱斐的身上,雨水顺着头顶流下来,仿若被洗礼了一般。

  岳中道:“斐儿,下雨了,快跟为师回去了,若淋坏了身子便不好了。”

  朱斐眸光微闪,猛地抓住岳泰的衣袖:“师父,徒儿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有我也躲在暗处,才能无所顾忌的去做自己该的事。也只有躲在暗处,方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保护整个朱家。”

  岳中有些不解:“斐儿,你想做什么?”

  朱斐仰脸看他:“师父,若我


  ☆、第53章


  徐砚琪一夜都不曾睡什么觉,虽说昨夜朱清回来时说朱斐确实是受了风寒,可她这心里仍是觉得不太舒服。

  翌日,卯时刚过她便从床上起了身,唤兮然帮自己梳洗。

  兮然也刚起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睡眼惺忪的倦意:“少奶奶怎么起这么早,这么大冷天的应当多睡一会儿。”

  徐砚琪摇了摇头:“我睡不着,想去黎王府看看大少爷。”

  兮然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如今天色尚早,都还没天亮呢,少奶奶这么早过去怕是王妃还没起呢。”

  徐砚琪道:“黎王殿下卯时便要上朝了,如今应该是起了的。”

  “可那也没有这黑乎乎的就串门的道理吧。”兮然有些不明白了,即便少奶奶担心少爷的风寒,也不必如此急切担忧吧?

  徐砚琪心想也是,只得暂时忍下心中立马想要见到朱斐的冲动:“好吧,你先去打了热水来,待会儿洗漱之后去给母亲请安,这会子父亲也该早朝了,想来母亲也已经起了。”

  “是。”兮然应了声转身出去打水。

  徐砚琪站在床边看着清冷的院落,此时连月亮还挂在枝头没有褪去,想到那夜遇到的黑衣人,她无端地多出几丝凉意来。

  此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期待那个人就是朱斐,还是不是朱斐。

  .

  到了柳氏如今所住的跨院儿,柳氏的确已经起身,不过怀宁侯去上朝后她便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此时倒是还未醒。

  听了嬷嬷的禀报,徐砚琪柔和地笑道:“既然母亲还未醒,那我也不便打扰,待会儿再来给母亲请安。”

  徐砚琪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却见门帘被人从里面打开,随之走出一位丫鬟来,见到徐砚琪忙笑道:“果真是少奶奶来了,刚刚夫人说好像听到了少奶奶的声音,让奴婢出来瞧瞧,少奶奶今日竟也起了个大早。”

  徐砚琪道:“怎么,母亲醒了吗?”

  那丫鬟笑道:“夫人压根儿就没睡,少奶奶快进去吧。”

  丫鬟说罢帮徐砚琪掀开了帘子,徐砚琪这才缓缓走进室内。

  此时柳氏正坐在梳妆镜前,有丫头帮她梳弄着那一头倾泻下来的头发。

  徐砚琪走上前去对着柳氏欠了欠身:“儿媳给母亲请安。”

  柳氏正在被丫鬟梳着头发,倒是不方便回头,只温和地开口:“快起来吧,今儿个怎的起这么早?”

  徐砚琪起身后从丫鬟手里接过梳子小心翼翼地帮柳氏梳着:“昨日祖母说夫君染了风寒,砚琪便想着早些过去看看。”

  听了徐砚琪的话,柳氏心中觉得欣慰,面上却道:“我知道你担心斐儿,不过去的太早了终归是不礼貌,还是等晚些用了晚膳吧。刚好我也同你一起去看看黎王妃,自来了帝都,三天两头被召进宫里,都还没见上她的面儿呢。”

  徐砚琪只得轻轻点头应下:“既如此,那便听母亲的。”

  .

  用罢了早膳,徐砚琪便同柳氏一同乘了软轿前往黎王府。

  路上,柳氏突然轻嗅了嗅鼻子:“我好似闻到了海棠酥的味道,俭儿那孩子喜欢吃,我们去买些带过去。”

  徐砚琪忙道:“母亲不如在里面等着,儿媳下去买些就是了。”

  柳氏笑道:“没关系,这轿子里也有些闷,今儿个的天气倒也不是那么冷,就一起出去看看吧。”

  徐砚琪先下了轿子,又小心翼翼地扶着柳氏下去,糕点铺的老板一见便笑盈盈的走过来:“几位想要点儿什么,我们店里各式各样的糕点都有。”

  柳氏道:“帮我称二斤的海棠糕,上面多撒些白糖。”

  “好嘞。”

  徐砚琪站在一边,看着门口摊儿上放着的各式各样的糕点,不由咽了咽口水,心中感叹着,果真是天子脚下,有些东西竟是自己在清原县见都不曾见过的。

  不经意间,觉得身旁一抹熟悉的身影走过,她扭头望去,不由吃了一惊:“二哥?”

  柳氏疑惑着问她:“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我二哥了,不知他怎会在此,母亲,我去看一下。”

  柳氏点了点头:“去吧。”

  徐砚琪快步追了过去,待看清那人的相貌时终于肯定了,正是自己的二哥徐宗文无疑。她顿时有些不解,二哥明年才考乡试,乡试过后才能进京考科举,何况这已到了年关,科举也不会在此时举行啊。

  也顾不得心上的疑惑,此时见到亲人心中更多的却是高兴。她上前拉住前面的‘徐宗文’满怀喜悦地唤了一声:“二哥!”

  ‘徐宗文’回身,看到徐砚琪时愣了一下,眸中带着惊喜:“这不是小妹吗,你怎么跑帝都来了。”

  同徐宗文一样的面孔,却是不一样的声音,而且和二哥徐宗文给人的气质和感觉也不一样。徐砚琪顿时有些怔愣,顿了片刻才渐渐有了思考能力:“你是……大哥?”他怎么给忘了,大哥徐宗益和二哥徐宗文是双胞胎,面貌有九分相似。

  不过说来也是,她成为徐砚琪这么久了,他这传说中的大哥可是一次都没见到呢。

  看到徐砚琪呆呆地表情,徐宗益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这多久没见,连大哥都不认得了?刚刚我可听你唤‘二哥’来着。”

  徐砚琪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略显尴尬地笑道:“我说嘛,二哥此时也不会跑这里来。”

  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哥同二哥徐宗文除了相貌外简直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站在他面前,她无端端地觉得有些压抑。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徐宗文时,很是自来熟,打心眼儿里觉得亲近。

  或许,是这大哥一直在外,同这身子的原主一直就不亲近的缘故吧。

  “你怎么会在帝都?跟怀宁侯府的人一起来的?”徐宗益笑着问道。

  徐砚琪点了点头:“是啊,再过两日便是黎王妃的寿辰了,来给王妃贺寿。”

  徐宗益了然的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糕点铺子:“向这边望过来的可是跟你一道的?”

  徐砚琪顺着徐宗益的目光望过去,笑道:“那是我婆母,怀宁侯夫人,我带大哥过去行个礼?”

  徐宗益双手负立,停顿片刻微微点头:“应当的。”

  二人来到柳氏跟前,徐砚琪上前对着柳氏道:“母亲,这是我娘家大哥徐宗益。”

  徐宗益上前对着柳氏拱了拱手俯身行礼:“见过夫人。”

  柳氏笑着伸手虚扶了一下:“快免礼吧,都是一家人。”说罢又转首看向徐砚琪,“既是你大哥,在这里碰到也实属难得,你便陪你大哥待一会儿,不必急着去王府了,斐儿那边你也不必担心,我去瞧瞧他也是一样。”

  柳氏都发了话,徐砚琪自然不好说什么,轻轻颔首:“是。”

  徐砚琪和徐宗益兄妹二人送柳氏离开,便去了茶馆儿。

  刚到那里,店家便客客气气地将二人请入了雅间。

  待屋子里只剩下徐砚琪和徐宗益二人,徐砚琪才忍不住开口:“刚刚店家竟然亲自来招待我们,大哥与他相识吗?”

  徐宗益瞧了徐砚琪一眼,拿起茶杯小抿了一口茶水,这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这茶馆儿是我们徐家的。”

  徐宗益说的平淡,徐砚琪却是有些傻眼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雅间布置极为高雅,且一楼还有一貌美如花的女子静坐抚琴,又想起刚刚门外出出进进的客人穿着打扮都不是一般的人家,便猜想着这茶馆儿在帝都怕也不是个普通的店。

  人家都说帝都赚钱最容易,达官显贵们最舍得的就是花钱,她大哥在这么个地方开一家这样的铺子,怪不得一年能赚那么多银子。只是……

  “之前我听大嫂说你是在外面四处跑来这,怎么,现在在帝都开了茶馆儿,是在这里定下来了?若是如此,怎的也不把大嫂接过来,倒让她在家中忍受相思之苦。”

  徐宗益笑着摇了摇头:“这茶馆儿只是冰山一角,我交给他人打理罢了,平时不常过来的。”

  徐砚琪面色诧异:“冰山一角?那大哥还做的什么生意?”

  “刚刚侯夫人买糕点的铺子,还有集市中心的如意珠宝铺子和锦绣布庄。”

  徐砚琪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莫不是这帝都里所有有名的铺子都是大哥开得?”

  徐宗益笑着摇头:“不,在帝都的店铺也就这三四家而已。”

  而已?徐砚琪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大哥的意思是……你在其他地方也有生意?”

  徐宗益点了点头:“大部分的都在杭州,我这次来帝都也不过是办些事情。”

  帝都的生意已经不少了,可他却说只是冰山一角,那外面的生意还有多少?徐砚琪觉得自己已经不敢问了:“大哥还是告诉我,你现在的生意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

  徐宗益凝望了徐砚琪片刻,说出的话极为认真,却让徐砚琪再一次被惊诧到:“富可敌国。”

  徐砚琪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听下去了,在她印象里,她的大哥纵然再怎么在外面闯荡,无非也就是比清原县那些开铺子的人家做的大些,却没想到如今见到真人简直让自己有些目瞪口呆了。

  “父亲知道吗?”徐砚琪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了变化。

  徐宗益摇头。

  徐砚琪顿时有些不解,若是连徐知县都不知道,今日他又因何告诉自己?他刚刚回答自己时的表情她看的真切,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徐宗益似是看出了徐砚琪的疑惑,又道:“如今怀宁侯府在朝堂上处处被太子一众人打压,圣上却是置之不理,足见朱家在圣上心中已到了不可不除的地步。朱家若想保住整个家族,如今最缺的便是银两。”

  这下徐砚琪倒是有些明白了:“大哥是担心朱家娶我是为了笼络你?”


  ☆、第54章


  徐宗益点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堂堂怀宁侯府,纵然朱斐是个傻子,但就凭身份想娶个什么样身份的女子娶不到?朱徐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却为何独独选了你,我听阿蓉来信时说,还是怀宁侯亲自提的亲,虽说是提亲,但和逼婚无异。”

  见自己的大哥小心翼翼,徐砚琪心中不禁有些想笑:“大哥多心了,怀宁侯府该不是这样的人。何况,自我嫁过去以后,大家待我也极好的。”她自是不会告诉徐宗益,从一开始她自己就谋划着入朱家,与他人没什么关系。

  徐宗益点头:“你若真过得开心,大哥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前两日怀宁侯亲自登门找过我,话虽未表明让我支持朱家,但态度已然是很明显了。”

  “那大哥答应了?”

  “没有。”徐宗益说罢抬头看着徐砚琪,“我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被人利用,卷入朝堂纷争的漩涡当中。”

  “大哥竟还关心朝堂之事?”

  “做生意总要与官府打交道,若连天下事都不了解,恐怕我现在早已被吞的骨头都不剩。”

  徐砚琪被徐宗益盯得有些别扭,他这大哥虽说也关心她,可还是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许是在外面待久了,阅历也多,徐砚琪竟莫名觉得有些怕怕的。尤其他看人的眼神,探究中又透着利益,且又很是犀利,似能将人给看穿似的。

  屋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徐砚琪忙讪笑两声换了话题:“我来帝都之前,大嫂还说也许能遇到大哥,不想还真被大嫂说中了。我在想,若是写信告诉大嫂她会不会嫉妒我?“

  提起杨蓉,徐宗益眼神中多了一丝不同于徐砚琪的温柔:“我和她,倒是许久未见了。”

  徐砚琪心中暗暗腹诽,和二哥果然是同胞兄弟,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

  想归想,不过面上却是不敢说出来的,只笑道:“是啊,连我都许久不见大哥了呢。说起来,大哥也是狠心,就这么把大嫂一人留在家里。你们这样分居两地的,可是要把爹娘给愁死,他们两人怕是想抱孙子都想疯了。”

  徐宗益听了妹妹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丫头,知道的倒挺多。不过,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打算回家一趟,顺便就在家里过年了。等过了年,我带你大嫂一块儿出来。”

  徐砚琪双手托着腮帮,笑呵呵地瞧着对面坐着的大哥,想着杨蓉同大哥和和美美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开心:“这倒是个好主意,大嫂若是知道了,肯定开心。”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徐宗益又带着徐砚琪在街上玩了一会儿,中午在酒楼里用罢了午膳,这才相互道了别。

  临分别前,徐宗益说了自己如今所住的地方,以便妹妹有事找他时方便些。

  其实徐砚琪觉得虽说长久不见难免生疏,但这大哥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

  告别了徐宗益,徐砚琪便去了黎王府。

  似是黎王妃早有交代,徐砚琪到门口时便有丫鬟迎了上来,为徐砚琪带路。

  丫鬟直接将徐砚琪领入了黎王妃所住的院子,进去时柳氏正和黎王妃围坐在火炉边闲聊。

  徐砚琪上前对着二人行礼:“母亲,王妃。”

  黎王妃笑着起身拉她在边上坐下:“刚刚还和母亲念叨着你呢,可巧你便过来了。”

  徐砚琪笑着道:“与兄长多日不见,故而聊得久了些。”

  “应当的,毕竟是亲兄妹嘛。怎的也不带你兄长来府中坐坐,我听闻你兄长在帝都也有不少生意,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很是难得。”

  听着黎王妃的话,徐砚琪不由想起大哥刚刚所说的话来,黎王妃久居内宅,竟也知大哥的事吗?

  “哥哥说还有琐事缠身,故而先去了,等改日定然带他来府中拜见殿下和王妃。”徐砚琪说罢,又转了话题,“不知夫君的病情如何了,我想去看看他,如此也安心些。”

  黎王妃听了笑着看向柳氏:“瞧瞧,这才刚过来,话都还没说上几句,就只想着那臭小子了。我看斐儿还真是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贤惠的妻子。”

  徐砚琪被黎王妃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微红:“阿姐说笑了,我只是有些担心夫君的病情罢了。风寒之症可大可小,若是不见上一面,我这心里不踏实。”

  “好了,我也不逗你了,知道你念着他,我这做姐姐的自然高兴。不过,大夫已经说了,不过是普通的风寒之症,过不了多久便会痊愈了。他如今倒还好,只是头一直昏昏沉沉的,我便没让人打扰他。刚刚我和母亲才刚看过,如今正躺在榻上歇着呢,想必已经睡了。”

  徐砚琪看不止黎王妃,连柳氏脸上都没有什么太过于忧郁的神色,心中暗思,或许当真是自己想多了。若朱斐当真受了什么重伤,纵然黎王妃表面瞒得住,但柳氏作为母亲总还是能露出些马脚来的。

  如此一想,她顿时觉得安心了许多。笑着回道:“既如此,我便不去吵醒他了,只悄悄去看看他便好。”

  黎王妃原本以为自己说了那些话,徐砚琪便会打消去看朱斐的念头,不想这丫头对自己的弟弟是真的关心,一时也不好再阻拦:“既如此,我便让玲珑带了你前去。”

  徐砚琪轻轻点了点头,起身随着玲珑出了屋子。

  玲珑带着徐砚琪到了朱斐如今所住的小院儿,朝着其中一间房子指了指:“少奶奶,大少爷便在那屋里歇着呢,您自己进去吧,人多了怕扰了大少爷休息。”

  徐砚琪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走上前,掀开门帘走进去。

  屋里的地龙烧的正旺,刚一进入便觉得浑身被一股暖烘烘的气体所包围,而最里面,朱斐正静静地躺在榻上,从面色看上去睡得极不安稳,似是因为鼻子阻塞,呼吸不畅,外加脑子深沉的缘故。

  突然,朱斐翻了个身,将脸朝向了外侧,正对着站在不远处的徐砚琪。而他如今这姿势,却恰好是将左臂给压在了身下。徐砚琪不由想到那夜合欢树下的黑衣人,她记得清楚,那黑衣人受伤的地方正是朱斐压在身下的左臂。

  徐砚琪见朱斐躺在那里,脸上丝毫没有那种痛苦的表情,顿时觉得心里放心了许多。看来,真的只是染了小小的风寒而已。

  她缓缓走上前去,打算上前探一探他是否还有发烧。然而还未走到床头,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住。

  她惊讶地抬头,不想竟是黎王妃。

  “母亲要回去了,她问你要不要同她一起回去。”黎王妃压低了声音问,似是怕吵醒榻上睡得正香的朱斐。

  徐砚琪想了想,对着黎王妃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屋子,黎王妃方道:“若我说,你倒不如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也能陪我说说话。”

  徐砚琪笑道:“不了,我既同母亲一起来的,又岂有让母亲独自回去的道理。夫君在这里有阿姐照顾,我很放心。”

  听徐砚琪如此说,黎王妃自是不会再多言。只笑着点头:“如此也好,再过两日你们还是要过来的,也不怕见不着面儿。”

  “说起这个,砚琪有个礼物要送给阿姐。”徐砚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簪,“这玉簪虽说做的简陋,但却是我跟一位琢玉的师父亲自学来的,也算是一点点心意,便算是给阿姐的生辰之礼的。”原本,为了害怕暴露自己是崔玥的身份,徐砚琪已打算不送这样的礼物了,但如今见了大哥徐宗益后,又改变了想法。

  黎王妃接过来瞧了瞧,很是满意地笑道:“你有心了,想不到弟妹还会做这些东西。”

  徐砚琪抿唇笑了笑:“大哥做生意认识不少会打磨玉器的师父,我也不过学了些皮毛。”

  黎王妃给也跟笑:“若我说,这跟你兄长的如意珠宝铺子里的东西也差不了多少,都是一样的精致,想来也是费了心思的。”

  徐砚琪笑了笑没再说话。

  送走了徐砚琪和柳氏,黎王妃便着急忙慌地赶至朱斐所住的院落,掀开门帘进去,见他正在给自己上药。

  黎王妃快步上去接过伤药,看到他后背崩裂的伤口心上一痛:“我看你还真是傻了,为了不让徐砚琪发觉,可是连命都不要了。我一进门看你那么侧躺着,心都快跳出来了。这才多久没见,你这心里眼里就只剩下你那娇滴滴的娘子了吧。”

  朱斐俊美的脸庞勾起一抹暖暖地笑意:“阿姐这是吃醋了?”

  黎王妃伸手在他右侧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胆子大了,敢开你姐姐的玩笑了是不是?”

  朱斐笑着讨饶:“哪里哪里,我刚刚说错话了,姐姐快饶了我吧。”说罢,一扭头看到黎王妃头上的玉簪,“这簪子是阿琪给姐姐的生辰礼物?”


  ☆、第55章


  黎王妃点了点头:“是啊,刚送她走时她给我的,还说是自己亲自做的,你倒是娶了个心灵手巧的娘子。”

  说到此处,黎王妃突然话风一转:“对了,说到此处,我倒是想起来,以前崔家的阿玥姑娘也会这些个东西,如此倒是巧了。”

  朱斐的神色变了变,扭头看向自己的姐姐:“阿姐,你说一个人的灵魂寄居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是不是很神奇?”

  黎王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说的是借尸还魂?怎么,我这无所不能的弟弟还会有如此迷信的想法?”

  “以前,我也觉得这种事是天方夜谭,直到……遇上阿琪。”

  黎王妃有些听不明白了:“这跟阿琪又有什么关系?你说的这都是些什么呀,莫不是伤势太重,烧糊涂了?”说罢便要伸手去探朱斐的额头,黎王妃觉得弟弟装傻这么些年,许是真的有些痴了。

  朱斐伸手挡下黎王妃的触碰,接着道:“阿姐,我是认真的。你我姐妹自幼感情便好,我有什么事向来也不瞒你,所以我才敢与你说这些。”

  黎王妃从朱斐的脸上看到了凝重,不由严肃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如今这徐砚琪并非徐知县真正的女儿?”清原县的事情,黎王妃关心自己的弟弟,自然也打听过些消息。据说,那徐砚琪曾经嫁于戴赢为妻,后来因为个女人上吊自尽了。

  朱斐沉默片刻,这才继续道:“姐姐该知道,徐家的大公子徐宗益是个做生意的料,在外这几年所得的财力已不容小觑,我们与皇帝早晚免不了一场混战,而训练兵马最少不了的便是财力和物力。徐家财力雄厚,如今还未表露在明面上,怕是连徐知县都还不知道。若想与朝廷对抗,徐宗益对我们至关重要。”

  黎王妃顿时有些恍然大悟:“看来你姐夫说的果然没错,你与那徐砚琪的婚事并非什么祖母做主,父亲逼婚,而是你的谋划。你娶她,竟是为了两家联姻?只是,你当初害怕朱家祸事牵连崔玥,在她面前装疯卖傻的吓她,最后使得你们二人退了亲。如今,怎就不担心另外一个好姑娘给毁了?”

  “形势所逼,我也是别无他法了。何况,联姻不假,但我也是打算一生一世护着她的。只是没想到……”朱斐的目光变得深沉,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当中。

  几个月前,得知崔玥自尽的消息后,他突然心生愧疚,觉得崔玥的死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或许自己当初不想方设法的退亲,便不会有如今的悲剧了。

  那日是朱霆和崔岚成亲的第二日,也是崔玥入殡之期。他怀着一颗无比自责与内疚的心前去祭奠,却在崔记的门口遇上了徐砚琪。

  她当时就端端地坐在马车里,一只玉手紧紧握着马车的珠帘,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她的脸色很是苍白,还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愤恨与悲痛。只一眼,便感染到了他。

  那个女子,他认得的。徐知县家的四小姐,戴赢的妻子。

  戴家在清原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戴老爷又在柳州做生意,虽说不算极为富裕,但到底也有些丰厚的家底儿。戴赢私底下与朱霆有些往来,娶得又是徐宗益的妹妹,故而也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中。

  今日清晨刚有人来禀报说戴赢的妻子上吊自尽险些丧命,幸好命大才逃过一劫。不想如今却见她出现在此处,对着那崔记门前白色的灯笼发呆。那时的他,还以为这徐四小姐是从崔玥的身上瞧到了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看着她,他无端端地生出一丝怜悯,一丝疼惜,再加上他本就在发愁如何能另徐宗益为自己所用,因而便生了娶她为妻之念。

  那日在巷子里遇到她,纯属巧合,却没想到她会将披风赠予他。

  --“神仙姐姐,我以后还会再见到你吗?”

  --“会的,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那时,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隐隐察觉出了些许不同。

  只是,那时他却从未想过她会是崔玥。借尸还魂,死后重生,这是多么荒诞的事情?

  为了将朱清放在她身边,他亲手摔碎了一尊赏赐的碧玉观音像。原本,他只是打算让她帮朱清还债,然后因朱彤的缘故留他在身边做事。却没想到,她解决此事的办法让他大吃一惊。

  亲自修补好了碧玉观音像,和摔碎前简直一般无二,这样的本事,除了崔玥,这清原县怕是没有第二个姑娘会有了。

  然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会让朱清去璟阑院偷那件她亲自赠予他的披风。这样的行为太过怪异,也不得不让他多想。

  这徐砚琪对他作为“傻子”的性子摸得透彻,分明早算准了他若是丢了什么东西总会大吵大闹到祖母那里去,不错,这的确是他装傻这些年的行事风格。

  她成功地吸引了祖母的注意,因为处置戴赢和林薇一事博得了祖母的同情和赞许,打算将她许配与他为妻。

  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纵然和离过,却也不见得非要嫁他这么一个“傻子”,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这行为,实在让他好奇。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渐渐有了大胆的猜测。崔玥和徐砚琪在同一天夜里上吊自尽,会不会真的有灵魂之说?若崔玥成了徐砚琪,那真正的徐砚琪又去了何处?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是装傻时间太久,脑子有些坏掉了。

  然而,婚后的点点滴滴,却是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处了这么久,他一步一步地试探,从新婚之夜佯装无意间唤她“阿玥”,再到崔玥那一曲《冰月禅心》。还有她每次见到朱霆和崔岚虽极力掩饰,却仍被他察觉的强烈恨意,以及崔掌柜死后她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痛。

  到了如今,他不得不信,她就是崔玥,死后还魂,心怀仇恨,为复仇而来的崔玥!

  黎王妃听得有些震惊,过了半晌才开了口:“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诡异之事?若非你亲口说出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怪不得她同死去的阿玥一样会雕琢玉器,不过,如今这手法倒是和以前不甚一样了,你若不说,还真难往死去的阿玥身上想。”

  “那是姐姐不常与她待在一起,她虽说聪明,却也难免会露出些马脚。我猜想,如今朱霆怕也对她的身份有所猜忌。不过朱霆向来多疑,或许在他看来定以为这里面藏着什么阴谋。”

  黎王妃面色微变:“这又怎么说?”

  朱斐叹息一声:“她当初怕是爱极了朱霆,一个是放在心上的男人,一个是疼惜的妹妹,结果两个人合起伙来背叛她。爱之深,恨之切,所以见到崔岚和朱霆时难免会丢失一些理智。”

  “说到此处,这朱霆未免太令人寒心。当初你们二人出去游水,回来时你浑身发烧,病好了以后成了痴傻样儿,而他则是越发沉默。那个时候,可真是把我这姐姐吓坏了。

  也幸好你后来告诉了我前因后果。我记得,朱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渐渐接近崔玥的,那个时候祖父还在世,又对崔家人格外照顾,最喜欢的便是崔玥那丫头了,他接近崔玥怎么也该是有目的的,却没想到,祖父去了之后,他竟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如棋子一样地抛弃。”

  朱斐摇了摇头:“我倒是和姐姐想的不同。朱霆以前接近崔玥是为了讨好祖父,恐怕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渐渐对崔玥动了情,侯府水深,人心难测,他不想崔玥进侯府。”

  “若真如此,那他这手段也太不高明,就这么平白害了一个好姑娘的性命。说起此事,你当初不也是故意同崔玥退亲的,相比之下,你做的岂不比他做的好些。虽说装傻吓人家姑娘不太道德,可那时你们二人还不怎么见过面,对崔玥也伤害不了什么。

  可朱霆呢,明知崔玥早已因为他的刻意接近情跟深种,却又同她的亲妹妹搞出这些事情来,我也是个女人,他这样的做法莫说崔玥,即便是我,怕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打着为她好的旗好,做着伤害她的事,这还真是我们这三弟的行事风格。”黎王妃说到此处,不由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朱斐叹息一声,瞧着屋内炉中窜起的火苗,目光变得坚定:“都过去了,也幸好阿玥又死而复生。以后,我自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

  黎王妃笑着拍了怕朱斐的左肩:“砚琪是个好姑娘,等一切安定了,你们二人定然会幸福的。”

  .

  清原县,怀宁侯府

  浓郁的月色下,朱霆静静地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儿雕琢精致的玉石。

  “这些玉石都是奴婢从璟阑院里找到的,瞧上去有些棱角还未磨平,应当是大少奶奶近期所刻。”素娥说罢目露猜想,“莫非这大少奶奶和以前的崔玥姑娘相识?虽说手法不甚相同,但仔细看去,倒也有相似之处。”

  朱霆眸中闪过一丝阴冷:“阿玥若当真与徐家四小姐相识我又岂会丝毫不知情?当真是二人相识倒也罢了,怕只怕是有心人设计,这徐砚琪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若果真如公子所说,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目的?”朱霆眯了眯眼睛,手里的玉石不由握紧,“真相,总有大白天下的一日。”


  ☆、第56章


  黎王妃的寿辰,怀宁侯府作为娘家人自然是早早地便到了。

  虽说今年是整整二十五岁的寿诞,但黎王妃向来节俭,便也并未大办,无非便是请了些个朝廷官员家中的女眷到府中做客,大家在一起聚聚罢了。

  徐砚琪担心朱斐的病情,便只是同朱老夫人和柳氏她们小坐了一会儿,便独自去了朱斐如今所住的小院儿。

  没有让丫鬟通传,她便独自掀开了门帘子走进去,却见朱斐正坐在桌边喝着药。

  “阿斐的风寒可好些了?”徐砚琪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

  朱斐早就想到今日寿宴徐砚琪定然会担心自己的安危来看看,故而才早早地坐在这里,如今见她过来,乖乖地点了点头,佯装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我觉得已经好了,可是阿姐还是非要让我喝药,这药好苦啊。”

  徐砚琪蹙了蹙眉头,在他身边坐下来:“良药苦口嘛,不喝药怎么能行?风寒这种病起码要十天以上才能完全好清,否则,落下了病根儿,下次稍微吹吹风就又该病了。”

  说完又伸手在他额上探了探:“怎么还是觉得有些烫,快把药喝完了去榻上躺着,盖着被子捂出些汗或许会好些。不是说是轻微的风寒吗,这都几日了竟然还发着低烧呢,看来这宫里的御医也不见得医术多精湛。”

  听着徐砚琪因为对自己的担心而流露出责备,不由心上一暖,听话地点了点头,捧起药碗将里面的汤药一口饮尽。

  徐砚琪满意地取出腰间的手帕轻柔地为他擦了擦因为喝药显得有些湿润的唇角,抿着笑夸道:“阿斐真乖。”

  朱斐却是一脸的不高兴了:“阿斐这么乖,阿琪都没有什么奖励给我吗?”

  徐砚琪一阵无语:“那阿斐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朱斐仰着脑袋想了想,眸中闪过调皮,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颊,“那阿琪,你亲我一下好了。”

  徐砚琪面上一红,想到那次在马车上被他戏弄的情景,心再一次扑通扑通起来,表面却佯装镇定:“要不……阿斐换一种奖励的方法?”

  “为什么呀?”朱斐一脸不高兴地拉下脸来,“还说奖励呢,连这个都不行。”

  看朱斐俊逸清秀的面容如今带着些孩子般地赌气,徐砚琪一时有些无奈,叹息一声:“那……好吧。”

  朱斐听了很是高兴,立刻又抬起头来,弯着唇角等待着徐砚琪的‘奖励’。

  徐砚琪犹豫了一下,俯过身去在他的侧脸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又迅速抽回身来。然而还未躲过去,却觉得手腕被人握住,力道大的惊人,她诧异地抬头看朱斐面色有些不对劲,不由心慌起来:“阿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斐这才有些清醒过来,暗自懊恼如今自己竟越来越把持不住了,不过一个吻竟会起如此强烈的反应,忙松开了钳制着她手腕的魔掌,低头却见她的手腕已是一片青红。

  强自压下身体的不适,他担心地拉住徐砚琪的手,很是自责:“我弄疼你了。”

  徐砚琪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你刚刚怎么回事啊?”

  “我……有些头晕。”朱斐有些心虚地回应。

  徐砚琪却是并未多想,了然地点点头:“那你快去榻上躺着,休息一下好了。”

  “哦。”朱斐乖巧地扶任由徐砚琪扶着去了榻上。

  徐砚琪轻柔地帮他盖上被子,温声道:“你先乖乖在这里躺着睡觉,我出去看看母亲和祖母她们,待会儿带些你爱吃的点心来给你。”

  朱斐轻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徐砚琪的脚步声刚远去,便又听到一阵脚步声自门口进了室内,对于这步伐的声音,朱斐自是熟悉的,然而依旧不曾睁眼。

  “知道你没睡,以为闭着眼睛我就不能笑话你了?刚刚的事我可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听见了。”悠扬的男声传入耳中,朱斐依然无动于衷地躺在榻上。

  男子见了却不恼怒,带着一丝邪魅的眼睛眯了眯,继续道:“不过,说起来你也不容易,天天守着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夫人,却只能看不能碰,你夜里会不会憋出内伤来?你们家小娘子的手腕儿我可看见了,都被你捏的红肿了,是不是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这次,朱斐终于有些反应,剑眉微微蹙起,原本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斜眸瞪向站在不远处的邪魅男子。那男子顿时觉得一道狠戾的寒光向自己射来,脸上的笑意一僵,顿时乖乖闭了嘴。

  朱斐从榻上起来去桌边坐下,再不看那人一眼:“你来做什么?”

  “今儿个王妃寿辰,自然是来拜寿的。”那人说着毫不客气地在朱斐身边坐下,冷冷的冬天却拿着一把羽扇轻轻忽闪着。

  朱斐嗤笑一声:“我姐姐请的可都是女眷。”

  “正是因为全是女眷,我才更应该来嘛。若都是些个男人,岂不枉顾了本公子的风流?”说完,又满含深意地道,“不过,却没想到,这最绝色的姑娘在你这小院子里藏着呢,看来本少爷今日也算没白来。”

  刚一说完,迎面对上朱斐犀利中带着浓烈杀意的目光,那人脸上的笑意再次僵了僵,干笑两声:“那个……我开个玩笑。”说着伸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喝着,以逃避对面那甚是扎人的目光。

  朱斐知道他的性子,不过耍耍嘴皮子罢了,便也懒得同他计较:“你何时来的帝都?”

  “何时来的?你竟然问本公子何时来的?”那人有些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站起来,“你这要城府有城府,要心机有心机的【非人】竟然问我这么没有水准的问题?我若是昨天来的,会今天才来看你吗?我若是前天来的,会今天来看你吗?我若是大前天来的,会今天来看你吗?我若是大大前天……”

  朱斐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吐出的话不见温度:“你的话太多了。”

  那人有些悻悻地闭了嘴,随之又嘟囔一句:“若非整日里为你操练兵马,也没个说话的美人儿,本公子何至于同你这么话唠?说起来,我安木淳怎么也是江湖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星宿阁阁主,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且又是一代神医百草仙人的入室弟子,如今被你当个劳力使唤也便罢了,连想说个话都不许。你这人,还真是没情趣。”

  朱斐懒得理他:“你若来此是来跟我抱怨这些的,请便。”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木淳无奈摇头:“算了,我这一肚子的话还是待会儿同那些个美人儿们说吧,给我看看你的伤。”

  朱斐睇了他一眼,这才缓缓解下上衣。

  安木淳起身走过去,仔细瞧了瞧不由微微蹙眉:“伤得这么重?郑应手下何时有人能伤得了你了?”

  朱斐缓缓将衣服穿上,面色平淡:“只是大意了。”说罢又问,“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安木淳想了想回答:“若是把你这伤交给宫里那些庸医,起码也要过上百日方能痊愈,若是让我医治嘛……”

  见安木淳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不再言语,朱斐脸上露出不耐:“少卖关子,到底要多久。”

  “你若果真听我的话,或许能短上一半的时日。不过,大夫的医术再高明,若碰到个不听话的病人,那也是没法子的。”说完又问道,“你打算在帝都待上多久?”

  “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总要过了元宵的。”

  安木淳点了点头,思索片刻:“你身上这毒我若想配出解药来还需要些时日,如今还是十一月份,若果真留到元宵佳节,我倒是有把握把你这伤治好。”

  朱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屋子里变得安静了,安木淳顿时觉得有些不太适应,没话找话地又谈起了徐砚琪的事:“算起来你家小娘子也娶进门数月了,你倒是挺能忍得,若非认识你多年,我都怀疑你是有断袖之癖。”

  见朱斐不答话,安木淳又继续道:“我瞧着,你倒是对那姑娘有意,却又为何不愿将真相如实相告?到底也是夫妻,她若是个机灵的,只怕也早就有了怀疑,与其相互猜忌,倒不如向她坦白。如此,她也好为你遮掩一二。”

  朱斐顿了顿方道:“我们如今所做之事过于复杂,今后的事也是个未知数,又何必将她拖下水?”

  安木淳笑着摇头:“我看你是当局者迷,她既已是你的妻,假若你当真出了事,她又如何能够脱身?你说什么不愿拖她下水,但自你决定娶她便已是拖她下水了。既然事已至此,倒不如告诉她真相,徐宗益那边也好有个说话的人不是?”

  朱斐凝神望着桌上放着的茶杯,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安木淳叹息一声:“我也算是活了两世的人了,自认见过的女人无数,女人最憎恶的,便是欺瞒。与其让她发觉倒不如你自己坦白。何况,以你朱斐的能力,难道还没有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自信吗?话呢,我也只说到这儿了,至于怎么做,那就看你自己了。”

  安木淳说完,起身出了屋子,到了门口又回过身来加了一句:“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这件事上怎会如此犹豫?或许你当真是为她考虑,但你需问问自己,你所谓的关心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朱斐面色依旧阴沉着,心中却是有些乱了。

  “以你朱斐的能力,难道还没有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的自信吗?”安木淳最后的话回响在耳畔,让他心乱如麻。

  是啊,她不知道真相就不是身处于危险之中了吗?想想来帝都途中遇刺一事,还有侯府里的那些肮脏手段,自己如今这般根本不可能次次护她周全。他是不是……真的应该让她知道真相,也好时时留意,使她免受心怀叵测之人的迫害?

  既然娶了她,为何不能夫妻之间共同面对呢?或许,这件事当真是他做错了……


  ☆、第57章


  黎王妃寿辰过罢,朱斐便随同众人一起回了怀宁侯府。

  因为他的“风寒”未愈,一回府便同徐砚琪回了自己的暗音阁。

  “阿琪,我有些口渴了,想要喝碧螺春,你去帮我泡一杯吧。”榻上的朱斐突然对着徐砚琪说道。

  徐砚琪点了点头:“那好,你先乖乖在这里躺着。”

  徐砚琪出了内室,径自来到外室的案机上去拿碧螺春,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案几一角静静立着的一尊碧玉观音像,她顿时面色有些诧异。脑海中有无数种念头和想法一闪而过。

  犹豫了一下,她终是忍不住伸手将那碧玉观音像拿了起来,仔细一瞧,竟然真的与朱清当日拿给自己的一模一样。上面的裂缝是她亲自修补的,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却定然是认得的。

  朱清不是说这是什么张老爷家的宝物吗,如今怎会在怀宁侯府,而且还在这暗音阁中?徐砚琪望着那观音像,脑子顿时有些发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脑子里蹦出来,却仍是不敢去想。

  “少奶奶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兮然走进来看到徐砚琪,关切地上来询问。

  徐砚琪扭头看了兮然一眼:“这碧玉观音像怎会在此处,你放的?”

  “不是啊。”兮然摇了摇头,仔细瞧了瞧惊道,“哎呀,这不是以前放在清原县怀宁侯府璟阑院里的那尊观音像吗,都不见了许久了,如今怎么跑这里来了?”

  “璟阑院?”徐砚琪有些吃惊,这怎么会是璟阑院里的东西呢?而且,她嫁入侯府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从未见过?

  “是啊。”兮然点头,“这观音像是老夫人命人放在璟阑院的,说是保佑大少爷健健康康,早日像个正常人一样。以前奴婢和银屏每日早晚还会给这观音像上香,以此来给大少爷祈福呢。不过少奶奶过门之前就丢了,原以为是被贼人偷走了,却不想谁把它拿来了这里。”

  听着兮然的话,徐砚琪一时间呆呆地立在那里,脑海中飞速闪过与朱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也曾不止一次的怀疑过朱斐的傻病,可却又一次次地告诉自己是自己胡思乱想了。却没想到,如今兮然又告诉她这碧玉观音像其实是璟阑院朱斐之物。

  这一次,总该不是巧合了吧?

  自来到帝都,住进这暗音阁,她虽不曾仔细注意着暗音阁中摆放的物品,但若这观音像一直都在,她没有道理不知道。

  刚刚朱斐说口渴了要喝碧螺春,这观音像又恰巧便在碧螺春附近,难道是他故意为之?

  可如果一切都是她所猜想的那般,既然隐瞒了这么久,如今又为何要向自己坦白?

  心中的疑团得不到解答,徐砚琪只觉得心思凌乱不堪,转首打算去内室找朱斐问个清楚,却不料恰巧便看到朱斐静静地立在内室的门口,如今只着了一件单衣,身材高大健硕,眉清目秀,本是看了许久的夫婿,却让徐砚琪突然之间觉得陌生了。

  “兮然,你先退下。”徐砚琪回过神来,转首对着兮然吩咐,一颗心竟然隐隐作痛。

  兮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询问,应声走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朱斐和徐砚琪二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过了许久,二人都不曾迈开半步。

  最终,还是朱斐率先走向了徐砚琪,看着她有些惨白的脸色,以及那眼中满满的受伤,朱斐心上一痛,不由再次想起安木淳的话: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这件事上怎会如此犹豫?或许你当真是为她考虑,但你需问问自己,你所谓的关心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

  原来,这一切竟是他做错了。他的自以为是终究是伤了她。

  他有些懊悔地对着徐砚琪伸出手去,打算将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诉她,然而徐砚琪却突然躲了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地望着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从来都不曾真的痴傻过?”

  朱斐神色一黯,沉默须臾,轻轻点头:“是。”

  徐砚琪突然笑了,那笑容却是比哭还让人心痛:“原来如此。人人都道怀宁侯府的大公子是个傻子,却原来竟是最精明的那一个。”

  “阿玥……”朱斐想要去拉徐砚琪的手,不料却被她后退一步躲开。

  徐砚琪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要解释,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说罢,她身子踉跄着一步步向内室走去。

  望着内室的门被她关上便再没了动静,朱斐无奈地叹息一声,心中五味掺杂,懊恼的恨不得杀了自己。

  娶她时虽心有利用,可是同她成亲这么久,那份利用的心思早已随着对她的感情而消逝。如今他只想小心翼翼地守护她,尽自己平生所有去弥补曾经犯下的错。可是为什么到头来,一切竟被他自己搞成这样?

  突然之间,前所未有的害怕涌上心头,害怕她的不原谅,更害怕她一个人伤心难过。他朱斐为了侯府一个人躲在阴暗里这么多年,这些年多少次命悬一线他都挺过来了,可是这一刻,他终于尝到了那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无力。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那紧闭着的内室房门,背后伤口的疼痛夹杂心上的悔恨,一时间竟让他疼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感受到后背的伤口有血液不停地往外渗出,钻心的疼痛袭来,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身子也忍不住有些摇摇晃晃。他不由的握了握袖中的拳头,强自站直了身子,定定地立在那里。

  内室里,徐砚琪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如今虽是寒冬,她却全然感受不到地上传来的入骨寒气,双手交叠靠坐在墙角处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收回了情绪,起身去开内室的门。

  朱斐依然一动不动地在外室站着,冷冽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单衣侵入体内,他早已是全身冰凉。

  见徐砚琪出来,他原本沉痛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疾步迎了上去,言语间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徐砚琪轻轻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进来说吧。”

  见徐砚琪终于愿意听自己的解释了,朱斐心上一喜,随着她一起进了内室。

  .

  火炉里的炭火烧的正旺,二人就那么相对而坐,朱斐解释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徐砚琪则是目无波澜地瞧着火炉里窜起的火苗,不询问,也不插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朱斐终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一遍,心怀忐忑地去看徐砚琪的反应,而后者却是依旧沉默着,好似并没有发表言论的打算。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让朱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当朱斐以为徐砚琪不会再同她说话时,却听她突然开了口:“如果不是安木淳对你说了那些话,你打算瞒我多久?”

  徐砚琪说着抬头看他:“一辈子吗?”

  朱斐瞬间觉得心上一紧,竟有些无言以对了。对于这个问题,他当真是不曾想过的。

  他装傻那年不过十岁,那时的崔玥也才五岁,他们二人还并未有过太多接触,对于那时的崔玥自然也谈不上有感情。后来她的灵魂在徐砚琪身上得以重生也在他意料之外。

  若说何时有了感情,或许也是在成亲以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中逐渐产生的。从最开始对于崔玥的心疼,到如今着了魔一般的喜欢,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正是因为太过在乎,他才不希望她像自己一样活得那么累,日日在人前演戏、伪装。他只是想着等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就可以日日相守在一起了。

  有时候,他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思索这个问题,当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原谅他吗?

  “我……”朱斐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徐砚琪突然摇了摇头:“你不必解释,我都懂。”原来,她以为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着的,同戴赢和离,嫁入侯府,除掉崔岚……却原来,都是假象!

  徐砚琪突然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傻得那一个,嫁了这么久的丈夫究竟是真傻还是假装都辨别不清。

  如果他的痴傻是假,对她的心会是真的吗?前两日见到大哥时说的那些话再次浮出脑海:

  --“防人之心不可无,堂堂怀宁侯府,纵然朱斐是个傻子,但就凭身份想娶个什么样身份的女子娶不到?朱徐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却为何独独选了你,我听阿蓉来信时说,还是怀宁侯亲自提的亲,虽说是提亲,但和逼婚无异。”

  徐砚琪轻轻点头,是啊,如此一来,一切的来龙去脉就都理清楚了:他娶她就是为了大哥的那点儿财力。他要对付朱霆和太子,甚至要抵抗朝廷,最缺的可不就是那些个东西吗?至于说后来一步步发现她是崔玥,恐怕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吧?

  说起崔玥,徐砚琪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朱斐痴傻时她不过五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只隐约记得那段时间,她只要一看到朱斐就会被他吓得哇哇大哭。

  每当这个时候,朱霆便会从角落里跑出来,拿她最喜欢的糖人儿来哄她。时间久了,她便渐渐对朱霆有了依赖,后来这依赖又转为情愫。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人便是朱斐,明知道他痴痴傻傻不懂人情,却那般心狠地同朱霆一起厌恶她。可如今看来,她崔玥其实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同朱斐退亲,原来不是她为了和朱霆在一起,努力争取来的,而是他根本不要她。

  同朱霆在一起,她以为找到了这辈子的依靠,以为会和自己所爱之人幸福一辈子,却没想到也是有十分的利用在里面。

  而如今呢,她怀着对他的内疚嫁给他,只想在报了上一世被背叛伤害之仇后尽力的补偿自己曾经所犯的错,只想就这么与他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可她却再一次落入他的计划之中,成了他人案板上的鱼肉。

  朱霆娶她是为了讨好老侯爷,朱斐娶她是为了拉拢徐宗益。原来,她崔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有着如此大的用处,她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冷冷一笑,目光凄迷哀婉的让人心痛。她崔玥还真是欠他们朱家的,才会被他们兄弟二人耍得团团转!

  “既然我们退了亲,后来你又为何会突然之间对我那么好?”徐砚琪突然又问。如果不是退亲以后他突然对自己很好,她对他的愧疚也不会那么深。

  朱斐沉默片刻回道:“我想与你退亲是不想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因为我而卷入复杂的争斗之中,却没想到朱霆会在暗中接近你,从你同朱霆订亲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错了,原是想你远离争斗,却把你推向了对你只心存利用的朱霆身边。

  对你好,只是想你能看清朱霆的真面目,远离他。可那时候,你对朱霆用情已深,无论我对你再好,也是无法挽回了。”

  徐砚琪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残酷的真相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一颗心,却是隐隐痛着。


  ☆、第58章


  夜色浓郁,徐砚琪独自一人蜷缩在火炉边呆愣了许久,晚间膳房里送来的饭菜一口也不曾碰过。

  朱斐无奈地站在门口,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痛却又无力。从来没有什么事如眼前这般让他懊悔,让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兮然从外面进来本打算帮徐砚琪收拾饭碗,不想却是一筷子都没动,她疑惑着看了看门外站着的朱斐,不知为何,她觉得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之间有些怪怪的。大少爷也是奇怪,看上去倒是比平常安静了许多。

  犹豫了一下,她仍是问出了心中的猜想:“大少爷是不是惹少奶奶生气了,怎么少奶奶饭都不吃了呢?”

  耳边突然传来兮然轻轻的询问,朱斐一愣,回过神来,又恢复了以往的痴傻模样:“我惹阿琪伤心了,都是我不好。”

  兮然听得有些蒙,自少奶奶嫁进朱家还不曾跟少爷红过脸呢,如今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大少爷做了什么,怎就让少奶奶伤心了?”兮然问道。

  朱斐静静地盯着屋里的徐砚琪,目光沉痛,没有回答兮然的问题。

  见他如此,兮然也有些不忍了,轻声哄着:“好了好了,少奶奶平日里对你那么好,怎么会舍得一直跟你生气。你今晚上乖乖的,等睡一觉少奶奶的气消了,你再哄哄她或许就好了。少爷的风寒还没好呢,快别在这风口站着了。”兮然心中好奇,但毕竟是主子的事情,她一个做丫头的便也不敢多问。

  朱斐乖乖点头:“哦,那我今天晚上睡书房好了,你不许跟奶奶和母亲他们说哦。”这件事若是传到老夫人和夫人那里,他装傻一事等同于欺君,那他这些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不说,侯府我会有灭顶之灾。

  兮然不由笑了:“好,奴婢知道,我们少爷好面子嘛。那奴婢先去帮你铺床了。”

  兮然言罢转身出了屋子。

  朱斐见兮然被自己糊弄过去,并未有什么猜想,这才放下心来,扭头探了探屋里依然呆呆坐在那里的徐砚琪,叹息一声,转身去了书房。

  .

  兮然帮朱斐整理好了床铺,这才回到寝室侍奉徐砚琪。

  “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心里再怎么不开心也多少吃些东西,饿坏了可怎么好?”

  徐砚琪抬头看了看兮然热了一遍又一遍的饭菜,轻轻摇头:“我不饿,撤了吧。”

  “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听少爷说他惹您生气了,大少爷什么样您还能不知道吗,总是莽莽撞撞地像个孩子,不过心却是好的。刚刚您不开心,大少爷在外面站了大半天呢,瞧得出来,他也知道错了,少奶奶别跟他一般见识。”

  徐砚琪一阵想笑,若他当真如兮然所说的那般似个孩子,又哪里有现在的这些烦恼?可他偏偏是个正常人,而且还有着那么深的城府。若说生气,她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吧。

  一直以来她都把他当成个长不大的孩子,可突然有一天他却告诉她,他不傻,甚至比一个正常人更有城府,更有耐性。

  一个人,能从十岁开始装傻到二十二岁,在人前伪装十二年,徐砚琪想想都觉得可怕。若放在她自己身上,怕是早就疯掉了。

  这样的朱斐让她觉得好陌生,他不是她的阿斐,他只是那个为了家族隐忍多年、卧薪尝胆的侯府大公子。他的心里,装着整个侯府百余人的生死存亡,他的眼中透析着侯府大院所有人心中最阴暗的一面。

  徐砚琪突然觉得有些冷,不由搓了搓胳膊,却仍是觉得从手到脚,冷的冰凉入骨,任凭火炉中的火苗窜得再旺,终是无济于事。

  兮然见自己怎么劝也没有用,看了看那又一次凉下来的饭菜,开口:“既然少奶奶不饿,夜深了,便早些歇着吧。”

  徐砚琪任由兮然将自己扶起,搀扶着去了榻上。

  兮然轻柔地为她掩好了被褥,这才吹了灯,轻轻地走出室内,掩上房门。

  夜色沉寂,寒风萧索。

  未过子时,整个怀宁侯府便已暗了下来,除了在外巡逻的守卫,所有人都渐渐进入梦乡。独暗音阁里的一男一女,各自躺在榻上,仰面盯着屋内的黑暗,一颗心被疼痛装得满满地。

  徐砚琪一个人趴在榻上哭了许久,哭到最后只觉得眼泪都要流干了,喉咙也一点点变得发干,发痛。

  口干舌燥让她整个人一阵难受,因为怕兮然看到她如今的样子吓到,她便也不敢去惊动她,强撑着有些沉重的身子起身下了榻。

  今夜的夜色浓重,屋子里一片漆黑,她凭着感觉摸索着来到案几前想要为自己倒杯水。然而,拿起空空的水壶后又只得叹息一声放下来。口中的干燥让她一阵想吐,却又因为腹中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时,内室的房门被人推开,她潜意识地唤了一声:“兮然,去帮我倒杯水。”她的声音因为喉咙的干涸而变得有些嘶哑。

  话音落下,对面却不曾有什么声响,她忍不住再次唤了一声:“兮然,是你吗?”

  这时,她只觉得手上一阵温热,便有一杯水放在了自己手上。熟悉的呼吸声传入耳边,虽然细微,但她依然辨别的真切,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转首将手里的杯子放置在一边,也顾不得口中的干渴,面无表情的扭身向着床榻而去。

  “阿琪!”朱斐疾呼一声从后面抱住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都是我的错,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至少跟我说说话,你这样我的心好痛。”

  徐砚琪用力去挣脱他的手,却又哪里有他那样的力气,拉扯了几下,见无济于事,她只得冷冷开口:“放开。”

  她的声音清冷的不见温度,听得朱斐身子一僵,抱着她的手顿时便松散下来,心上的疼痛蔓延全身:“你当真……就那么恨我?”

  徐砚琪没有理他,摸索着寻到火种燃起一支蜡烛,屋子里瞬间亮了许多。

  昏暗的烛光下,他眼中的悔恨被她看在眼里,面上却是无动于衷,转身走至一张写字桌前俯身捏起一张写满了文字的宣纸递给他:“既然你今晚过来了,这是和离书,你签了吧。”

  朱斐身子顿时踉跄了一下,却是并未伸手去接,一双眼眸竟渐渐布满水雾:“你要和离?为什么?”

  徐砚琪伸出的手并未收回,绝美的面容依旧淡淡地不见感情:“曾经我以为是自己愧对了你,所以才想要尽自己所能去弥补。如今,既然我不欠你什么,就请你还我自由之身。只要你签了他,自今往后,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曾经的恩怨也一笔勾销。”

  朱斐惊得面色早已惨白,突然上前抱住她:“阿琪,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为什么不愿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似是因为过于害怕失去,他的怀抱有力的仿若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窒息的痛引得徐砚琪一阵皱眉,可是她却并未想要去推开他。因为此刻她感到他的心在剧烈的跳动着,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她也曾真真切切的感受过。

  记得当初被朱霆退婚时,她上门找他,傻傻的以为他会听自己的解释。那个时候,她也如现在的朱斐一般紧紧的抱着他,怦动的心跳揭露了她的恐慌和害怕。

  那个时候,她好怕朱霆会毫不留情的推开自己,然后他们二人便再无机会了。

  可最终,朱霆还是推开了她,甚至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就那么决绝的离开。

  那个时候,她心痛的快要疯掉。

  那种近乎绝望的心痛,她并不希望朱斐再感受一次。可是,她的心却依然在怨恨着,如果他没有装傻,她的命运根本就不会这么悲惨。可现如今呢,她的人生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痛与恨的交加,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在胸中蔓延,她突然低头咬上了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袍用力的将牙齿嵌进他的肉里。一颗颗泪水自眼眶滑落,她的身子在隐隐颤抖着,理智也在一点点迷失。

  肩膀上的疼痛引得朱斐身形一顿,却并未作何反应,只那么静静地抱着她,她颤抖着的身子让他整颗心都在滴血。伸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脊背,试图减轻她的痛苦。

  口中渐渐蔓延一股腥咸,徐砚琪胃里一阵翻滚,意识也渐渐清醒过来。望着他被自己咬的渗出血来的肩膀,她惊得禁不住后退一步,从他怀中抽离。望着那渗出的血液将他肩上的衣袍染红,她大口的喘息着,之前心中那股浓烈的愤怒也一瞬间得到宣泄,消失了大半。

  “阿琪。”他伸出手来想要拉她,她侧过身去躲开,声音平静了许多,“你先出去。”

  朱斐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放弃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守着你,如果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徐砚琪偏过头去,没有看他。

  朱斐心中暗自叹息一声,转身一步步走出屋去。

  .

  翌日,兮然端了刚烧好的热水进来给徐砚琪洗漱时,徐砚琪已经自己穿了中衣静坐在梳妆镜前。

  走过去瞧见她一脸的倦色,眼眸微微有些红肿,面色白皙的不带一丝红润,兮然一阵惊讶:“少奶奶脸色怎么这么差,难不成一夜未眠?”

  徐砚琪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梳子梳弄着披散下来的墨发,并未回她,反而问道:“大少爷昨晚睡在哪儿?”

  “应该是歇在书房了的,可是奴婢过去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那床铺好似根本就没动过。也不知大少爷昨晚究竟有没有休息。”兮然如实回道,心中却在暗自思索着,看来这少奶奶还是关心着少爷呢。于是,下面准备了许久的话也便有了些底气:

  “大少爷昨晚惹了少奶奶不快,今天一大早便跑出去了,说要寻了好东西哄少奶奶开心呢。也不知是有了什么主意,不如我们待会儿去瞧瞧?”

  看到兮然状似询问的目光,徐砚琪不由想到昨晚上的事,她眸中担忧的神色一闪而过,却是没有言语。

  兮然帮徐砚琪绾好发髻,又选了套湖绿色束领贴身夹袄,并品竹色锦缎广袖长裙给她换上。

  “昨晚上听到了树枝被压断的声音,可是下雪了?”徐砚琪问道。

  兮然点了点头:“是啊,又下了场大雪。侯爷和老夫人他们原打算这两日动身回清原县的,如今怕是又要耽搁些时日了。”

  “出去看看吧。”徐砚琪说着率先向着屋外走去。

  兮然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推开房门走出来,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连只脚印都不曾留下,映衬得整个暗音阁更加明亮起来。

  徐砚琪微微蹙眉,面露疑惑:“昨晚下那么大雪,今儿个怎不见有人来扫雪?”记得上一次大雪也是足足下了一夜,但她早上起来时早已被下人们扫出一条条道儿来,当时那白雪掺了地上的泥土,倒是没有眼前这毫无杂质的雪白惹人欣喜。

  “是大少爷吩咐不让扫的,昨儿个下了一夜,今天天没亮大少爷便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踩,说等少奶奶醒来看到一定会高兴。”兮然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徐砚琪脸上的表情,见她平淡的双眸中终于有了波澜,心上顿时一喜,“少奶奶要不要下去走走?”

  徐砚琪喜欢踩在雪地上走路,自上一次下过雪之后兮然便发现了。

  然而徐砚琪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然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发呆。

  过了许久,她方才回过神来,缓缓抬起脚步向着那皑皑白雪中走去。

  脚下短靴的底板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地响着,在这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如此大雪,倒不知后园子里的红梅如何了,我们去瞧瞧吧。”徐砚琪突然开了口。

  兮然面色一惊,忙道:“该是好好的呢,雪天路滑,外面天气又冷,少奶奶还是少待上一会儿吧,不然该着凉了。”

  徐砚琪扭头撇了兮然一眼,兮然有些心虚地躲开她的目光。徐砚琪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无碍,不过就是过去看看,何况本就在暗音阁后面,走几步也便到了。”

  徐砚琪说罢,提步便向暗音阁后面走去。兮然忙追了过去:“少奶奶若担心梅花,奴婢帮您跑一趟也就是了,少奶奶还是快些回屋去吧,您穿的单薄,莫要冻坏了自个儿。”

  徐砚琪停下步子,清冷的双眸瞪了兮然一眼,兮然吓得顿时不敢再言,只默默跟在徐砚琪身后。

  暗音阁的后面是一片小院子,空间并不是很大,只种了几棵红梅。红梅多见,但玉蝶状的红梅却是少见的。所以,自徐砚琪来到帝都,便对这暗音阁后面的几株玉蝶红梅格外爱护。

  然而,刚到后园,还未来得及去仔细察看那几株红梅,徐砚琪却突然停下了步子,静静凝望着不远处忙忙碌碌的身影。

  “大少爷吩咐说让奴婢先拦着少奶奶的,不想……还是给少奶奶发现了。”兮然有些心虚地解释,说罢又道,“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大少爷如此用心的哄一个人开心,不管之前大少爷做错了什么,少奶奶这次就原谅了少爷吧。”

  兮然说完,自己退出了后园,独留下徐砚琪和朱斐二人。

  徐砚琪仍静静望着雪地里的朱斐。只见他如今正一点点地滚着雪球,旁边是两个高大的雪人儿,其中一个已经堆好了,头上带着一顶红色的帷帽,雪白色的长裙上零零散散地点缀着些许红梅,红唇微微弯起,黝黑的眼眸闪着光亮,看上去很是俏皮可爱。

  而这个雪人的旁边,则是另一个堆砌了一半的雪人,身形看上去比旁边那只高大了许多,瞧上去,应是一男一女。

  两个雪人,每一个都足有一人那么高,徐砚琪扫了扫周围,不似刚刚在前院看到的那般满地积雪,应是全部被用来堆砌这雪人的缘故。

  望着忙忙碌碌的身影,徐砚琪突然有些恍惚,昨日的一切,恍若梦境。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如今的他究竟是真傻,还是假装。

  朱斐将最后一个雪人耳朵安上去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猜想着待会儿徐砚琪看到这对儿雪人后的样子。

  突然斜眼看到静立在不远处的徐砚琪,他神色微滞,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欣喜,见四周无人,这才缓缓向着那边走去。


  ☆、第59章


  徐砚琪也起步走了过去,在雪人面前站立,看了看那一高一低的雪人,以及朱斐脸上那细密的汗珠,突然就生不起气来了。只目光悠远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雪吗?”

  似乎并没有等朱斐回答的打算,她又接着道:“因为雪是这世间最纯净之物,没有杂质,像最美好的圣物一般。”言罢,她的目光随之一黯,“不像人心,复杂多变,让人看不穿,猜不透。”

  听出了她的言外之音,朱斐突然握住她的纤手放在心口,俊逸的脸颊透着无比坚定:“只要你愿意,我的心时刻都愿意拿出来给你看,绝不会再有丝毫隐瞒。”

  徐砚琪嗤笑一声:“如果一开始就心存利用,那这份真心又值多少钱?”

  朱斐高大的身形微滞,面上一阵沉痛,坚定的目光却直直望向她:“我发誓,只有情意,再无利用。”

  徐砚琪面色一顿,眸中的错愕一闪即逝:“我从不相信誓言。”曾经的朱霆何尝不是信誓旦旦的对她许下一生一世?

  说着她用力地挣扎着,企图挣开他的手,手腕却被他拉的更紧了些。朱斐将她整个人扯入怀中,言语中带着乞求:“阿琪,给我一次机会吧,你不信誓言,那我便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实现它,好不好?”

  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徐砚琪痛哭着将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他的胸膛,到最后,无力的倚在他的怀中哭泣:“为什么,为什么要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

  朱斐心疼的拥她入怀:“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突然,她觉得朱斐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似要向后倒去,她惊讶地抬头去看他,却见他面色苍白,原本高大英挺的身子此时却格外瘦弱,虽是笔直的站立,却有些摇摇晃晃。薄薄的双唇紧抿着,惨白的不见血色。本是寒冬,额头上竟渗出些许豆大的汗珠来。

  徐砚琪吓得哪里还顾得上怄气,忙上去扶住他:“你怎么了?”

  躲在角落望风的朱清见此也慌忙飞奔过来:“主子,你身上的毒……”

  朱斐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轻轻摇头:“无碍。”

  徐砚琪这才忆起那晚与朱窕一起遇到他受伤之事,不由心上一紧:“你果真受了重伤……”

  看到徐砚琪脸上的担心,朱斐笑了笑:“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徐砚琪抿了抿唇没有再理他,转首对着朱清吩咐:“快扶他去屋里躺下。”

  .

  到了房里,朱清扶朱斐在榻上躺下,又为他盖好了被褥。

  “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如今怎会这般严重?”徐砚琪望着朱斐额上不停渗出来的汗珠,看上去应是极为痛苦的。不知为何,原本她还觉得很生气,很委屈的,可是这一刻,她心中竟会涌上一股心疼。她竟然……会担心他。

  朱清沉声道:“主子深重剧毒,安神医一直没有配出解药,前些日子只是用药物和内力将那些毒压制在了体内。今日主子为了哄少奶奶开心堆了两个时辰的雪人,他体内压制的毒素怕是早已扩散了,毒素入体,侵噬心脉,疼痛难忍。”

  徐砚琪心上一紧,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说出的话竟也带了一丝颤抖:“那该怎么办?”

  朱清道:“属下这就去找安神医给主子看伤,希望还能补救,主子就麻烦少奶奶照顾了。”

  徐砚琪连连点头,眼中的关切异常明显:“那你要尽快!”

  朱清离开后,徐砚琪看了看榻上面色苍白,额头一直冒着虚汗的朱斐,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担忧着。

  犹豫了一下,她转身向着屋外走去。然而前脚刚迈出去,右手便被榻上的朱斐握住:“阿琪,不要离开我,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徐砚琪心上一软,转身握住他的手:“快先别说话了,你浑身上下都是虚汗,我让兮然打了热水来帮你擦一擦。”

  说罢见朱斐手上的力道松了许多,徐砚琪这才又将他的手放回被褥里,转身出了屋子。

  刚出外室,恰巧见兮然走过来。兮然看到徐砚琪快步走上前:“奴婢还以为少奶奶和少爷还在后院呢,谁知过去一瞧竟是没人了。”

  徐砚琪道:“他原本风寒就未好清,如今又忙活了大半日浑身都是汗,在外面待久了怕对身子不好,便带他进来了。”

  兮然听了徐砚琪的话心中一笑,难得看到少奶奶脸上没了愁容,看来少爷这一大早的辛苦倒是没白费。

  兮然心中高兴着,却是浑然不知朱斐早已毒素入体,意识昏迷。

  “你去打些热水来,大少爷玩儿的出了不少汗,待会儿给他擦洗一下。”徐砚琪佯装没有看到兮然脸上的笑意,接着吩咐道,“大少爷在里面换衣服,待会儿打了水直接放门口就好,不必端进去了。”

  兮然点称是。

  徐砚琪回到房里,朱斐正闭目侧躺在榻上,面色惨白的不见一丝血色。听到徐砚琪进来的脚步声,他强撑着意识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唤了一声:“阿琪。”

  徐砚琪走上前去,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将他衣袍的上身褪去,却见他的后背早已被献血染成一片,原本缠绕着的白色纱布此时似是在血液中浸泡过一般,哪里还有其他颜色。徐砚琪看得触目惊心,面上的担忧更加明显了。

  “你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跑出去堆什么雪人,不要命了?”她的心中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朱斐痛苦地望着她,目光却是一片温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哄你开心,你向来喜欢冬日的大雪,便想到用这个办法让你开心。阿琪,原谅我,好不好?”

  看到朱斐眼中的期盼,徐砚琪心上一软,却是并未接他的话,只淡淡道:“别乱动,我帮你把纱布取下来。”

  她拿来剪刀小心翼翼的将那一片嫣红的纱布一块块剪下来,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生怕弄疼了他,每一下都格外小心。看着她脸上的担忧,朱斐的目光越发柔和起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伤口上蚀骨般的疼痛。

  重新换了纱布包扎完毕,朱清依然没有回来,徐砚琪心上一阵着急。

  朱斐斜倚在床头,忍着疼痛握上她的手:“如果那个时候我能预料到今日的情景,我想,我一定舍不得与你退亲,更舍不得你独自一人承受起那么多的苦难。”

  徐砚琪此时哪里还有心情与他说这些,伸手堵上他的唇,语气也比之前温柔了许多:“你都伤成这样了,以前的事不要提了。”

  朱斐心上一喜,赶忙握住覆在自己唇上的那只手,一张脸兴奋的像个孩子:“阿琪,你原谅我了?”

  徐砚琪苦笑一声:“其实,自始至终你并未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你有你的难处,这些我都懂的。”不管怎样,她与他成亲这么久以来他又何曾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崔岚挑事时更是对她处处维护。

  朱斐张了张口还欲再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接着便听到兮然的声音响起:“少奶奶,大少爷的热水打好了,奴婢放在门口了。”

  徐砚琪顿时清醒过来,忙将手从朱斐怀中抽离,对着外面应了声:“知道了。”

  言罢,徐砚琪转身要去外面端热水,不料却被朱斐再次拉了回来,明亮的眼眸中透着温柔:“阿琪,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徐砚琪有些迷茫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朱斐见此心上一喜,目光也变得炽热了许多。

  她不太适应地躲闪着他的目光:“水一会儿要凉了,我去端进来。”

  望着远去的背影,朱斐暗自叹息:怪只怪他们的感情来的太迟,不过幸好为时不晚,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宠她,护她,怜她。

  徐砚琪端了热水进来,这才发现他脸上的汗水已是越发多了。她忙将水盆子放在一边,忍不住又想指责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非要乱跑乱动,你是石头做的,都不怕痛的吗?”

  朱斐柔和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到你,就感觉不到痛了。”

  徐砚琪面上一僵,不自然地撇过头去:“我又不是药,哪里会让你不痛。”

  朱斐握住她的手:“不,在我看来你便是我的药。你若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治伤良药,可你若是离开我,于我来说,比这世间任何一种毒.药都让我痛不欲生。”

  徐砚琪抽回手,看他刻意压抑着毒素产生的痛苦,尝试着转移他的注意:“不要以为你说这些话我就不会生气,因为退亲一事,你害我对你心存亏欠了那么久,虽说那个时候我们彼此都没什么感情,那也不能因为你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算了。这是你欠我的。”

  朱斐轻笑:“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疼你,这样还不算还债吗?”

  徐砚琪理所当然地摇头:“当然不算,我嫁给了你,你对我好是你应该做的,怎么能算还债?

  朱斐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徐砚琪的话:“那你说我欠你的,该怎么还?”

  徐砚琪想了想道:“自今日起,你什么事都必须依着我,必须听我的,还有,不许瞒着我,更不许欺骗我。这要求,你是应还是不应?”

  朱斐望着的眼眸浸满柔情,又带着一丝愧疚:“纵然你不这么说,以后的日子里我也定是会如此做的。原是我对不住你,今后定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

  徐砚琪心头微微一颤,眸中带了些暖意,转身去拿了毛巾在水盆里湿了湿走过去为他擦拭额上的汗珠。

  朱斐的意识终于被毒素的侵噬疼痛的模糊下去,闭了眼睛强自压抑着,面色苍白的吓人。

  望着这样的朱斐,徐砚琪一阵心疼,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该不该这么轻而易举的原谅他,可是又不忍他这般痛苦着。她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意罢了,只希望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第60章


  朱清和安木淳刚踏到室内门口,一眼看到的便是眼前这情景:

  朱斐静静地躺在榻上,而徐砚琪则坐在床沿,半俯在他的身上,一手支在床板上,另一只手里拿着巾帕一下一下地帮他擦拭着额上不停渗出的汗珠,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安木淳轻轻咳了两声,转首看下同样有些尴尬的朱清,似是在问:“我们这是进去呢还是不进去?”

  朱清一时也有些犹豫,看样子主子难得把少奶奶给搞定了,也不知他们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去会不会被主子给骂出来。只是,若是不进去,主子如今伤口定然是崩裂了,需要尽快医治才好。

  安木淳不由翻了翻白眼儿,朱清这小子平日里唯他家主子马首是瞻,哪里能有什么主见,他今日真是脑子被门给挤了,这才会去问他。

  想至此处,他再不看朱清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还故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生怕二人不知道有人进来,再做出什么‘非礼勿视’的举动来。

  听到有人进来,徐砚琪忙从榻上坐起身,向着来人的方向望去。

  “这位便是安神医吧?”徐砚琪虽是在问,但心中早已有了八分确定。

  安木淳倒也毫不客气,一直握在手里的羽扇在胸前晃了晃,吹起几缕墨发,很是风雅地对着徐砚琪抱了抱拳:“少奶奶慧眼,正是本神医。”

  徐砚琪一时有些想笑,这位神医倒是别有一番趣味,大冬天的竟然带了这么一把羽扇,莫非想做那诸葛孔明?

  虽说心里这般想着,但终究是第一次见面,徐砚琪自是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对着安木淳微微点头:“那就麻烦神医看看夫君的伤势如何了,他一直在发汗,怕是疼的厉害。”

  安木淳瞥了眼榻上的朱斐,径自走过去为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又把了脉,眉头皱成了一团。

  看到他的脸色,徐砚琪担忧地询问:“神医,夫君这伤势究竟如何了?到底严不严重?我刚刚听朱清说她中了毒,有解药吗?”

  安木淳张口就要回答,却在对上朱斐警告的目光后咽了口唾沫,这才回道:“少奶奶放心吧,不管你夫君的伤势如何,只要遇到我安神医,保准药到病除。只是,你家夫君好似不太听话,若少奶奶能好生管教,想来会好的更快些。”

  徐砚琪连连点头:“神医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管教的。”

  听着徐砚琪近似于保证的话,再看看朱斐一脸的黑线以及恨不得将他撕烂的狠戾目光,安木淳强忍着想要爆笑的冲动,但双肩仍是禁不住抖动了几下。

  “咳。”朱斐清冷的咳声响起,安木淳顿觉有千万只毒箭齐齐射向自己,忙绷紧了嘴,再不敢露出一丝微笑。

  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房递给徐砚琪:“这药是给你家夫君内服的伤药,让外人去买或许不太方便,所以便只好烦劳少奶奶亲自跑一趟了。”

  徐砚琪接过安木淳递来的药房,轻轻点头:“神医放心吧,我这便去抓药。”

  徐砚琪走后,朱斐的目光幽幽看向安木淳,浑身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捏成柿子然后再榨成汁拿去喂狗。

  安木淳吓得后退一步,用羽扇指着他道:“你想干嘛,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不要忘了你现在身上可受着伤呢,若真打起来,本公子未必会输给你!”

  朱斐眼中的寒光未敛,冷冷地望着他:“谁许你指使她的?”

  安木淳顿时有些瞠目结舌,合着他生了半天气就为了这个?

  “你不是不想让她听到你的真实病情吗,那我只好支开她了。再者说,她是给你抓药啊,怎就算是我指使她?你个有异性没人性的,枉我一听到你伤势复发便急急忙忙地跑来看你。”安木淳说着,直接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冷哼一声,也不看他。

  他不说话朱斐也不理他,转首看向一旁的朱清:“雪天路滑,你和少奶奶同去。”

  “是。”朱清应了声转身走出去。

  安木淳等着朱斐出声安慰自己几句,然而等了许久也没个反应,抬头一看,那家伙竟然就那么侧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安木淳一时间气的牙痒痒,明明是他在生气好吗,如今怎么觉得他的怒气比自己还大?他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呀,不就让他家小娘子出去买个药,至于这样吗?

  安木淳叹息一声,心中暗思:算了,看在这家伙伤势严重的份上便不同他计较了,等他好了再好好算账。

  这般一想,他从腰间取下一只小瓷瓶,取出一粒红色的药丸起身径自走至榻前:“张嘴。”

  朱斐张口吃下那药丸,缓缓睁开眼睛。安木淳眉头紧锁地望着他:“也不知郑应那老家伙在哪儿寻来的毒.药,里面的成分太多,我一时还没有辨认出所有,所以暂时只能将你体内的毒压制住。

  在我配出解药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儿,我前脚说你应当将实情告诉她,你后脚便跟着做了,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听话,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家小娘子在你心中的分量。

  不过幸好只是堆个雪人,若是运动再激烈一些,被我压制住的那些毒素扩散开来,我怕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朱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明日下雪,你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安木淳抽了抽嘴角,用手中的羽扇指着他:“本公子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跟你打赌,还订下什么六年之约,有幸明年就是最后一年了,本公子也可尽早脱离你的魔掌。”

  朱斐神色微凌,沉默了片刻:“过了明年的冬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安木淳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外面堆砌的皑皑白雪,目光也跟着幽远起来:“这条路,太漫长,如今终于快结束了。”

  “徐宗益那边,你谈的如何了?”朱斐突然问道。

  安木淳摇了摇头:“那家伙不愧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滑头的狠,我说了半天他也不为所动,一直装傻充愣,气得本公子恨不得揍扁了他。”

  朱斐敛眉沉思片刻:“看来,他那边还需要我亲自走一趟。”

  “你去?”安木淳眨了眨眼睛,“我就是怕他猜出你的身份才一直跟他周旋呢,你若去了,还不一下子就暴露了。你可别以为他妹妹嫁给了你,他徐宗益就会为你所用,那家伙老奸巨猾,可不是好降服的。而且,我查探到太子的人也在暗中与他接触,不过那家伙也没应,我猜想他许是想明哲保身。”

  朱斐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他是在考虑哪方的胜算更大些。”

  “不会吧?那我丝毫没有向他透漏过我们的实力,他岂不是会看轻了我们去,若到时候他被太子收在账下,凭徐家的财力,对我们可是极为不利的。”

  “不会。”朱斐神色一黯,“我们越是不说,他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那徐宗益这两日便要动身回清原县了,这么点儿时间,你身子还受着伤,实在不行,让你家小娘子去劝劝?他们终归是兄妹,徐宗益定会顾念着血脉情分。”

  朱斐摇头:“她不必知道此事。”他早已下定决心,再不会利用她半分。他娶她,只会用自己的一生去呵护她,疼惜她,而不是去伤她。

  安木淳一时无奈:“她既嫁给了你,自是要与你荣辱与共的,帮这点儿忙算什么,纵然你在乎她,也不必护她至此吧。何况唇亡齿寒,徐家和你们朱家,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徐宗益想独善其身,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朱斐神色坚定地与他对视,说话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泠然:“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利用她半分。这也是……我欠她的。”

  徐砚琪同朱清一起买药回来后没有直接进去,而是静静地立在外室静听二人交谈,如今听到朱斐的话,徐砚琪面色微怔,握着药包的手紧了紧,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中荡漾开来,使得原本有些冰凉的身子温暖了许多。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笑意,柔和、幸福,还带着一丝甜蜜。

  屋子里许久听不见谈话声,她这才跨步走进内室:“安神医,药我已经买回来了,是要现在去煎吗?咦,安神医呢?”刚刚她在门外时还明明听到他的声音的,怎么一进来人就不见了?

  朱斐斜眼望了望大开的窗户,淡淡一笑:“他不走寻常路。”

  感受到朱斐投来的柔和目光,徐砚琪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那个……我去帮你煎药。”

  还未来得及转身朱清便已出声拦住她:“少奶奶,还是属下去吧,主子这边也需要人照顾。”

  徐砚琪抬头看他:“你会吗?”

  朱清点头:“以前煎过,少奶奶放心吧。”

  徐砚琪这才将手里的药睇了过去,见朱清离开,她忍不住一阵蹙眉,以前煎过,莫非朱斐以前便经常受伤?

  “以前朱清被安木淳拉去打杂,所以煎过。”

  朱斐的话音突然响起,徐砚琪不由抬头去看,却见他正柔和地望着自己,她不由觉得一阵脸红。她想什么,他怎么总是猜得到呢?

  “过来。”朱斐再次出了声,语气轻柔温和,徐砚琪来不及思索,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第61章


  徐砚琪来到榻前,却是有些不敢抬头去看朱斐的目光,只静静地垂下头:“你的伤……还好吧?”他刚刚听安木淳说解药还没配出来,也不知要不要紧。

  朱斐话中带笑:“你在外面不是听到了吗?”

  徐砚琪一愣,疑惑着看他。他如今身受重伤,竟然还如此警觉?

  徐砚琪抿了抿唇:“朱清用轻功载我,所以回来的比较快。”不知为何,自从知道朱斐是装傻以后,徐砚琪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想到之前自己在他跟前像个大姐姐一般哄着他,宠着他,也不知朱斐在心里是怎么笑话她的。

  这般一想,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了,恨不得此刻赶紧找了地缝钻进去。

  朱斐见她面色通红,虽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也知跟自己有关,思索着许是自己说的太过突然,她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其实,你不必如此,我还指望着你能像从前那般在人前与我演一场好戏呢。”朱斐突然说道。

  徐砚琪抬头望了他一眼,忙又移开了目光,跟以前一样?她还真不太确定自己能否做得到。毕竟,她现在都有些不敢看他了。

  朱斐拉住她垂下来的纤手,使她在自己身侧坐下,语气虽然淡淡的,却比同安木淳说话时温和了许多: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原本也想着等过些日子安定下来了再慢慢告诉你,不过我瞧你自己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与其我们彼此猜忌着,隐瞒着,倒不如早些说出来。刚好如今是在帝都,也不必时常在人前演戏,也给你一个静下来慢慢接受的时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你虽表面接受了我,心里只怕仍有嫌隙,我不会强求你的,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会用行动向你证明。”

  朱斐话语中对自己的尊重让徐砚琪一阵心暖,被他温暖而有力的大掌握着,她的心如受了惊的小鹿四处逃窜着,脸颊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却并没有去挣脱,反而觉得这般被他握着很温暖,也很留恋。

  徐砚琪不由再次想到刚来帝都时的那场梦境,却原来,有一天竟会变成真的。

  虽说她一直在人前说不在意这些,也再三的告诉自己不管朱斐是什么样子,只要像现在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她便知足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明白,其实她的内心是一直盼望着朱斐的痴傻能快些好起来的。

  从崔玥到徐砚琪,她经历了太多的痛,太多的苦。有时候,她觉得如今的自己好孤单,又好无助。

  朱斐对她虽好,可痴痴傻傻的终归是不懂她,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也没个可以倾诉和安慰的人。

  她也是个女人,她也想有一个可以疼惜自己,宠爱自己的夫君,想有几个乖巧懂事、古灵精怪的儿女们环绕膝下,想他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幸福平淡的过日子。

  不过,她一直觉得这些想法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是奢望,遥不可及。

  被朱霆伤过的痛,再加上戴赢对真正的徐砚琪薄情寡义,她一度觉得自己嫁给朱斐已是万幸,不该再奢求太多。

  却不想如今她还能得上苍眷顾,赐予她这么一个愿意同她携手一生,患难与共的夫君。他们之间虽仍由隔阂,但她相信,若两颗心是在一起的,那便总会幸福。

  其实,她很感谢朱斐是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真相,而不是在一切都结束时才告诉她。她不想自己嫁给他多年以后,才突然发现对于眼前的丈夫一无所知,甚至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局外人。

  她既然嫁给了他,自是要同他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今后的路不管多难,都该他们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纵然自己帮不上太大的忙,但起码可以在他承受不住时陪在他身边。

  “怎么不说话了?”朱斐伸手撩起她一侧垂下来的碎发,抚了抚她娇嫩白皙的脸庞,语气轻柔中带着宠溺。

  徐砚琪回过神来,冲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了,你体内的毒……?”

  朱斐笑着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放心吧,有安木淳在,你的夫君还死不了。”

  徐砚琪却仍是有些不放心:“真的不要紧吗?”

  看到徐砚琪脸上真真切切的担忧,朱斐心上一暖,宠溺的将她拉入怀中:“放心吧,我才刚刚卸下伪装与你在一起,还舍不得让自己出事。”

  徐砚琪静静地倚在他的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的那一点点芥蒂暂且搁下,脸上渐渐有了一丝笑意。

  这种感觉有点儿陌生,却让她觉得好留恋。

  .

  大雪又一连下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才算是停了下来。眼看着马上便要入腊月了,老夫人和柳氏归心似箭的想要回去,所以便没有多加逗留,雪刚一化开便收拾了一切回清原县。

  朱斐和朱窕是每年都要留下来在黎王府多住些时日的,这次自然也不会例外。朱斐既然留在了这里,作为妻子徐砚琪理应在身边服侍着,于是便也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老夫人和柳氏他们一走,朱斐、徐砚琪当日便搬去了黎王府居住。

  徐砚琪和朱斐依然住在王府西北角之前朱斐居住的那方小院,醉庭轩。而朱窕则是独自住在王府的南面。

  因为两处离得稍远,再加上不时有帝都里的名门闺媛们找她小聚,故而朱窕倒是甚少去醉庭轩里找徐砚琪。

  如此一来,醉庭轩里的徐砚琪和朱斐二人算是得了清闲。

  因为醉庭轩外面有隐卫看守,任何人不许入内,每日里的膳食和汤药也是朱清亲力亲为,故而朱斐也不必整日里装傻了,与徐砚琪相处这几日格外自在。

  这一日,二人如往常一样待在屋子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徐砚琪趴在炉边的楠木雕花小圆桌上认真地雕刻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璞玉,而朱斐则是坐在她身旁拿着一本书册仔细地翻阅着。偶尔抬头看看她认真的小脸儿,嘴上噙了一抹笑意。

  徐砚琪被他看到有些不好意思,娇嗔着瞪他:“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朱斐放下手里的书册起身在她背后俯下身,伸手拦上她纤细的楚腰,将自己的脸与她的脸贴在一起,轻轻地摩挲着:“真希望能一直这样,有你陪着,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

  徐砚琪笑了笑,静静地倚在他的怀里,轻嗅着独属于他的味道,贪恋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徐砚琪才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他:“你每年待在帝都都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嗯。”朱斐轻轻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楠木椅上坐下,拉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今晚,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你还如往常一样乖乖睡觉。”

  徐砚琪神色微变:“你的伤还未愈,这是又要做什么?”

  朱斐并未对她隐瞒,如实相告:“去找你大哥。”

  徐砚琪不由想起那日见到徐宗益时他说的话:

  --“如今怀宁侯府在朝堂上处处被太子一众人打压,圣上却是置之不理,足见朱家在圣上心中已到了不可不除的地步。朱家若想保住整个家族,如今最缺的便是银两。”

  想了想,她才缓缓开了口:“或许,我可以帮你说服大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都是他的妹妹,在他跟前说话许会比你容易些。”虽然她才见徐宗益一面,对于这个所为的大哥陌生的很。但她潜意识里觉得有她和徐宗益的这层兄妹关系,或许会好些。

  “不必。”朱斐果断地拒绝,“这件事,还是我自己亲自处理比较好。你只需乖乖待在家里便可。”

  “可是……”徐砚琪的话还未说完,只觉得自己的唇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徐砚琪惊得几乎忘了呼吸,大脑却是飞速旋转着,忆起刚来帝都的那个夜晚,那个让她脸红心跳的梦境,那个让她近日总会无端端浮现在脑海的深情之吻。

  而如今,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的吻,比那场梦境还要真实。

  朱斐原本只是为了堵上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然而当一碰到那两片薄薄的唇,清泌、温润的感觉在唇间蔓延,他有些不受控制的想要得到更多,原本蜻蜓点水的触碰也逐渐变成了辗转厮摩,轻轻吮吸着她唇瓣间带来的丝丝幽香。

  许久,朱斐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她那已被吮吸的有些殷红的唇瓣,呼吸有些紊乱,极力忍下身体某处的极度不适,目光深邃地盯着她:“阿琪,你真好。”

  得了喘息的空间,徐砚琪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想到他身上还带着伤,忙担忧地拉开他:“你身上的伤……”

  朱斐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在她娇嫩的手背上小啄一下:“同你在一起,便不觉得痛了。”

  徐砚琪一阵羞涩,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想起刚刚二人谈论的话题又不死心地再次询问:“你当真不要我帮忙吗?你当日娶我……为的不就是这么一天吗?”

  朱斐心上一滞,随即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温和,眼神中透着坚定:“不会了,今后再也不会存这样的想法。你只是我朱斐的妻子,是我要一生一世去守护的女人。”

  徐砚琪有些怔愣,只觉得心上的某一处被撞了一下,漾开一层涟漪。其实,如果真爱彼此,又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如果我说……我不介意呢?”

  “可是我介意。”朱斐出声打断她,望着她的目光柔情而炽热,“以前是我不懂感情才会有那样的想法,如今我只愿把你捧在手心珍视起来。”

  徐砚琪身形一顿,一股暖流自心田流淌,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朱斐再次吻了吻她的脸颊:“好了,徐宗益那边我已派人调查过,此事若非有十成的把握,我也不会贸然前去的。相信你的夫君,我会自己解决好的。”

  “可是,你的身份怎可轻易暴露?”徐砚琪仍有些担忧,虽说对方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但她毕竟不是原来的徐砚琪,与徐宗益前段日子也是第一次见面,对他的脾气秉性并不了解。因而相比之下更担心自己夫君。

  朱斐道:“不是我直接出面,到时我只扮作随从与黎王殿下同去。”

  听到此处,徐砚琪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第62章


  浓密的夜,夹杂着冷冽的寒风,黝黑的天幕零星地点缀着几颗星辰,同那半遮半掩的浅月相依作伴。

  这一晚,徐砚琪如往常一般早早地梳洗一番,吹灭了房里的烛火躺在榻上休息。

  说是休息,可朱斐还未回来,她又哪里睡得着?躺在榻上辗转难眠,但又怕暗地里有人监视着,却也不敢起身,只得心烦意乱地在榻上翻来覆去。

  后来许是太累了,这才渐渐平复下来,迷迷糊糊地似要睡去。

  半睡半醒之间,她觉得有人躺在了她的身侧,又伸出大掌将她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

  熟悉的味道扑入鼻间,徐砚琪的意识渐渐清醒,扭头看了眼身旁的朱斐,说出的话带着惺忪睡意:“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朱斐将脸埋在她的颈项,吐纳出的气息引得徐砚琪忍不住浑身颤栗。

  徐砚琪不太适应地将身子往里面缩了缩:“谈妥了吗?我大哥可答应了?”

  “嗯。”朱斐应着伸手将企图脱离自己的徐砚琪一把捞了回来,俯身吻上她的唇,在她毫无防备之时撬开贝齿探了进去,用力吮吸她舌间浸了蜜的汁液,炽热缠绵。

  这吻来的猝不及防,徐砚琪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被他吻的浑身酥.软,娇弱无力,意识也在他深情而又温柔的吻中渐渐迷失……

  渐渐的,她感受到他的手不安分地缓缓向下游走,最后停在她的腰间,企图解下她身上仅有的那件单衣。他掌心的那份火热使得徐砚琪瞬间清醒了不少,下意识地抓住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掌。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灼热的目光与她对视,隔着夜色,两人之间散发着浓浓的缠绵气息。

  “阿琪?”他嘶哑着唤她,温柔的话语中带着询问,一双眼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喘息却是越发粗沉起来。

  徐砚琪一张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推搡着他将脸侧过一边:“你身上……还有伤呢。”

  望着怀里一脸娇羞的女子,朱斐极力敛去眸中燃起的欲.火,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中满是宠溺:“你可真是磨人的小妖精。”

  说罢又重新躺回榻上,伸手将身旁的娇妻再次揽入怀中。感觉到她的不安分,他沉声在她耳边呢喃着:“别乱动,否则我会控制不住。”

  徐砚琪吓得整个身子顿时僵在那里,呆呆地仍由他抱着,再不敢乱动一下。

  朱斐见她如此,在寂静的月色里微微弯起唇角,渐渐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甜蜜时光。

  过了许久,徐砚琪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才忍不住揪眉问道:“我大哥真的答应了?”虽只见过一面,可她觉得徐宗益的心思还是有些难测的。

  朱斐轻笑:“自然是答应了?”

  徐砚琪不由惊讶:“你究竟同他说了什么,他怎会说答应就答应了?”

  朱斐道:“你可知有一种丝绸名唤软烟罗纱?”

  徐砚琪凝眉想了想:“好似是听过,这不是朝廷特质的丝绸吗,据说有上百种材料纺织而成,软烟罗纱轻薄如蝉翼,如烟似雾,阳光下映射出五彩华光,女子穿上它便如婷婷立于袅袅仙雾之中,宛若仙子。

  不过,这软烟罗纱的材料极其难得,除了朝廷以外并不为世人所知。因其一年方产出一件,价格昂贵无比。”

  朱斐道:“不错,软烟罗纱的制作乃萧家秘方,萧家又代代忠于朝廷,故而算是掌控在天子手中的。因为其制作过程繁杂且艰难,一年也只产出几件,每一件都可算是天价了。

  因为它的稀有和神秘,这软烟罗纱的制造秘方和材料,更是天下商贾求而不得的东西。

  几年前萧家最后一个传承者重病逝世,因膝下无子,那秘方更成了谜题。不过,却被我一年前偶然所得。”

  “你打算以此为交易?”徐砚琪愕然,软烟罗纱并非凡品,对于徐宗益的确应当有极大的诱惑力。

  朱斐道:“各取所需罢了,软烟罗纱的纺织与制造归他,不过我要从中抽取六分红利。”

  徐砚琪心中暗叹,也难怪徐宗益会答应,虽说得了秘方他只得四分红利,却也是个天大的数目了。

  .

  在黎王府平平淡淡地过了几日,安木淳终于配出了朱斐体内之毒的解药。

  安木淳不愧被称之为神医,在他的医治下,朱斐的伤势也逐渐好转。

  转眼到了年尾,整个帝都都充斥着过年的喜庆,连黎王府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们都比平日里多了笑脸。说来也是,过新年他们就可以收到黎王和黎王妃给的红包了,甚至还会每人赏赐一件新年穿的新衣裳和各种点心果子,对于他们来说,每日里盼着的也就是这些了,自是早早地便惦记着。

  徐砚琪也被这府里的喜庆感染着,期待着在这繁盛奢华的帝都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然而在这紧要的关头,向来身子骨硬朗的朱窕却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原本爱疯爱玩儿的她却不得不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养病。

  到了年关,所有人都在忙碌着,黎王妃整日里也顾不得朱窕的病了,于是照顾朱窕的‘重担’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徐砚琪的身上。

  不过对于徐砚琪来说,她也是乐的如此的。朱斐自伤势好转便经常外出,有时候甚至一连几日都瞧不见他的人影,如今整日里陪着朱窕,倒也不觉得那么孤单了。

  近日来,朱窕因为风寒食欲一直不佳,眼看着身子一日日地消瘦下来,徐砚琪见了自是心疼得紧。于是便请教神医安木淳,然后亲自下厨帮她做了碗调养身子的药膳出来。

  可谁知朱窕那丫头没什么胃口,死活不愿吃,徐砚琪好一番乞求才算是勉强尝了一口,而这一尝却是把那碗药粥给喝了个精光,徐砚琪瞧了心中一阵满意。

  “大嫂这药粥做得不错,糯香松软,非但没有药的苦味,反而还有一种甘甜,比起宫里御医开得那些个黑乎乎的汤药不知道要强多少。”朱窕喝完了药粥,仍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将碗递给一旁的侍奉丫头,这才又抬头看向徐砚琪,“对了,大嫂这方子是在哪得来的?”

  徐砚琪道:“是黎王殿下的朋友安公子,整日里在王府走动的那个,你应该也见过的。”

  徐砚琪所说的安公子正是给朱斐治病的安木淳。前段日子为了方便给朱斐治伤,他以黎王殿下朋友的身份住了进来。这安木淳向来爱美人,平日里时有去烟花之地晃荡,故而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整日里寻花问柳、不学无术的风流公子罢了。

  也正因如此,安木淳在黎王府住了月余,也不曾被当今太子看在眼里。

  朱窕听罢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徐砚琪:“安木淳?怎会是那下流无耻的家伙?”朱窕说着,一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怎么了,你同他有什么过节吗?”徐砚琪心中疑惑,虽说这安木淳有些花心,也经常戏弄下府中一些有姿色的丫头,却也是不曾做过什么过分之举的。更何况他既是朱斐的朋友,该不是品行不端之人。朱窕是朱斐的妹妹,他就更没有理由得罪了。

  徐砚琪这一问,朱窕却是咬着下唇突然噤了声。在徐砚琪的追问下,她吭吭哧哧半天,也没说出个原因来。

  “反正那安木淳不是什么好东西!”朱窕气呼呼地说着,突然面色一绿,紧张地拉住徐砚琪的衣襟,“哎呀,大嫂,你说他那么黑心的人竟然让你给我做药膳,他不会是要毒死我吧?”

  朱窕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一瞬间觉得自己头晕眼花肚子痛喉咙痛的,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朱窕急的在在床上打滚儿:“大嫂,你快去叫太医来,我中毒了,我要死了!”

  徐砚琪顿时满脸黑线,她这小姑子莫不是撞了邪了?

  她急的坐在床沿上拉住她追问:“你和那安公子究竟是有什么过节,好端端的,他下毒害你做什么?”

  朱窕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乞求道:“那我告诉你,你可莫要告诉阿姐,回了清原县也不能跟母亲和祖母提这事儿。”

  徐砚琪听得顿觉这朱窕该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想了想这才郑重点头:“好,我不告诉她们也就是了。”

  朱窕这才又从榻上翻身坐起来,花还未说出口,脸却是先红了:“我在……凤雀楼里见过他。”

  “凤雀楼?那是什么地方?”徐砚琪不由有些疑惑,她自来帝都至今也才出过几次门,却是不曾听朱斐在她跟前提起过凤雀楼这个名字的。

  不过看朱窕那红的似要渗出血来的脸色,以及安木淳平日里的行为举止,徐砚琪心中也猜出了个大概,不由惊讶地望着她:“不会是……那种烟柳之地吧?”

  朱窕看徐砚琪一脸诧异,急的慌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凤雀楼里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风雅着呢。”

  徐砚琪神色微怔,卖艺不卖身,帝都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见徐砚琪不信,朱窕又道:“大嫂,我说的可都是真的,这凤雀楼在整个帝都可是出了名的,里面的女子们个个都是绝色,她们卖艺不卖身,却仍然能够使帝都里的豪门公子们沉醉其中。

  凤雀楼里的花魁瑶琴姑娘谈得一手好琴,但整日素纱遮面,从不在人前显露真容,许多人为了得见佳人一面不惜花费重金来换取与她独处一夜的机会,只为同她弹琴赋诗,红.袖添.香。

  据那些见过她相貌的人描述,瑶琴姑娘长相极为貌美,宛若月里嫦娥,又似貂蝉转世,任谁见了都要惊为天人。

  我听闻,连当朝的太子殿下都为了她隔三差五地往里面跑呢。坊间传闻,太子殿下为了瑶琴姑娘几度要纳她做侍妾,但瑶琴姑娘一身傲骨,抵死不从,闹腾几次后,太子殿下也只好作罢了。”

  朱窕说的吐沫横飞,夸夸其谈,徐砚琪却是对这种事根本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好了,你这说了半天,我还是没听到你是怎么同安公子有过节的。”

  朱窕道:“我这不是马上就讲到了嘛。前几日,我听闻瑶琴姑娘的事心下好奇,便女扮男装去里面溜达了一圈儿,恰巧遇上里面一群男人正在竞争当夜与瑶琴姑娘*一度的机会,我这脑门一热就跟他们一起起哄了。我当时出了五千两银子呢!”

  说到此处,朱窕激动的直拍床板:“真不知那些个男人怎么想的,花五千两共度一个*,除了弹琴赋诗,别的还都不能做,还不如攒下这些钱娶个媳妇儿呢。”

  徐砚琪却早已是目瞪口呆:“五千两,你哪来那么多银子?怀宁侯府再怎么有钱也不会拿出五千两银子供她随意耍玩的!”何况还是一个姑娘家,纵然那瑶琴姑娘再有名,也不该引起她一个女孩子的兴趣啊。

  朱窕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我这不是一时脑子让门给挤了嘛,其实我跟他们起哄不过是觉得那些有贤妻在家却还出来寻花问柳的臭男人们可恶,便想着帮忙抬抬价格使劲儿坑他们的银子,谁知道我五千两一喊出口便没人再往上加了,当时急的牙痒痒,心里直后悔来着。”

  徐砚琪一时无奈地摇头:“那后来呢,这事怎的又同安公子扯上关系了?”


  ☆、第63-64章


  朱窕有些委屈:“我原本就是玩闹一下,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当时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拿银票,可是我一个姑娘家出门哪里会带那么多银子啊!”

  “那你怎么办了?”徐砚琪追问。

  “我摸了摸钱袋,然后说银票被人给偷走了。原本我说丢了五千两银子,大家还是都挺同情我的,那凤雀楼里的妈妈也没打算为难我来着,可谁知安木淳那家伙跳出来说我是骗人的,根本没有五千两银子。”朱窕气的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将安木淳那家伙撕烂了踩在地上,使劲儿踩!

  徐砚琪敛眉沉思:“他为什么这么做?难不成……他是认出了你,故意让你出糗的?”徐砚琪觉得,依安木淳的性子倒是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朱窕气得脸红彤彤的:“那还用说,我每日在王府里走走出出的,时有男装打扮,他一定早就见过我的。真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他的一句话,大家都不相信我了,合成一气非让我交出五千两银子,否则便是侮辱了瑶琴姑娘的名声。”

  “你既没有五千两银子,便算是默认退出了,直接让给前一个就是了,他们又何苦逼你?”徐砚琪心中不解,那种场合她没去过,里面的规矩和套路也不是很清楚。

  “大嫂有所不知,这里面有个规矩,就是一旦说出的价格,只能往上添,不能往下降。我也没想到那群男人这么小气,我才不过报了个五千两,后面就没人吱声了。”

  徐砚琪不由翻了翻白眼,什么叫不过五千两银子?这五千两在寻常百姓眼中那可是天大的数字。想来也只有这帝都里的纨绔子弟们能这般开销。而这,是不是也在暗示着表面繁荣奢华的大齐在一步步走向*?

  徐砚琪想什么朱窕自是不会想到,只当她是在认真听着,又继续道:“我当时是真的慌了,原本去那里就是背着你们的,谁知道又出了这档子事,若是找阿姐要五千两银子,阿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无奈之下,我就只好试试运气冲出去了。不过还好我自幼习武,功夫也还不错,这才算是从里面逃了出来。”

  听朱窕讲完了,徐砚琪一阵无语:“你说了半日,我也没觉得安公子怎么得罪你啊,虽说让你出糗,可也没到卑鄙下流的地步吧?”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跟凤雀楼里的人打起来,可你猜我打架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竟然趁机跑到人家瑶琴姑娘跟前献殷勤,我还看到他拉了人家的手,搂了人家的腰呢。我算是看出来了,他自己没银子见不着瑶琴姑娘的面,所以变着法儿的制造混乱,然后浑水摸鱼的想要亲近瑶琴姑娘。本姑娘就是运气不好,所以才成了他的棋子被他利用。”

  “不应该吧?”徐砚琪一脸茫然,安木淳当真是朱窕说的那种人吗?她怎么看都觉得不是啊。虽说,他这人确实有些爱贫。

  “怎么不应该啊,你是没去不知道,他可过分了,跑上去对人家瑶琴姑娘又是亲又是摸的,人家瑶琴姑娘气得当场给了他一个耳光骂他下流呢,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看到了。这安木淳此举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想瑶琴姑娘那么一个清新脱俗、宛若仙人的女子,多少人想碰都碰不到呢,他竟然如此无礼,指不定一些人背后里怎么治他呢。”

  徐砚琪听得有些惊诧,没想到这安木淳竟然……不过仔细想想,既然朱斐都装傻了那么多年,谁又能肯定安木淳此举便是他的真面目呢?

  这时,外面却有人进来禀报:“小姐,少奶奶,安公子求见。”

  朱窕脸上一阵嫌恶:“他来做什么?赶走赶走,就说本小姐不想看见他!”

  徐砚琪忙拦下来:“安公子这时候求见自然是有事的,还是见见吧,或许当日之事是个误会呢?”

  朱窕心中有些不乐意,想了想仍是点头:“好吧,那就让他进来吧。”

  安木淳一如往常地穿了件藏青色的袍子,外面披了件墨色狐裘,不过,他向来不离手的羽扇却是没有带,整个人看上去文文弱弱。浓密有形的眉毛总是微微扬起着,似是永远都没什么忧愁。端的是倜傥风流,儒雅俊秀。

  不得不承认,他这样俊逸儒雅、清风朗月的相貌还是有风流的资本的。

  他自进来后,双手交叠在前对着徐砚琪和朱窕微微弯了弯身子:“给少奶奶和朱小姐问安。”

  朱窕不屑地唏嘘一声,暗自嘟囔了一句:“谁稀罕你来问安。”

  徐砚琪知她心中不快,笑着抬头望向面色从容的安木淳:“不知安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黎王妃听闻朱小姐近来食欲不佳,且又不愿服用宫中那些御医们所开的汤药,故而请本公子前来给朱小姐请脉。”

  徐砚琪听罢面上一喜:“若能得安公子相看,想来小姑的病会好的更快些,如此就麻烦安公子了。”

  朱窕心上一急,拉着徐砚琪的胳膊道:“大嫂,你怎么就答应他了,我才不要他给我治病呢,他这种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把我治残了可怎么好?”

  安木淳勾了勾唇,面带疑惑地询问:“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朱小姐,你我无冤无仇,安某又岂会害你?”

  朱窕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你别以为你装作不认识我你以前做过的事就没人知道了,在凤雀楼里你敢当众戏弄瑶琴姑娘,根本就是个卑鄙下流的登徒子!”

  安木淳敛眉沉思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忙躬身赔礼道:“原来那日竟是朱小姐女扮男装,怪安某眼拙,倒是不曾认出你来。”

  朱窕轻蔑地冷哼一声:“假惺惺!”

  安木淳又笑,眉宇间说不出的风雅俊秀:“若那日当真是朱小姐,那小姐还欠安某一声道谢。”

  “你说什么?”朱窕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让她对他道谢?真是可笑!

  安木淳却是不急:“难道小姐不觉得是安某救了你吗?若非安某把众人的目光引在自己身上,凤雀楼高手如云,朱小姐当真觉得自己能逃得出去?”

  朱窕气急:“明明是你利用我制造混乱,然后趁机轻薄人家瑶琴姑娘,如今倒在这往自己脸上贴金,黎王殿下怎么认识了你这么一个厚颜无耻之徒,简直是在给黎王府丢脸!”

  安木淳挑眉,言语上丝毫不相让:“若是如此,那我倒还觉得朱小姐如此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还自恃为黎王妃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才真真是给黎王府丢脸呢。”

  “你!”朱窕觉得自己遇上这么一个厚颜无耻、气死人不偿命之徒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想她在侯府的时候,怎么也是被一群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的,何时遇到过这般糟心的事?简直有口难言!她只觉一时间有些头疼。

  却听安木淳又道:“那凤雀楼里的瑶琴姑娘与安某乃是旧识,当初为了救朱小姐脱身安某可是声声地受了一个耳光,却不想安某的行为落在朱小姐眼中倒成了卑鄙下流之徒,倒真是叫人寒心。”说罢又是一阵摇头叹息,似是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一般。

  “你和瑶琴姑娘是旧时?”朱窕瞪大了眼睛看他,心中也在嘀咕着,莫不是自己当真冤枉了他?可随即再想想他当时的模样,又觉得不像是在做戏。说不定,是他在撒谎呢?

  这般一想,朱窕又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你既说你认识瑶琴姑娘,可有什么证据?你若无凭无据,单凭你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凭什么说本小姐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证据嘛……自然是有的。”安木淳走至桌椅旁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水,不急不缓地喝下,这才接着道,“明晚凤雀楼里有场斗诗大会,到时瑶琴姑娘会亲自登台献舞,你若去了我带你见一见她便是了。”

  凤雀楼里的斗诗大会是极为有名的,其实无非是一些文人墨客、翩翩公子们曲水流觞、吟诗对赋罢了。

  这样的活动平日里其他地方也有不少,然有瑶琴姑娘亲自起舞助兴,那就另当别论了。

  瑶琴姑娘不仅琴艺高湛,舞姿更是帝都一绝,无人能及。一些见过她跳舞的男人甚至许下非瑶琴娘子不娶的誓言。

  不过瑶琴姑娘生性高冷淡薄,倒是从未流露出对哪位男子的特别情愫。也正因如此,那些纨绔子弟们都各各满怀信心地追逐着,盼望有朝一日得佳人青睐。

  朱窕每个新年都是在帝都度过的,对于此传闻自是熟悉的。她也早就想一睹瑶琴姑娘的芳容,如今听了安木淳的话自是心里痒痒:“你真能带我见到瑶琴姑娘真容?莫不是哄我的吧?”

  安木淳笑了笑:“话安某已经说到这儿了,至于信或是不信,那就看朱小姐您自己了。”

  说罢从椅子上站起身:“我瞧着朱小姐的病已无大碍,待会儿我让人熬好了药送过来,朱小姐若想去凤雀楼,最好还是喝了那药为好。安某配的药,应该没有御医们配的那么苦。”

  安木淳说完这些话,对着徐砚琪和朱窕再次施了施礼,转身出了屋子。

  朱窕却还觉得有些像是在做梦,安木淳那家伙竟然说要带她去见瑶琴姑娘,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她偷偷跑去凤雀楼多次了,却是一次也不曾得见真容,明晚她真的能够如愿?

  而且,她现在还生病,若是偷偷溜出去给阿姐知道了,定然是要责罚的吧?

  可若是不去她又觉得心里痒痒,不管安木淳说的是真是假,只有去了才知道啊,万一是真的呢?

  一番思索,朱窕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徐砚琪身上,挽上徐砚琪的胳膊讨好地乞求道:“大嫂,明晚你陪我去凤雀楼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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