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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骄后
作者:丁丁冬
【文案】
青鸾是偏僻小国失父丧母的没落郡主,
于男女感情方面分外迟钝,
在元邕眼里,
她人美嘴利,胆大包天,毫不矜持。
元邕是行为乖张放浪形骸的失势皇子,
青鸾觉得他聪明绝顶,
青鸾怀疑,
他是为了自保,装的.......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甜文宫廷侯爵宫斗
主角:青鸾,元邕┃配角:从嘉,南星,芳菲,金定,元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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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松
深冬的子夜,屋外起了冷风,透过窗缝袭进屋中,带起料峭的寒意。青鸾忙探身将弟弟的被子掖得更紧些,手覆上弟弟额头,惊喜得舒展了蹙着的眉头。
轻唤一声肖娘,外屋有人低应一声,轻手轻脚掀起碧纱橱的隔帘走了进来,青鸾看她一眼,手又探上弟弟额头,疲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瓒退烧了,肖娘过来摸摸看。”
“太好了。”肖娘奔到床边,手覆上瓒的额头,触手温热热的,如释重负松一口气,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落了下来,絮絮说道,“老天垂怜,菩萨保佑,王妃在天有灵,可算是有了转机。”
青鸾看着瓒,因高烧通红的脸蛋这会儿回复了白嫩,长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翕动,嘴唇在睡梦中糯糯得咂摸着,定是做美梦了,青鸾手指轻抚上弟弟的脸蛋,笑说道:“肖娘,是瓒自己争气。”
肖娘在地上坐了会儿,力气渐渐回转,站起身看着青鸾,青鸾正俯身看着瓒,两眼一眨不眨得看着,一瞬也舍不得离开。瓒高烧三日三夜不退,青鸾守了三日三夜,一刻也不曾合眼,向来乌亮的发辫有些乱,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疲惫,美丽的眼眸没了平日的清亮,布满了血丝,清瘦的身形似乎一碰就倒,却又若青松一般,任狂风吹袭大雪压顶,笔挺得站着,不曾示弱,更不会倒下。
肖娘心疼不已,她只有十二岁,也是个孩子啊,就是这个孩子,七岁时母亲难产去世,她谨守着对母亲弥留之际的诺言,寸步不离守护着因早产先天不足的弟弟,硬生生将弟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刚生下来的瓒,只有小猫一般大,就连呼吸也是微弱的,王府中众人都觉得这孩子活不长,可他活了下来,并在青鸾的呵护下,越来越漂亮结实。
当年王妃骤然离世,王爷伤心欲绝,守在灵前一言不发,疏忽了向来宠爱的女儿,更想不起刚出生的儿子,王府众位管事下人因王妃丧事忙做一团,除去肖娘,无人真心关切这两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孩子,当初如何做到的,肖娘迄今都觉得疑惑,
瓒两岁的时候,楚王要续弦,青鸾平静接受,嘱咐肖娘与大丫鬟秀竹用心操持,秀竹愤愤不已:“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王爷疼爱姑娘,姑娘何不求过王爷,不要续弦?”
青鸾摇头:“父王正值盛年,续弦乃是人之常情。”
秀竹道:“万一这续弦凶悍,压在姑娘头上,将来姑娘连门好亲事都寻不着。王爷盛年,大不了纳房妾室,再怎么,是姑娘压着她。”
青鸾一笑:“续弦还是纳妾,还不是一样,该来的总会来。”
秀竹忧心忡忡:“姑娘想一想瓒,瓒是嫡长子,未来的世子,续弦进门后,新王妃生了儿子,容不下瓒,王爷又长年戍边不在府中,届时谁替姑娘和瓒做主?”
提到瓒,青鸾长眉微蹙,想了一想笑道:“我找爹爹去。”
楚王祖上随太/祖打下江山,曾风光显赫,与齐王并肩,号称西齐东楚,各自麾下统兵百万,乃是大昭护国柱石,到了青鸾高祖父一代,因野心勃勃觊觎皇位,被当时女帝打压,削兵权留爵位,楚王一脉领着俸禄做了闲散王爷。
青鸾的父亲不甘平庸,少年时入了行伍,从十夫长做起,靠着浴血奋战赢取军功,终至三军统帅,奉皇命长年戍边。疆场摸爬滚打出来的铁血统帅,不懂内宅妇人间的争斗,也不会理解。青鸾也不多说,直言道:“没有王妃不成王府,女儿赞同父王续弦,可有一样,女儿为瓒忧虑,求父王上表皇上,册封瓒为世子。”
楚王笑看着女儿,重重点头说可,妻子去世后,他伤心之下忽略了一双儿女,妻子丧事后去往边塞经年未归。此番归来,青鸾长高半个头,瓒粉白可爱,瞧见他怯生生躲到青鸾身后,青鸾鼓励着让他叫父王,他方叫了一声,楚王不顾瓒挣扎,抱着他将他高高举起,瓒慢慢笑了起来,搂着他脖子,小脸蛋挨蹭着他的脸,许久不肯放开,夜里瓒睡下,不肯让父王走,拉着他的手央求,楚王在儿子身侧睡了一夜,坚硬的心渐渐陷落一块。
青鸾小小年纪操劳王府事务,瓒睡梦中唤着娘亲,楚王想为一双儿女做些什么,略略思考后下定决心,娶新王妃进王府,代替妻子疼爱一双儿女。
新王妃怯生生的,不敢正眼看王爷,楚王刚提起瓒,新王妃忙忙说道:“妾知道,妾一定待孩子们如亲生,替姐姐恪尽母职,这就开始暗中留意好的人家,为青鸾日后议亲做准备,至于瓒世子,王爷放心,妾喝避子汤,终身不孕,没有自己的孩子,便不会有私心。”
她这样懂事,柔和顺从,楚王满意而放心。
新王妃娘家姓辛,青鸾私下里称她辛氏,辛氏待夫君柔顺,待继子女慈爱,对下人宽和,渐渐搏得贤名,成亲三月后,青鸾将掌家之权拱手想让,秀竹真心服辛氏,不做他想,肖娘心中隐有不安,青鸾捧着书笑道:“之前打理家事乃是不得已,书才是我的最爱,我也该静心读书了,便给她吧。过两年瓒开蒙,我便做那开蒙先生。”
肖娘试探道,“姑娘可是真心喜爱辛氏吗?”青鸾眼睛从字里行间移开,望一眼窗外,“她太仔细周到,太没有私心,反倒不得不防。”
辛氏过门一年多,府中风平浪静,肖娘悬着的心渐渐就放下了,防她什么呢?没什么可防的。尤其是辛氏坚守着对楚王的誓言,只要楚王回府,同房前定服避子汤,一直没有身孕,就连肖娘也对她心生敬服。
两年前的夏日,楚王回府住了一月,夏至夜里,阖府临水欢宴,席间辛氏突然一阵阵干呕,郎中把过脉,竟是有了身孕,楚王面有喜色,辛氏却惊慌失措,一把攥住王爷的手泪如雨下:“是妾不察,竟至身怀有孕,这就让郎中开打胎药。”
楚王摇头,“既来了,就留下。”辛氏坚持不肯,“妾曾对王爷发誓,妾必要遵守,否则妾宁愿一死。”
说着话推开王爷朝廊柱撞去,王爷一把拖住她硬声喝道:“听话,本王让留下就留下。”
辛氏一反柔顺,大力挣扎着,越挣扎王爷抱得越紧,辛氏房里服侍的下人们过来解劝,一时间闹作一团。青鸾似乎不察,低头安静坐着,仔细剥开一颗莲蓬,取莲子去莲衣,抽出莲芯嚼在口中,莲子递在瓒唇边,瓒不接,唤一声阿姊,指着父王与辛氏央求道:“阿姊说句话。”
青鸾笑道,“就你爱操心,将莲子吃了。”瓒依言吃进口中,青鸾笑问,“好吃吗?”瓒鼓着腮帮点头,“滋味清甜。”青鸾又问,“可还要?”瓒小手握住她手,“阿姊说句话,母妃为我们生个弟弟妹妹,府里不是更热闹吗?”
青鸾笑看着他:“是吗?瓒喜欢弟弟还是妹妹?”瓒笑道,“弟弟吧,跟我一起玩耍。”
青鸾说声贪玩,抬头看了过去,辛氏依然在哭,哭的气噎喉干,软倒在楚王怀中,楚王额头上急出了汗,听青鸾唤一声父王,求救看了过来,目光中含了丝央求,青鸾心中一颤,父王的双眸中从来都是刚硬坚决,即便母妃去世,也从未示弱,今日却含了柔软,青鸾知道,阻拦只会适得其反。
青鸾唤一声母妃,笑说道:“瓒盼着有个弟弟一起玩耍呢,母妃的慈爱人皆尽知,勿需刻意证明什么,母妃腹中乃是楚王血脉,母妃想要伤害他,我与瓒不答应。”
辛氏嚎啕大哭,且哭且说:“一双儿女这样懂事,妾定待他们好过亲生,否则的话,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楚王看着她,声音罕见得柔和:“回房歇息去。”
十月怀胎,辛氏诞下楚王次子,青鸾应辛氏所求,取名玹。辛氏如自己所言,待一双继子女一如既往得慈爱,有求必应,待亲生儿子反倒严苛。
楚玹如今两岁,正是满地乱跑的时候,瓒隔着书房窗户看见他进了后花园,瓒爱弟如命,生怕他有任何闪失,忙忙跑出书房跟了过去,一进后花园大惊,玹跑进了荷塘,站在冰面上舞动着双手转圈,跟着的婆子丫鬟连声叫唤:“二公子,快回来。”
玹不理会,故意在冰面上狠命跺脚,瓒眼看着他脚下裂开了细细的纹,喊一声弟弟伸手道:“玹,哥哥捉了蚂蚱,想看的话,就过来。”
玹笑着过来,瓒轻手轻脚迎了上去,手握住玹的手,脚下咔擦一声巨响,瓒抱住玹朝岸边一扔,两个婆子接住了玹,瓒却掉进了冰窟之中。
众人闻讯而来,辛氏一把拽过玹,拉起衣衫在屁股上狠狠责打,打得玹不住尖叫,青鸾顾不上理她,叮嘱肖娘几句,看肖娘匆匆而走,跟回院中守着瓒。
瓒高烧三日三夜,青鸾守了三日三夜,这会儿总算退烧,肖娘忙道:“姑娘这几日累极,回房睡会儿吧。”
青鸾摇摇头:“我不累,等瓒醒了,叫我一声阿姊,我再回去。”
似乎听到了她的话,瓒睁开眼,低低唤一声阿姊,青鸾答应着笑了,瓒握住她手:“阿姊,告诉母妃我醒了,免得母妃忧心。”
青鸾握着瓒的手一紧,笑道:“是啊,母妃惦记着瓒,在菩萨面前跪了三日,为瓒祈福。”
瓒笑了,“就知道母妃疼我,玹弟弟呢?可是挨了打?”青鸾一笑,“自然了,谁让他调皮?”
肖娘看着姐弟二人的笑容,心中一拧。
瓒高烧不退,青鸾不肯放弃,寸步不离得守着,辛氏听到郎中说准备后事,痛哭了一场,又责打楚玹一番,跪在菩萨面前祈福一日,次日见瓒病势更加沉重,已经吩咐下来,准备后事,棺木已经钉好,寿衣也已缝好,就等着世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辛氏满面急通,忍着伤心在府中操持,偶有闲暇就打骂楚玹,府中众人皆感其不易,就连肖娘也同情这位主母,都知道后母难当,辛氏如此实属难得。
昨夜里辛氏过来探病,手触上瓒滚烫的额头,低头拭泪的时候,唇角却依然翘着,肖娘无意中看个正着,心中惊疑,悄悄跟了出去,跟了许久,辛氏突顿住脚步,回头四顾无人,唤一声珍珠说道:“得来全不费功夫,可见是天意。”
说着话轻笑起来,带出了藏不住的得意。
☆、2. 噩梦
青鸾喂瓒吃几口清粥,待他又睡过去,站起身对肖娘道:“我回屋歇息,让秀禾过来替肖娘。”
待要跨过门槛,身后肖娘说声等等,青鸾顿住脚步,回身轻倚着门框,不防肖娘扑通磕下头,郑重说道:“非是老奴挑拨离间,老奴所言句句属实。”
青鸾嘘一声:“站起身小声说话,勿要扰了瓒睡眠。”
肖娘忙忙站起,青鸾在窗下榻上盘膝坐了,静静听肖娘说起昨夜里所闻所见。
肖娘说完紧张盯着青鸾,青鸾看着她,“她盼着瓒死,我知道,这次,她以为要心想事成了。可惜啊……”青鸾翘了唇角,“肖娘放心,有我呢,我会防着她。”
肖娘急道:“她如今是王府的主母,又生下二公子,王爷信着她,姑娘如何防着?”
青鸾微微一笑:“如今王府中大小事务虽归她掌管,可房契地契与一切贵重之物,依然在我手中,父王不管这些,她怕暴露自己的私心,不敢跟父王提起,是以,她忙着为我议亲,盼着我早日出嫁,我嫁出去,总不能带着娘家的财产,届时只能将一切交在她手中。”
肖娘更加着急:“她定要为姑娘议一门糟糕的亲事。”
青鸾摇头:“她要讨好父王,自然要为我议一门好亲,至少要表面风光令人称羡,她还会给我隆重陪嫁,较大昭王公嫁女都要丰厚,她是聪明人,知道陪嫁较之家产,不过九牛一毛。我出嫁后,她会慢慢对付瓒,她不会害死他,但会让他窝囊之极,令父王对他失望,而玹,会十分出息,如她自己一般,捏成父王喜爱的模样,去讨父王欢心。”
肖娘愣愣看着青鸾:“她惯会迷惑人,府中上下都为她所惑,姑娘如何能眼明心亮?”
青鸾笑了:“母妃弥留之际嘱咐我几句话,护住弟弟看住家产不要相信继母,我不听辛氏所说只看辛氏所做,是以不至于糊涂。”
青鸾提起先王妃,肖娘感叹着抹起眼泪,先王妃出身书香门第,身子弱性情却要强,打理王府井井有条,闲暇时爱读书写字,王爷每回府中,王妃就与王爷谈论军国大事,王爷总夸王妃眼界开阔如男儿,心中自有河山。如今再看青鸾,小小年纪,得了王妃的真传,且有超过的架势。
青鸾笑着笑着突红了眼圈,低了头掩饰着站起身:“我回屋去了。”
肖娘指指里屋:“可是瓒病着,那辛氏……”
青鸾抿一下唇:“她惧怕父王,不敢出手害人,也就偷偷扎两个小人,诅咒我们而已。”
说着话低了头,小声说道:“说到底,父王才是我和瓒的依靠,有了父王,我才没有惧怕。肖娘,有时候夜里我会做噩梦,梦见……”
青鸾咬了唇不再说话,肖娘过来抚一下抚青鸾的发辫,再怎么,也不过是个孩子,先王妃在世时,爱哭爱闹爱撒娇,先王妃去后,再未见她哭过,总是淡淡笑着,脊背挺得笔直,大人一般。肖娘柔声道:“阿鸾回屋去吧,回去歇息会儿,瓒这儿有我,我守着,不用秀竹过来。”
阿鸾,只有母妃会如此唤她,母妃去后,只能在梦里听到,青鸾鼻子一酸,低了头紧抿了唇,半天吸一口气笑道:“有劳肖娘了。”
青鸾踏上回廊,候在门外的两名侍女跟了上来,其中一位为她披了披风,另一位扬声唤小丫头打灯笼,青鸾迈步走着,看着随风晃动的灯笼,又想起瓒掉进冰窟那日,她午睡时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父王,父王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看着她笑,马突然受惊狂奔,父王摔落马下。
青鸾唤着父王从噩梦中惊醒,就听到秀竹在门外喊,姑娘,瓒掉进冰窟窿了,青鸾头皮一阵发麻,起身跑了出去。
兴许那个梦就应着瓒的这次重病,如今瓒退了烧,会慢慢好起来,梦只是梦而已,青鸾笑着回屋,趴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她又梦见了父王,父王背朝着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青鸾喊着父王跑过去,父王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她咧嘴笑了,青鸾一惊,父王嘴里淌着血,满口的牙都掉了,张开的嘴象一个黑洞,嘶声唤着青鸾青鸾……
青鸾唬得从床上坐起,愣愣看着屋外天光大亮,唤一声秀竹,秀竹跑了进来:“姑娘放心,郎中来过了,瓒刚用了些早饭歇着呢,闹着要见姑娘,听到姑娘睡得正香,就老实等着。”
青鸾一笑吩咐道:“打发人去问问,父王近日可有信来吗?”
秀竹答应着去了,青鸾起身,两位侍女进来伺候梳洗,刚换好衣衫听到院中肖娘的声音:“请王妃安。”
辛氏柔和答应着,声音里饱含着喜气:“阿弥陀佛,世子可算是大好了,不枉我日日跪在菩萨像前祈福。”
又听到瓒唤一声母妃,辛氏笑道:“来,让母妃抱抱,可吓死母妃了,知道吗?若是瓒有个三长两短,母妃定要将玹活活打死。”
瓒靠着辛氏,“母妃瞧着瓒,便饶了玹弟弟吧。”辛氏叹口气,“瓒太懂事,我瞧着便心疼,玹若有瓒的一半,母妃便心满意足。”
玹奶声奶气喊着瓒哥哥:“那日的蚂蚱呢,我要看蚂蚱。”
辛氏拍一下手,啊呀一声笑道,“听听我这两个傻儿子,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蚂蚱呢?”众人凑趣都笑了起来,满院子和乐的说笑之声。
青鸾端详着菱花镜,有一下没一下梳着长发,凝神想着心思,突然间一声轻嘶,梳子绞住了长发,下意识用力一扯,头皮一阵发疼,梳子举在眼前,雕花的桃木梳子,梳齿间咬着一绺头发,头发上竟染了血,青鸾手一颤,梳子掉落在地,急忙低头去看,噼啪一声,梳子断为两截。
是母妃留下的梳子,母妃去的那日清晨,青鸾为母妃梳着头发,也是如今这般,突然绞住了头发,青鸾拉不下来,刚要吩咐人拿剪子,母妃用力一扯,梳子绞下一绺带血的长发,傍晚时母妃突然就不行了,仰卧在床,下身血流不止。
青鸾想起往事,心中一阵惊慌,高声喊着秀竹,看到秀竹匆忙走进,蹙眉问道:“打发去的人回来了吗?父王可曾有信来?”
秀竹未说话,辛氏含笑走了进来:“说来奇怪,王爷已多日没有来信。”
这也是令辛氏介怀的地方,楚王给她与青鸾的信总是分开,且给青鸾的更频繁些。青鸾瞧见她冷静下来,笑道:“这便打发人到边塞探望父亲。”
说着话请辛氏坐了,笑说道:“母妃,不吉之物悉数烧了吧,免得瓒见了寒心。”
辛氏愣了一下,都是吩咐了人悄悄做的,也嘱咐了,任何人不得透露给青鸾,她在这院中三日三夜未出,如何知情?难道自己身旁有她的人?会是谁?辛氏沉吟着,眼角瞟一下秀竹,秀竹悄悄退了出去。
青鸾低头一笑假装不察,辛氏手中瓷盖一下下捋着盏中水面上的茶叶,良久抬头道:“是啊,瓒掉进池塘后,我就给你父王去了信,按理说,你父王记挂着瓒,当夜就该回来才是,难道边塞军务缠身吗?”
青鸾略有些急,“父王驻守边塞不易,我们应该报喜不报忧才是。”这是母妃在时总说的话,辛氏竭力敛住脸上不悦,和气说道,“若是玹,我做得了这个主,可那是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父王回来,岂不是要埋怨我?青鸾也体谅我的吧?”
青鸾一时语塞,辛氏心中有些得意,报喜不报忧?那是你们傻,听说你的母妃就因要强,临死都没见着王爷,自己死不瞑目,又害得王爷抱憾终身,何必呢?
瓒活了过来,虽有些遗憾,倒也不要紧,这青鸾再厉害,及笄后就让她出嫁,至于瓒,我一定会悉心溺爱他,王爷厌恶怎样的人,他就会长成怎样。
辛氏笃定想着敛了眼眸,不动声色观察青鸾,她面上再沉着坚定,到底是个孩子,还是个没娘的孩子,如今她用王府里的家产拿捏我,可又能拿捏到几时呢?假以时日,我永远是王府中的主子,而你,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
辛氏喝一盏茶站起身,青鸾起身相送,来在院门外,秀竹上气不接下气跑了进来,急惶惶说道:“王妃,姑娘,大事不好了……”
青鸾脑袋中嗡得一声,不好的预感令她手脚冰凉,辛氏斥道:“慌什么?有话慢慢说就是。”
秀竹眼泪落了下来,“王爷,王爷他……”青鸾一把攥住她手臂厉声问道,“父王他,如何了?”
“王爷回炀城抄近路遭遇山洪,连人带马冲落山崖,一队人马葬身山谷,今早寻见尸身,正回府而来……”秀竹说着话痛呼一声,眼泪流得更急,青鸾紧紧钳着她的手臂,似要折断才肯罢休。
辛氏啊的一声,手揪住胸口晕厥了过去,青鸾瞠大着眼紧抿着唇,嘴角有血丝蜿蜒而下,定定瞧着辛氏苍白的脸,怔怔得想,她对父王是有真情的吧,父王临去前心中是温暖的吧,父王去的时候,没有痛苦吧……
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压也压不住,胸口有一团火越烧越旺,抬头看着天,倔强得狠狠咬唇,凭什么?你凭什么?夺走了我的母妃,如今连我的父王也不放过……
肖娘闻讯而来,瞧着青鸾唤一声姑娘,青鸾不理也不动,瓒牵着玹的手跑了出来,玹跑到辛氏身旁喊着母妃,瓒过来摇着青鸾的手,惊慌问道:“阿姊,父王怎么样了?阿姊,阿姊倒是说话呀。”
青鸾回过神,松开秀竹低头看着瓒,慢慢蹲下身抱他在怀中,低低说道:“父王没事,父王很好,父王与咱们的母妃团聚去了。走吧,阿姊带你到大门外等着父王去。”
☆、3. 救星
看到楚王的尸身,刚醒过来的辛氏又晕厥过去,瓒与玹呼喊着父王啼哭不止,青鸾静静看着父王的遗容,刚刚牵着瓒的手候在府门外,心中一直企盼着,山洪中的尸身面目全非,一定是认错了人,父王千军万马中闯过来的,怎会在小小山洪中丧生?一定是讹传。
青鸾看着看着蹲下身,跪在父王面前,拿出丝帕为他清理鼻腔中堵着的泥沙,泥沙中混着血结成了硬块,青鸾仔细抠了出来,又蘸了水擦洗着父王的脸,英挺俊朗的五官,两眼轻阖若睡着一般,唇角松弛,面容平静而安详。
青鸾凝视着,翘了唇角微笑,微笑着轻唤一声父王,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他,周遭众人听不到,父王似乎听到了,睫毛微动,要醒了吧?身旁肖娘低声提醒:“姑娘,让王爷回府吧,正殿已收拾妥当,可以停灵了。”
青鸾嗯了一声,捏着父王的手跟着进了正殿,将众人轰了出去,殿门外帷幔放了下来,青鸾默然解下父王的铠甲脱掉衣衫,父王身上满是青紫,新伤叠着旧伤,几无完肤,青鸾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干净,为父王穿了洁净干燥的里衣,里衣是母妃亲手缝制。
寿衣还在赶制,青鸾为父王盖一床温暖的棉被,又看了父王许久,起身出了正殿问肖娘:“王妃可醒了吗?”
看肖娘摇头,蹙眉道,“告诉珍珠,说是我的吩咐,遑论什么法子,让她清醒过来,她该忙着操持父王的丧礼才是。”说着话揉一下额角,“待她醒来,告诉她,我犯了头风,就不出屋门了。”
肖娘有些吃惊,王爷去了,瓒与玹幼小只知哭泣,那辛氏哭得死去活来,俨然也死了一半似的,府里就指望着姑娘,姑娘竟甩手不管了吗?想要劝慰,知道青鸾的脾气说一不二,劝也无用,低低应了声是。
青鸾回到屋中,断为两截的梳子静静躺在妆台上,其上长发与血迹已清理干净,青鸾捧起断梳,将两截用力拼在一起,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消除其中的细缝,青鸾咬了唇,抱着梳子仰倒在床,缓缓侧过身,身子蜷缩在一起,很冷,拉过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埋头在枕中,头脑中一片空白。
空茫着,渐渐睡了过去,睡梦中下了雪,天地间一片洁白,眼前男男女女脸上没有五官,糊了白纸一般,青鸾推开他们,从人群中挤过去,看到了父王母后,父王母后穿着新衣,携手笑看着她,只不跟她说话,青鸾大声喊着,他们却在她的呼喊声中转身欲走,留给她一双背影。
有人大声说着话将青鸾从睡梦中惊醒,青鸾坐起身,手挨在枕头上,一片濡湿冰凉,青鸾诧异低头,枕上泪水斑驳,忙将枕头翻了过来,抹一下脸清清嗓子,问声何事。
辛氏冲了进来,散乱着发带着狼狈,盯着青鸾冷笑道:“好啊,吩咐郎中用针将我扎醒,你倒好,睡得安然觉,你父王去了,府里一片忙乱,这丧事,你便不管了吗?”
青鸾笑笑:“王府里管事侍从众多,王妃尽管指派,我是小小年纪的姑娘家,帮不上忙却也不添乱。”
辛氏鼻孔里快要冒出烟来:“小小年纪?姑娘家?这些年,府中那件事你不插手?管事下人们哪个敢不看你脸色?我算什么,我是主子吗?我不过是架着王妃之名的大管事。”
青鸾不接她的话,只说道:“府中忙乱,王妃且忙去吧,用不着跟我多费唇舌。”
辛氏瞪着青鸾,以前尚能面上客气唤一声母妃,王爷去了,她直接改口称王妃了,青鸾不看她,抻一抻衣襟下了床,绕过辛氏往外而来,辛氏说声等等,指着绣墩道:“坐吧,既然姑娘跟我生分,今日我们不妨将话说清楚。”
青鸾说一声好,辛氏坐了,又吩咐人备茶,茶盏捏在手中,不看青鸾,眼睛盯着墙上一副画,缓缓开口道:“如今王爷去了,青鸾的外祖家没什么人,日后只能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青鸾既知道自己是小小的姑娘家,就不应再把着府中家产,青鸾放心交给我,我不会亏待青鸾与瓒半分,依然会如王爷在时一样,待你们比亲生还要亲。”
辛氏明面上对青鸾与瓒十分慈爱,楚王族人说不出什么,青鸾的母妃是楚王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女,青鸾没有庇护她的外祖父母或舅父姨母,是以楚王一去,青鸾与瓒果真是无依无靠了。而辛氏的娘家虽非达官显贵,却也是富户大族,是以辛氏志在必得,她本不急的,失去了夫君,她也伤心,可是青鸾置身事外的态度激怒了她,既如此,不如早日说到明处。
青鸾看她一眼:“是啊,我与瓒,日后似乎只能依靠王妃了。”
辛氏扭头看了青鸾一眼,依然是冷静淡然的模样,不象一个孩子,辛氏心中没由来的厌恶,随即又被这样的厌恶吓了一跳,以前她不喜青鸾,却也隐隐有些怕,因王爷护着她,因她小小年纪,说话做事滴水不露,辛氏诧异着,随即释然,今时不同往日,俱她何来?
青鸾笑了笑:“自然要交给王妃的,青鸾日后只安心守在闺中。”
辛氏心中鼓胀着,总算有这样一日,看到青鸾发间的白花,又颓丧开来,有这样一日却也成了寡妇,只能指望着玹了,指望着玹将来能承王爵,可瓒才是世子,辛氏正琢磨着,青鸾又道:“王妃这些日子安心操持父王丧事,丧事后就将一切交给王妃。”
辛氏咬了牙,还是要拿捏着我,不过,这是最后一次。说一声好站起身,到了门口顿一下脚步,身后青鸾道:“王妃不放心吗?”
一个孤女,我有何不放心的?辛氏捋一下头发挺直了背,出了青鸾的院子。
青鸾盯着眼前的茶,漂浮的茶叶沉了下去,一片片在盏底交织出图案,青鸾手抚着茶盏漾了一下,茶叶又浮了起来,浮沉间,图案不断变换。
过了许久,青鸾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入喉冰凉,青鸾唤一声来人,吩咐道:“备好马车,后门处等着。”
山林清幽红墙碧瓦,雄浑的钟声回荡耳畔,青鸾站在山门外松树下,仰望着眼前的石阶,一阶阶延伸上去,似乎直达天际。
望了很久,一位少年僧人拾阶而下,冬阳自背后洒下来,浴着光一般,行走间不徐不疾,宽大的衣袍随风翩然,青鸾迎头跑了上去,来到他面前唤一声南星。
南星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眸光沉静:“女施主别来无恙?”
知道他的姓名后,青鸾每次见面,总固执得叫他南星,而他永远是无喜无怒的神情,客气称她为女施主。
青鸾一把揪住他袖子,南星躲一下没躲开,青鸾揪得更紧,似乎怕他再躲,望着他的眼,“南星,我父王亡故了。”南星怔了一下,眼眸中涌起微澜,嘴唇动了动,半晌只说出一个字,“那……”
青鸾低了头,“只剩了我和瓒。”南星微侧着头,“世子的病可好了吗?”青鸾松开了手,“大好了,多谢南星相助,若非南星送的药丸,我就连瓒也保不住了。我如今,只有他了。”
南星看着青鸾的眼,依然冷静自持,看得深了方能瞧见藏着无措与慌张,南星的目光里添了安抚,柔和而悲悯,想了想开口,唤一声青鸾,青鸾二字唤出,自己也吓一跳,一直是保持距离的,这样叫出来,添了看不见的亲密。
青鸾没有察觉异样,下意识应了一声,南星为难道,“楚王府的家事,我帮不上忙。”青鸾忙说,“我知道的,知道的,我是想,求见国师。”
南星眉头皱了起来,青鸾搓着手:“我知道,国师定不愿见我,可是南星,我走投无路了。”
母妃去后,青鸾守着孱弱的瓒,惊觉他的呼吸一辰比一辰微弱,青鸾握着他的小手,试图给他活下去的力量,可他的小手越来越凉,请了几位郎中,只是看着瓒摇头叹气,青鸾起身往外跑,她要去向父王求助,灵堂外听到有人一声喊,无为寺前来祭奠。
无为寺乃是国师的居所,母妃曾对她说过,大昭国师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且是一代名医,只是国师甚少露面,寻常人家自是请也请不来。青鸾跑了过去,鼻端淡淡的檀香来袭,眼前站一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青色僧袍云头履,从头到脚不染尘烟,目光镇静坦然,青鸾施礼道:“我弟弟要死了,我想求国师救他一命,求求小师傅……”
小沙弥说一声好,夜里小沙弥又来了,递给青鸾一盒药丸。
瓒奇迹般活了下来,以后每月初一十五,青鸾都要带着瓒到无为寺敬香供奉,常常见着那位小沙弥,青鸾打听到他乃是国师的大弟子,叫做南星。
有时候是远远一瞥,偶尔也会面对面,青鸾总无视南星的客气,固执唤他南星。几日前,瓒掉落冰窟,青鸾打发肖娘来到无为寺求助,肖娘带回了南星赠的药丸。
青鸾望着南星,南星是她与瓒的救星,南星不会让她失望,南星会让她见到国师。只要见到国师,国师定会给她指路。青鸾期冀看着南星,南星无奈摇头:“可是,师父前些日子云游去了,三月后方归。”
青鸾低了头心头升起失落,辛氏急不可耐,三月后,她与瓒会如何,青鸾不愿去想。
只一瞬又抬起头,竟对南星笑了笑:“只能靠自己了,会有办法的。”
☆、4. 出路
南星双手合十说声慢走,没再说多余的话,转身沿阶而上,青鸾望着他的背影,两手紧捏成拳头,如今,只能与辛氏放手一搏,用自己不屑的卑劣手段,必要时也许,会利用玹。
青鸾攥着瓒的手看着父王的棺木吊入墓葬,与母妃的并排放在一起,五年过去了,母妃的棺木依然是鲜艳的颜色,其上彩雕宛然,静静的,似乎一直在等父王。
一铲黄土洒了下去,瓒突然撕心裂肺大哭起来,青鸾搂住他肩头,“莫哭,别惊扰了父王与母妃。”瓒不理会,依然大哭着,青鸾紧捂了唇,定定瞧着黄土埋得越来越高……
送葬后回到府中,依礼要磕头谢过来客,青鸾拉着瓒与玹磕下头去,辛氏在旁福下身,抹着眼泪说道:“多谢各位宾朋前来相送王爷。”
几位堂伯母堂婶忙过来搀扶,青鸾看着扶自己起身的小堂婶,她的夫君在同宗同辈中排行最小,打小受尽宠爱,养成简单纯良的性子,娶的妻子为人热忱,夫妻两个十分恩爱,膝下只有一子,听说,小堂婶十分喜爱女儿,瞧见小姑娘就迈不动脚步,总要抱一抱逗一逗,可生了儿子后再无所出,求医问药多年肚子也未见动静,青鸾又看一眼小堂婶身旁的堂兄,圆团团的脸,正拉着瓒的手抹眼泪,嘴里絮絮说道:“叔父怎么说没就没了,别怕,以后有兄长顾着你。”
青鸾一把抱住小堂婶,靠在她怀中呜咽起来,身子微微发着抖,小堂婶忙抚着她后背一叠声安慰,“可怜见的,青鸾以前小大人一般,他叔父一去世,就没了主张,到底是孩子,唉……”叹着气在青鸾耳边低语,“也没个外祖家给你撑腰,又是个后娘,孩子,日后有任何委屈,就来找堂婶,堂婶和你小堂叔没能耐,还有老太爷呢,老太爷是族长,最疼你小堂叔了,知道了吗?”
青鸾点点头低声道:“今日就要小堂婶为青鸾撑腰,小堂婶,让同宗的长辈们都留下,待旁的宾客散后,我有话说,小堂婶,拜托了。”
小堂婶满口答应,“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瞟一眼辛氏道,“怎么?他叔父刚走,她就欺负上你了?哼,装模作样,我不喜欢她。”
青鸾直起身子攥着小堂婶的手,又郑重说一次拜托,牵了瓒的手回到院中,吩咐肖娘道:“瓒累了,肖娘陪着他,睡着后也不要离开,若是他醒了,不许让他到前院客堂。”
青鸾这些日子十分沉默,有时候一日说不上一句话,可是暗中打定了主意?肖娘试探着问,青鸾总是摇头:“出殡那日就知道了。”
肖娘答应着,听到青鸾唤两名侍女:“告诉秀竹,我找她有急事。”
不一会儿秀竹匆匆进来了,青鸾正坐着喝茶,瞧见她问道:“怎么?又听辛氏差遣去了?”
秀竹一凛,青鸾搁下茶盏看着她:“我五岁的时候,秀竹就在我身旁伺候,万没想到会存了异心。”
秀竹从呆怔中回过神,一头跪了下去:“姑娘,奴婢没有,奴婢死也会忠心姑娘的。”
青鸾笑笑:“辛氏如何收买的你?给你银子还是许你婚配?又或者,秀竹看我失母丧父没了依靠,决定投靠新主子?”
秀竹大声争辩着:“奴婢没有,奴婢一片忠心。”
青鸾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吵醒了世子,可是要打板子的。秀竹,你这些日子在我房中悄悄翻找,可是在找房契地契?你隔三差五跑到账房,可是想看看王府的家底?你又总去库房转悠,是想瞧瞧王府里的宝贝吗?”
秀竹小声辩解着,王爷去世前,辛氏就找上了她,时不时给些恩惠,让她禀报青鸾言行,她觉得也不会害了姑娘,便答应了。王爷去后,辛氏将她唤过去,软硬兼施,说赏她的东西可以说是她偷的,又说青鸾身旁伺候的人该换换了,暗示要将她赶出王府,看她犹豫,许诺说每月给她双份的月例,打发王府的郎中给她娘看病,并说将她许给王爷身旁的颜校尉。
秀竹想着颜校尉挺拔的身形端正的脸,终于点了头。她也怕青鸾那双锐利的眼,拖延了两日,看青鸾终日木呆呆的,方才着手按辛氏的吩咐去做。
青鸾站起身,“你认与不认的,并不重要。”唤一声来人指指秀竹,“塞住她的嘴,绑了,锁入南厢房,等我的吩咐行事。”
客堂中坐满了人,有的人等得不耐烦起身要走,小堂婶伸手拦住,大声说道:“在座的哪个没受过王爷与先王妃的恩惠?楚家这几代,就王爷出息,想做官了缺银子了管不了孩子了,都来王府求助,如今王爷去了,留下两个苦命的孩子,想对同宗的长辈们诉诉苦,都不能够?”
众人都坐了回去,辛氏觉得有些不妙,让娘家几个兄弟也留了下来,青鸾进来的时候,辛氏正抹着眼泪说:“王爷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日后还得各位同宗亲族多加照拂……”
小堂婶说一声青鸾来了,辛氏掩了口瞧着她,眸光有些发沉,青鸾这些日子一直沉默,辛氏顾不上理会她,面上忙着张罗王爷丧事,暗地里嘱咐秀竹仔细打听,青鸾虽答应了将家产悉数给她,可她得摸个底数,以防她藏奸。本想着明日去找青鸾,可今日,这些同宗族人不走,她想做什么?
青鸾行了个礼,站着面向众人,细瘦的身子披麻戴孝,美丽的脸上一双坚定的眼,声音清亮说道:“青鸾走投无路,还请各位长辈为青鸾做主。”
辛氏变了脸,青鸾又道:“辛氏进门后不久,我看她慈和,将王府掌家之权交付,又获父王首肯,一应房契地契田契,还有贵重之物,在我手中保管。”
辛氏的长兄腾得一下站起:“这不是欺负我妹子吗?”
旁边一位脾气暴躁的堂伯瞪他一眼,“楚王的家事,能让你旁听已是客气。”辛氏的长兄瞪了回去,其余几位兄弟也站起身,一时间颇有些箭拨弩张,小堂叔温和一笑,“稍安勿躁,听完青鸾的话才是,青鸾,接着说。”
青鸾点点头:“父王上次回府,我已与父王商量过,将一应家产交于辛氏,父王说下次回来再说。谁想父王突然去了,父王尸身回府当日,辛氏到了房中,对我说,我和瓒没了父母,又没有外祖,日后只能靠她,向我索要家产。”
小堂婶大声道,“王爷尸骨未寒,就急着争夺家产,恁地心急。青鸾早晚要出嫁,还能霸着不给你不成?”辛氏脸色白了一白,温和唤一声青鸾,“王爷骤然离世,这孩子伤心之下有些疑神疑鬼,那日是青鸾先提起家产之事,我说在她手中也是一样,一家人,何来你我之分?青鸾再仔细想想?”
家产本就是王府的,是王府的就是她的,就算青鸾跟族人告状,他们也不过说几句狠话出气,又能如何?辛氏打定了主意,一味得贤良淑德,话只拣好听的说,青鸾若执意数落她的不是,只会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青鸾没有看她,只望着小堂叔与小堂婶:“父王与我本就有此意,我便应下了,答应辛氏,父王丧事一过,就都给她,我早晚是出嫁的女儿,她对我好坏我不在意。我只担心瓒,瓒才五岁,需要有人疼爱呵护悉心教养。”
小堂婶在旁道,“是啊,瓒是世子,过些日子要袭王爵的,得防着有些人有觊觎之心。”辛氏脸色带了一丝红,又转白,强笑道,“楚王府这王爵,都知道是虚位,俸禄尚比不上家里田产的收入,也就□□钦赐的这座王府瞧着风光,谁又会觊觎呢?”
青鸾朝辛氏看了过来:“既如此,我倒想问问,你房中枕下藏着两个小人,上面刻着我与瓒的生辰八字,每日睡前用针狠狠刺下去,又是为何?”
辛氏一愣,小堂婶在旁道:“这是恶毒的诅咒,咒人早死,听说前几日瓒高烧不退,难不成是被诅咒的?还有王爷,好端端的,怎么就去了?”
辛氏豁然站起指着青鸾道,“信口雌黄,你给我捏造这些罪名,意欲何为?”辛氏的兄弟们也站了起来,“一个小丫头,欺人太甚。”
小堂叔笑笑,“楚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们说话,要么听着,要么滚出去。”看向青鸾问道,“青鸾,可有凭证?”
青鸾说一声有,唤一声珍珠,珍珠捧着两个小人走了进来,小堂叔接过去一瞧,皱眉头看向辛氏,辛氏指指珍珠:“青鸾给了你怎样好处?你听她的指使陷害于我。”
珍珠掳起了袖子,手臂上遍布红点,咬牙瞧着辛氏:“你口蜜腹剑,每日装着慈爱柔和装得辛苦,夜里便虐待我出气,不用姑娘给我好处,只要能让你露了原形,我就心满意足。”
珍珠是辛氏贴身的丫鬟,一日受了辛氏虐待在后花园哭泣,被青鸾撞见,青鸾问她,她只说是思念家乡,她自小被辛家老太君收留,一心报恩,辛氏出嫁时奉命陪嫁,依着老太君嘱咐忠心事主,即便受到虐待,也不肯出卖主人。
王爷在世的时候,辛氏只是偶尔为之,事后还会送珍珠首饰银两以示愧疚,王爷骤然离世,辛氏成了寡妇,心中不平,夜夜哭着用针刺珍珠,一边刺一边骂:“我做了寡妇,你这辈子也别想嫁人,一辈子陪着我。”
珍珠绝望的时候,青鸾找上了她,问起辛氏房中的小人。
辛氏自不肯认,这时秀竹从门外冲了进来,一头扑到她脚下哭诉:“王妃要为奴婢做主,奴婢听了王妃的吩咐查探家产,被姑娘知道了,姑娘会打死奴婢的。”
众人议论纷纷,辛氏一声冷笑,大声道:“我是皇封的诰命,此处是钦赐的王府,你们算什么?有与没有,真与假,你们想要如何?”
议论声低了下去,青鸾看着辛氏:“我与瓒跟着小堂叔小堂婶,父王与母妃留给我的陪嫁都有账册,我随身带着,瓒的俸禄给小堂叔小堂婶,做日常开销教养之用,其余的,都留给你,你做的事,便不再追究,否则,我便到皇后娘娘面前讨个说法。”
皇后娘娘也是你能见的?用皇后娘娘来吓我,可见你不过是个孩子。辛氏看着青鸾,陪嫁占家产份额不会很多,倒也划算。至于王爵,瓒生来体弱又灾病不断,应该不能长命,到时候免不了兄终弟及。自己又不用终日对着他们姐弟两个,在这王府中随心所欲,岂不是美事一桩?
如此看来,青鸾帮了我的大忙,辛氏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转瞬又红了眼圈,幽幽泣道:“你这孩子,好狠的心,你既防着我,也罢……”
☆、5. 进宫
辛氏对着众人福身下去,“我知道青鸾的心思,她是防着我,既如此,就遂她的意,她们姐弟两个,我不会不管,只是恳请各位同宗看着我,我对她们姐弟,会比亲生的还要好。”又对小堂叔与小堂婶福身道,“如此,就拜托堂弟与堂弟妹了。”
小堂婶痛快说一声好,笑看着青鸾,这样娇花一般的女孩儿,又好看又聪明,要做我的女儿了。小堂叔瞧着青鸾,温和得笑,王爷堂兄是他心中的英雄,这辛氏不慈,自己来照顾他留下的一双儿女,理所应当。
看过账本,辛氏不由肉痛,先王妃与王爷将几乎一半的家产给青鸾做陪嫁,再转念一想,就是剩下的一半,也超过辛家家产一大截,全仗先王妃持家有方。
似乎皆大欢喜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都愣住了,晨起时宫里已派了人前来祭奠,都出殡了,皇后娘娘为何会来?青鸾率先醒过神迎出去,敛衽下拜。
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青鸾依言抬起头,眼前站一位贵妇,红罗绡金长衣,外罩青色鹤氅,没戴暖帽,高髻间金凤分十二钗,缀着色泽柔和的明珠窜,柳叶眉斜飞入鬓,一双明眸无波无澜,顾盼时闪过凌厉,探究瞧着青鸾,微微点了点头:“我见过你的母妃,美丽大方,青鸾象她。”
辛氏随后冲了出来大礼参拜,皇后嗯了一声,径直往屋中而去,居中坐了摆摆手道,“茶免了。”看着屋中众人皱一下眉头,“闲杂人等都去院中候着。”又唤一声青鸾:“楚王府的家事,处置得如何了?”
青鸾细细禀报,辛氏大气也不敢出,皇后听完,唇角挂一丝笑意:“艰难之中最好的选择,看来青鸾同时秉承了你母妃的聪慧。”
辛氏忙唤一声皇后娘娘,戚哀说道:“妾自问无不慈之心,只是青鸾不信妾,妾……”
皇后瞟她一眼笑了:“辩解这些还有意思吗?太子缺一个伴读,我今日特意前来带青鸾进宫。青鸾,便封鸾郡主吧,瓒世子袭楚王爵,送往云台山无为寺,由国师的大弟子教导。至于楚王府的家产,青鸾的陪嫁还是交由堂叔父打理,他们夫妇为人热忱,城南有一所独孤园,主事乃是从七品,便让他去吧。其余家产,能变卖的由宫中造册代管,瓒世子成年后交给他处置。辛氏将王府看好了,留一处田产供养她们母子便罢。”
辛氏狠命咬着唇不敢说话,皇后吩咐毕站起身,看一眼青鸾道:“要带的物事,要带的人,都收拾好了,有辇车在外候着。”
皇后昂首而走,脚步轻盈而快,身旁中官带着四个黄门留下,虎视眈眈瞧着辛氏。青鸾唤一声珍珠:“跟我走吧。”
身后秀竹唤一声姑娘,青鸾没说话,秀竹追着唤一声郡主,青鸾摇头:“咱们的主仆情份到头了。”
秀竹哭了起来,辛氏冷冷望着青鸾的背影,待她消失在门外,突然朝秀竹扑了过去,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撞在墙上,斥骂道,“坏事的贱人。”秀竹自进了王府,一直跟在青鸾身旁伺候,吃穿用度较平常人家的姑娘还要好,主子们待她客气,下人们都讨好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先前还躲避,可辛氏下手越来越狠,吃痛不过,猛然发力揪住了辛氏,恨声骂道,“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妃吗?惊动了皇后娘娘来发落你,以后这王府就是你的圈禁之地,一辈子别想出去,连带着害了你的宝贝儿子。”
辛氏呆愣着,任由秀竹揪住她头发,将她掀翻在地,摁着她道:“一处田产养不了几个下人,这王府中,管事要出缺了。”
辛氏心中一阵冰凉,秀竹突松开她看向门外,笑道:“玹公子,王妃摔倒了,奴婢正扶王妃起来呢。”
秀竹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辛氏看着玹,又看一眼秀竹,不动声色牵了玹的手向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为了儿子,我不能灰心,我得好好活下去。还有这秀竹,留不得了。
青鸾唤醒熟睡的瓒,抚着他的发慢慢说道:“瓒五岁了,该用功读书了,阿姊为瓒找了一个好去处,云台山无为寺,由国师的大弟子亲自教导瓒。”
瓒眼中泛起泪花,拼命眨了下去,点头道:“我听阿姊的话,阿姊要常来看我。”
青鸾忍着酸楚笑说一定,瓒搂了她脖子,小脸蹭着她的脸:“阿姊,我要为父王守孝,到了寺庙中正好,读书之余便为父王母妃诵经。”
青鸾搂着他说好,这些日子默默的盘算,只为了能与瓒在一处,让瓒有像模像样的家,就算让辛氏在家产上占到便宜,她也毫不在乎。可是皇后娘娘来了,几句话定了几个人的命运,她要进宫,瓒送往无为寺,而辛氏,一生圈在王府注定清苦,还有玹,玹也是父王的儿子,且他无辜。
青鸾不愿意进宫,也不明白为何让她做太子的伴读,可她崇拜感激着皇后娘娘,那样的气势,那样的决断,虽然她与瓒要姐弟分离,可是有了皇后娘娘的话,他们成年前,再无人敢欺。
青鸾让肖娘去送瓒,本想给南星写一封书信,提起笔却羞于去写,这次皇后娘娘前来,定是南星背后帮忙,南星是爱清静的出家人,自己多次烦扰他不说,如今竟将弟弟托付于他,青鸾觉得歉意又难为情。
大恩不言谢,只盼着日后能回报南星。
青鸾唤来账房先生,拜托他遣散服侍过母妃与自己的仆从,一应资费从她嫁妆中出,去了玹的屋中,辛氏正哄玹入睡,青鸾道:“玹是你的儿子,你该知道如何教养他,对他最好。”
辛氏缓缓站起身,看着青鸾,突问一声,“秀竹的死活,你不会管了,对吗?”青鸾没说话,转身径直出了垂花门,就听身后有人喊道,“不好了,有人跳井自尽了。”
青鸾脚下未做停留,出王府回头望一眼,上了辇车。
她只带了两个人,肖娘与珍珠,带了两个小木箱,一个装着母妃的遗物,一个装着她珍爱的书籍衣物,手中握一只绣袋,放在膝上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只玉埙,是父王的遗物,父王擅吹奏,她曾试着学过,却学不会,母妃留下的竹篪给了瓒,南星会演奏竹篪的话,瓒便能学会。
放回玉埙,又拿出两盒棋子,这是她闲时的消遣,不独弈也不摆棋局,只用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摆出各种图案,自觉十分有趣。又或者睡不着的时候,就一颗一颗数着棋子,总是数不到一半就能睡着。
青鸾手在绣袋中摸索着,渐渐靠着车壁睡了过去,多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这一觉睡得踏实,甜而无梦。
醒来时辇车已至宫门外,青鸾换乘了小轿,轿子直接来到一座院落,院门外匾额上墨迹未干,两个大字散发着墨香,鸾苑。
一直陪着她的中官笑道,“是太子的笔迹。”青鸾仰着脸看过去,乃是颤笔行文的金错刀,不由赞叹道,“好字。”身后有温和的声音笑道,“鸾郡主谬赞,从嘉愧不敢当。”
青鸾转身看去,一位少年长身玉立,通身月白常服,只交衽处刺绣一杆青竹,头戴白玉冠脚蹬皂靴,浓长的眉下一双凤眼,温和笑看着青鸾,青鸾忙福身下拜,少年笑说免了,虚扶她一下笑道:“母后喜简洁,也不想个雅号,因着青鸾的名字封了鸾郡主,这清幽的院落也不赐个雅名,就叫鸾院,真是简单粗暴,我呢,悄悄改了一个字,鸾苑,是不是雅一些?”
青鸾但笑不语,少年又笑道:“日后你我同窗,郡主唤我从嘉,我呢,便称郡主青鸾,免得生分,青鸾,可好吗?”
青鸾笑道,“谨遵太子殿下吩咐。”从嘉低头盯着她笑,“叫我什么?”
青鸾就笑,笑着不由咦了一声,仔细去看从嘉的双眸,喃喃说道,“一目重瞳。”从嘉手挡了眼,带着懊恼道,“我生来怪异,吓着了青鸾。”青鸾摇头,“不怪异啊,很好看啊。”
从嘉将手放了下来,瞧着她笑:“果真吗?”
“果真。”青鸾认真点头,“重瞳使得眼眸很亮,亮若星辰。”
从嘉灿烂而笑,眼眸中汪了星河一般,璀璨夺目,青鸾更加诚恳点头,“好看,当真是很好看的。”
从嘉推开院门:“来,我带着青鸾,到处瞧瞧,有不满意的,尽管跟我说。”
青鸾客气笑道:“有劳太子殿下。”
冷不防从嘉回头,青鸾的鼻尖撞上他胸膛,鼻端兰香清幽,从嘉笑问道,“叫我什么?”青鸾退后两步,“哦,有劳从嘉。”
从嘉满意点头:“再叫错,可是要罚的,我想到什么便罚什么。”
转过身,身后青鸾说道,“但求不罚唱曲舞蹈。”从嘉又回头,青鸾恳切道,“我四肢僵硬,五音不全。”
从嘉笑着哦了一声。
☆、6. 太子
青鸾进从嘉书房第一日,先生尚没来,从嘉指着书案上的宣纸:“青鸾过来,写幅字我瞧瞧,我给你磨墨。”
白皙修长的手持了墨条,在紫金端砚上徐徐打转,青鸾跪坐着,持袖握笔,写下轩窗避严冬,翰墨动新文。笔搁在笔架上坦然道:“我的字不好。”
从嘉嗯了一声,“确实不太好,不过端正有力,孺子可教也,青鸾可愿意仿我的字?”青鸾摇头,“金错刀颤笔行文,我写不来。”从嘉笑道,“书房中的学业,谁敢写金错刀呢?来,我拿给青鸾看。”
从嘉打开一个卍字纸盒,将其中一沓手稿拿出,展开在青鸾面前,多是庄重的隶书,也有几篇精致的小篆,青鸾手指描着笔画,自己若能写出这样的字,想想都雀跃,仰脸笑看着从嘉:“我愿意,从嘉教我。”
从嘉手挡了眼,认真说道,“青鸾,别这样仰着脸看我。”青鸾一怔,从嘉笑道,“太好看了,我会心猿意马。”青鸾不解得眨眼,从嘉指指她,“更不能这样眨眼,美丽的女子这样仰着脸,再这样眨着眼,长长的微弯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青鸾见过蝴蝶歇在树干上的时候吧?色彩斑斓的双翅轻轻得扇动,让人挪不开眼睛……”从嘉沉浸在自己的诗意中出一会儿神,看一眼青鸾,“这样的时候,我对女子,是有求必应的。”
青鸾诧异看着从嘉,她单刀直入惯了,遇到任何问题都是直逼关键,不会拖泥带水,更不会若从嘉这般思绪飘飞来去,渐渐的便不知所云。
这时先生进来了,青鸾忙过去奉上束修拜了下去,先生板着脸捋一捋花白长须,嗯了一声道:“依着老朽的本意,女子宜室宜家,不宜进书房学堂,可皇后娘娘说你是女中楚翘可造之材,既如此,便与从嘉一起,用心学吧。”
从嘉也见了礼,先生居中朝南落座,青鸾与从嘉面对着先生,一左一右跪坐于条案后,两手抚膝,认真听先生讲授。
先生轻咳一声,又捋一下长须,“今日讲天下大势。”先生话一出口,头不自觉的晃了一下,带了几分陶然,“而今天下三分,大昭之东有殷朝,之北有乌孙,三国以殷朝最为强大,地大物博富庶繁盛,大昭小国寡民,可有地势之利,紧随其后,乌孙小国地势偏僻冬季苦寒缺少耕地,国民多游牧为生,本不成气候……”
青鸾正襟危坐,听得分外用心,以前圈在王府后宅,从书中知道天下之大,可她到的最远处不过是云台山,听先生讲述,觉得分外有趣。正听得兴起,听到身旁一声低低的叹息,先生喝一声从嘉,拿起书案上的铁戒尺,在掌心一下一下敲着,青鸾看过去,就见从嘉已坐得歪了,正昏昏欲睡。
先生又喝一声从嘉,从嘉揉一揉太阳穴坐直了,眉头微皱唤一声先生,陪个笑脸道:“学生有些想法,先生听一听,从学生这辈往上数五代,曾有公主与殷朝皇帝联姻,殷朝皇族流着大昭皇族的血,是以殷朝与大昭从来修好,有殷朝护着,大昭世代都是世外桃源。先生,别讲天下大势了,还是讲讲天下地理吧,名山大川风光各异,多有趣。”
从嘉说着又打个哈欠,先生持戒尺站了起来,走向青鸾。从嘉忙忙摆手:“青鸾可是娇滴滴的女子,先生也下得了手?”
青鸾看先生越走越近,手中戒尺扬了起来,说一声慢着,先生顿住,青鸾不卑不亢:“青鸾听得认真,不该受罚。”
从嘉在旁做个鬼脸:“是这样,以前我有个伴读,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我读书懈怠的时候,先生顾及我的身份,不敢打我,就打他。他忍无可忍,前几日楚王爷骤然离世……”从嘉顿一下,小心看一眼青鸾脸色,正色道,“母后派兵部侍郎前往,他主动请缨,随其父镇守边关去了。”
他提起父王,青鸾心中拧了一下,面上依然镇静,“热血男儿驰骋疆场,好过替人挨打受骂。”从嘉不以为杵,依然笑嘻嘻的,青鸾站起身看着先生,“敢问先生,替太子殿下挨打可是皇后娘娘的吩咐?”
先生没说话,每次他责打侍郎公子,从嘉都会跟皇后娘娘告状,皇后娘娘从不说什么,自然是默许,只是眼前这位郡主,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过,倒是轻不得重不得,先生轻咳一声收了戒尺,坐回了书案后,板着脸说声继续。
从嘉又朝青鸾做个鬼脸,青鸾假装没看到,认真看着先生专注倾听。先生又道,“乌孙小国本不足为虑……”从嘉在旁道,“先生说的对,就是与大昭公主联姻的那位天圣皇帝,雄才大略,逼得乌孙数次北迁,疆土一再缩小。”先生话被打断并无不悦,反嗯一声露出嘉许之意,太子殿下难得关注他国政事,先生十分安慰。
青鸾看一眼从嘉,从嘉笑道:“先生不用夸我,我羡慕那位高祖姑母与天圣皇帝的爱情,是以曾潜心钻研二人的故事,殷朝男子三妻四妾,可天圣皇帝只爱高祖姑母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夫妻儿女成群,乃是传世的佳话。”
啪得一声,先生手中戒尺击在书案上,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颤着唇说道:“从嘉太子若再胡言乱语,老夫这就去请皇后娘娘前来。”
从嘉不说话了,紧抿了双唇,抿得只剩一条线,眨着双眼无辜看着先生。先生喝口茶平稳了情绪,继续道:“可如今的乌孙王年老多病,乌孙太子符离掌管军国,此人文武兼修,通汉学精骑术擅兵法,去岁时不停派人扰殷朝边境,小股部队入侵,打完就走,虽暂未侵占殷朝疆土,却也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依老夫看来,乌孙太子眼下只是试探,发兵进攻殷朝只在早晚,可叹殷朝承平日久,官员醉生梦死皇族不思进取。”
乌孙太子,青鸾看一眼从嘉,大昭太子,认真问先生道,“请问先生,殷朝太子又如何呢?”先生赞许点头,“殷朝太子元宁,也称得上文武兼备,只是其人气量狭小,总疑心两个弟弟觊觎太子之位,殷朝二皇子元英先天不足,每日在王府中埋头看书,出行需有轮椅,三皇子……”
提及殷朝三皇子,先生意味深长看一眼从嘉,叹息道,“天下第一纨绔,当世不二膏粱。”从嘉半敛的双眸蓦然睁大,“先生是在说我?”从嘉的神情分明是兴奋自豪的,先生摇摇头,“从嘉的琴棋书画,假以时日,只怕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唉……”
先生又一声叹息,从嘉不服气问道,“那三皇子,叫做元邕吧?他怎么就比我纨绔比我膏粱了?”青鸾低了头心想,这也要争?
先生又喝一口茶,“这元邕行为乖张放荡不羁,最厌读书写字,最爱……”从嘉忙问,“花街柳巷?”先生说,“倒也不是,他最爱杂剧,自编自演自己伴奏,一个人一台戏,却不喜名家大作,只喜市井杂荟,俗句俚语粗话分外精通,皇帝厌恶他,皇后性子宽厚,尚能容他,他的母妃宸妃性子刻板,常拿藤条狠狠责打,每一次责打过后,这三皇子都会变本加厉,有时候扮作乞丐,衣衫褴褛睡在城隍庙。”
青鸾疑惑道,“一个人一台戏,足见此人绝顶聪明,他放浪形骸,可避太子锋芒,先生也说了,殷朝太子气量狭小,那二皇子天生体弱,太子自不会将他放在心上,这三皇子若稍有过人之处,就会成为太子的眼中钉。”从嘉重重点头,“青鸾说得有理,说不定那二皇子也是装的,装作病弱,好让太子放心。”
“你们两个以为演戏呢。”先生不以为然,“言归正传,就这样的两个弟弟,殷朝太子尚小心翼翼提防,足见眼界狭窄,他日一旦乌孙发兵,于殷朝,只怕是一场浩劫。若殷朝有难,唇亡齿寒,大昭的太平之日,也就要远去了。”
先生眯眼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似乎看到了兵戈四起民不聊生的景象,神情怆然悲凉,几要落下泪来。青鸾出声打断了先生思绪,青鸾问道:“依先生看,该如何是好?”
先生看一眼从嘉,太子不争气,又能如何?待到那一日,国破家亡,老夫惟有一死以示忠诚,从嘉笑道:“青鸾放心,大昭国有我母后呢,父皇生病后,大昭朝堂上,都是母后主持政务,朝堂内外都说母后圣明。”
青鸾心想,皇后娘娘果真是女中巾帼,先生长长一声喟叹,大昭开国以来,每隔几代总会出一位不思朝政的帝王,醉心于医术或音律或篆刻或书画,每一代都由皇后主政,堪堪保住了江山,到了从嘉这一代,除了朝堂政务,其余的样样出色,似乎要将前几代混蛋帝王的癖好集于一身。
先生满腔忧思,他只是一介书生,天下大势会说,却无力扭转,只能指望着太子,太子如今十四,五岁启蒙,已是九年,竭尽心力,黑髯变白须,太子样样精进,独不能涉及朝堂,每一提及,太子必昏昏欲睡,若说得多了,就会犯头风。
青鸾思忖着先生的话,斟酌说道:“大昭与殷朝联姻福及五代,既然联姻有用,何不让太子殿下与乌孙公主联姻?”
先生没说话,从嘉恨恨朝青鸾瞪了过来,一双重瞳若四簇火苗。青鸾疑惑看着他,我说错了什么?从嘉咬牙低声道:“青鸾跟我有仇?”看青鸾摇头,又问,“为何祸害我?”
☆、7. 同行
青鸾提议联姻受到先生赞赏,可惜乌孙只有一位公主,已三十多岁,早已出嫁儿女成群,先生与青鸾皆感叹可惜,从嘉一日都没有搭理青鸾。
次日进了书房,从嘉在书案后朝她招手,指着刚写好的一副字道:“先临摹,一日十遍,可能做到吗?”
青鸾斟酌着,“每日申正下学,下学后无事可做,不如,二十遍吧?”从嘉奇怪瞧着她,“怎么会无事可做?可做的事多了,夜里都舍不得睡。”青鸾笑笑不说话,她已从珍珠口中得知,从嘉在忙些什么。
捉蛐蛐喂鱼调/教八哥,出宫去淘换古玩字画,东宫后花园的假山每日换一个样子,从嘉亲自爬上去,又刻又凿,还得指挥着小黄门角力,并要给宫女们编歌编舞,忙倒不见乱,总是不慌不忙的,兴之所至想起什么做什么,随侍的人们习惯了,每到他下学就候着,只等从嘉一声吩咐,就按部就班忙碌起来。
青鸾拿过那副字仔细揣摩,从嘉歪头看着她,看一会儿问道,“青鸾讨厌我?”青鸾摇头,“不讨厌啊。”
“那,青鸾烦我?”
“不烦啊。”
“青鸾为何陷害我?”
青鸾两眼从字上挪开,不解看着从嘉,从嘉捻捻手指:“就昨日,昨日怎么提议让我与乌孙公主联姻呢?万一先生说给母后,母后从善如流,万一那乌孙公主守了寡,又或者找出一个王族旁支,我不就倒霉了?”
“不倒霉呀。”青鸾说道,“从嘉总是要娶妻的,娶了乌孙公主,能确保大昭稳定,从嘉是太子,将来的皇帝,这不是应该做的吗?”
从嘉一笑,指指她,“看出来了,小丫头还不懂,告诉青鸾啊,情投意合才能做夫妻,”青鸾摇头,“我懂,可恩爱夫妻可遇不可求啊,民间百姓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从嘉是太子,这婚姻更不能自己做主了。”
从嘉咬了牙,“我偏要自己做主,你瞧着吧,就算不做皇帝,我也要娶到满意的妻子。”青鸾点点头,“我觉得吧,比治国还难。”
先生施施然而来,从嘉压低声音快速道,“青鸾,不许在学堂上提起我的婚姻大事。”青鸾哦一声,从嘉又道,“青鸾乖的话,改日恳请先生放假,陪你去无为寺。”青鸾小声道,“我可以自己恳请先生,自己去无为寺。”
从嘉指指她,没说话先生进来了,二人忙忙过去见礼,先生立而受之。
先生坐了开讲,从嘉歪头觑着青鸾,南星告诉他青鸾的事后,他觉得一个小小姑娘家,怪不易的,便答应帮忙,没想到母后会让她进宫伴读,不过小姑娘伴读,还挺新鲜有趣的,待见到青鸾,很好看又香喷喷的,从嘉很喜欢,两日相处下来,青鸾似乎与他见过的小姑娘不太一样,哪儿不一样呢?从嘉琢磨着。
十四这日下学时,青鸾恳请先生明日要去无为寺上香,祭拜父母牌位探望幼弟,先生嗯一声,“皇后娘娘早有吩咐,每月初一十五准青鸾休憩一日。”从嘉羡慕不已,“我每月才可休憩一日,青鸾有两日。”先生板着脸,“殷朝皇子一年只得休憩五日,每日寅正入上书房,酉正方出,是以殷朝皇子中,没有不学无术的庸人,也无胡作非为的纨绔。”
先生看着从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从嘉笑道,“昨日提起那元邕,先生忘了?先生说他才是举世无双的膏粱。”先生哼了一声,青鸾在旁道,“可是,殷朝有三位皇子啊,一个纨绔还有两个争气呢。”
先生对着青鸾一笑,一副赞许的神情,含笑而出。从嘉看着青鸾,“青鸾,你怎么能为讨好先生就为难我呢?”青鸾整理着书案,“我不是讨好先生,我心里就这样想的。”从嘉指指她,“我如今,不怎么喜欢你了。”青鸾哦一声,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从嘉很气,决定明日不陪着她去无为寺。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青鸾来到东宫门外上了马车,马车刚动,从嘉掀车帘跳了上来,一脸严肃看着青鸾, “别误会啊,我要去与南星下棋,不是为了陪你,上次输了,这次得赢回来。”青鸾认真说道,“从嘉不是有自己的车驾扈从吗?”从嘉没理她,过一会儿笑道,“顺路嘛,一起去好了。”
沿路每一处山水从嘉都能讲出典故来,白水河中有白龙出没,逢上子夜电闪雷鸣会现真身,每年四月十三是白龙生辰,六十年一甲子,会有美丽的姑娘投身白水河,给白龙做了新娘。白水河以南的山脉名曰玉龙山,玉龙山指南有一情人崖,因一位姑娘的情郎上战场后牺牲,姑娘跳崖殉情得名,姑娘跳崖后,崖头下斜着长出一棵树,同根分出两根树干,后来又有跳崖的,都会被树拦住,是姑娘和情郎在救人。
一花一树于从嘉都是故事,青鸾安静倾听,正听得有趣,马车咯噔一声停下了,青鸾身子一晃,从嘉已抬手撑着车壁护住她,外面响起奔雷一般的马蹄声,从嘉揭开车帘向外望去,一队人马呼啸而过,马上众人都是生意人打扮,动作却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从嘉笑道:“乔装的骑兵,来自殷朝还是乌孙?”
“殷朝。“马车上有人答道,从嘉跳下马车,扶了青鸾下来,马车顶上趴着一人,蓬乱的头发包了绿巾,脸上抹绿泥身上着绿袍,正朝着围拢来的护卫团团抱拳,“各位好汉息怒,在下殷朝东都人氏,东都安富坊贺家。那些人是我家的家丁,我爹逼着我读书,我一读书就头疼,我喜欢游历天下,我躲过这些人就走。”
从嘉一听笑了,拊掌说道,“好,兄台比我出息,我也不喜读书,却不敢离家出走游历天下去。”青鸾扯一扯他的衣袖,“还是小心为妙。”那人看一眼青鸾,“姑娘不信我?在下一介文弱书生,面对着几十位持刀大汉,能做什么呢?在下这就下去,只求这些好汉不要为难在下。”
青鸾说一声等等,“你怎样上去的?”那人指指头顶大树,“本来躲在树上,姑娘瞧瞧在下的衣衫,绿的,脸上又抹了绿泥,可是他们带了黑豹,黑豹是一条猎犬,能闻见在下的味道,在下正心急,瞧见了姑娘的马车,车顶四角坠着香囊,香囊中有大昭独有的香荚兰,黑豹最厌恶香荚兰的味道,是以,在下便跳到了车顶上。”
“这么大一个人跳到马车上,我们在车中没有感到震动,是以,你有功夫在身,且不弱。”青鸾此言一出,护卫们操刀围得更紧了些,那人忙忙摆手,“谈不上功夫,就是有些轻功,逃命用的,众位好汉别误会。”
青鸾微蹙着眉头盯着他,“如此,你净了脸让我们瞧瞧你的模样。”那人求助看向从嘉,“兄台,这位姑娘再纠缠下去,一旦家丁折返,在下又得被捉回去。”青鸾抢在从嘉面前,“说到家丁,你们家的家丁可不是普通的家丁,是士兵才对。”那人抱拳道,“家父在殷朝朝堂上供职,小有权势,是以,确实是士兵。”
青鸾还要再问,那人又唤声兄台,从嘉握一下青鸾的手,青鸾忙挣脱开去,从嘉道,“他能悄无声息落在车顶,若想对我不利,早就下手了,让他走吧。”那人笑道,“还是兄台爽快,告辞。”
话音未落已纵身上树,几个起跳不见了身影,青鸾巾帕擦着手瞪一眼从嘉上了马车,从嘉上来坐了,吩咐继续前行。辚辚车声中笑看着青鸾,“青鸾太过小心了,没事的。”青鸾看他一眼,“我看人,个个都是坏人,让我另眼相看需通过我的考察,从嘉看人,个个都是好人,也是,落得轻松。”
从嘉笑着,“不提了,青鸾怎么认识得南星?南星自小出家,对什么都淡漠,对青鸾倒挺关切的。”提起南星,青鸾也笑了,“他是我命中的救星,数次相助于我,非是他对我关切,而是我一再厚着脸皮求他。”从嘉嗤一声,“他是国师的大弟子,求他的人多了去了,何止厚着脸皮,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大有人在,也未见他动容。”
青鸾摇头,“我不信,南星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挺热心的。”从嘉摆摆手,“他如今是小楚王的先生,以后要常见的,时日久了,青鸾就知道了。”
山脚下下了马车,从嘉仰望一眼高耸陡峭的石阶,“青鸾,我背你。”青鸾看他一眼,“咱们比赛,看谁先上去。”
青鸾在前健步如飞,从嘉在身后气喘吁吁追着,一边追一边大声喊,“你这小丫头,瞧着又细又瘦的,跑起来倒是快。”青鸾回头笑道,“我母妃体弱,打小就让我强身健体,身体好了吃饭香,吃饭香了身体更好,身强体健,人活得舒坦。”
南星与瓒在无为寺前平台上候着,听到青鸾的话微微扯一下唇,瓒挥舞着两手欢呼着阿姊,就要往下跑,南星轻轻嗯了一声,瓒硬生生收住脚步,怯怯看着南星脸色,南星两手叉在广袖中,低低说道:“安静候着就是。”
瓒忙忙应一声是,挺直了身子静静立着等候,青鸾的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瓒想跑过去,挪一下脚步看一眼南星,又忙收了回去,青鸾喊着瓒跑了过去,蹲下身将他搂在怀中,笑道,“长高了。”又揉着他脸道,“想阿姊了吗?”
瓒低低在她耳边道,“想阿姊了,想父王了,想家了,想母妃与玹弟弟了,想肖娘了……阿姊,先生很凶……”青鸾仰脸看一眼南星,站起身双手合十,“瓒拜托给南星了。”
南星微微点头,“鸾郡主既拜托了我,日后就将他做男子汉看待,又抱又揉脸的,还问想不想家,想如何,不想又如何?”青鸾愣了愣,身后从嘉赶了上来,一手指着南星,一手抚着胸口道,“我说什么来着,这会儿青鸾信了吧?他这个人,很冷漠的。”
青鸾回过神笑了笑:“严师出高徒,冷漠是应该的,应该冷漠。”
南星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从嘉揉了揉眼睛,“原来你是会笑的。”南星没听到一般,肃容比手道,“请鸾郡主与太子殿下进敝寺品茶。”
☆、8. 帝后
青鸾与瓒叙话,从嘉与南星对弈,回去的路上哀叹不已,“从未赢过,真正可气。”青鸾就劝他,“不过是下棋,输赢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从嘉屡败屡战,且南星说了,较上次小有长进。”从嘉笑起来,“青鸾说得有理,是我求胜心切,以后先以平手为目标。”
从嘉高兴了,给青鸾讲起诗词歌赋,一景一物都是诗,青鸾听得痴了,仰脸看着从嘉,扑闪着两眼,“原来这世上,果真有人能出口成章。”从嘉挡着眼忙忙摆手,“古今多少圣人先贤,出口成章四字愧不敢当,不过是喜好诗词罢了。不许这样看着我……”
青鸾笑着,“在我眼里,从嘉就是出口成章,以后,书房里先生是先生,书房外从嘉就是我的先生。我想写一笔好字,腹中有些诗文,增长些见识,站得高看得远。”从嘉从手指缝里看着她,心里嘀咕道,这样看着我,自然是有求必应的。
回去后青鸾房中灯亮到三更,第二日清晨从嘉看着她泛青的眼圈皱眉道,“怎么熬夜呢?熬夜就不好看了。”青鸾递过一沓宣纸,“临摹三十遍,从嘉给我指点指点。”
从嘉接过去,“怎么又三十遍了?”青鸾笑道,“我想有所成,便要付出努力,昨日去无为寺回来得晚,夜里少不得熬夜。”从嘉拱一下手,“佩服。”
这之后每月初一十五,青鸾都会去无为寺探望瓒,风雨无阻,从嘉一日不拉作陪,其余的日子,二人卯正入学堂寅正下学,东宫的日子静谧悠长,一日日过去,很快就是一年多。
青鸾已经开始读《礼记》,用先生的话说,已小有成绩,一年多胜过从嘉十年。青鸾的笔迹与从嘉的几可乱真,每逢帝后考量文章,从嘉就央求青鸾代笔。
春分这日宫中临水宴饮,荷塘边水榭中丝竹入耳,各色蔷薇花含苞吐蕊,青鸾与从嘉并肩而来,一眼瞧见皇后,忙过去大礼参拜,皇后政务繁忙,这一年中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皇后说一声免礼,让她坐在身旁,青鸾依言坐下,看皇后面色有些倦怠,忙问道,“皇后娘娘身子可好吗?可是春来乏困?”皇后手揉一下额角,“事务繁杂,夜里睡得不安稳。”青鸾道,“让御医开些调养的方剂吧。”皇后笑道,“苦死了,也不管用。”青鸾微蹙了眉,“国师号称神医,不如请国师诊脉。”
皇后默然着,移目看向廊柱下的从嘉,从嘉正指着檐下竹帘道,“你们这些人,竟挂了竹帘,简直俗不可耐,没听过一句诗吗?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此情此景,当挂水晶帘为最妙。”
皇后笑了,手抚上青鸾的手,“这宫中,只有青鸾关心我。”青鸾微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皇后笑看着她,这一年多长高了,脸颊粉白头发乌润,原来细瘦的身上略微长了些肉,尤其是胸前,已微微凸起,玲珑细致的一抹,带着少女才有的动人韵致。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来了月信?”青鸾涨红了脸低低答道,“三月前来的,这几个月没见动静了。”皇后嗯一声,“头一次和第二次,相隔半年也是正常。”
青鸾答应着,想起初潮那日,先生不在,只有她与从嘉,她安静写字,从嘉捧一卷书小声吟哦,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她道,“不好了,青鸾流血了,快来人,快请御医。”肖娘冲了进来,拿斗篷裹住青鸾,珍珠随后进来撤换锦垫,肖娘在青鸾耳边低语几句,青鸾看向一脸紧张的从嘉,小声说道:“从嘉,别喊了,没事,只是,只是,来月信了。”
从嘉瞪圆了眼,重瞳中满是不解,“都流血了,怎么会没事?”肖娘无奈道,“太子殿下,女子长大后,每月都会来月信。”从嘉愣了愣,“那,可疼吗?”肖娘摇头,“不疼,疼也会来。”从嘉歪头想了想,“问问御医,可能不来吗?”珍珠快人快语,“不来月信,生不出孩子。”
从嘉愣愣看着青鸾回房换衣,再以后瞧见青鸾便有些赧然,青鸾忍了两日忍无可忍,对从嘉道,“我都不害臊,你臊什么?”从嘉挠挠头,“青鸾刚来的时候,我无意间拉拉你的手,你就拿锦帕狠命得擦,好象嫌我脏似的,后来熟了,有时候拉着你的手,你也察觉不到,好不容易亲近了,怎么一夜之间,又长大了?长大了岂不是要避嫌,我是苦恼,不是害臊。”
青鸾想着喊一声从嘉,从嘉跑了过来,青鸾道,“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好呢。”从嘉关切望着皇后,“是啊,母后,脸色有些发黄,如何了这是?可请了御医?”皇后就笑,“行了,忙你的去。”
从嘉不走,挤坐在皇后与青鸾中间,把着皇后手臂道,“父皇呢?为何依然不理朝政?为何也不管母后,任由着母后忙碌?”皇后看一眼青鸾,“你父皇不是病着吗?”从嘉大声道,“他是装的,前几日在白鹤苑碰上了,神清气爽的,好着呢。”
皇后没说话,从嘉起身道,“我找父皇去。”皇后喝一声回来,就听外面有人道,“找朕做什么?你的学业可精进了?”
青鸾忙站起身,她还是第一次见皇上,身形高而清瘦,玉面修颜,眉头微微拢着,似乎有什么心事,抬眸向水榭中看过来,眼底含着三分愁绪五分忧郁,也没看青鸾,在皇后身旁坐了,手覆住她手:“听御医说,茵茵身子不大好,朕来瞧瞧。”
皇后抽出手去,“皇上怕我病倒了,没人替皇上打理国事?”皇上眉头拢得更紧,“茵茵还在怪朕?茵茵做出的事,生气的应该是朕,人命关天啊,茵茵。”
皇后看一眼,青鸾早已拉了从嘉出去,正张罗着坐船去采荷花,随侍的人也都躲得远远的,两年了吧,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说说话。皇后懒懒得:“皇上偷腥我不管,可是不能让她们生下儿子,威胁到从嘉的江山。这话,我成亲时便与皇上说过,皇上也知道我的性情,不是说说而已。”
皇上叹口气,“朕说了,留子去母,你竟也不肯,第三次了,六条人命啊,茵茵。”皇后看了皇上一眼,微微笑了,“有了第一次以后,皇上为何不知收敛?再说了,不是给皇上留了两位公主吗?从嘉还不知有两个妹妹呢,这来龙去脉,还得由皇上来告诉从嘉。”
皇上脸色带了薄怒,起身就走,就听身后咚得一声,抢步跑了回去,将晕厥的皇后抱起在怀中,一连声唤着茵茵。
从嘉听到喊声跑了过来,御医正围着皇后诊脉,就听皇上怒斥道:“一日三次请脉,都如何做的?缘何皇后病重若此,一群饭桶。”
从嘉攥住了皇后的手,御医施针后,皇后缓缓醒了过来,从嘉唤一声母后,忍住眼泪哽声说道:“母后,御医说母后是累病的,母后,我错了,我以后会多学习朝政,替母后分忧。”又唤一声父皇,恳求道,“父皇多理朝政,就让母后歇一歇。”皇上嗯了一声,“朕怎么样都行,就怕你母后放不下。”皇后闭了眼不说话,皇上道,“朕替茵茵些日子,茵茵好生歇着。”
皇上陪着皇后回宫,从嘉转身回了书房,从那日起,从嘉果真刻苦学习朝政,东宫授课的除了先生外,多了宰辅与两位大学士,青鸾见识更广学识更丰,先生十分欣慰,从嘉用心去学,只是头疼得越来越频繁,芒种的时候犯了严重头风,抱着头疼得在床上打滚。
青鸾守着他,皇后亲自送了药来,陈旧的木盒,打开来是艳红的药丸,从嘉吞下去渐渐平静,皇后静静看着从嘉,低低得叹息,先生在外听到从嘉止了叫喊,进来一揖到地:“老朽无能,这就请辞。”
从嘉连忙挽留,皇后一笑:“先生已经尽力,准辞,吩咐一下,厚礼答谢先生。”
先生起身告退走出,竟是老泪纵横。
青鸾低着头不做声,从嘉问一声为何,皇后笑道:“先生无能为力,换西席吧,殷朝大儒贺伯安贺先生,几日后前来,青鸾跟着贺先生,用心学吧。”
青鸾疑惑着,为何不嘱咐从嘉,却嘱咐我?
说好六月到来,可贺先生姗姗来迟,月余后方至。
燥热的夏日午后,青鸾读着礼记,从嘉画一只蛐蛐,窗外蝉鸣声声催人欲睡,混沌中淡淡的薄荷香来袭,青鸾揉一下眼站起身,屋门外站着一人,儒巾青衫斯文英俊,手持一把白面折扇,面色温和目光平静,看一眼从嘉,又看向青鸾,打开折扇摇了一下:
“夏日午后昏昏欲睡,何必强撑着读书写字,莫如回屋小憩最妙。睡醒后精神振奋,学业则事半功倍。”
☆、9. 生疑
先生二十七八的年纪,上唇留着短须,修剪得整齐洁净,青鸾微蹙一下眉,要么面目洁净无须,要么长须美髯,最不喜这样的,小胡子一撇。先生岿然不动站如青松,任由青鸾打量,青鸾看向他的眼,他的眼眸平静无澜,带着看惯人世的从容。
从嘉唤一声青鸾,青鸾收回目光,微垂了粉颈,上前恭敬问道,“可是贺先生吗?”男子折扇摇了一下,“在下贺伯安。”
青鸾与从嘉一起奉上束修拜见了先生,先生随意盘膝坐了,也不考量学问,笑笑说道:“头一次见,便喝茶清谈,可天南海北无所顾忌,相互多些了解,你们可了解我的脾性,我呢,日后授课可因材施教。”
青鸾与从嘉对视一眼,一个陌生人,谈些什么呢?
他两眼含笑,温和看着从嘉与青鸾,似乎是在鼓励。他的眼类似凤眼,却是薄薄的眼皮,又比凤眼狭长,象什么呢?青鸾猛然想起与从嘉去兽苑见过的白狐,分明一双狐狸眼。这样的眼并不多见,定是在何处见过。一笑打破静谧,“先生好生面熟,似乎在何处见过。”贺先生手中扇子停下,微敛了双眸,“在下之前从未来过大昭,郡主去过东都?”
青鸾摇头,沉吟说道,“前年冬日去往云台山,有一个人悄无声息落在我们车顶上……”从嘉在旁笑道,“那位兄台穿了绿袍。头上系了绿巾,脸上抹绿泥,说是从殷朝东都而来,逃避家丁追赶。”青鸾看向贺先生,贺先生合上了扇子,“然后呢?”青鸾笑了,“他的眼睛,和先生很象。”贺先生扇子又打开了,用力扇了两下,薄荷香扑鼻而来,贺先生笑道,“他可说过是何方人氏”
从嘉笑道,“说了,我却忘了。”青鸾道,“殷朝东都安富坊贺家,他还说其父在朝堂为官,看那些家丁的阵势,应该是不小的官。”贺先生点头,“听起来,应该是我三弟,生性顽略不值一提,我的长姊乃是宫中的宸妃娘娘,家父呢,是上书房大学士。”
从嘉笑说好:“刚刚贺先生说令长姊乃是殷朝皇宫的宸妃娘娘,那,那位天下闻名的皇三子元邕,就是贺先生的外甥?”贺先生眼神骤亮,身子往前倾了些,眼眸中带了丝得意,“你们知道元邕?如何知道的?元邕天下闻名?为何闻名?”
青鸾微微笑道,“天下第一纨绔,当世不二膏粱,好杂剧混市井扮乞丐,行为乖张放荡,是以天下闻名。”贺先生哦一声端正了身子,“好响亮的名声。”从嘉看青鸾一眼,既是先生三弟,还是客气些,笑说道,“我们也是道听途说,青鸾当日曾说,他一个人一台戏,足见绝顶聪明,他只是为避太子锋芒,有意放浪形骸。”
贺先生眼中的微澜一闪而逝,瞬间平静如常看向青鸾,青鸾点头:“果真如此的话,此人不可小觑,若他有朝一日称帝,应可抵挡乌孙的符离,大昭只要继续与殷朝修好,可保太平。”
贺先生嗯了一声,含笑问道,“若他不是装的呢?”青鸾点笑笑,“若这位殷朝的皇三子果真是没出息的纨袴膏粱,二皇子元英体弱多病,继位的只能是太子,据说元宁心胸狭窄,那么,符离将所向披靡。先生以为,当如何保住大昭安宁?”
先生身子向后靠了靠,我不考量她,她倒来考量我?笑一笑说道:“依我说,靠人不如靠己,大昭国两位公主,一位与乌孙联姻,一位与殷朝联姻,两相修好。”
从嘉笑道,“先生,大昭国没有公主。”贺先生眯一下眼,合拢手中扇子,青鸾疑惑看着他,贺先生轻咳一声,“没有吗?我以为有呢。”
说着话站起身:“一路长途劳顿,明日我再来。今日的课业,从嘉太子研习《棋经十三篇》,明日为师与你对弈,胜了为师才算通过,鸾郡主《礼记》中礼运篇读一百遍,明日当面背诵,一字不差方算通过。”
从嘉起身拱手:“先生,我棋艺不佳,自当埋头研习,只是青鸾诵读文章,从来不计遍数,倒背如流方休。”
先生淡淡嗯了一声,背着手出了书房,来在廊下挑了双眉,回头隔窗望一眼,不想正碰上青鸾探询的目光,不动声色回头,昂然下了石阶,唤一声琴心。
一位书童迎了过来,小声嘟囔道,“爷,琴心这名字,怎么听都带着些女气,小的喜欢以前的,湛卢,名剑,多有气势。”先生瞥他一眼,“琴心才是贺大儒的做派,从今日起,爷是贺大儒,你是贺大儒的书童,不许提起以往半个字。”
琴心点头,在身后扇着蒲扇,“爷,今日顺利吗?”先生扇子敲在他头上,“叫先生,爷是谁啊,自然顺利了。”
先生捋一下胡子,太子倒好敷衍,只是那位郡主不好对付,一年半以前看过一眼都记得清楚,刚应付过去,爷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她又起了疑心,本想为难她一下,让她诵读一百遍,她竟然要倒背如流方肯罢休。先生摇一下头:“爷见惯了风云,自不在话下,只是琴心要小心些,尤其是在那位郡主面前,不可露出半丝端倪。”
琴心应了一声,“爷,咱们躲到何时才是头啊?”先生笑笑,目光中闪过狡黠,“躲到几时算几时,大昭风光不错,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游历了。”
绕过回廊进了一所小院,小院叫做蕉院,庭院中种两株茂盛的芭蕉,高疏垂荫,浅绿的叶丛中抽出淡黄的花,正开得鲜妍。琴心看一眼带路的小黄门,心中一声哀叹,怎么就偏偏是芭蕉?就听先生咬牙道:“拔去芭蕉,撤下匾额,挂一块无字匾。”
青鸾下学回鸾苑路过蕉院,瞧着院门外躺两株芭蕉,被连根拔去,在夏日的骄阳下晒得蔫头耷脑,抬头看向院门,门顶挂一块无字匾,看着十分别扭。招手问过小黄门,笑道:“我喜爱芭蕉,芭蕉移到我的院中去,这匾嘛,既无字,何须挂匾?以后你们提起蕉院,就叫做无匾院。”
院中琴心听得清楚,筛着茶偷觑先生脸色,先生脸上挂一丝莫名其妙的笑容, “这位郡主不懂得尊师重道,需要教导。”琴心忙道,“爷如今是贺先生,贺先生不喜捉弄人。”先生一笑,“爷刚刚乃是自言自语,你该如何?”琴心低头,“假装没听到。”
夜里从嘉来到鸾苑,瞧着两株芭蕉对青鸾笑道,“什么无匾院,青鸾对贺先生,有些不尊重了。”青鸾拿一把掸子掸着蕉叶上的尘土,“若是真的贺先生,该是虚怀若谷,我些微的不尊重,他不会在意。”从嘉讶然,“青鸾疑心他的身份?”青鸾嗯一声,“瞧见他就觉可疑,一席话以后,更觉得他可疑。”从嘉笑道,“这也不难,身份可以作假,学问还能作假吗?一日两日可以敷衍,一月两月可是应付不过来的。”
青鸾停下手中掸子嗯了一声:“从嘉说的有理。他是殷朝的皇亲,万一他是殷朝派来的探子呢,又或者他怀有别样心思,对从嘉不利呢?我们必须小心。”从嘉有些感动,“青鸾总是想着我。”青鸾笑道,“从嘉可是大昭国的国宝。”
从嘉看着她,仅此而已吗?青鸾手中掸子又忙碌开来,笑说道,“皇后娘娘那样英明,为何会让贺先生来做西席?我不明白。”从嘉接过珍珠手中湿布擦拭着青鸾拂过的蕉叶,“老先生对我失望,哭着走了,母后无奈见了国师,国师荐的贺先生,国师言说贺先生满腹经纶心怀天下,国界种族观念淡漠,笃信天下大同苍生平等,母后自然相信国师。”
青鸾点头,“既是国师所荐,我也信了。”从嘉有些黯然,“都是我不争气。”
从嘉头风发作之时,皇后曾对青鸾说道:“大昭君氏当国四百余载,隔几代出一位不务正业的帝王,一触及朝堂政事,就会头痛欲裂,从嘉打小不喜读书,我从不敢逼他,青鸾代笔他的课业,我也装作不知。我早想好了,给他娶一位贤明的皇后替他维系江山。”
青鸾为皇后娘娘与从嘉忧心不已,“可是,去哪儿找这样一位皇后呢?从嘉今年十五了,也该订亲了。”皇后瞧着她笑,“找到称职的皇后之前,还请青鸾暂时辅佐从嘉。”
青鸾自然痛快应下,她了解从嘉,知道从嘉向往着心灵相通的爱情,是以从嘉的妻子得与从嘉相知,又得在朝堂上大有作为,这样的人实在难找。
青鸾琢磨着从嘉的亲事,伸手握一下他手,“从嘉之前是不愿,可如今,非不愿也乃不能也,草莽皇帝古来有之,谁说满腹经纶才能做皇帝?从嘉别放在心上。”
从嘉嗯一声,青鸾握过的地方很温暖,连带着心里也暖暖的。
☆、10. 试探
青鸾半敛着眼眸,文静恭顺跪坐着,回话时柔和婉转,对贺先生十分尊敬,礼运篇背诵如流水,只是疑惑颇多,问题稀奇古怪,好在贺先生解答精妙,令青鸾喜出望外,午后先生回去小憩,青鸾笑对从嘉道:“老先生学问很好,但见解刻板守旧,贺先生不同,灵活机变切中时弊,从嘉,我很满意。”
从嘉与先生对弈,不过盏茶就输了,耷拉着头哀叹道,“青鸾,这《棋经十三篇》,我就是看到白头也赢不了先生。”青鸾跪坐到他身旁,笑着拈起黑白子,拼一只蛐蛐,从嘉忍不住笑了,头一歪枕在青鸾肩头,“我也要午后小憩。”
青鸾说一声好,任由他枕着,手指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想着贺先生刚刚的解惑,越想越有深意,如美妙乐音,可绕梁三日不绝,得遇良师,乃是人生一大幸事,青鸾笑了。
贺先生进了院子,听到两个小黄门低声道,“无匾院确实不太尊重,鸾郡主吩咐了,叫做西院,西席先生的院子,简洁直白,很好。”贺先生挑一下眉,这郡主,为何去了疑心?进屋歪在竹席上靠着大迎枕,姿势无比舒坦,唤一声琴心道:“琴心说得对,贺伯安堂堂大儒,不会捉弄人,吩咐你的事,先不用做了。”
琴心看一眼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巴,敢怒不敢言,上前在冰盆中加了冰块,金猊中添了驱蚊香,放下竹帘退出来,隔帘瞧着先生,四仰八叉仰面睡着,再无半分斯文风度,眨眼功夫睡得熟了。
皇后来到东宫书房外,隔窗瞧着一双小儿女,从嘉头枕着青鸾的肩,眉目舒展睡得正香,青鸾粉颈低垂,含笑拈一颗棋子,身侧梅瓶中荷花开得娇艳,映衬着眉目如画的脸,皇后不由抿了唇笑。
从嘉睡得沉了,头忽然一滑,青鸾忙伸手托稳了,抬眸瞧见窗外的人影,扶从嘉躺在席上,轻手轻脚出来拜见,皇后携了她手笑问,“新来的贺先生,青鸾可满意吗?”青鸾点头笑道,“不愧博学鸿儒,青鸾十分满意。不过,从嘉不擅棋,先生为何让从嘉研习棋经?”
皇后拉着她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我与贺先生谈起从嘉,贺先生言道,从嘉太子擅长的诗词曲赋可无师自通,不用教授,背诵文章呢易发头风,如此便学棋吧,从嘉太子性子纯善,学棋可多些盘算谋略。我觉得甚是有理。青鸾觉得如何?”
青鸾点头说有理,皇后声音压低了些,“有一事,皇上与我不知该如何与从嘉去说,想来想去告诉青鸾,青鸾斟酌时机说于从嘉。”青鸾点了点头,皇后迟疑一下,“从嘉有两个妹妹,乃是皇上与其他女子所生,一直秘密养在都城外别宫,如今年纪渐长,我想着,也该回宫册封,有了名分才好议亲。”
那日她晕厥后,皇上请了国师进宫,国师把过脉后摇头:“平心静气悉心调养,可续命两年。”
国师走后,皇上腿一软在床边蹲下身去,手抓着她手,眼泪落了下来:“茵茵被国事所累,是朕害了茵茵。可是茵茵,当年是你的侍女趁着朕酒后,冒充茵茵勾引朕,朕心中愧对茵茵,可是茵茵竟毫不妒忌,朕觉得茵茵不在意朕,便赌气幸了另一位侍女,茵茵依然没有妒忌,茵茵当年是被迫与朕成亲,朕心中的疑惑如野草疯长,朕以为有长长的一辈子跟你闹别扭,荒唐事一桩接着一桩……”
皇上说不下去,失声痛哭,皇后握着他手,陪嫁进宫的两位侍女先后有孕,她到底不忍伤她们性命,移送到别宫,生的是公主,也就留下了,后来的几个再没有手软,每除去一个,皇上总要跟她别扭一阵,两年前那次更甚,索性避居不理朝政,她以为皇上只是心疼佳人舍不下子嗣,却是因为她不妒忌吗?是啊,自己为何从不妒忌皇上与别的女子亲近?皇后想不明白,握住皇上的手笑道:
“我跟皇上说过,我的母亲和外祖母都年不过三十,我已是赚了,这些年,我拼了命尽力去做能做的,朝堂上后宫中,没有遗憾。还有两年,可为从嘉安排日后,老天待我已是不薄。与皇上,还有两年的时光。”
皇上埋头在她怀中:“茵茵心中有没有朕,朕不在意了,这两年,朕要给茵茵最好的。”
夫妻二人重归于好,皇上重新上朝,下朝后安心陪着皇后,皇后如今清闲,提起要将两位公主接回宫中,皇上只说随你。
皇后笑着,这样清闲安适的日子,反倒叫她生了留恋。青鸾愣愣看着皇后,“咱们大昭国,不是一夫一妻的吗?”皇后笑笑,抚一下她鬓角,叹息道,“傻孩子,有些时候,与从嘉一样傻。”
青鸾犹是不解,皇上抚着她手,“从嘉知道有两个妹妹,该是高兴的吧。”青鸾笑道,“每次与我前往无为寺,看到我与瓒亲密,从嘉羡慕不已,总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送走皇后进书房看从嘉醒了,青鸾没有过多斟酌,为他散了发重新梳理,一边梳理着一边提起两位公主,从嘉兴奋得扭头,青鸾冷不防,梳齿勾住他头发,突然就生气了,摁住从嘉脖子恼道:“梳头的时候,怎么能乱动呢?”
从嘉乖乖缩着脖子,青鸾将纠缠的头发仔细解开,看着手中玉梳,没有断发更没有血迹,松口气笑道:“好了,没事了。”
从嘉依然不敢动,青鸾拿玉簪将他头发束好,转到他面前,手托着他脸端详,从嘉小心翼翼:“青鸾,能动了吗?”
青鸾嗯一声,从嘉松一口气伸个懒腰舒展筋骨,“怎么突然就恼了?吓我一跳。”青鸾到书案前拿起笔,“怕扯断了头发,你疼。”从嘉瞧着她笑了一会儿方道,“原来我有两个妹妹,定是漂亮乖巧的,夜里去催着母后,早日让她们回宫。”
青鸾说一声好,提笔写字,从嘉也坐下去捧起棋经,写好一幅字,先生踱步而进,青鸾听到脚步声,笔搁在笔架上,抬头看着先生,先生一甩衣摆坐了下去,带起一阵薄荷香气,青鸾笑道:“先生,原来大昭国,果真是有两位公主的。”
先生尚未坐稳,闻言身子晃了一下,险些趴在席上,稳了身形看向青鸾,青鸾依然笑着:“两位公主是大昭国的秘密,只有皇上与皇后知道,先生如何得知?”
先生掸一掸衣袍下摆:“我当日只是随口一说,既然真有,只不过是巧合罢了。”青鸾哦一声,分明是不相信,先生轻咳一声正色道,“无信任不成师徒,大昭皇后何其英明,自然要验明正身,才让我来教导太子,鸾郡主的聪慧,当用在读书上。”
先生一反温和,颇有些疾言厉色,青鸾没再说话,埋头写着字心想,我只怀疑他别有用心,从未怀疑过他是假冒的,他却强调皇后娘娘已验明正身,想到马车顶上绿衣少年的一双眼,再看看先生的眼,青鸾微微抿一下唇。
先生安静捧一卷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从嘉看一会儿棋经,看一眼青鸾,又看一眼先生。
夜里从嘉来了西院,笑对先生道,“以后还请还请先生和气对待青鸾。今日先生严厉,青鸾受委屈,我心里不是滋味,”先生了然一笑,就是心疼了呗,我也未将她如何呀,为了她,这从嘉竟端起了太子的架子,有意思。
等着先生郑重答应了,从嘉方出了西院,唤一声无诗,无诗是从嘉近侍,机灵聪明,从嘉只要鼻子里哼一声,他眨眼间就会过来,今日却不见人影,另一个小黄门禀道:“启禀太子殿下,鸾郡主召了无诗过去。”
回了寝殿待无诗回来,从嘉笑问道,“青鸾召你何事?”无诗一笑,露出整齐洁白八颗牙齿,“明日初一,鸾郡主嘱咐我备好前往云台山的马车。”
从嘉了然而笑,知道青鸾太想瓒了,是以心急。
无诗看太子殿下歇下,伸一下舌头做个鬼脸,心说抱歉啊太子殿下,小人得了鸾郡主吩咐说了假话。
鸾郡主嘱咐的是,明日初一她与太子殿下不在宫中,贺先生闲来无事,自会出去走走,让无诗带人尾随,且看看贺先生去往何处,都见些什么人说些什么话,然后详细禀报。鸾郡主另外嘱咐了,派几个得力的人暗中观察贺先生,以后只要他出门,随时盯着。
他也问了,日常起居可要盯着吗?青鸾笑着摇头,无诗琢磨着笑道,“小人懂了,若他有秘密,在我们眼皮底下自会小心提防,只有离了我们,才会原形毕露。”青鸾笑笑摆手道,“去吧。”
次日无为寺外平台上,青鸾一见着南星,便问起殷朝的贺先生,南星指向寺内:“天刚亮就来了,正在寺内与国师品茗。”
……
☆、11. 端倪
无为寺新来几位小沙弥,与瓒一般年纪,瓒有了玩伴,不再孤寂畏怯,与青鸾分别的时候罕见得没有哭,扬着小手笑眯眯说阿姊慢走,青鸾欣慰而笑,感激看向南星,南星叉手站在瓒身旁,敛眸微微颔首。
上了马车,从嘉靠着青鸾,“今日得南星指点,回去可进一篇了,说来也怪,先生为何不象从嘉一般指点我,而是让我自己琢磨。”青鸾笑道,“先生自有他的道理。”从嘉直起身子看着她,“青鸾又向着先生了?”青鸾点头,“国师与贺先生相谈一日,这会儿犹不肯让他离去,我再无怀疑了。”
从嘉一笑,手掌轻叩打起节拍,和着节拍唱起歌来:
天风吹我上层冈,露洒长松六月凉。愿借老僧双白鹤,碧云深处共翱翔。
和着歌声,真有声声鹤鸣入耳,从嘉惊喜揭开马车帘,就见一双白鹤在青天中盘旋,青鸾仰脸看着笑道:“国师的白鹤出来送客了。”
随着一声长长的马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的袍袖被风鼓荡着猎猎作响,飞一般经过马车旁,转瞬间行得远了。
白鹤回转,鹤鸣声渐远,从嘉感叹道,“贺先生才名满天下,可得国师白鹤相送,骑术又如此精湛,竟是完人吗?若是南星与贺先生对弈,不知高下如何。”青鸾笃定道,“自然是南星更胜一筹。”从嘉笑问为何,青鸾放下车帘道,“世间没有完人,且,我最信南星。”
从嘉没说话,默然良久道,“困了,我睡会儿。”青鸾身子侧过来让他靠着,隔竹帘望着马车外,马车行得缓慢,隐隐青山迢迢绿水悠然而过,心绪宁静安然,青鸾一笑低语,“从嘉,我想学骑马了。”闭着眼眸假寐的从嘉,嗯了一声,说好。
回到鸾苑,青鸾洗漱换衣后,安静坐在轩窗下写字,试着写几笔金错刀,特意的颤笔看起来十分别扭,青鸾一笑,揉做一团扔入纸篓,认真临摹卫夫人的《名姬贴》。
再抬头时,无诗在外探头探脑,青鸾搁下笔起身,来到廊下问道,“何事?”无诗拱拱手,“珍珠姐姐说郡主在写字,拦着不让小人进去,可小人有急事。”青鸾挑挑眉,“可是有关贺先生?”
无诗点头,青鸾笑道,“没顾上嘱咐无诗,以后不用跟着贺先生了。”无诗眨了眨眼睛,朝令夕改是太子殿下的做派,非鸾郡主的作风,拱拱手道,“小人知道了,不过今日的事奇怪,还是跟鸾郡主说说。”
青鸾点头,无诗小声禀报:“贺先生今日只身去了云台山,两名禁卫便跟着他的侍从,那琴心在都城内到处闲逛,逛了一会儿发现被人盯梢,东拐西拐的,三下两下便不见了踪影。”
青鸾微蹙了眉头,“无诗觉得,何处奇怪?”无诗道,“那两名禁卫可是训练有素的探子,发觉他们盯梢已是不易,再摆脱盯梢更是艰难,那琴心……”青鸾斟酌着,“琴心比训练有素的探子还要高明。”无诗愤恨道,“那小子整日装傻充愣,险些被他蒙骗过去。”
青鸾想了想,“贺先生是殷朝大儒,又出身名门望族,书童兼侍卫也不奇怪。”无诗眼珠转了两转,“侍卫就侍卫吧,也没什么,怪就怪在他遮遮掩掩。”青鸾嗯一声,“改日派一名高手,假作劫他,看他身手如何,试探一下门派底细,无诗呢,投其所好,跟他交个朋友。”
无诗一笑说晓得,拱手告退,回东宫的路上途径西院,正碰上贺先生打院门里出来。
贺先生青着脸,琴心在身后急急说道,“有人盯梢就设法摆脱,小人不明白那儿做错了。”贺先生声音有些发沉,“你如今是书童琴心,不是剑客湛卢,何来的本领摆脱盯梢,发现盯梢也不应该,蠢货。”琴心恍然,捶着头道,“小人是蠢货,果真是蠢。不过他们也许以为,是巧合吧……”
贺先生哼了一声:“巧合?那鸾郡主可不好骗,爷天不亮就起床赶往云台山,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国师周旋一日,拿小鱼诱出国师的白鹤,又在她面前展示了一下美妙绝伦的骑术,本可消除她的戒心,你这一犯蠢,爷都白搭了。算了,勾阑改日再去,回去补觉。”
无诗躲在太湖石后,能听到贺先生与琴心说话,却听不清楚说些什么,往前凑了凑,贺先生声音大了些,不紧不慢说道: “别鬼鬼祟祟的,早看见你了,衣袍角都露出来了,躲猫猫都不会。”
琴心一哆嗦从太湖石后出来,拱手道,“小人与琴心一见如故,这会儿轻省,来寻他作耍。”贺先生点头,“随便。”琴心鼻孔向天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谁跟你一见如故?”
说着话傲然转身,跟在贺先生身后殷勤说道,“小的这就进去换香炉。”无诗哼了一声,小爷可是太子殿下的近侍,正六品内给事,这宫中多少人巴结着,以为小爷稀罕你呢,比炭还黑。
正腹诽着,琴心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也是奇怪了,这些内侍个个身子软得象面条,脸白得象发面馒头,也不长胡子,说话一水儿的公鸭嗓,唉,人间奇景啊。”
无诗跳了起来,指着门破口大骂:“小爷咒你八辈祖宗……”
做足了架势,满肚子的话待要倾泻而出,被一声低喝堵在了嗓子眼儿,噎在那儿直了眼,从嘉踱步而来:“好几年了,那些脏话还没忘?还想回奚官局抬死人去?”
无诗缩缩脖子,五年前他在奚官局抬死人,没有那么多死人可抬,闲着的时候伺候掌事的老中官,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洗脚捧夜壶,有一次被老中官在臀上捏了一把,他跑出去对着宫墙破口大骂,儿时听过的所有脏话都骂了出来,正好被从嘉撞见,从嘉问他何事,他横下心一五一十,大不了一死。
从嘉将他调入东宫侍奉,因他满口脏话目不识丁,改名无诗。
无诗指指西院已紧闭的院门,委屈道,“太子殿下,那琴心侮辱小人,侮辱所有内侍黄门,说我们……”从嘉摆摆手,“别人的嘴,你管不住也赌不死,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了。”
无诗眼珠一转,“太子殿下言之有理,小人受教,不骂脏话了。不过,小人有个现成的段子,说给太子殿下听听?”从嘉笑说好,无诗扯了嗓门喊道,“那么黑那么黑,怎么就那么黑,气死黑敬德不让猛张飞,东山烧过炭西山挖过媒,开过几天煤场子卖过几天媒,当过煤铺二掌柜,就是黑就是黑,就是这么黑……”
从嘉憋不住笑了,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琴心怒气蓬勃冲了出来,瞧见从嘉垂手行礼,从嘉刚说声免,无诗说道:“太子殿下,鸾郡主在鸾苑等着呢。”
从嘉在前无诗在后匆匆而走,走几步无诗扭头,冲琴心做个大大的鬼脸。
琴心这叫一个气,心里暗暗发誓,改日堵住这个死太监,狠揍一顿老拳。琢磨着进了院子,在廊下隔着纱窗一瞧,贺先生醒了,盘膝坐在榻上,面无表情看着他。
琴心心里一个咯噔,这位爷最厌恶睡梦时被人惊扰,他的府里从不养鸟,近身服侍的都是哑巴,有的说是天生的,也有传言说是被这位爷毒哑的。琴心自然是不信了,可是对上贺先生沉沉的目光,还是机灵灵打了个寒颤。
硬着头皮进去刚要开口解释,贺先生瞧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说道:“之前没仔细看,今日那黄门在外一喊,再看琴心,果真挺黑的。下次再有人盯梢,藏煤堆里就好。”
琴心呆愣站着,是该气被人嘲笑呢,还是该庆幸爷没有生气?
次日,从嘉与贺先生下棋,从嘉赢了,欣喜若狂,贺先生面无表情,让从嘉研习第二篇,青鸾在旁低着头笑,就知道南星棋艺更胜一筹。
笑容被贺先生看个正着,咬一下牙出了书房门朝琴心招手:“国师的大弟子南星,探一探他的底细。”琴心惊问道,“一个出家人,又是国师的弟子,为何?”
贺先生一声冷哼,“爷下棋,可输过?”琴心笑道,“那自然是很少,除了贺大儒,还有几个对手。”贺先生瞪他一眼,“爷原来算着,这太子怎么也得半年后才能到下一篇,如今看来,前往一次无为寺,就得进一篇,学得这样快,岂不将爷累死?”
琴心茫然道,“可是,查那南星的底细,也不能替爷出气啊。”贺先生扇子一敲,“国师不会下棋,他的弟子却棋艺高超,十分可疑,查去。”
进了书房负手站在窗边,庭院中有人喊一声青鸾,喊声刚落,青鸾已跑了出去,贺先生回过身隔窗看去,就见青鸾攥着一位少女的手,少女身形窈窕鹅黄薄衫,杏眼桃腮笑意盈盈,画一般撞了满眼。
☆、12. 憋气
青鸾攥着少女的手惊喜喊道:“芳菲,何时来的?”
少女温柔笑道:“想我了吧?”
青鸾点点头,话音里带一丝罕见的撒娇意味,“去岁中秋宴饮后,说好春日再来的。”芳菲含笑道,“春日及笄礼后,母妃说长大成人了,不能再四处乱跑,拘束着不让迈出府门半步,这次皇后娘娘召见母妃,我死皮赖脸求了又求,才肯带着我来。”
二人手拉手坐在树下石凳上,芳菲笑问道,“太子殿下呢?”青鸾指指书房内,“今日通过了棋经十三篇初篇,正研习第二篇呢。钻到书里去了,定是没听到你喊,要不早跑出来了。这就喊他去。”
芳菲摁住她手,“叫他做什么,我们两个说说话,听说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犯了头风?”
青鸾点头:“皇后娘娘操劳国事病倒了,从嘉说要为皇后娘娘分忧,埋头发奋读书,开头只是隐约头疼,后来就疼得抱着头在床上打滚,皇后娘娘给他服一种药,就好了。”
芳菲咬一下唇:“竟真有这样的怪病,听说还是祖传的,果真奇了。”说着话示意青鸾靠近,压低声音在她耳畔道,“太子殿下服的药,乃是阿芙蓉,听说久服成瘾,会致人疯魔。”
青鸾愣愣看着芳菲:“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后娘娘说从此以后不能读书了,只能诗词曲赋颐养身心,原来不是不能读书,而是不能犯头风,不能让从嘉阿芙蓉成瘾。”
“是啊,日后承继大统,也不能操劳,只能寄希望于太子妃。”芳菲说着话,低了头掩饰脸颊上的薄绯。
青鸾哦了一声,“只是,从嘉这太子妃难选,又得从嘉喜欢,又得将来帮从嘉守着江山,我曾将大昭境内适龄女子一一打听过,竟觉得无一适合。是不是得从殷朝或者乌孙……”芳菲笑了,“你呀,想得远了,从嘉小时候早就订亲了。
芳菲说着话咬了唇,青鸾扑闪着眼,“未听从嘉说起过,哪家的姑娘?”芳菲含笑不语,青鸾摇摇她手,芳菲轻轻摇头,青鸾朝着书房大喊一声从嘉,没人答话,又喊一声,从嘉应了一声,青鸾喊道,“芳菲来了。”
从嘉跑了出来,芳菲起身迎了过去,敛衽行礼,从嘉忙拦住了,看着芳菲笑道,“及笄后束了发,更好看了。”芳菲手抚一下发间簪着玉笄,“青鸾送的,我很喜欢呢。”从嘉笑道,“我送的及笄礼,芳菲可喜欢吗?”芳菲笑道,“花头如今会说,请郡主安,郡主请用茶,或者说,哎呀,郡主害羞了……”
说到害羞,芳菲面色微微发红,青鸾笑道:“芳菲与从嘉一样雅趣,我的那只青头,依然只会嗯啊乱叫。从嘉的那只绯胸,都会念诗了,嘶哑着嗓门念,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青鸾怪腔怪调得模仿,惹得芳菲手掩了唇吃吃得笑,从嘉瞧着青鸾难得的俏皮模样,抬手拂一下她腮边一绺碎发,柔声笑道:“头发都乱了,尽顾着调皮。”
芳菲的笑容顿了一下,看着从嘉凤目重瞳中溢满的柔情,笑容凝在脸上看向青鸾,青鸾过来攥住她手:“走,我们到从嘉的寝宫瞧瞧绯胸去。”
二人携手并肩走了,从嘉不忘跑进书房跟先生告退,贺先生负手站在窗边,看到从嘉进来,一转身背了手装作踱步,听到从嘉言语,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从嘉一走,贺先生又回到窗边,手指轻叩着窗棂眯了眼笑,他爱她,她不爱他,她又爱他,这三个人,很有意思。想着今日青鸾学鹦哥念诗,挤眉弄眼的顽皮模样,原来,她不是只有一种表情。
学生自行罢课,贺先生落得清闲,出东宫四处闲逛,有盯梢的人一直尾随,贺先生假装不知,揣度着大儒的脾气,品鉴书法字画,买些书本与文房,又逛逛古董文物店,心里连喊无趣,回去的路上路过勾阑,正在演杂剧,锣鼓喧天掌声阵阵,伶人或诙谐或婉转或欢乐或悲凉,贺先生一头钻进人群,正看得兴起,想起两位盯梢的,回头一瞧,正混在人群中,心中好一阵烦躁,忍了不舍出来,对琴心大声道:“这杂剧恶俗,十分之恶俗。”
琴心愣了愣,爷看戏向来是雅俗共赏兼容并包,他看不下去爷都会说一声好,还会跟他说那儿好,今日这是为何?难不成这大昭的杂剧过分得差?回头瞧一眼恍然大悟,这也是贺大儒的做派,也大声道:“是啊,爷向来最厌看戏。”
贺先生憋着气回了东宫在后园转圈,来到太湖石后,听到有人谈笑。
青鸾与芳菲坐在花荫下,青鸾沉吟道,“皇后娘娘突然唤从嘉何事?” 芳菲笑道,“管他呢,他不在旁边胡闹,我们正好说说话,听说新来的西席是殷朝大儒贺先生,可如想象中一般风度翩翩吗?”
贺先生顿住脚步,斜倚在山石上笑,就听青鸾道,“唇边一撇小胡子,芳菲觉得可风度翩翩吗?”芳菲啊一声,“说不定殷朝时兴这样的装扮,我倒觉得小胡子没什么。对了,青鸾曾说过,男子要么长须美髯,要么面目明净,最厌恶留一撇小胡子。”芳菲说着话吃吃得笑,“青鸾厌恶什么来什么,那青鸾每日面对他,岂不是十分难受,还学得进去文章吗?”
贺先生隔着太湖石,不用看也觉得青鸾撇了撇嘴,“忍着呗,埋头书中不去看他就是。”芳菲一笑,青鸾又道,“小胡子就小胡子吧,还长一双狐狸眼,瞧着十分奸诈,又偏偏一派斯文,瞧上去总觉得别扭。跟他一比,从嘉的凤目重瞳,就更好看了。”
贺先生抚一下自己的眉心,那位太子的重瞳分明怪异,哪里好看?不由更加憋闷,似乎听到胸腔里呼哧呼哧轻喘。
青鸾声音低了些,“我还怀疑他是假冒的,可他的才学太过出众,放下疑心吧,又总觉得那儿不对。”芳菲笑道,“才学是假冒不来的,他若对太子殿下不利,皇后娘娘怎会让他进东宫?青鸾就不用疑心了,多累啊。”
青鸾嗯了一声: “不能掉以轻心,得防着他。”
贺先生憋气加上愤恨,揪着小胡子回了西院,唤一声琴心,“那日说要捉弄青鸾,准备的东西还在吗?”
琴心低头看着干净的指甲缝,咬牙道:“小的再挖就是。”
贺先生说好,琴心试探问道,“鸾郡主又挑衅先生了?先生没答上她的刁钻问题?”贺先生摇头,“她的那点墨水,还想难住爷?”琴心问道,“那是为何?”
贺先生忿忿道,“爷输了棋,她偷笑,嘲笑爷,本不想与她计较。可是她……”贺先生抚一下黑亮的短须,“派人盯梢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嘲笑爷的胡子。”琴心小心道,“那胡子本来就是假的。”贺先生瞪他一眼,“假的也不能嘲笑。”
琴心小声嘀咕着什么,贺先生来到铜镜前,看着自己的一双眼,她说爷的眼是狐狸眼,明明就是桃花眼,冲着铜镜中眨了眨,吩咐道:“琴心,快去准备,时刻等爷吩咐。”
琴心迟疑道:“万一,她不怕呢?”
贺先生嗤之以鼻:“是女子,就会怕。”
一个小丫头,整日里气定神闲不慌不忙,这就瞧瞧她的好看,身子颤抖花容失色,再配上一连窜惊慌的尖叫声,要是夜里做噩梦就更好了,哈哈,想想都很有趣。
青鸾浑不知要被人算计,正和芳菲聊得兴起,芳菲的侍女来了,躬身说道,“王妃请郡主回府去。”青鸾笑道,“她称芳菲郡主,芳菲要封郡主了。”那位侍女脸上没有笑容,紧绷着脸道,“王妃盛怒,请郡主尽快离去。”
芳菲愣愣看着青鸾,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说好住些日子,说好要定下来的。”青鸾唤一声芳菲,“芳菲的脸色煞白,是不是觉得冷?”拿过侍女手中披风要为她披上,芳菲躲了一下,头也不回走了。
青鸾怔怔看着她背影,芳菲从来礼数周全,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要顾及礼节,今日这是如何了?
疑惑着去往东宫,大门紧闭,无诗隔着门道, “启禀郡主,太子殿下有些头疼,早早睡下了。”青鸾一听,忙说道,“让他安心歇着。”
第二日书房中看从嘉面色如常,方放下心,问从嘉道,“昨日黄昏时,芳菲匆匆离去,那侍女又说齐王妃盛怒,从嘉可知出了何事?”从嘉埋头书中躲避青鸾的目光,“不是什么大事,青鸾不用忧心,我仔细想想,再告诉青鸾。”
从嘉从不对她遮遮掩掩,这次好生奇怪,青鸾哦了一声捧起书,从嘉既说没事,那就没事,松一口气,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青鸾回过头去,贺先生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青鸾眉头微蹙,这样笑的时候,更觉狡诈。
☆、13. 休战
下学后,从嘉去往宫中陪皇后,青鸾带着珍珠踱步闲逛,读书写字难免倦怠,青鸾总喜欢下学后四处走走,走得累了就到后园,假山旁有一块条形大石,石面平滑如镜,青鸾盘膝坐于其上闭目养神。
珍珠拂去尘土,又拿锦帕仔细擦拭干净,对青鸾笑说好了,青鸾盘膝坐上去,石头轻微晃了一下,似有些松动,青鸾不以为意,从嘉隔三差五指派着人搬弄那些太湖石,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
青鸾阖了双目冥想,脑子里渐渐一片空白,无比得轻松,微吁一口气,渐渐陷入混沌。珍珠在旁站着,含笑瞧着各色花草,今日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止的,静谧中有不时飘来淡淡的花香。
珍珠笑着,突然听到轻微的沙沙声,象是幼蚕噬咬桑叶,珍珠奇怪循着声音,啊一声叫了出来,脸色煞白指着青鸾身下大石,石缝里青色的毛虫正往外爬,足有数十只之多,密密麻麻排着队往石面而来。
青鸾被珍珠的喊声惊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站起身蹙一下眉,抬脚朝着青虫狠狠踩了下去,只几下,石头边已一片稀烂,青鸾脚下一甩,镶了珍珠的绣花鞋飞了出去,披风脱下来就地一抛,淡然唤声珍珠转过身:“过来瞧瞧,头发上可有?”
珍珠哆嗦着过来说没有,青鸾瞧她一眼,“你怕虫子?”珍珠颤着声,“没有不怕的。”青鸾哦一声,“小小的虫子,有什么可怕。打发人回去拿一双鞋,那双不要了。”
山石后贺先生傻了眼,看着青鸾继续坐下陷入冥想,身形岿然不动,一张脸平静如常,似乎刚刚没有虫子来过。
琴心在旁小声道,“那鞋面上缀着的珍珠硕大,得值几十两银子吧?就不要了?过会儿我捡去。”贺先生不理他,只茫然瞧着青鸾,琴心嘟囔道,“怎么目瞪口呆的?爷给吓傻了?”
贺先生拍他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看到大石旁边一滩绿色的汁液,觉得有些恶心,皱眉说道:“这天底下的女子都会怕虫子,她该连声尖叫,抖得象风中树叶才对,那么多,密密麻麻得,都快爬到她身上了……”贺先生抖了一下,“她怎么丝毫不见惊慌?话说回来,碾碎了以后瞧着不光可怕,还很恶心,她不恶心吗?”
贺先生自言自语,琴心瞧着指甲缝翻白眼,一个白眼翻过来,瞧见贺先生头探了出去,忙伸手拉他一下,贺先生猝不及防,脚下一滑,就听哗楞一声,忙扶住一块突出的石头尖角,刚稳了身形,青鸾听到动静,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贺先生身子忙忙后缩,脚下又是一滑,下意识紧攥住手中石尖,青鸾已站起身,似乎要往这边而来,琴心屏住了呼吸,先生也是大气不敢出,身子绷得笔直,正紧张时,就听珍珠唤一声姑娘,笑道:“鞋拿来了,快换上吧,披风也换了新的。”
青鸾嗯了一声,先生松一口气,站稳身形松开了手,琴心低低呀了一声,“爷,手流血了。”先生看一眼假山石上血迹,招手道,“趁着她穿鞋,快走。”
药水清洗了掌心,又上药包扎,夜里隐隐得刺疼,一夜睡得不安稳。
次日进了书房,青鸾看向先生手掌,讶然道,“呀,先生在何处伤的手?”贺先生紧抿了唇,她不问怎么伤的,只问何处伤的,看来被她发现了,敛眸不理她,捧起案头的书打开来,不由憋一口气,书中夹着一条死青虫,依然淌着黏黏的汁液,屏息静气翻到下一页,又是一条,再翻还是,一口气再憋不住,扔下书冲出书房,弯下腰长长吐一口气,琴心冲了过来,就听自家爷说道,“恶心死了。”
琴心待贺先生脸色恢复如常,低低禀报:“爷,探听清楚了,那南星是咱们大殷朝的人,故乡蜀地,七岁时随父母乘马车外出,马受惊冲下深沟,最后关头其父将其抛了上来,正好国师云游途径秦岭,葬了其父母,并收留了他。”
贺先生漫不经心听完,嗯了一声:“知道了,身世还挺凄惨。”
贺先生没有用午膳,一日都蔫头耷脑提不起精神。傍晚时分刚有些困意,南星带着瓒到了东宫,也不客套,径直说明来意:“一来,青鸾曾提起让瓒来东宫与她同住,二来,久闻贺先生棋艺高超,今日特来讨教。”
从嘉兴奋不已,“可能观棋吗?”南星点头,“观棋不语,则可。”
青鸾牵着瓒的小手,心里有些奇怪:“南星向来与世无争,为何主动跑来,向贺先生下战书?”
贺先生抚着额角,昨夜没睡好,今日一日没有进食,喝水都想吐,头脑晕沉沉的,哪里有心思下棋,摇一下头瞧见南星沉静中含着悲悯的目光,热血上涌,颔首说一声好。
第二日黎明方分出胜负,从嘉早已歪在席上睡得熟了,南星拱手说一声承让,贺先生瞟他一眼,“和尚的来意,直说吧。”南星收着棋子,“八年前我随国师前往东都,住同文馆,曾见过贺伯安,他的风姿是模仿不来的。”贺先生伸个懒腰,“所以呢?”南星站起身,“我不喜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提起我的身世,仅此而已。”
南星牵了瓒的手飘然而去,贺先生仰倒在榻上大叫琴心,琴心跑了进来,贺先生道:“饿死爷了,摆饭桌,爷要大吃一顿然后沐浴,沐浴后睡觉。”
用饭时自言自语道,“以为小国寡民世外桃源,不想个个都不好惹,倒也挺好玩儿的,省得寂寞。”沐浴后笑着来到榻前,看一眼枕头笑容僵住,枕畔一条大青虫正昂首向他,挑衅一般扭动着身子,呆看一会儿摇了摇头,“有点不好玩儿了。”
起身来到书房,站在门口唤一声青鸾,来在廊下恳切道,“青鸾,休战吧。”青鸾一笑不语,贺先生更加恳切,“其实吧,是我特别怕虫子,以为别人也怕。”青鸾歪头瞧着他,“还有呢?”
“还有。”贺先生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青鸾疑心得对,我确实不是贺先生,我是贺先生庶出的弟弟,两年前云台山脚下那个人,也是我。”
青鸾看着他,“那个绿衣绿帽的?”贺先生避开她揶揄的目光,“嗯,就是那个绿衣绿帽的。我是贺大学士的私生子,上不得台面,七岁时我母亲亡故,方进了学士府,学士府里人人瞧不起我,就长兄对我还算关照。”贺先生说着话,眸光中浮起哀戚,“上次经过大昭走马观花意犹未尽,听说长兄要来做太子的西席,我动了心,长兄如今为情所困,将自己锁在阁楼避居不出,我就求了长兄,冒充他前来。”
贺先生真挚看着青鸾:“我们兄弟两个长得很象,年岁相仿,且,我自认才学不在长兄之下,长兄才名鼎盛,常被邀做诗文,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是我代笔,长兄说,我是影子贺先生。我不喜朝堂政治,没有任何不轨之心,惟愿安心教授之余遍览大昭风光,青鸾尽管放心。”
青鸾痛快说一声好,贺先生一笑,“因有皇后娘娘嘱咐,日后在学业上,对青鸾难免严厉些。”青鸾笑说无妨。
一番真挚诚恳的对话之后,师生二人客气相处,贺先生书中与榻上再未见青虫,出门无人也盯梢,待青鸾若慈和的师长,只是在学业上严厉得近乎苛刻,可青鸾对自己更为苛刻,先生深感无趣。
突一日,东都有信来,先生看后咬牙切齿,原来青鸾没有放弃对他的疑心,只是换了方式,派同文馆的人在东都打听,打听贺先生的情史,打听贺先生可有一位庶出的私生子弟弟,这弟弟才学如何,等等。
其时已是深秋,贺先生在后园中见着青鸾,重重踩着枯黄落叶朝青鸾走过去,脚下咔擦咔擦不停脆响,青鸾笑道,“先生好象与那些叶子有仇?”贺先生咬牙,“青鸾在东都,打听到些什么,说来我听听。”
青鸾敛了笑容,“哎呀,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是殷朝三皇子元邕的王府中,阁楼突然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贺先生铁青着脸转身就走,青鸾捂了嘴笑,有侍女走到近前恭敬道:“皇后娘娘有请鸾郡主。”
皇后娘娘倚在榻上,皇上弯腰往她嘴里喂石榴,皇后细细嚼着,唇边染了粉红的石榴汁液,娇艳欲滴,皇上瞧着她,突俯身下去捉住了她唇,厮磨着渐渐泪湿了双眼。皇后手臂环住他肩笑:“从嘉要订亲了,我又了了一桩心愿。明年青鸾及笄后,就让他们成亲,我一定要等到那时候,亲眼瞧着,也说不定,能看到他们的孩子出世。”
皇上埋头在她怀中,皇后拍着他的后背:“皇上一哭,招得我也心酸。”皇上忙抬起头,带着眼泪冲着她笑,皇后蓦然红了眼圈。
有侍女进来通传,皇上起身向后,皇后朝青鸾招招手,让她坐在榻沿,握住她手笑看着她:“唤青鸾来,想问问青鸾,可喜欢从嘉吗?”
“喜欢。”青鸾脱口而出。
☆、14. 懵懂
从皇后寝宫回鸾苑的路上,青鸾走得很慢,一遍一遍想着皇后娘娘的话:“青鸾十四了,从嘉十六,趁着冬日闲适,先订亲,明年青鸾及笄礼后,待为先楚王守丧满三年,你们二人就成亲。”
青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听着皇后娘娘说话,间或嗯一声,皇后笑言:“这孩子欢喜得有些呆愣了。”
出了皇后寝宫,青鸾依然呆愣愣的,怎么突然要订亲?再过一年就要成亲?为何是与从嘉?青鸾茫然而不得要领,心里没有欢喜,也说不上抗拒,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进了鸾苑,珍珠跑到肖娘面前,一脸喜色与肖娘嘀嘀咕咕,“这下好了,姑娘成了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是大昭最尊贵的女子。”肖娘闻听一怔,带着些忧心看向青鸾,青鸾进了屋中,盘膝坐在榻上,盯着脚边的炭盆,“肖娘,有些冷。”肖娘添了些木炭,青鸾又道,“还没有入冬,怎么就点了炭盆?有些燥。”
肖娘唤一声姑娘,斟酌说道,“姑娘与太子订亲,可是心甘情愿吗?”青鸾奇怪看着她,“皇后娘娘与我有大恩,又一心栽培我,我与从嘉又那样好,为何不情愿?自然是情愿的。”
青鸾说着话翘了翘唇角,很快就耷拉下去,抿了唇收着下巴,肖娘问道,“那,姑娘为何不高兴?女儿家与心上人定了亲,不是该欢欢喜喜的吗?”青鸾哦了一声,身子向靠枕上靠了靠,“是啊,是该欢欢喜喜的啊。”
青鸾静默着,自进宫后,青鸾总是轻松欢快,每日里沉迷读书写字,鲜少有心事,这会儿心事重重的模样,令肖娘有些忧虑,很快又轻松了,自家姑娘没有想不明白的事,辛氏那样难缠,姑娘一样轻松应付。
青鸾似在自言自语:“皇后娘娘给了我与瓒最好的。我无以为报,我能做的,就是听皇后娘娘的话,皇后娘娘让我学习治国方略,我就尽最大努力读书写字,做到最好,皇后娘娘最疼爱从嘉,我也要对从嘉最好,而且,从嘉温和俊美有趣,我很喜欢从嘉。”
肖娘说声是啊,“能与太子成亲,是姑娘最好的归宿。”青鸾说声是吗?叹一口气道,“是吧。”
肖娘看着青鸾,自家姑娘心大,只怕从未想过成亲之事,一时想不通也是有的。青鸾靠一会儿站起身:“屋中闷热,我出去走走。”
天色已暗,脚下落叶沙沙作响,绕过这片树林就是西院,西院侧门进去就是书房,书房后就是从嘉的寝宫。想要去见从嘉,在林子边又顿住脚步,从嘉可知道了订亲的消息?见了从嘉,又说些什么呢?犹豫着低了头,和从嘉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难道以后要相对尴尬?
思绪纷繁杂乱,鼓胀着找不到出口,又折回林子里去,树叶踩得重了些,咔擦咔擦作响,贺先生外出归来,经林子操近路回西院,一个脚步匆匆一个低头缓步,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贺先生啊一声,青鸾捂着发酸的鼻子抬起头,贺先生看着她皱了眉。
逃出东都时,他将舅父关在了王府阁楼上,对外说是自己疯了,避居不出,青鸾一句话,让他惊怕又内疚,难道舅父想不开自焚了吗?匆匆到了殷朝使者所居上源驿打听,说确有一场大火,并未伤及人命,这才松一口气放心回转。
贺先生指指青鸾,“再讨厌我,不该拿人命开玩笑,造谣生事。”青鸾捂着鼻子摇头,“是先生心急,青鸾只说阁楼起火了,并没说伤及人命。”贺先生咬牙,“说了。”青鸾摇头,“没有,先生再想想,仔细想想。”
贺先生咬咬牙,“你没说,但是你误导了,实在可恶。”青鸾笑笑,“先生心中焦虑,才被误导。”先生叹口气,“青鸾为何不信我?”青鸾摇头,“因为先生依然没说实话。”先生颇有些无奈,“我认真教授,无任何不轨之心,我不想言明身份,乃是不愿意提起,只因,只因我被情所伤……”贺先生拱拱手,“大昭乃是世外桃源,我暂避以疗情伤,青鸾,求放过。”
青鸾眸中闪过惊喜,“情伤?那先生于情之一字,深有了悟吧?”贺先生轻咳一声,“算是吧。”青鸾哦了一声,“小时候母妃带着我在昆弥川荡舟,我总望着岸边的点苍山,点苍山高耸入云,山尖上总有一抹白,分不清是云是雪,那会儿我总是想,山的那一边是怎样的?还是山吗?再翻过去呢?一重一重山外,又是怎样的世界?我向往着,发誓长大后要到山的那边去看看。母妃去世后,我被拘在王府,大多数时候只能仰头瞧见院子里四方的天空,可我依然向往,后来我进宫了,我读了许多书,眼界开阔,我盼望着读过万卷书,能行万里路。”
青鸾喁喁得低语,先生声音不由放得低了,听起来带些柔和,“青鸾这样想,很好啊。”青鸾嗯了一声,“可是,今日皇后娘娘召我过去,要我与从嘉订亲。以后我的天空又要被圈起来……”青鸾陷入纷乱的思绪,又陷入静默,先生心想这不明摆着的吗?养在宫中,为太子伴读,太子只学琴棋书画,而青鸾攻治国方略,皇后娘娘是在培养未来的皇后,可以帮太子守住江山的皇后,青鸾那样聪慧,竟看不出吗?
“皇后娘娘希望我做的,我自然要做,可是我心里发空,感觉很奇怪,先生可能为我指点迷津?”青鸾眼巴巴望着先生。
青鸾虽与从嘉亲密,但并无男女之情,先生早看得明白,他以为依青鸾的脾气,定是要拒绝亲事的,可她却没有,难道她不明白自己的心?难道这个聪慧的小丫头,于男女之事上尚未开窍?这一意外的发现,令先生有些得意,看来青鸾也不是事事聪明嘛。
先生嗯了一声,“青鸾大概是高兴的,高兴得忘乎所以。”青鸾有些失望,“先生怎么跟珍珠一般见识?尚不如肖娘?”先生挑了眉,青鸾转过身,“我会想明白的。”先生唤一声青鸾,“青鸾想要报答皇后,可青鸾又不喜欢太子,青鸾心中奇怪的感觉,是不甘心吧。”
青鸾摇头:“不,我喜欢从嘉的,我怎么会不喜欢从嘉?”
青鸾慌乱而走,先生靠在身后树干上,抱了双臂看着青鸾背影,此喜欢非彼喜欢,小丫头当真不懂。
第二日书房中,青鸾脸色如常,没事人一般提笔写字,从嘉进来从身后捂了她眼,青鸾僵着身子不说话,从嘉放开她笑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青鸾摇头:“昨夜里,我给芳菲写一封书信,自从芳菲上次走后,是我写的第三封信,芳菲却不回信。”
她提起芳菲,从嘉脸上笑容消逝,他答应过青鸾,过些日子告诉她芳菲上次为何突然离去,青鸾便再未提过,一直在等他开口。从嘉斟酌着:“青鸾,我愧对芳菲。”
青鸾看着他,从嘉低了头,“小时候芳菲常来宫中居住,我与她很亲密,夜里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后来大些了芳菲晓得男女有别,有意避嫌,我还懵懂着纠缠。”从嘉说着笑起来,“芳菲从小就很美,我很喜欢她,七岁那年,芳菲问我,从嘉,你喜欢我吗?我说喜欢啊,很喜欢。芳菲就说,那从嘉长大娶我吧?我说好啊。芳菲说要有定情信物,我就解下颈间玉璧给她戴在脖子上。”
青鸾瞪大了眼,“怪不得芳菲说从嘉小时候订亲了。”从嘉摇头苦笑,“孩童时的戏言,我早忘了,芳菲却一直记得,且珍而重之。上次齐王妃进宫,与母后提起此事,母后召我过去询问,我说只将芳菲当做妹妹看待,因我的心中已有了另一个人。”
从嘉停住看着青鸾,青鸾点头:“怪不得芳菲气冲冲离开了,也不肯再理我。这么说,芳菲喜欢从嘉,我怎么没瞧出来?”
从嘉看着她笑,“青鸾还小,有些事看不太明白。”
先生走了进来,听到从嘉的话看向青鸾,正歪头琢磨着什么,心想,她若是明白,你这会儿只怕笑不出来。
课上从嘉有些心不在焉,总偷看青鸾,青鸾没事人一般,认真听讲后,与先生激烈论辩,争辩着又笑,笑声中先生道,“见解越发精妙了。”青鸾笑道,“是先生教授有方。”
青鸾写字的时候,先生看着她,脑后两侧梳着小鬟,鬟上两圈珠花,刘海齐眉遮盖了前额,细瘦的腰身微拢的胸,稚气未脱的模样,先生心里有些好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可是不计较的话,这小丫头早就揭了自己的底,先生眯了眼,假以时日,这丫头胸中要装下河山,怎样的男子又能入她的眼?
先生抚上自己的短须,青鸾抬头看了过来,先生手放了下来,青鸾是厌恶男子留短须的,可是若非这短须,如何空涨十岁冒充舅父?
先生悻悻看着青鸾,青鸾眼里,爷很难看吗?总有一日,爷会露出真面目,然后看着你惊艳的眼。
☆、15. 微醺
林子里短暂的交谈后,青鸾对贺先生友善许多,不再处心积虑揭他的底,课堂上气氛随之轻松,贺先生指点青鸾较以前用心,青鸾学业精进许多,一日夜里读书费解,竟等不到明日,踏着月色前往西院,远远有乐音传来,是埙曲,母妃活着的时候,父王从边塞归来,夜里总会为母妃吹奏,雄浑古朴的乐音响起时,青鸾的心中总会十分安宁。
循着埙声加快脚步,踏上西院的石阶叩响门环,琴心骂骂咧咧出来,打开门张了嘴半晌合不拢,青鸾扬起手中的书:“我来请先生解惑。”
月下的鸾郡主披了月白的披风,婷婷站着眉目含笑,琴心忙比手说鸾郡主请,又小声嘟囔道:“以为月中仙子下了凡尘呢。”
贺先生看到青鸾有些意外,抬手示意她坐,接着吹奏《明月》,青鸾于对面跪坐了,凝神敛目听着,贺先生的埙声与父王的不同,父王的悲怆遒劲,贺先生则雄浑中带着空灵,似乎能将人带至月上,桂花树下嫦娥曼妙起舞,玉兔在旁轻轻跑跳,吴刚捣着桂花汁儿,在酿桂花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先生捧一盏酒一饮而尽,笑问道,“青鸾饮酒吗?”青鸾摇头,抬眸看向先生,散着乌发赤着双足,身上随意披一件黑袍,领口处衣带未系,露出浅褐色的肌肤,因饮了酒,双颊微红,眼眸中带着懒散的笑,“不饮酒,那为何前来?”
先生的语气微醺,青鸾打开书捧了过去,“有一处疑惑,特来请教先生。”先生微眯了眼瞧着青鸾,指指眼前的酒盏,“喝一盏酒,就告诉你。”
青鸾看着先生,咬一下唇拿过酒盏,半盏下去,辛辣从腹中直冲头顶,捂了嘴弯下腰呛咳起来,直咳得眼角挂了泪花,抬起头看着先生,“先生可以讲了吗?”先生愣愣看着她不说话,青鸾又去拿酒盏,剩余的半盏下去,又狼狈呛咳起来。
先生隔几跳了过来,拍着她后背道,“小丫头向来聪明,今日怎么傻了?是逗你的,让你喝你就喝吗?”青鸾咳得轻喘着,“先生不给解惑,则今夜难以安睡。”
先生拿过书仔细为青鸾讲解,看青鸾双颊酡红,一双明眸染了迷蒙,问道,“可懂了?”青鸾懵懂点头起身告辞,出了院门,肖娘迎上来扶住了,青鸾唤一声肖娘,肖娘皱眉跺一下脚,“怎么饮酒了?”青鸾含笑靠在她胸前,“肖娘,喝的时候辣,喝下去心中似有火烧,再过一会儿,晕乎乎乐陶陶的,滋味不错呢,下次,我还要喝。”
石阶上传来一声低笑,肖娘看过去,一人站在门下的暗影里,“回去给她煮些醒酒汤,省得睡下头疼。”
说完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吱呀一声紧闭,青鸾嗳一声伸出手去:“我的书,没拿我的书。”
次日,青鸾正在书房中凝神写字,眼前伸过一只修长的手,将书放在几上一角,青鸾写好一幅字,拿过书翻到昨日疑惑处,夹着一张纸,打开来是一幅狂草,通篇贯穿古今,详细为她解惑。
青鸾昨夜回到鸾苑喝下解酒汤很快熟睡,早起想起昨夜之事,遗憾没有听懂先生解惑,跟肖娘提起,肖娘又大惊小怪一番,青鸾就笑,心里说,原来酒有多种滋味,可叹以前没有尝过。
这会儿瞧着眼前的字,细细读着品出心得,抬头看向先生,先生正看着她,触到她的目光一声轻咳,扭头看向窗外。
青鸾又低了头看着,从嘉探头过来笑问,“看什么呢?”青鸾想也没想,两手紧紧遮住了,“没什么。”从嘉叹口气,“青鸾与我之间,何时有了不能言说的秘密?”
青鸾闻听,俯身趴在条案上压住了,抿了唇仰脸看着从嘉,从嘉手挡了眼:“好好好,不看就不看,姑娘大了,总是要有些小心思的。
青鸾仔细将纸折起来收入袖筒,抬头时先生正看着她笑,青鸾低了头,耳边先生沉声说道,上课。
青鸾与从嘉订亲的日子选在腊月初四,大昭靠南,冬季只是料峭得寒,早起架子上搭着青色夹袍,贺先生一挑眉,“又是青色,穿了小半年了,自己瞧着都觉面目可憎。”琴心陪笑道,“爷,贺先生常年着青,人送绰号青衣郎君。”贺先生哼一声,“那是他无趣。”
琴心捧一件墨绿的来,贺先生换了,铜镜前端详着,想到青鸾那一双带笑的眼,这绿色以后是穿不得了,脱下换了湖蓝,又觉太不庄重,选一件月白穿上了,嘟囔道:“爷以前可是爱着红衣的。”
琴心在他背后挤眉弄眼,是啊,总穿红色,所以被人称为伶人,丢尽了皇家的脸,让他们这些侍卫也抬不起头来,总被太子府的人嘲笑,若是爷在殷朝也是现在的面貌,看那些小人谁还敢得意。自言自语嘀咕道:“爷难道就装一辈子,躲一辈子?”
贺先生敛了右衽系上衣带,端详着镜子吹一声口哨:“还没玩儿够呢,爷都不急,你急什么。”
施施然往书房而去,书房外芳菲迎面而来,来在他近前敛衽一礼,贺先生忙道,“当不起芳菲郡主的礼。”芳菲一笑,“太子殿下的先生,就是我的先生。”
贺先生瞧着她,一脸的容光笑语晏晏,她为何突然前来?难道她不在意从嘉与青鸾订亲?就见芳菲进了书房,书房内静谧一瞬,然后有笑声传出,芳菲笑道:“你们二人的大喜,我特来道贺的。我之前是气,倒不是气太子殿下不与我订亲,而是气太子殿下竟给忘了,虽说是孩提时的顽笑,到底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怎么能忘了呢?拿出来让青鸾吃吃醋也行啊。”
芳菲语声清脆婉转,从嘉松一口气笑看向青鸾,有了订亲的日子后,从嘉面对青鸾时,总会有一些赧然,也会有更亲密的渴盼,可青鸾待他一如往昔,不羞涩不局促,更不若其他女子面对未婚夫君刻意的疏远,青鸾的样子,似乎没有订亲这回事一般。
去无为寺见到瓒,青鸾也没有提起订亲之事,从嘉雀跃着告诉南星,南星淡淡嗯了一声,手中白子落得稍重,磁桌上啪嗒一声响,南星说道,“提子,你输了,大昭国太子殿下。”从嘉叹气声中,南星站起身,“莫要辜负她。”
有时候看着青鸾,她的双目透过窗户望向很远,从嘉心中会涌起不安,转瞬又会释然,青鸾是因为芳菲吧,青鸾只有芳菲一个好友,她担忧芳菲不悦,怕芳菲再不理她。
青鸾看向从嘉,也笑了,笑得如释重负,从嘉这些日子漂浮着的心落了下来,果然是因为芳菲,芳菲拉起青鸾的手,“走,我们说话去。”有人堵在门口,脸色微微发沉,“芳菲郡主每次来,鸾郡主与太子都得荒废学业吗?”
青鸾唤一声先生,双眸里含了些央求,贺先生看着她,这小丫头,竟对芳菲无一丝戒心?芳菲看贺先生堵在门口不肯移步,含笑道:“早就听闻贺先生博学鸿儒,芳菲也一起听一堂课,如何?”
贺先生点头说可,移步端坐了开口道,“今日讲授《史记.孙子吴起列传第五》,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青鸾最喜听先生讲授,端坐了凝神倾听,从嘉在旁摆弄着棋子,心中疑惑道,先生今日为何突然讲起《史记》?看一眼跪坐在青鸾身旁的芳菲,莫非是因芳菲在,芳菲长得美,先生便有意卖弄?从嘉点点头,定是如此。
先生唤一声青鸾,青鸾捧着书琅琅而读,当青鸾读到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兼行逐之。芳菲说声等等,含笑道:“最末一段,我来读吧。”
青鸾将书递了过来,芳菲接过书合上放在条案上,含笑开口,“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 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从嘉从棋盘中抬起头惊讶道,“芳菲,真人不露相啊。”青鸾惊叹不已,“芳菲太厉害了。”芳菲摇头,“不算什么,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说着话目光灼灼看向先生:“世人看来,同窗之谊手足之情,终敌不过功名利禄,敌不过人心险恶,依我看,只不过成王败寇,自己做自己想做的,谁是谁非任由他人评说。”
贺先生看向青鸾,青鸾对芳菲的见解有些讶异,芳菲温柔可亲,待人细致周到,这不象是芳菲口中说出的话,略微的讶异之后,青鸾道:“我倒觉得,庞涓因嫉妒提防孙膑,处心积虑战战兢兢,就算是功名利禄,也不能坦然享受,而孙膑,最后虽战胜庞涓名显天下,却腿残早逝,二人中没有赢家。既是同窗手足,理当携手并肩取长补短,取得更广阔的天下,登上只身不能到达的高度。”
芳菲低头一笑,“青鸾到底年纪小,强强联手需你情我愿。”贺先生看着青鸾,“胸襟有多宽,道路就有多宽。”
从嘉打个哈欠,捂了双耳又埋头棋盘中,芳菲看他一眼,从嘉不再听,她也没再说话,低头听着青鸾与贺先生论道,话题渐渐延伸开去,随意而率性,每遇争执,贺先生总是笑看着青鸾鼓励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16. 撞破
最终话题又回到孙膑与庞涓,贺先生唤一声青鸾:“无论各人见解如何,通过这则故事,可悟出一个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
贺先生唤着青鸾,两眼盯着芳菲,目光中含着警告,芳菲假装不察,从嘉在一旁笑道:“青鸾最不缺防人之心,青鸾曾说过,她看人,个个都是坏人,让她另眼相看需通过她的考察,我与芳菲都是通过她的考察的,对了青鸾,先生通过你的考察了吗?”
贺先生轻咳一声,青鸾低了头,小声道,“通过了。”芳菲帮青鸾收拾着书本,笑问道,“贺先生,可以放青鸾走了吗?”
贺先生点点头,芳菲站起身与青鸾并肩向外,从嘉继续埋头棋盘,贺先生出来唤一声琴心,“爷这里不用伺候,鸾苑呆着去。”琴心一愣,贺先生叹口气,“爷当日逃得仓皇,随意点了你个最蠢笨的,琴心琴心,有剑胆没琴心。”琴心老大不乐意,贺先生摆摆手,“快去,盯着那芳菲。”
看着琴心背影摇头,“话说白了,就没意思了。”又喊一声琴心啊,压低声音道,“别嫌珍珠年纪大,多套套近乎,日后有用。”琴心一张黑脸拉长,蹭蹭蹭飞一般走了。
琴心夜里方归,贺先生斜靠在榻上等着,琴心禀报道:“嘀嘀咕咕说了一日的话,这会儿乏了,都睡下了,小的等着熄了灯才回来的。”
贺先生这才进屋睡去,睡梦中又来个那个林子里,一个小姑娘靠坐在树下,捂了脸嘤嘤哭泣,搓着脚抽动着双肩,贺先生走了过去,拍一拍她,小姑娘抬起头,是青鸾,满脸都是惶恐的泪水,贺先生猛然起身向外。
青鸾睡得香沉,肖娘将她搡醒了,急急说道,“太子寝宫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犯了头风……”青鸾狠命拍一下脸,揉着眼睛忙忙坐起,罩了披风随意一挽头发便往外冲去,客房黑着灯,青鸾回头嘱咐道,“勿要惊动了芳菲。”
从嘉的寝宫外,无诗正带着一队小黄门急得转圈,瞧见青鸾忙迎了过来:“有劳鸾郡主了,太子殿下突发头风,抱着头在床上打滚喊着郡主,这深更半夜的,不好惊动皇上与皇后娘娘,御医来过,说是让服食阿芙蓉,太子殿下死活不肯,就那么硬抗着,眼睛都凸出来了,也不许我们侍奉,将我们都轰了出来……”
他絮絮叨叨,青鸾早推门冲了进去,殿中弥漫着陌生的香味,青鸾唤着从嘉疾步走向碧纱橱,手推上碧纱橱的隔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呻/吟,不象是从嘉的声音,仿佛是位女子。
青鸾讶异着推开门,朦胧晕黄的纱灯下,从嘉背对着她,白色里衣凌乱着几不蔽体,他身下一位宫女裸/身躺在锦褥上,她的头向着里侧,青鸾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她压抑得低喊:“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轻些……”
她痛苦得低喊着,却不挣扎,手脚紧紧攀附着从嘉,从嘉摁着她,埋了头狠命得动着身子,无意中侧过脸,额头大汗淋漓,重瞳中一片血红,狰狞陌生,青鸾下意识捂住了嘴,后退一步合上门仓皇向外奔跑。
头脑中一片空茫,只是拼命得往前奔跑,跟过来的人被抛在身后,灯光也被抛在身后,眼前一片黑暗,青鸾撞在一颗树上,她揉着额角转身靠在树干上,慢慢出溜着坐在了地上,有了订亲的日子以后,肖娘就曾为她讲过男女之事,因青鸾问得仔细,有些话肖娘说不出口,便将母妃留给她的陪嫁之物找了出来,其中有一个陶盒,打开来是一对相拥的裸身男女,肖娘告诉她:“这是夫妻间最亲密之事。”
青鸾收起陶盒,再没问过也没想过。如今,从嘉与一个宫女做了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青鸾两手抱了膝,埋头在臂弯中,从嘉为何会如此?
寻找她的人经过林子,青鸾听到喊声缩紧了身子,她不想被人发现。
她坐了很久,树根下草丛中起了露珠,一片湿冷,青鸾浑然不觉,她一遍一遍在想,从嘉为何会如此?自己为何会在意?她想不明白,她碰到了比辛氏更难解的题。
有灯笼的光远远而来,一个人来到她面前蹲下身,拍一下她的肩,青鸾抬起头茫然看过去,那人解下披风裹住她:“走吧,到暖和的地方去想。”
青鸾点点头,想要站起两腿一软,那人将她扶住了,想要松开她,青鸾已紧紧倚着他的手臂,若刚刚靠着树干那样不想放开,那人无奈,将她半扶半抱,往西院而来。
青鸾随着他跨过门槛,手握住他手,将他的灯笼夺了过来,举在他面前嘻嘻笑了一声,指着他道:“先生的胡子呢?先生没有了胡子,更不象先生了,象……”青鸾歪着头,“象不经事的少年。”
先生夺过灯笼摔在地上踩了一脚,拎起她衣领将她拎进屋中扔在榻上,一床厚被兜头罩了过来,将她连头带脚捂住,青鸾手忙脚乱扯开,又拿被子裹了自己,只露出一张脸,睁开眼,纱灯明亮炉火温暖,先生抚着胡子坐于几后,笑看着她。
青鸾闭了眼,一点点往上拉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回了被中。静谧了许久,先生问道,“青鸾,可想说说话?”一床被子上下动了动,先生走近了些,“青鸾,出了何事?”
青鸾隔着被子闷声道,“我到太子寝宫,撞见从嘉与一位宫女,行亲密之事。”先生挑一下眉神情有些古怪,“青鸾嫉妒了?”被子左右动了动,先生又问,“青鸾伤心难过了?”被子上下动,先生问道,“为何伤心难过?”被子僵了一会儿,青鸾道,“从嘉美好纯良,不该如此乱来,我为从嘉伤心难过。似乎,他被那位女子玷污了……”
猛得一下,被子被揭去,眼前一片光明,青鸾伸手去抢,先生将被子抛了好远,青鸾抱了双臂看着先生,先生将炭盆踢到她脚边,“青鸾如何知道,那是一位宫女?”青鸾将先生的披风裹紧了些,朝桌边的手炉伸手,先生拿过来递在她手上,青鸾拢一会儿道,“东宫之中服侍的人都是黄门与婆子,只从嘉寝宫中有几位小宫女,定是其中一个,不会有别人了。”
“还有呢?比如,她可戴了首饰?或者头上可有簪子?或者身上的印记,青鸾凝神想一想。”青鸾闭目想着,不愿意去想看到的情景,可闭上眼睛,一切恍若就在眼前,女子的呻/吟与从嘉的低喘,都响在耳畔,女子的乌发在从嘉的白衣下散落,晕成黑色的花,青鸾的目光越过从嘉的肩,花开富贵图案的锦被上,躺着一支玉笄,映着纱灯的光,萤萤发亮……
青鸾啊一声睁开了眼,两手抱了头,“我不信,不可能的,芳菲她,明明在我的院子里,在客房睡得正香,芳菲不象我,我不喜黑着灯入睡,屋里总亮一盏纱灯,芳菲喜欢黑着,所有的灯都熄灭,一丝光亮都会将她扰醒。”
青鸾絮絮说着,反反复复几句话,似乎就要疯魔,鼻端传来酒香,先生的声音若安慰若蛊惑,“青鸾可想再尝尝?”青鸾接过玉壶仰脖子往里灌,这次的酒不烈,芳香醇厚,青鸾一饮而尽,抹一下嘴角看着先生,缓缓倒了下去。
她侧身趴在榻上,头枕着手臂睡了过去,因饮了酒,呼吸略有些急促,呼吸起伏间酡红了脸,若将熟的果子,先生盘膝坐于几后施施然翻书,间或抬头看她一眼,不觉窗外已亮起天光,先生站起身,看青鸾依然睡得死沉,伸手欲拎她衣领,手又缩回来,想了想将她身上被子一裹,从头到脚裹严实了,手臂一夹起身向外。
廊下琴心揉着眼睛生炉子,听到门响,回头道,“爷今日起得早。”再一看手上夹着的被子,打个哈欠道,“屋子里睡得不舒服,又要到野地里睡去啊。”先生点头向外,琴心又打个哈欠,“爷,如今可是冬天,又不是夏日。”院门响动,先生自顾而走,琴心了悟道,“也是啊,带了好几床被子,冷也不怕。”
肖娘淌着眼泪四处寻找青鸾,找了一夜,天都快亮了,依然不见人影,先生施施然来到面前,“出了何事?”肖娘抹抹眼泪,“姑娘不见了。”先生指着书房方向,“在书房里呢,许是昨夜里看书困倦了,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肖娘抬脚就走,先生喊道,“我早起去寻一本书,正好瞧见她。”身后一人笑道,“是吗?一大早的,好巧啊。”
先生一回头,芳菲巧笑倩兮,“找了青鸾一夜,可算是找着了。”先生笑笑,“对了,青鸾似乎饮了许多酒,书房中酒气熏天,芳菲,青鸾昨夜里,是不是受了刺激?”
芳菲没有说话,先生笑一笑转身走了。
青鸾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芳菲正攥着她的手:“怎么在夜里到处乱跑,又饮那么多酒,出什么事了?可急死我了,和肖娘珍珠找了你一夜。
青鸾舔了舔唇,芳菲忙捧过茶递在她唇边,青鸾就着她手喝干,看向她的发髻问道,“芳菲的玉笄呢?”
☆、17. 木鸡
芳菲手伸向发间,“丢了,昨日丢了,好一通找,也没找见。”
青鸾松一口气,捏住了芳菲的手,“我不该疑你。”芳菲笑了,“你这丫头,疑心我什么了?不喜欢你送的玉笄,给扔了?”青鸾摇头,“昨夜里,在从嘉的寝殿……”
青鸾说着话湿了眼眸,“芳菲,那是从嘉啊,一山一水都是诗都是画都是故事的从嘉,他为何会这样?”芳菲思忖着,“无诗不是说,从嘉犯了头风吗?也许从嘉有不得已呢,又兴许是那宫女诱惑从嘉呢?”
青鸾眼巴巴得,“一定是的,从嘉是不会那样做的。”芳菲笑了,“你啊,是关心则乱,回头问问从嘉就是了,从嘉从不撒谎,一问便知。”
青鸾徐徐吐气,一直堵着的胸口总算畅顺,芳菲笑道,“可好了?没事了?”青鸾点点头,芳菲问,“那接着做什么去?”青鸾挪步下床,“沐浴更衣用早膳,然后去书房。”说着话唤一声珍珠,带几分难为情道,“去书房跟先生说,我要晚到一会儿,再看看从嘉可在。”
珍珠答应着去了,芳菲站起身,“你是好了,我都累死了,我回屋补觉去。”青鸾忙道,“快去吧,芳菲脸色有些白。”芳菲手抚上脸,“大半夜没睡,自然气血亏损,走了走了。”人到了门口,身后青鸾道,“芳菲可是脚疼吗?走路似乎有些瘸,也不是瘸,好奇怪。”
芳菲没有回头,向后摆摆手道,“快沐浴去吧,休要再管我。”声音里少了惯常的笑意,有些不耐烦,青鸾向外唤一声小灯,小灯是芳菲的贴身侍女,青鸾吩咐道,“好生服侍郡主。”
书房中从嘉看着青鸾的空位发呆,昨夜里一切似梦一般,这会儿依然恍惚着,头也疼得厉害,强撑着起来想要去看看青鸾,人到了鸾苑外又踌躇了,有了昨夜的事,该如何面对?又折回身进了书房,不想让青鸾来,怕她身子不适,又想让她来,就为看她一眼。
昨夜里躺下后就觉燥热不已,燥热中犯了头疼,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不想服食阿芙蓉止疼,将服侍的人都轰了出去,想试着硬抗过去,说来奇怪,头很快就不疼了,可心里堵了一团火一般,全身的血沸腾着,身体里陌生的感觉叫嚣奔涌找不到出口,渐渐得神志有些昏聩,昏聩中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胸口,唤一声从嘉。
只有青鸾才会叫他从嘉,也只有青鸾才可以叫他从嘉,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唤着青鸾,低声道,我难受,青鸾,我难受……青鸾抱住了他,她的身子清凉,似乎能抚慰他的燥热,青鸾拉扯着他仰倒在锦被间,解开了他的里衣,从嘉被引导着进入秘境的刹那,头脑中一声嗡鸣,热血奔腾喧嚣而出。
清醒过来的时候,枕畔已空,只余满床狼藉与点点殷红,从嘉握住那只玉笄,这玉笄是一对,青鸾精心挑选给芳菲的及笄礼,本要送一对给芳菲,从嘉拦下了,“一人一只多好。”青鸾笑道,“是啊,以后与芳菲失散了,可凭着玉笄相认呢。”
从嘉小心收起,成亲的夜里,再送还给青鸾吧。
青鸾进来了,依然是素净的装扮,脸色略有些白,从嘉站起身,搓着手唤一声青鸾,青鸾看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去,手扶住了门框,看到从嘉又想起昨夜里的他,狂躁而狰狞,青鸾后退一步,从嘉又唤一声青鸾,手覆上她的手,低低说道:“青鸾,昨夜里我造次了,我也不知为何就失控了,青鸾,我……”
青鸾抽出手去,从嘉手颤了一下,她厌恶我了?青鸾抬起头,眼前是从嘉柔和愧疚的眼,从嘉手抚着她刚刚扶着的地方,“青鸾讨厌我了?”青鸾看着他,“昨夜里,从嘉可是犯了头风吗?”
从嘉点头说是,很快又摇头,“与以往似乎不一样,疼了一会儿就扛过去了,只是全身燥热着难受,然后……”青鸾打断了从嘉的话,来到条案后坐下,让从嘉也坐了,温和道,“从嘉仔细想想,是怎样的难受?”
从嘉低了头:“血似乎要烧起来,感觉要爆炸,几欲疯狂的感觉,想要毁掉什么占有什么,青鸾,我错了。”
“错不在从嘉。”青鸾一句话,于从嘉仿佛天籁,抬头欣喜看着青鸾,“只要青鸾不怪我,不厌恶我,以后我都规规矩矩的,成亲后再……”从嘉顿了一下看着青鸾脸色,“订亲后青鸾若要守规矩不想见我,我也能忍着不见青鸾。”
青鸾笑笑:“怎么能不见面呢?还要读书的。很晚了,怎么不见先生?”
门外有人笑道,“昨夜里被一只猫扰了睡眠,早起补一会儿觉。”
青鸾低了头有些赧然,从嘉忙站起身向先生行礼,并低声提醒青鸾,青鸾也站起来,草草行一个礼,不敢去看先生,先生坐下笑道:“今日轻松些,青鸾写字,从嘉继续下棋。”
青鸾握着笔半天不动,早上在自己床上醒来,头一桩想起的就是西院,昨夜里在西院先生寝室中蒙着被子,抱着手炉与先生说话,夺过酒壶仰脖就灌,青鸾窘迫着,没敢问起肖娘,自己是如何回到鸾苑的,难道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醉倒在西院了?不对,先生是大儒,自然要顾及闲言碎语,应该是先生将自己送回来的,如何送的?男女授受不亲,先生是不是找个布袋,将自己扔进去,然后扎了口一拎?那肖娘为何没有絮絮叨叨,埋怨自己不守规矩?
从嘉执一颗棋子胡思乱想,昨夜里初尝男女情/事,原来是那样美妙的滋味,青鸾的幽香来袭,心猿意马却不敢扭头去瞧,生怕瞧一眼就冒犯亵渎了,这样的滋味应该留在新婚洞房花烛之夜的,都怪自己莽撞,好在青鸾没有怪罪自己,还肯理他还肯跟他共处一室,尤其是订亲后,依然肯让他每日见到她。
先生提笔挥毫,少顷搁下笔说一声好了,青鸾与从嘉从呆滞中回过神,齐齐看向先生,就见先生捧起书案上的纸看了一眼,翻个面冲着他们,寥寥几笔画两只木鸡,一只握着毛笔,一只拈一颗棋子,旁写几个大字,呆若木鸡,两只。
从嘉挠挠头,歉意道,“是学生的不对,刚刚确实走神了,只因昨夜里出了些事,来得突然,这会儿尚未回过神。”看一眼青鸾道,“青鸾也是。”
青鸾没说话,凝了心神埋头写字,一笔一划斟酌着,依然是工整的隶书,写了几行想起先生的狂草,从袖中抽出用心揣摩笔画,突听先生问道:“可还伤心难过?”
青鸾忙看向从嘉的位置,才惊觉无人,先生笑道,“刚刚被皇后召了去,看你专注,便没有扰你,轻手轻脚出去了。”青鸾将草书塞回袖筒,摇头道,“事已至此,难过无用,总觉得从嘉被人陷害了,东宫中的几位宫女,我会挨个查起,查清楚后杀一儆百,为从嘉出气。可叹从嘉不知被陷害,还不停自责。”
先生点点头,“青鸾,那玉笄……”青鸾笑道,“问过芳菲了,昨日丢了,就从这玉笄查起,捡到玉笄的宫女,便是罪魁。”
先生没再说话,青鸾若去查,只怕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到时候,这丫头只怕比昨夜更加伤心难过。这丫头虽有一双利眼,多疑且机敏,可一旦认定了谁,就会坦诚以待全心信赖,对从嘉如此,芳菲如此,南星更是如此。
对我嘛,先生摸了摸胡须,只不过是暂时放下了怀疑。沉思中青鸾唤一声先生,微红着脸问道:“昨夜里在西院……今早醒来已在鸾苑,先生,我怎么回去的?”
先生挑挑眉,“青鸾觉着,如何回去的?”青鸾做一个拎的架势,“先生定是谨守男女之防的,我想着,先生是不是找个布袋,将我兜头罩住,然后反过来一拎……”先生板着脸摇头,“不是布袋,是木桶,你睡着的时候爱骨碌,我拿一只木桶放在榻边,等着你骨碌进木桶里,我拖着木桶到后花园,搁在那块大石旁,又等你骨碌到大石上,然后肖娘就找到你了。”
“这样啊。”青鸾扑闪着眼,“先生好机智啊。”
先生憋住了笑起身道,“我乏了,回去歇会儿。”出了书房再忍不住,嗤得笑出了声。
青鸾捧一本书低低诵读,肖娘拎了汤盅进来,“昨夜里没睡好,喝些红枣莲子羹。”青鸾搁下书蹙眉问道,“肖娘,我睡着时爱骨碌吗?”
肖娘摇头,“姑娘睡觉最老实了,睡下什么样醒来还什么样,只有一样,被子不能漏一丝风,总要裹得严严实实,夏日里也是如此。”青鸾接过汤碗,“那样暖和嘛。可是为何说我爱骨碌呢?是不是醉了酒就会……”
她提到醉酒,肖娘有些气:“昨夜里进太子寝宫还好好的,我正在廊下等着,突然就冲了出来,谁也不理,害得我与珍珠担心,整个东宫都惊动了,芳菲郡主也跟着寻找,找了大半夜不见人影,谁知就在书房中趴着睡了,唉,太子殿下要这样用功,皇后娘娘也不用愁了……”
青鸾含一口莲子羹愣住了,许久方咽下去嗤一声笑了,自语道:“哼,捉弄我很好玩儿吗?”
☆、18. 代面
初一这日,青鸾照例前往云台山无为寺,从嘉作陪,青鸾看从嘉牵了马,揭开车帘道,“天气寒冷,牵马做什么?上来。”从嘉迟疑着,青鸾笑道,“别忸怩了,快上来,骑马睡着了,可没有肩膀让你靠。”
从嘉上来了,离青鸾远远的,青鸾在里面角落,他靠着车门,二人正好对角,青鸾拍拍身旁,“坐这儿来。”看从嘉不动,奇怪道,“今日怎么了?”从嘉搓搓手,“青鸾,今日要去无为寺岳父母牌位前禀报订亲之事,我有些……”
岳父母从他口中说出,青鸾心头又浮起奇怪的感觉,这些日子她从不去想订亲成亲之类的事,只是做该做的,与从嘉相处也若以前,从嘉这样一说,青鸾说声是啊,便不再说话,靠着车壁合了眼,脸上怏怏得,怅然不乐。
从嘉唤一声青鸾,青鸾嗯一声,从嘉笑问:“青鸾紧张吗?”青鸾摇头,从嘉又问,“害羞吗?”不等青鸾回答,自问自答道,“青鸾自然是不会害羞的。”又问道,“青鸾心中,如我一般欢欣吗?”
看到青鸾摇头,从嘉的心沉了下去,急切坐到青鸾身旁去抓她的手,“可是因为那一夜……”青鸾任由他抓着手,“我不在意那一夜,从嘉也别在意,忘了吧。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要急着订亲成亲,为何是与从嘉,我想都没有想过,可是皇后娘娘发话,我愿意听皇后娘娘的话。”青鸾有些纷乱,从嘉笑道,“青鸾年纪小,及笄后就开窍了。”
青鸾靠向他,头枕在他肩头,“从嘉,我要好好想一想。”从嘉心中一喜,摩挲着她的手,“青鸾只要知道,喜欢和我在一起就好。”青鸾嗯了一声,“喜欢的。”
青鸾与从嘉带着瓒跪拜楚王与楚王妃牌位,南星在旁敲着木鱼,檀香袅袅,青鸾说道:“父王母妃,我要与太子殿下订亲了,父王母妃放心吧。”
瓒看着青鸾,“订亲了不是该欣喜吗?阿姊为何不欣喜?”木鱼声停了一下,南星看着青鸾的脸,微蹙着眉满脸的茫然。
从供奉的佛堂出来,南星唤一声青鸾,来到她面前,看一眼从嘉道:“我与青鸾说句话。”
从嘉笑说声好,牵了瓒到林子里去玩耍,南星问道,“青鸾可是心甘情愿订亲吗?皇后娘娘可曾逼迫你?”青鸾摇头,“皇后娘娘没有逼迫我。”说着话朝林子里看了一眼,从嘉躲在树后与瓒捉迷藏,青鸾两手紧紧交握,“南星,我喜欢从嘉的,可是,我并不心甘情愿,我想不明白,便不去想,可是三日后就要订亲了,我不能不想。来时的马车上,我想来想去,兴许是我觉得太早了,也许过几年,我就会心甘情愿。”
南星嗯了一声:“甘愿与否,喜欢就好。”
青鸾哦一声,低头一根根捏着自己手指,快要揪断的时候,南星说道:“先楚王的忌日就要到了,青鸾这些日子忙碌,不用若去年一般准备,斋菜与佛事道场,我都会准备好,瓒说今年由他来操持,届时青鸾只要到场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青鸾吸一口气:“南星,谢谢,我总是给南星添乱,总是烦劳南星,我不想说谢的,总想报答南星,可我的报答似乎遥遥无期,先说一个谢字,南星莫要嫌我啰嗦。”
青鸾说着话福身下去,南星看着她:“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青鸾能烦劳到我,是你我间的缘分。”
青鸾忙忙起身,南星又道,“瓒一直挂念着辛氏与楚玹,昨夜里我告诉他了,辛氏的真面目。”青鸾蹙一下眉,小心说道,“我本想着等瓒大一些,他如今心里有些希望总是好的。”南星摇头,“青鸾给他的不是希望,是奢望,他有些伤心,也接受了,但依然记挂楚玹,说是他唯一的弟弟,我告诉他,血缘不一定就是亲情,许多时候只是拖累,甚至,是危险……”
青鸾看着南星,南星今日的话,比相识以来加起来还多,青鸾笑道,“南星说的是事实,瓒知道就知道吧,是我优柔寡断了,总想让他心中多一些温暖。”南星点头,“日后若再有烦忧,青鸾依然可以烦劳我。”
说完也不看青鸾,双手合十道:“师父找我有些事,就此别过。”不等青鸾回答,迅速转身远去了,行走间带起的风,拂动青灰色的僧袍,飘逸而从容。
青鸾看着他瘦高的背影,直到他在前方拐个弯再看不见,南星的话,似乎是娘家人对出嫁女儿的叮嘱呢,青鸾眨着眼,吸一下鼻子,转过身看着瓒跑过来,微笑着蹲下身张开了手臂,瓒扑到她怀里,小脸蹭着她的脸:“阿姊,我喜欢姊夫,我有两个亲人了。”
青鸾抱着他站了起来,从嘉忙跑过来,将瓒接在怀中笑道,“这两年长高半个头,以后不能再让阿姊抱了,阿姊是娇弱的女子,会累着,知道吗?”瓒点头,“知道,姊夫会疼我阿姊吗?”从嘉看着青鸾,大声说会。
回去的路上,青鸾靠着从嘉,从嘉以为她睡着了,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发出声音,青鸾假寐着胡思乱想,父王去世已近两年,时光若那白水河的流水一般,瞧着缓慢却奔涌不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自己与从嘉要订亲,却毫不欣喜甚至抗拒,难不成果真如先生所说不甘心吗?今日见到南星,本想着他能指点迷津,可南星说甘愿与否喜欢就好,这偈语一般的话,令青鸾更为茫然。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埙声,吹的是将军令,金戈铁马气贯长虹,渐渐又有竹篪相和其中,雄浑中添了柔和,似乎是得胜的将军归来,下了战马卸下铁甲,握住了妻子温柔的手,是父王母妃的埙篪合奏,青鸾慢慢熟睡过去。
回到鸾苑,青鸾捧出一个匣子,从绣袋中拿出玉埙,握在手中往西院而来,先生正在暖阁中忙碌,青鸾进去时,先生正在画一张代面,跪坐着一笔一笔用心描画,画几笔吹一吹干,然后再画,因专注没有察觉青鸾进来。
青鸾静静站在门边耐心等候,许久先生抬起头来,瞧见她一笑,拿起几上代面往脸上一蒙,整个代面涂了黄色,浓眉高耸眼角开阔,眼眸处两个圆孔,露出先生的双眸,点漆一般黑亮,唇瓣若丹,配了画好的嘴角,厚而飞扬,青鸾脱口道,“勇猛之色。”先生放下代面,“勇猛的同时,也是残暴,今日我去勾阑看戏,演一出《马陵道》,这是其中庞涓的代面。”
青鸾笑道,“先生对庞涓孙膑的故事,情有独钟。”先生摆弄着画好的几个代面,“只是提醒青鸾,防人之心不可无。”
青鸾哦了一声,先生指指对面,青鸾坐了下来,案上摆着七个代面,分别是黑红花白蓝,另有金银二色,青鸾端详着,先生问道,“太子被陷害之事,青鸾可查出些眉目?”青鸾点头,迟疑了一下笑道,“明日先生就知道了。”
先生笑笑,指着七个代面,“青鸾喜欢哪一个?”青鸾指向金色,先生笑道,“戴上试试。”
青鸾戴上去笑看着先生,金色的代面与她的乌眸红唇相得益彰,先生看着问道,“青鸾为何青睐金色?”代面下红唇开合,青鸾笑道,“雍容华贵,颜色之尊。”
先生笑了,看向她手中握着的玉埙,愣了愣,青鸾伸手道,“先生可有绳子?”先生环顾四周,抬手解下发绳,是绣着金色祥云纹的蓝色缎带,递给青鸾道,“这个行吗?”青鸾接过去,“这个甚好。”
穿过玉埙挂在脖子上笑道,“改日再向先生讨教,今日想听先生说说这七色代面。”先生逐一指过,“代面的颜色就是人物的性格,黑色刚直红色忠义,花脸,青鸾猜猜看?”青鸾歪头看着,“花脸粗犷,如张翼德,白脸奸诈,如曹孟德,蓝脸嘛,刚猛如典韦。只是先生,这金银二色……”先生笑道,“金色为神银色为妖。”青鸾看着手中的金色代面,拿起银色的在脸上一比,笑嘻嘻道,“我是狐妖,睡觉爱骨碌的狐妖。”
先生忍不住笑,青鸾也笑,青鸾看一眼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廊下有黄门正在添灯油,站起身道,“改日先生教我吹埙吧。”先生笑道,“据说青鸾四肢僵硬五音不全。”青鸾抚摩着那玉埙,低了头道,“是父王的遗物,过几日是父王两周年忌日,今日从无为寺回来,睡梦中一直都是父王的埙声,母妃吹篪相和……”
青鸾顿住了,先生也站起身,“那,青鸾用心学。”青鸾点点头往外而去,先生站在廊下看着她,许久回转拿起那个金色代面,唤一声琴心,“给鸾郡主送去。”
夜里青鸾在灯下把玩代面,玉埙搁在一旁,芳菲走了进来,看着玉埙上的缎带笑,“先生的?”青鸾点头,“找不着绳子,这个正合适。”芳菲拿起那金色代面,“金色虽贵却俗,银色似乎好一些。”
青鸾想起先生关于神与妖的说法,看着芳菲笑,笑一会儿道:“这些日子芳菲与我一起在书房听先生讲授,我才知道,原来不喜读书的芳菲,读过的书比我多很多,且常有惊人见解。”
芳菲笑道,“不过是消遣,我还羡慕青鸾一笔好字呢。”青鸾笑道,“芳菲这些日子练得刻苦,已精进许多,芳菲,这些日子我想来想去,芳菲最适合做从嘉的太子妃,皇后娘娘为何不选芳菲?”
芳菲变了脸色。
☆、19. 胡须
转瞬间芳菲已面色如常,笑看着青鸾道:“从嘉说忘了的时候,我很生气,回家后气了几日也就想明白了,小时候的情分,随着长大总是要变化的,我可是堂堂齐王府的郡主,又何必盯着从嘉一人,如今好了,我可放眼天下,去选中意的郡马。”
青鸾看着芳菲:“我刚进宫的时候,宫里比王府大很多也复杂很多,虽从嘉处处照拂,我依然会觉得人在屋檐下。不久芳菲来了,待我那样热忱,给我讲宫中的规矩,讲每一个人的性情,告诉我怎样对付那些油滑的黄门。最主要的,芳菲告诉我,进宫不是寄居而是客居,皇后娘娘赏赐归赏赐,从嘉馈赠亏馈赠,其余吃穿用度都靠自己,那样,我永远是主人。多亏了芳菲,我才知道以怎样的立场在宫里立足。”
芳菲低了头:“从嘉打小只与我亲密,我听到东宫突然来了一位郡主,心里紧张失落,匆匆进了宫,我想着要为难青鸾的,可是我一看到你,那样的疏朗开阔,丝毫没有姑娘家的忸怩做作,我从心里喜欢青鸾……”
芳菲没再说下去,看着灯下的青鸾,那时候隐约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可是她有从嘉的玉珮,且她有自信,青鸾十二进宫,而她与从嘉,打小就在一起。她不敢掉以轻心,见了青鸾后回到齐王府,她也开始用功读书,用心打听青鸾读过的书目,她不敢有一日懈怠,读过的书早已多过青鸾。
青鸾握住她手,“我们是一见如故的,芳菲。”芳菲点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青鸾去向皇后娘娘请安,随之皇后下懿旨,从嘉寝宫中几位侍女离开东宫另行安置,从嘉身旁来了几位沉稳持重的姑姑。
因从嘉待人宽和,几位侍女离开前都哭着磕头,恳求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从嘉只温和得笑:“皇后娘娘的懿旨,唯有遵守。”看着侍女们离去,从嘉心中甜蜜温暖,青鸾这样在意着我,不愿意我身旁有别的女子,成亲后,她该是爱吃醋的悍妒妻子吧?
下学后青鸾带着玉埙来到西院,先生问道,“青鸾为何那样做?”青鸾笑道,“查了几日没有头绪,我也烦了,便都送走省心。”先生嗯了一声,“釜底抽薪,倒也是良策。”青鸾捧起茶盏,“先生的话,青鸾听不懂。”
先生瞧着她晕在茶气中的脸,这小丫头许是查出了什么,不想与好友动干戈,便遣去太子身旁所有侍女,以后谁再想嫁祸,也苦无对象,只是太子为何没事人一般不动声色?青鸾难道便无怀疑?
青鸾拿出玉埙,先生从五音教起,宫商角徵羽,青鸾聪颖学得快,只是把握不好节拍,打着打着就乱了,先生无奈而笑,“果真是五音不全的。”青鸾也笑,“不是人人都能象先生一般样样精通的。”先生哦了一声讶然道,“青鸾缘何以为我样样精通?”青鸾板着手指头,“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字,骑术高超,精通音律,棋艺高超……”先生摆摆手,“听着不是说我,说的是神仙,也别再提棋艺,南星将我打得落花流水。”
青鸾就笑,那次先生落败南星,她很替南星得意,心里也大大贬损一番先生,这话却说不得,先生瞅着她笑,“那次,青鸾心中十分得意吧?”青鸾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一声是,先生嗯一声,“小丫头倒是坦诚。”
青鸾不服气看着先生,“谁是小丫头?我明年就及笄了。再说了,先生这胡子,是贴上去的吧?我见过先生没有胡子的样子,年纪也大不到那儿去吧。”先生有些气,“小丫头胡说,你何时看见的?梦见的吗?”青鸾摇头,“就那夜,我虽然迷糊,还是记得的。”
“都说了迷糊,缘何会记得?”先生下意识摸一下胡子,没有松动吧?
“既然是真的,先生敢让我揪一揪吗?”青鸾说着话,身子向前作势伸手,隔几就要探过来。
“别胡来啊,尊师重道,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先生身子往后一仰。
青鸾笑嘻嘻缩回手去,“吓唬先生的,先生不用紧张。”先生松一口气,最近对这丫头是不是过于和气了?青鸾看着他疑惑道,“就算先生是假冒的,自己长胡子出来就行了,为何要粘假的上去?难道说……”青鸾指着先生,“先生是不是与无诗一样,长不出胡子。”
青鸾压低了声音,先生看着她,也压低了声音,“是啊,青鸾,我是个太监,真的。”青鸾愣了愣,“先生逗我呢。”先生似笑非笑,身子向前成压迫之势,“怎么?鸾郡主瞧不起我们太监?”青鸾忙说不是,身子往后撤了撤,扬声唤琴心,琴心小跑步进来,青鸾劈头问道,“琴心,先生为何用假胡子?自己蓄须不就好了?”
先生来不及喝止,琴心快人快语,“说来奇怪,头发长得好,这胡子却一直细软,人都说刮得多了就长粗了,闲下来就刮,也不管用……”琴心说着话,一眼瞧见先生紫涨的脸,愣怔着捂了嘴,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小的这就去自裁。”
青鸾吃吃笑起来,“长不出胡子?就说先生年纪不大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乳臭未干不长毛……”先生脸色转白,起身跨过几案,拎起青鸾衣领,一直拎到院门口,隔着门放在门外咬牙道,“日后休要不请自来。”
青鸾有些慌,“先生真的生气了?我与先生顽笑的。”先生咬牙道,“我是先生你是学生,师生之间岂可顽笑?”青鸾绞着手,“先生大人大量虚怀若谷,青鸾以后……”
“没以后了。”门哐当在青鸾面前关上,青鸾瞪着院门瞪了许久,方转身回去。
蔫头耷脑回到屋中,没胡子就没胡子呗,就算是太监也没什么呀,怎么就真的生气了?看着脖子上挂着的玉埙,刚分清宫商角徵羽,唉……捧了玉埙在唇边,宫商角徵羽,羽徵角商宫,来回反复。
芳菲笑着进来了,“青鸾能吹出音了,有长进。”青鸾放下玉埙垂着头,“芳菲取笑我。”芳菲歪头瞧着她,“谁教的?”青鸾摇头,“好不容易找到能教我的高手,以后就不能够了。”
芳菲笑道,“这人死了?”青鸾忙举手指在唇边,“不是,我惹人家生气了。”
“青鸾也会惹人生气?”芳菲奇道。
“唉,我也不知为何,不依不饶得逞口舌之利,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青鸾叹口气。
“是先生吗?”芳菲指指蓝色缎带,“起初的时候,青鸾很讨厌先生,如今与先生倒亲近了许多。”
青鸾说一声是,心里也奇怪,从那一天起开始和平相处的?为何就不追查他了?无诗曾来向她禀报,说琴心确实是个高手,她摆手道:“算了。”
已笃定他是假冒的贺先生,他也不是贺先生庶出的弟弟,他究竟是谁,又为何而来,青鸾都不想知道了,青鸾只知道,他对从嘉没有恶意,他是让自己满意的先生,这就够了。
青鸾沉浸在心思中,抬起头芳菲已走了,唤一声肖娘道:“后日就是初四了,明日我去独孤园探望小婶娘,我有些话想与小婶娘说说。”
小叔父接了独孤园的差事后,因兢兢业业,被擢升至正六品,小婶娘疼爱那些孩子,一家人搬到独孤园居住,每年端午冬至春节,青鸾总要带着瓒过去住上一夜,与小婶娘说说话。冬至那日曾与小婶娘提起订亲之事,小婶娘笑道,“好事啊,青鸾终身有靠了。”青鸾说心里总觉得奇怪,小婶娘笑道,“年纪小,尚懵懂着,过两年就明白了。”
她知道小婶娘解不了她的疑惑,她也曾求助南星,可见过南星更加茫然,今夜里本想着问问先生,先生不是说,于情之一字,深有了悟吗?可却得罪了先生,先生大概再不会在课堂外为她解惑了,本来还要跟先生学骑马的,从嘉带着她去过几次跑马场,可从嘉怕她摔着又怕惊了马,她束手束脚的,只能骑在老马背上缓慢绕圈,去了几次兴味索然,也就不去了。
青鸾手捂了额角,还有从嘉寝宫中的事,她查探下来直指芳菲,她不想再查下去,便遣去所有侍女,让从嘉眼前清净。
似乎从皇后娘娘提起订亲那日起,各种事纷至沓来,心中再也没有安宁过。睡下后入梦,梦中来到一个园子里,园子里绿草如茵鲜花烂漫,青鸾却无心欣赏,一心找着出口,可兜兜转转,四周都是围墙,她望着头顶的蓝天,天空中几缕白云若带,一直向外延伸,她想着,若能生了双翅,飞出去该有多好。
睡梦中挣动着,惊醒过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汗水,坐起身看着窗外晨光微曦,呆愣一会儿不由得笑,订亲就订亲,楚青鸾,你真是矫情得可以。
复躺下安然睡了过去,次日也没有去独孤园,明日小婶娘一家进宫自能见到。坦然进了书房,先生进来时恭敬行礼,先生不看她,青鸾却朗声问道:“先生还会接着教青鸾吹埙的吧?”
青鸾笃定,先生抹不开脸说不教,不想先生冷哼一声:“不会。”
一时冷场,从嘉自门外进来,看着青鸾紧绷的脸问道,“怎么了?昨夜里没有睡好?”青鸾愤愤得,“天底下果真有心眼儿比针眼儿还小的男人。”
贺先生额角跳了跳,从嘉笑道:“百人百性,无论男女。青鸾怎么不去独孤园了?我一早就在宫门外候着。”
青鸾歉疚看向从嘉,低声道:“之前有些事,我想不通,昨夜里一场梦后,我想通了。”
从嘉笑问何事,先生看青鸾一眼,青鸾没有看他。
☆、20. 告辞
明日就是初四,要应付诸多宾客,夜里青鸾早早睡下,芳菲房中的灯亮到很晚。
梦中有埙声相扰,兹兹啦啦曲不成调,象当娘的为孩童把尿似的,嘘嘘嘘作响,青鸾被吵醒,就听廊下有宫女小声说:“这什么声音啊,听了总想如厕,都跑好几趟了。”
青鸾蹙了眉,虽不成调也能听出是埙声,这东宫中吹埙的只有一人,可西院离这儿远,按理说不会如此清晰,又吹得这样难听,应该不是先生吧,刚闭了眼,曲调又变了,裹挟了风云气吞山河席卷而来,是父王常吹的《将军令》,青鸾坐起身凝神细听,原来声音就在窗后。
应该是先生不想被说心眼儿小,又肯教我了吧。
青鸾欣喜着穿戴整齐,嘱咐珍珠看好人,绕到屋后,一人懒懒靠着树正在吹奏,瞧见她的身影,拿开唇边的勋笑:“总算出来了。”
青鸾笑道,“先生要接着教我吹埙吗?”先生摇头,“大半夜的,青鸾不困倦吗?我可是睁不开眼了。”
先生说着话手掩了唇打个哈欠:“我在这窗下吹了许久,自己都忍不住了,你才醒?真够坚韧。”青鸾有些赧然,“我睡觉是打雷都不会醒的,何况是埙声……不过最终还是醒了,还是先生有韧性。”
先生翘一下唇摆摆手,“有几句话跟青鸾说,男女之间的喜欢分好多种,关乎亲情的,比如青鸾与小楚王瓒,关乎友情的,比如青鸾与南星……”青鸾摇头,“我与南星也是亲情。”先生哦了一声,“自作多情也算一种吧,还有关乎爱情的,比如,青鸾与……以后青鸾会遇见的。”
青鸾愣了愣,“先生为何与我说这些?”先生笑笑,“我与青鸾是师生,有师生情,这也算是一种吧。”青鸾依然怔怔的,“那依先生看来,我与从嘉是哪一种?”
话说到这份上,小丫头还不明白?事事聪明,独于男女之事上笨得可以,先生叹口气:“青鸾自己去想,总之,此喜欢非彼喜欢,不是喜欢的人就可以做夫妻,我言尽于此,告辞。”
先生施施然走了,留给青鸾一个背影,直到那高大的背影消失,青鸾依然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我与从嘉,是哪一种?亲情?友情?自作多情?师生情?还是爱情?先生似乎就说了这几种,青鸾仔细回想着先生的话。她一直以为,男女之间除去亲情就是爱情,师生情不用说,自作多情是先生嘲笑她的,原来还有友情,就是说,象她与芳菲?
一夜没有睡好,次日订婚宴上,青鸾依然精力充沛大方得体,皇后瞧着她的身影,笑对皇上道,“这孩子任何时候,都坦然大方,合我的眼缘,有她在从嘉身旁,我就放心了。”皇上笑道,“芳菲小时候,你也如此夸赞过芳菲。”皇后嗯一声,“芳菲呢,气势上输青鸾一些,不过两个都很好,可是从嘉认定了青鸾。”
帝后笑着看向从嘉,从嘉正隔窗望着青鸾,因在孝期只着了浅红,头上梳了双髻,簪金色芙蓉花步摇,明艳生辉,从嘉的目光追随着青鸾,一刻不曾离开,笑得心满意足。
皇后抚着皇上的手:“从嘉十二的时候,我看他不喜读书,开始为他物色太子妃,芳菲与青鸾也在其中,我心中更属意芳菲,因为青鸾没有母妃教导,那辛氏又小家子气,我不太看好,可又听说青鸾小小年纪,就能护着幼弟操持王府,我特意去无为寺求国师卜卦,国师说,青鸾乃是皇后命格,我就先摁下了订亲的事,暗中留意楚王府,风平浪静了两年,楚王突然去了,我知道会起风波,派人盯着楚王府,楚王府那些日子的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青鸾所作所为很投我的脾气,我就喜欢这孩子了。适逢南星与从嘉提起,从嘉来求我,我想,这就是天作的姻缘。”
皇上凝望着她:“茵茵,以后不许那样劳心费神了。”
皇后嗯一声,知道时日无多,反而心中平静,为从嘉安排好亲事,借着过年册封了两位公主,年后议亲,只求去时心中无憾,可是皇上,她看向皇上,知道她的病情后,皇上鬓边添了华发,夜里她从梦中醒来,皇上总靠坐在身旁,定定瞧着她,不动也不说话,自己去后,皇上会如何,她不敢去想,曾试着提起让两位公主的母亲跟着回宫,皇上十分恼怒,恼怒着就红了双眼,她不怕皇上动怒,只怕他伤心。
青鸾跟各位贵妇一一见礼,楚氏的几位命妇也在,只不见辛氏,小婶娘坐在最前面,瞧着青鸾骄傲得笑,青鸾一一招呼过,来到帝后跟前想要禀报一声,正好听到皇后的话。帝后两相凝望,没留意到近旁的青鸾,青鸾脚步有些发僵,走到僻静无人处,扶着桌子坐在凳上呆呆出神,皇后命格,原来我注定要与从嘉成亲的。
发愣间芳菲过来了,与她相对坐下笑道:“男宾那儿我偷偷瞧过了,瓒来了,只是不见先生。”
说着话紧盯着青鸾,青鸾没听到一般,“芳菲相信命格之说吗?”芳菲笑道,“为何突然提起命格,要看是谁测算的命格了,街头的算命先生权当一乐,寺庙中的老方丈半信半疑,放眼大昭,只有一人测算的命格从无错漏,只不过轻易不会为人测算。”青鸾苦笑道,“芳菲说的这个人,是国师吧。”
芳菲笑说然也,握一下她的手,“怎么呆愣愣的?累了?青鸾,贺先生没有出席哦。”青鸾哦一声随口说道:“许是先生不喜这样的场合吧,太过纷杂。”
芳菲一笑看向窗外的从嘉,从嘉瞧见她对她做个手势,芳菲扭一下脸,假装没看到,笑对青鸾道,“你呀,得了空就歇息一会儿,倦了吧,昨夜里,谁在屋后吹埙扰人清梦?”青鸾笑道,“是先生,先生跟我说了几句话,芳菲,我这会儿心里很乱,想静一静。”芳菲却不放过她,抚一下她头发道,“有句话,我斟酌来去,还是说与青鸾,我总觉得,青鸾对先生,似乎有些不一样。”
青鸾摇头,“哪里不一样了?”
“崇拜依赖,总是找借口去西院,青鸾与先生之间,不只是师生之情吧?”芳菲试探道。
“芳菲想多了。”青鸾疑惑看向芳菲,“昨夜里,芳菲听到了我与先生的话?”
芳菲笑着站起身,“我都睡死了,如何听到?”
青鸾手支了颐发呆,国师说我是皇后命格,那我与从嘉之间,究竟是友情还是亲情,似乎已不重要了。一笑打起精神,起身去到人群中,得体微笑着,礼貌寒暄。
傍晚来客散尽,青鸾径直往西院而来,轻轻叩响门环,一位小黄门应声而出,躬身笑说:“启禀鸾郡主,贺先生今日天不亮就动身了,说是要回东都一趟,已禀报了皇后娘娘。”
青鸾有些急,“先生可说过何时归来?”小黄门摇头,“没有准确的日子,如今已是腊月,先生回东都正好赶上春节与元宵,怎么也得过了节再动身回返吧。”
青鸾怏怏转身,猛然想起先生昨夜说告辞,原来是要回东都去了。何时归来?可还会归来吗?想到先生可能不会归来,青鸾心头有些慌乱。
回到鸾苑,芳菲过来辞行,青鸾捉住她手,“芳菲何日再来?”芳菲笑道,“大概青鸾与从嘉成亲的时候吧。”青鸾看着她,“芳菲,有些事我一时想不清楚,慢慢我会想清楚的。”
芳菲上了马车看着青鸾笑:“或许,过了二月二,我就又会来的。”
夜里青鸾染了风寒,鸾苑闭门谢客,连从嘉也不见,说是怕过病气给他。肖娘看青鸾沉默着,终日不发一言,不由想起楚王去后那些日子,青鸾也是这般,眸光沉沉,似乎在暗暗打着什么主意,都与太子殿下订亲了,她为何事烦恼?
腊月初十乃是楚王忌日,青鸾一早神清气爽出门,从嘉作陪,掀开马车帘看着青鸾,青鸾笑笑:“从嘉,避嫌吧。”从嘉有些委屈,许多日没见了,一见就要与他避嫌,青鸾接着道,“我的病没好利索,从嘉也别骑马,还是坐车,天气冷。”
从嘉方笑了,原来是怕过病气给我,又怕我冻着,青鸾这样关切着我,兴高采烈登上了另一辆马车,青鸾放下车帘闭了眼,早已习惯了从嘉在身旁,一路说笑着,累了就彼此靠着,今日马身旁空落落的,心里也发了空,青鸾将披风裹紧了些,虽空落,却已不再懵懂。
南星将一切准备得妥当,祭奠过父王与母妃,青鸾恳切看着南星,“我想求见国师。”南星不问为何,只说一声好。
☆、21. 命格
国师四十上下年纪,身形较常人高大,着自在闲适的靛色海青,不戴僧帽,黑色布带简单束了一头墨发,如瀑般垂于腰际,青鸾踏进院门的时候,国师正亲自打着蒲扇在廊下熬药,旁边两位垂髫的药童垂手侍立,屋顶上一双白鹤轻快盘旋来去。
看到青鸾进来,国师说一声奉茶,有童子打帘请青鸾进屋,青鸾刚坐下,茶童奉了茶过来,雨后天青釉的瓷盏薄得几近透明,嫩绿的茶叶缓缓浮沉,煞是好看。
如今这样的时节,茶叶为何依然嫩绿?青鸾看向窗外,树木萧瑟花叶凋零,又回头看一会儿茶叶,待沉了底方轻轻捧起,浅嘬着咦了一声,隔着茶几另一张椅子扶手旁,有一座树根做成的花架,花架上红陶花盆中牡丹开得正艳,碧绿的枝叶间,同根同枝,花开白黄粉红紫绿黑蓝八色。
难道是绢制的花?青鸾不敢伸手去摸,俯首去嗅,鼻端清香袭人,柔嫩的花瓣触在脸上,不由讶然自语:“竟然是真的,怎样栽培出来的,又如何做到一枝八色?难道国师是神仙,变出来的?”
侯了盏茶功夫,听国师在外吩咐:“药钵拿棉包裹了,骑快马,趁热送进宫中。”
然后听到马铃声起,国师脚步笃笃往里而来,青鸾忙站起身相迎,国师进来看向青鸾,疏眉细目,目光温和而慈悲,青鸾恭敬施礼,国师微笑道:“休要拘束,且自在些。”
声音醇厚亲切,青鸾坐下看一眼国师欲语还休,国师鼓励一笑:“青鸾可畅所欲言。”
青鸾一笑:“初四那日青鸾与太子订亲,青鸾无意中听到皇后娘娘提起,国师曾为青鸾测算,言说青鸾是皇后命格。”
国师点头,“确有此事。”青鸾低了头,“这命格之数,可能破解吗?”
国师微微有些诧异:“为何要破解?”
青鸾斟酌道:“青鸾与从嘉同窗两载,不曾有一日分开,平日也很亲密。只是论及亲事,青鸾心中总是懵懂。若是有朝一日,成亲前他不愿了或者我不愿了,是不是可以分开?若分开这宿命可能破解吗?”
其实青鸾避居鸾苑这几日,早已想明白,这是她头一次认真去想终身大事,从嘉于她是兄是友,却不是她想要的夫君。
国师怔怔看着身旁的那盆牡丹,慢慢就看得痴了,许久不曾言语。青鸾不敢说话,待国师回过神,起身施了一礼,“青鸾来得不巧,这就告辞。”
国师摇头:“青鸾的话让我想起些许往事,是我失态了,青鸾还请坐。”
看青鸾坐下,国师又吩咐一声斟茶,笑对青鸾道:“青鸾也看到了,我尚留着三千烦恼丝,只因我于尘缘中尚有牵挂。虽不合规矩,可我是国师,谁也不敢非议。”
青鸾不由笑了,一笑去了紧张,国师笑道:“青鸾不若常人屈服于命格,反想要破解,勇气胆略可嘉,可叹我不是神仙,只能测不会解,若我会解,也不会落得只能守着这牡丹花……”
国师看着那盆牡丹,雍容华贵国色天香,青鸾屏息不敢扰国师神游,心想国师与传说中大不一样呢,国师似乎能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尘世纷扰,红男绿女烦恼甚多,无能为力时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寄托不安自我安慰,于是,便有了国师。”
青鸾忙道:“国师确是大昭国民心之所系。”国师摆手,“我是受人之托,要守着她的江山。再过一年多,我就要放下了,交给南星来坐神坛。”
国师正值盛年,交给南星是何意?国师看着青鸾:“南星寡言,性子也淡漠,不及两位师弟机敏变通,届时只怕要起纷争,而南星,定会退让。”
青鸾笃定道:“国师放心,我一定会帮着南星。”
国师一笑,“我正有此意。”青鸾斟酌着迟疑道,“可是,南星愿意继承国师衣钵吗?”
国师敛眸:“愿与不愿,都会是他。”
青鸾问道,“又是命格之数?”国师摇头,“算人不能算己。不过,一旦他退让,会招来灭顶之灾。”青鸾郑重道,“我知道了,我一定尽全力支持南星。”
国师点头笑了,“青鸾有话,尽管畅所欲言。”青鸾笑道, “我想问问,芳菲的命数”
国师指指那牡丹:“以花喻人,芳菲如花,花色正红,却是芍药而非牡丹。”
青鸾大惊:“国师的意思,芳菲要为他人做妾室吗?大昭国一夫一妻,芳菲乃是堂堂郡主,怎么会?”
国师指着墙上一副山水:“这是蜀地的山水,蜀地北属乌孙南属殷朝,这两国非一夫一妻。”
青鸾紧攥着手:“难道说,芳菲要远嫁他国联姻吗?即便是皇妃,也是与她人共侍一夫,我断不会允许。”
国师看着她眉宇间的坚定,笑一笑道:“青鸾做了皇后,才能护着她。”
青鸾眉宇间松弛下去,若命数不能破,那我护着芳菲,若能破,我不必做皇后,她也不必为人妾室,打定了主意,看一眼国师低了头,声音也低了些:“我还想问问,贺先生……”
“哪位贺先生?真正的贺先生,还是青鸾眼前的贺先生?”国师笑问。
青鸾讶然,原来国师心知肚明,当下问道,“他既是假冒,国师为何不揭穿他?”
国师摇头,“既是他来了,就该是他,又何必揭穿。”
这话带着禅意,青鸾不甚明了,只知道国师不肯揭穿自有他的道理,老实说道,“想问问假的贺先生。”国师一笑,“他的真实身份吗?”
“不是。”青鸾忙道,“真实身份不重要,只想问问国师,他是何命格?”
国师沉吟道:“此人命中难逃生死二字。”
听来如此不吉,祥青鸾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忙问何意,国师拿起一窜念珠一颗颗拈着:“从出生到长大,一直在生死间徘徊,为自保醉生梦死,后遇刺死里逃生,再被迫出生入死,其后命悬一线死生难测,若死则万事皆空,若生,则终其一生死去活来。”
青鸾紧抿了唇,默然想着国师的话,半晌开口声音中带着颤:“为何会如此凄惨?”
国师笑道:“听起来凄惨,未必凄惨,不知死焉知生,凤凰浴火涅槃重生,你之砒/霜他之蜜糖。”
这样似是而非的话,青鸾听着费解,便用心一字一字记下,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从嘉注定是皇上,不会更改,南星一定会是下一任国师,而她自己,芳菲与贺先生,定要去破解命格,命由天定,可成事在人,不是吗?
青鸾静静看向国师,端起茶盏恭敬道,“谢过国师。”国师浅嘬一口,含笑起身,“佛曰不可说,今日已说得太多,青鸾慧灵,自会了悟。”
青鸾忙起身,含着央求道,“再问国师最后一句,贺先生可会回来吗?”国师笑道,“别处暂无容身之所,会回来的。”
一句话如同天籁,青鸾如释重负,只要回来,因这一句话,别的都已不重要。命格、生死都是虚妄,只要能继续听先生授课跟先生论道,再求着先生,教自己吹埙骑马,青鸾满足而笑,恭敬施礼告辞。
国师吩咐一声送客,门外侍立的童子嘬唇发一声清啸,一双白鹤自檐头盘旋而下,引青鸾而出。
南星站在院门外,瞧见青鸾出来双手合十,“白鹤相送,青鸾合了师父的缘法。”
青鸾看着南星:“几日前,有一个人跟我说,男女之间的喜欢有好多种,他说我与南星之间是友情,我说是亲情,他却说,我是自作多情。”
南星怔了一怔,便笑了,笑容如春风一般,青鸾从未见过他笑,最多只是翘一翘唇角,南星笑着说道:“青鸾没有自作多情。”
青鸾啊一声笑起来,揪住了南星的袍袖,“南星,我太高兴了。”南星没有挣脱,只看着她笑,青鸾笑道,“想问问南星,可有愿望吗?我的愿望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南星双手合十,“出家人清心寡欲,无欲无求。”青鸾笑道,“若有朝一日国师仙去,南星会承继国师衣钵吧。”南星摇头,“有缘者得之。”青鸾看着他,“若是南星的师弟中其中一位做了国师,南星当如何?”南星淡淡得,“天下之大,处处可为家。”
远远传来瓒的笑声,冲白鹤扬着小手跑了过来,从嘉跟在他身后,瞧见青鸾揪着南星袍袖,忙唤一声青鸾:“怎么又揪南星袖子?南星是出家人,你也避嫌些,他的二师弟与三师弟,我瞧着为人不善,让他们瞧见了,再落了口舌。”
青鸾忙松开了,南星看一眼从嘉,“太子殿下如何知道他们为人不善?”从嘉摇头,“对几个小沙弥呼喝来去,心中能有善念吗?”
青鸾就瞧着从嘉笑,从极简处着眼,却能看到极紧要之处。
☆、22. 纠葛
回去的时候,从嘉硬挤进了马车,跟青鸾抱怨道:“来路上身边也空心里也空,我要与青鸾坐一起。”青鸾笑笑拍一拍身旁,从嘉忙过来靠着她坐了,笑嘻嘻觑着她,“非要见国师做什么?问姻缘吗?初四那日,不是都订了吗?”
青鸾也靠向从嘉,闭了双眸唤一声从嘉:“我们说说话,我心里当从嘉是友是兄,却从未想过,从嘉是我的夫君,之前还一直暗中为从嘉物色太子妃。”从嘉笑道,“青鸾年纪小,七岁起一心护着幼弟护着家,进宫后又孜孜不倦求学,心无旁骛,自然不会想这些,不管青鸾当我是什么,我们有长长的一辈子,谁也不会离开谁。”
青鸾看着他,该如何对从嘉开口?又如何对皇后娘娘开口?显赫风光订了亲,大昭国人尽皆知,自己突然要变卦反悔吗?她不怕受千夫指,可是她不愿让从嘉伤心,也不愿辜负了皇后娘娘的期盼。
青鸾又唤一声从嘉,回答她的是浅浅的鼻息,从嘉已枕着她的肩窝睡得熟了。
当夜,皇后病发,卧床昏迷不醒。青鸾与从嘉昼夜轮流侍奉。
春节过后皇后娘娘醒转,神志却依然昏聩,短暂的清醒后又会陷入混沌。
眼看就是元宵节,从嘉带人扎了各式花灯,挂满了皇后寝宫。
青鸾早早过去,皇后正坐着,瞧见她进来冲着她笑,青鸾看着皇后虚弱的模样,想起楚王府客堂外初见,大红罗衣石青鹤氅,头上的金凤钗展翅欲飞,皇后明眸皓齿笑看着她,神采飞扬气势逼人,不过两年过去,就衰弱成这般模样。
青鸾鼻子一酸眼圈已经红了,皇后笑道:“傻孩子,生死有命,别哭。从嘉总说青鸾梳头梳得好,给我挽个利落的髻,也有个过节的样子。”
青鸾闻听瞪大了眼,后退着连连说不,皇后诧异瞧着她,正好皇上进来,笑道,“朕为茵茵梳头。”皇上挽起皇后的头发,缓缓梳到底,看着梳齿间大把的脱发发愣,楞神间皇后闭了眼,“我有些累了,要睡一会儿。”
皇上忙扶皇后躺了下去,皇后头未挨枕,已没了声息,说是睡着,其实是昏迷,皇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说话,皇后昏迷的这些日子,只要皇上在,都会握着她的手,跟她说些小时候的事。
青鸾静悄悄向外退,吩咐守着的宫女添两个炭盆,自己捧了手炉想要送进去,来到碧纱橱隔门边,皇上的声音传了出来:“茵茵心里是倾慕着淳之的吧,茵茵那会儿总去无为寺找他谈禅,他是有修为的出家人,朕从未疑心过。”
青鸾心中吃惊,这淳之,难道是国师吗?想要赶快避开,脚下长了钉子似的,就听皇上又道,“朕与茵茵青梅竹马,朕以为,茵茵与朕一样,非对方莫属。朕成亲后虽起了疑心,却也没想到淳之身上。这几个月,茵茵病着,每逢他派人送了药来,茵茵总是捧着药钵笑,那样柔情的笑容,朕从未见过。”皇上苦笑着,“茵茵也不明白吧,若明白,依茵茵的性情,会撇下朕找他去,朕不想给你们这样的机会,是以,朕永远不会告诉茵茵。”
青鸾紧攥着碧纱橱上突出的木棂,隔着茜纱瞧见皇上在哭,眼泪滴在与皇后交握的手上:“淳之来看过你了,在你的床前站了很久,他这个人,朕以前总是瞧不透,这次朕知道了,他心里也是喜欢着茵茵的,是以他留了发,他每日亲手熬了药,派飞骑送来,他只是不知道,茵茵一样对他有情。”
皇上说着话又笑了,笑得悲凉,“可笑吧茵茵,我们都不是蠢人,却看不透彼此的感情。”笑着又落泪央求,“茵茵,淳之是爱恋着你的,你若满意,就醒来吧,朕不会在意的,朕得了你一生,已是满足了。”
青鸾逃一般出了皇后寝宫,从嘉正挂着花灯,唤她一声,青鸾不理,冲出宫门靠着山墙坐了下来,闭了眼想起国师的话,我尘缘中尚有牵挂,我是受人之托守着她的江山,又想起国师房中盛放的牡丹花,那样的雍容之姿,惟皇后娘娘才有。
这些长辈间的情感纠葛,令青鸾无比心惊,由他们想到了自己与从嘉,国师皇后皇上应是半生不快吧,自己若与从嘉成亲,岂不是害了彼此?
靠坐着闭了眼想着心思,从嘉挑几盏灯过来,弯腰瞧着她笑,“累了?累了就回去歇息,我陪着你回去,这几盏灯给青鸾挑的,看看,喜欢吗?”青鸾抬眸看着,笑道,“喜欢。”
从嘉伸出手,“起来吧。”青鸾不用他扶,自己站了起来,笑说走吧。从嘉过来牵她的手,青鸾不着痕迹躲开了,从嘉愣了愣,“今日怎么怪怪的?”
青鸾低着头不去看他,从嘉闷闷的,很快又笑了:“青鸾今日这别扭的小媳妇样,从未见过,我很喜欢。”
青鸾心中一声叹,看向从嘉,这些日子守在皇后娘娘病榻前,满脸的疲惫,没了玉白的光泽,微微有些黄,一双红唇泛着白,干得有些起皮,青鸾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从嘉别心焦,有国师把脉开方,总会好的。”
从嘉嗯一声,青鸾又道:“到我院子里喝些蜜蜂雪梨水,去去燥,夜里睡下前嘴唇上抹些香油。”
从嘉又嗯一声看着她笑,笑一会儿道:“絮絮叨叨的,更象小媳妇了。”
青鸾扭了脸,前面路过西院,习惯性得扭头去看,就见院门大开,青鸾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疾步跑过去蹬蹬蹬上了石阶,冲进院子里喊道:“先生,是先生回来了吗?”
身后从嘉笑道:“先生没有回来,是我吩咐人在先生院子里挂灯。”
青鸾退了出来,心里怅惘着,低头缓步走着,“月余没进书房,我有些心急了。”从嘉笑道,“没进书房,青鸾也没落下读书写字,无需心急。炀城至东都,快马也得月余,贺先生腊月初四离去,依先生的骑术,应能在春节前回到东都。”
“是啊,”青鸾紧了紧身上披风,“早将大昭,将我们抛在脑后了吧。”
从嘉笑道:“先生走之前对母后说,会尽快回转。”青鸾不由展颜一笑,“果真吗?”从嘉道,“母后对先生说,可与亲朋欢聚,二月二后回来,先生反说无牵无挂,回去后即刻回转。”
青鸾疑道,“既无牵无挂,先生为何匆匆离去?”从嘉笑道,“无诗与琴心不打不相识,如今常在一处玩耍,琴心走之前与无诗道别,无意中透露,先生要回去践行一个约定,小时候对别人许下的诺言。”
青鸾笑了,从嘉脸上浮起怅然:“说到践约,不由想起芳菲,我对她的承诺竟给忘了,芳菲却毫不在意,她越是不在意,我越愧疚,倒不如打骂我一顿,让我舒坦。”
青鸾沉默,订亲那日芳菲走后,彼此之间似乎有了默契,谁也没有给谁写信,皇后娘娘缠绵病榻,齐王妃曾来探望,却不见芳菲,青鸾想着芳菲的话,你和从嘉成亲之日再来,也许,过了二月二就来了。这是何意?
二人并肩缓步走着,从嘉又道,“我给芳菲去信,芳菲不回,是不是忙着议亲?”青鸾说但愿吧,从嘉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我日后会对芳菲格外关照,青鸾别做他想。”青鸾嗯了一声,二人继续向前。
甬道两旁挂了花灯,花团锦簇一片喜气,从嘉笑道,“先生践约重诺,想来对方是个姑娘吧。”青鸾想起他所说,为情所伤暂避大昭,笑道:“应该是吧,从嘉觉得,先生会喜欢怎样的女子?”
从嘉歪了头:“那种艳丽妩媚善解人意的吧,比如说,芳菲那样的。”青鸾哦了一声,好象是啊,先生为情所伤,怎样的女子会伤害先生呢?
二月二的时候,皇后病情好转,可以下床走动。青鸾欣喜不已,扶着皇后来到后花园,看迎春花枝冒出绿芽,正在太阳下陪着皇后说话,有侍女进来一声禀报,原来是芳菲到了。
芳菲含笑而来,扶了皇后另一只手臂笑道,“听说皇后娘娘病了,我焦心不已,想要来侍奉些日子,怎奈母妃不许,逼着我学规矩。”皇后笑问学得什么,芳菲红着脸忸怩,“就是成亲了做了别人媳妇的那些规矩。”
皇后含笑道,“你母妃心急,自有芳菲的好去处。”芳菲笑道,“多谢皇后娘娘惦记。”
青鸾想起国师的话心中发沉,芳菲瞧她一眼,“青鸾,贺先生可曾归来?”青鸾摇头,每日路过西院,眼巴巴看着那大门,总是门扉紧闭,先生大概不会回来了。
皇后笑道,“贺先生临行前答应过我,二月上旬必归,就快回来了。芳菲觉得,贺先生如何?”
芳菲与青鸾齐齐愣住,对视一眼又移开去,青鸾随即释然,芳菲既要做皇妃,跟贺先生无关,皇后娘娘只是试探芳菲吧?芳菲紧咬一下唇笑道:“贺先生很好啊,就是年纪大些。”
皇后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容易多想,我不过随口问问。”
青鸾松一口气,想到贺先生上旬归来,今日初三,七日内必归,心里有小小的雀跃升腾而起。
☆、23. 诱惑
青鸾早起待往皇后处请安,皇后身旁的锦书姑姑来了,含笑对青鸾道:“皇后娘娘嘱咐,先生既已归来,鸾郡主且安心进书房读书,皇后娘娘那儿有芳菲郡主在,请鸾郡主放心。”
青鸾说一声谨遵皇后娘娘懿旨,转身进屋拿一摞书,抱着就往外走,走得飞快,小跑步一般。
进了书房,先生尚未来,从嘉正翻动着棋经笑,“说来也快,就到末篇了。”青鸾笑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从嘉嗯一声,“过了这本,不知先生会让研习那本棋书。”
门外有人笑道:“这本过了,不看棋书了,从嘉与青鸾一起听我讲授,也不用多加思考,能听进去多少算多少。”
青鸾转身向门外看去,先生施施然进来,依然是儒巾青衫,嘴角挂一丝笑意看向青鸾,青鸾定定瞧着先生,想要说先生回来了,想说先生不在的时候,我读了许多书,有疑惑请教先生,想说先生看看我写的草书如何,许多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也不行礼,招呼都不打,目光只随着先生,看着他进来,看着他经过她身旁,鼻端传来淡淡的麝香,看着他到书案后端坐下去,看着看着就笑。
先生抬手道:“别傻笑了,坐下讲课。”
这次完全脱离了书本,先生讲起大昭国历代君王,功过是非传闻逸事,仿佛信口拈来,青鸾与从嘉听得兴起,先生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今日所讲君王,挑出一位最感兴趣的,每人写文一篇,不拘长短不拘格局,直抒胸臆即可。讲完大昭讲殷朝,最后讲乌孙,帝王之后是将相,将相之后名臣,名臣之后书生,直至庶人。”
先生讲完起身而出,正在廊下伸懒腰,青鸾出来笑道,“先生此举甚妙,从嘉听了进去。”先生摇头,“照本宣科易深入浅出难,这一路上夜宿客栈,我将这些年所学融会贯通,终能以最浅显最直白最简洁的方式讲出,我三岁开蒙,学了十六年,这十六年的精华,青鸾与从嘉可一载学去,想想有些不甘心。”
先生似笑非笑,青鸾笑道,“是皇后娘娘要求的先生?”先生摇头,“是我,要图日后,我想来想去,为君王者,不见得满腹经纶才能做皇帝,从嘉自有无人能及之处,希望教他这些,他能守住自己的江山,做一个及格的皇帝。”青鸾雀跃道,“我也这样想,从嘉就是不喜背书,不喜想那么多复杂的事,其实他很聪明的,看人也能看准。”
先生嗯一声,“是以,青鸾,报恩可以,不用搭进去一生。”先生意味深长看着她,青鸾低了头,“先生,我明白了,可是皇后病重……”先生笑笑,“想学骑马吗?”
自己还没提,先生主动说起,青鸾喜出望外,先生看着她,“学会骑马,逃命的时候能快些。”青鸾扑闪着眼,“说到逃命,还是用轻功,在树梢上嗖嗖嗖几下不见了人影。”先生咬一下牙,“青鸾,旧事不许再提。”青鸾一笑,“想学轻功。”先生瞧着她,“骨骼定型,晚了,就算早些,四肢僵硬也学不成。”
青鸾也咬了牙,“先生是完人嘛,自然比不了先生。”先生就笑,青鸾指指他的胡子,“啊,先生三岁开蒙,学十六年,先生十九岁了。”先生板了脸咬了牙,“青鸾的课业完成了?”
青鸾咬了唇,“不是我问的啊,是先生自己说的。”先生摆手,“回去写文章去。”青鸾还想说话,不想回去,微蹙了眉:“先生不是说不拘形式吗?我这会儿就为先生口述。”
先生看着她笑,“就你聪明,我说的是每人写一篇,写……”青鸾嗳一声,到了门口又回头,“先生,听说东都富庶,是不是有许多稀罕物?”先生不理她,青鸾又问,“先生,可带回来一件两件,让我开开眼吗?”先生看她眼巴巴的,忍不住笑了,“有是有,我回去逢上过年,都避市不开,没等开市我又回转……”
青鸾哦了一声,先生瞧着她失望的模样,手伸进袖筒道,“过来。”青鸾雀跃着走近,先生拿出一件陶埙,“我自己烧制的,给青鸾初学时用,你父王留下的玉埙珍贵,青鸾笨手笨脚,再给摔坏了。”
青鸾伸手来接,碰到先生指尖触电一般缩了回去,陶埙掉落下去,青鸾闭了眼,先生抬脚挡了一下,陶埙落在先生脚面上,青鸾兴奋得蹲下身,先生说等等,脚往起轻轻一抬,将陶埙送入手中,抽出一方巾帕擦拭一番,解下头上发带穿入陶埙圆孔,青鸾眼前一花,陶埙已套在脖子上,先生道:“省得再摔了,进去吧。”
青鸾进去时,从嘉正埋头写字,面前洋洋洒洒一摞,青鸾奇道,“从嘉今日心得颇多。”从嘉摇头,“先生今日讲授有趣,我先记下来,然后装订成册,可随时翻开来看。”青鸾说甚好,从嘉抬头看着她,青鸾两手交握着,将陶埙藏在袖筒里,从嘉笑道:“还有课业没完,快些写吧。”
青鸾凝神细思提笔写字,写好了捧一本书起身踱步,芳菲探头进来笑问,“先生不在?”青鸾点点头,从嘉起身笑道,“芳菲进来吧。”
芳菲进来跪坐了看着从嘉道,“皇后娘娘服了国师送来的药,安然睡着了,从嘉放心吧。”从嘉笑说,“多谢芳菲。”芳菲摇头,“客气什么,听国师的药童说,自从皇后娘娘生病,国师每日四更天进山,云台山深山处山涧中有一处泉眼,夜来断流凌晨复涌,国师就等着这泉眼中第一脉水,然后背回寺中,亲自打扇熬药,熬好后命药童飞骑来送,包裹着药钵的棉包足有十多层后,药到了皇后娘娘手中,不冷不热正好。要说国师对皇后娘娘,可真是上心……”
青鸾唤一声芳菲坐在她身旁,芳菲不说话了,从嘉笑道:“母后说过,七岁陪外祖母进无为寺上香,其时国师乃是上一代国师的关门弟子,母后说八岁的小沙弥,光着头眉清目秀的,冲她双手合十唤着女施主,十分可爱。都是打小的情分,一样的,我以后也会这样对芳菲的。”
芳菲含笑看着从嘉,“果真那样,我死也满足了。”青鸾斥声胡说,芳菲笑着红了眼圈,“刚刚皇后娘娘对我说,乌孙太子符离将会是一代雄主,如今殷朝尚不将乌孙放在眼里,大昭要趁早遣使前往乌孙,游说和亲,皇后娘娘说,我是最好的人选。”
芳菲看着青鸾咬了唇,从嘉皱眉道, “国家兴亡,怎能依靠弱女子?”芳菲眼眸中染了泪,“皇后娘娘还说,符离已经成亲,我若嫁过去,他自然也不敢怠慢,怎么也得封我个贵妃。”芳菲说着话笑了起来,“贵妃,我一个落魄王爷的女儿,是不是该喜出望外?是不是该感激涕零?”
从嘉站起身:“芳菲放心,我去与母后说,让母后打消这样的念头。”
从嘉匆匆而去,青鸾想着国师的话,如何来得这样快?抚着芳菲的手道:“放心吧,只要从嘉开口,皇后娘娘一定会收回成命。”
芳菲抽出了手,“青鸾很庆幸吧?”青鸾一怔,芳菲笑了,“不是我就会是你,青鸾心知肚明,又何需装傻?”
青鸾摇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这个人是芳菲,芳菲可要回去歇一歇?”芳菲低了头,“我还是住在皇后娘娘寝宫,方便照顾,青鸾是做大事的人,要忙着读书,我就不便相扰了。”
青鸾唤一声芳菲,芳菲头也不回出了书房,廊下先生靠着廊柱,笑道,“芳菲郡主勤快,频繁出入宫中。”芳菲一笑,“不若先生有心,两个月时间东都打个来回,不知跑死多少匹马。”先生笑道,“职责在身,不若芳菲郡主有备而来。”
芳菲抬眸瞧着他,压低了声音:“骑骑马吹吹埙画一个代面,再体贴得谈谈心,就能将幼稚的郡主勾引得芳心扑通通乱跳,何况这郡主还是未来的皇后,先生心中,很有成就感吧?男人才有的那种成就感。”
先生笑了笑,俯首看入芳菲眼中,他的眼眸很深情,不若寻常男子充满色/欲,而是含了赞叹欣赏,似乎在欣赏一幅画,又很温暖,似乎能将人裹在其中,他专注而入神看着芳菲,芳菲一愣,先生头又压得低了些,二人的脸之间只隔了浅浅一条缝隙,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若春日清风带来的香气,压迫着裹挟着,芳菲心扑通扑通一阵乱跳。
先生唤一声芳菲,声音很低,耳语一般,含着诱人的嘶哑:“其实,我钟情的,乃是芳菲,只是我一介酸儒,不敢说而已,每次都不敢直视芳菲,芳菲在我心中,如诗如画,乃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
芳菲啊一声缓缓闭了眼眸,那诱人的气息倏忽远了,就听先生笑道:“芳菲郡主,这才叫做勾引。”
芳菲恨恨咬唇,先生含笑迈步进了书房,对上青鸾的眼眸,但见两点火星汪在其中,慢慢越烧越旺,燃成了两蹙火苗。
☆、24. 妒火(上)
先生好笑瞧着青鸾,小丫头要发作?会如何发作?青鸾对上先生似笑非笑的眼,双眸中的火苗熄了下去,跪坐于几案后,低眉顺眼谦恭说道:“先生回东都这些日子,我十分惦记先生。”
先生有些诧异,不过这话听着舒心,笑着坐了下去,青鸾又道:“先生不在,学业荒芜,我心急如焚,每次行经西院,总忍不住去看院门可开了,元宵那日院门大开,我冲了进去,大喊着先生先生,可是先生回来了吗?从嘉告诉我他派了人在挂灯,那会儿我心中失望极了。”
先生哦了一声,从来没有人如此惦记过我,青鸾如此说,心里还挺受用。青鸾抬眸看他一眼,翘着唇角很高兴的样子,接着说道:“今日先生归来,我很高兴,高兴得有些糊涂,刚刚先生的讲授,许多地方没听清楚,听清楚的没听明白。”
先生挑了眉,“所以呢?”青鸾又看他一眼,“所以,先生可否为我重新讲授?”先生唔了一声,起身到从嘉案头,拿起从嘉写好的一沓纸,递在青鸾面前,“自己看。”
递过去的时候正好瞧见青鸾写好的文章,青鸾待要伸手遮掩,先生劈手夺了过来,“让我重新讲授,是要为难我?”青鸾不说话,先生最厌讲过的课再讲一遍,且她打定了主意,先生重新讲授的时候,就择机发难。先生看着她的文章,“小丫头,有话直说。”
青鸾抬头,眼眸中火苗又烧了起来:“芳菲要被送往乌孙和亲,她心里正难受着,先生为何要戏弄她?”
就知道小丫头都瞧见了,先生眼眸一转,“与乌孙联姻,做符离的妃子?青鸾知道,那符离长什么样吗?”青鸾果然转移了话题,好奇问道,“长什么样?”先生摇头,“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啊。”青鸾哼了一声,先生笑道,“传闻说身高丈二,黑脸膛红眼睛,全身长着黑毛,毛茸茸亮油油的。”青鸾又哼一声,“那是大猩猩。”
先生就笑,青鸾不理他,端坐于书案后拿起一张纸,先生松一口气坐下看她的文章,青鸾眼前出现先生与芳菲的情形,脸对着脸,中间也就隔着一张纸,青鸾手中的纸在面前来回比划,当时就该冲出去将这纸挡在二人中间。
先生瞥她一眼不由笑,还玩儿上纸了?触到先生目光,青鸾放下纸正色道:“刚刚我在气头上,气得有些乱,乱得不知该如何跟先生说,这会儿与先生严肃认真谈论此事,先生为人师表,怎么可以那样对芳菲?”
先生脸一板,也是严肃认真的模样:“芳菲如果觉得受了冒犯,可以打我骂我,也可以禀报了皇后赶我出东宫,可芳菲没有,青鸾,芳菲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用不着你替她出头。”
“可是。”青鸾捏着手指,“反正,先生那样对芳菲就是不对。”
“不对就不对吧。”先生又拿起书,再不看青鸾。青鸾不依不饶,“先生既然承认不对,就该去跟芳菲道歉,”
先生摇头,“不道。”青鸾咬了唇,“那样,我就不再崇拜景仰着先生了。”先生瞧瞧她,嗤一声笑了,“我不需要青鸾崇拜景仰,也不值得。”
青鸾怏怏得,坐一会儿跑到从嘉书案后,拿过黑白子埋头摆弄,先生看一会儿书,伸长脖子偷看青鸾面前的棋盘,从未见青鸾下过棋,不知棋艺如何,青鸾手中图案渐渐清晰,一男一女两张侧脸,脸对着脸,说不出的亲昵暧昧,青鸾手指在二张脸中间划拉着,哼了一声:“丑死了。”
先生假装没听到,心里好笑不已,小丫头竟还有这样的本领,还挺会玩儿,青鸾一下一下划拉着,啪嗒声不停作响,棋盘上图案已是乱了,先生说声过来,指着她的课业道:“很不错,见解精辟,通过。”
青鸾哦了一声,面上没有表情,也不看先生,先生看一眼漏刻:“快到午时了,歇息一会儿,青鸾可要吹埙?”
青鸾摇头,垮着脸呆坐一会儿,“先生,我疲倦了,想回去歇息。”先生看着她,青鸾在书房中从不言累,读书写字若将士前线冲锋一般,总是精神头十足,今日是如何了?先生想了想,“今日风和日丽,我带着青鸾到昆弥川白沙堤上骑马,如何?”
青鸾眼眸亮了一下,很快就黯淡下去,轻轻摇头,倒是也没走,跪坐着呆望着棋盘,刚刚摆的图案残留着,依稀可看出两张人脸,青鸾手摁上去,哗啦一声,棋子悉数扫在了地上,哗啦啦在地上乱滚,青鸾讶异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会儿伏下身去,这是从嘉最钟爱的一副棋子,乃是白瑶玄玉做成,背面刻着若隐若现的鸾鸟纹。
青鸾趴在地上去捡,那边先生突然出声吟诵: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头一次听到先生吟诗,声音低而缓,慵懒散漫,却蛊惑人心,浅草才能没马蹄,浅草才能没马蹄,青鸾停下手,想着白沙堤上刚冒头的草尖,柔嫩轻绿,拂着马蹄,自己骑在马上,策马飞奔而过,马蹄上可会染了绿色的草汁吗?
青鸾闭了眼,鼻端果真有幽幽的青草气息,深吸一口气,手已经被一只大手裹住,睁开眼,先生蹲在她面前,攥着她手看着她的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如今正是好时候,青鸾,骑马去。”
青鸾嗯了一声,先生拉她站了起来,青鸾抽回了手,两手背在身后紧攥在一起,微红着脸道,“先生,棋子……”先生一笑,“自有侍奉笔墨的小黄门收拾。”
原来那青草气息是先生身上的,青鸾后退一步: “不知磕坏了没有,那是从嘉最喜欢的……”
“行了。”先生打断她,“堂堂太子,缺一副棋吗?”
炀城的春天来得早,刚过二月已是草长莺飞,青鸾与先生一路行来,沿途杨柳吐绿,和暖的春风拂面,青鸾不觉去了心中郁结,扬眉而笑:“母妃在世时,每年春日都会来昆弥川湖畔踏青,夏日到湖水中荡舟,母妃去后,便没有这样的时光了,偶尔路过来去匆匆,无心去看风景。”
先生侧过脸看着她,那日在后园意图捉弄青鸾,看着青鸾面对大堆的青虫面不改色,抬脚踏上碾压下去,他就对青鸾起了十足的好奇,早已命琴心查探了青鸾的身世,对她的过往知道得一清二楚。先生唤一声青鸾:“其实,青鸾在意的,只剩了瓒,青鸾也不缺银子,何不带着瓒逃离?不用这般辛苦,不用受人恩惠,不用与人周旋。”
青鸾嗯一声,走几步顿住,“先生知道我的事?”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我对青鸾好奇,背地里打听到的。”青鸾蹙眉,“先生不如直接问我。”
“问了,青鸾便会说吗?”
青鸾摇头,自然是不会,今日不知为何,开口与先生提起母妃。笑了一笑:“我今日话多,先生呢?”
先生也笑:“我生在一个大家族,父亲妻妾成群,我是庶出,老三,我母亲娘家门第高贵,父亲不宠她,但也不惹她,她呢,看不透,要跟正妻争权,又要跟宠妾争宠,腹背受敌,我一生下来,就有人在乳娘的饮食中做文章,事败后都推在乳娘身上,其后几次遇险,被水淹过被火烧过打猎时被野兽袭击过也被下人仆役陷害过,我命大,活了下来,也因为有过这些遭遇,自己便分外小心,带着伪装安然活到去年春日,一时不慎险些遭来杀身之祸,我便借着贺先生之名,躲到了大昭,这半年多,是我最轻松欢快的时光。”
青鸾细细听着他的话,想起国师所言命格,心突突得跳,死里逃生之后还会有出生入死的一劫,国师曾言生死难料,青鸾顿住脚步看着先生:“先生可信命格之说?”
“我命由我不由天。”先生一声嗤笑,“难道青鸾相信命格?可笑之极。”
青鸾斟酌着:“先生既说大昭轻松欢快,先生不如留在大昭吧。”
“留在大昭?留着做郡马吗?”话一出口,先生狠狠咬一下舌头,扭过脸不看青鸾,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青鸾哼了一声:“先生果然在打芳菲的主意。”
一时冷场,谁也不再说话,半晌先生道:“饿了,该到午膳时辰了,青鸾,马还骑吗?”
依然不看青鸾,青鸾转身回走,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不,骑,了。”
一前一后回走,先生手拍在脸上,怎么就脱口而出了?真是油嘴滑舌惯了的,伸了左手伸右手,连拍了几下,并没有声音,冷不防青鸾却突然回头,先生慌忙假装伸手挠头,青鸾冷声说道:“两只手挠头,先生果真奇怪。”
先生干笑两声,冲着青鸾背影做个鬼脸,冷不防青鸾又回头,先生假装皱眉苦脸,“饿得肠子都拧起来了。”青鸾不理他,嘴角噙一丝笑,“芳菲与乌孙符离联姻,我觉得,倒不如嫁于殷朝三皇子元邕做王妃,回宫后我便与皇后娘娘进言。先生觉得如何?”
先生拧了眉头。
☆、25. 妒火(下)
先生追在青鸾身后:“青鸾,三皇子是我的外甥,我最知道他了,纨绔放荡,岂不是害了芳菲?”
青鸾摇头:“他是装的,假以时日,他若扳倒太子继承皇位,芳菲就是皇后,何必做那符离的皇妃?”
先生忙道:“元邕他无心皇位,他只想自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青鸾猛然顿住脚步回头,盯着先生道:“先生又不是真的贺先生,如何会真的了解元邕?难不成先生真的觊觎芳菲,生怕芳菲嫁了别人?”
先生站定了身形,举双手做投降状:“青鸾放心,我对芳菲没有丝毫兴趣,我的心中早有了一个人,这次回东都就是为了她。”
青鸾松一口气随即又蹙了眉头,蹬蹬蹬走得飞快,憋着气望一眼远处的点苍山,指着山尖上的白云道:“先生可敢跟我比试爬山?”
先生摇头:“不敢。”
青鸾咬了唇,先生笑道:“我是会轻功,可我这会儿,饿极了,青鸾不饿?”
“不饿。”青鸾扭着脸,“我自己爬去。”
这丫头一向冷静自持,今日怎么情绪反复无常?尤其是这会儿,气咻咻的,象赌气的孩子。先生思忖间,青鸾已往点苍山方向而去,先生追上几步拦在她面前,“丫头,今日失态了。”青鸾不理,绕过他继续往前,先生又拦在面前,“再闹下去,我就拎着衣领将你拎回去。”
青鸾瞧一眼来往的路人,低了头紧咬了唇,先生威胁道,“不让拎?也好,抱回去或者扛回去,你随便挑。”青鸾不说话也不动,半晌转身回走,先生跟在身后,这才像话。
东宫门外从嘉焦灼转着圈,不见青鸾归来,骂了无诗骂珍珠,“看来是我平日太过宽和,纵着你们,只顾凑在一处胡闹,人去了何处,竟无人知道。摆乌龟?我看你们几个就是大王八。”一转眼瞧见琴心,“还有你,先生那样通透的人,竟摊上你这样蠢笨的书童。”
三个人低着头翻着眼皮互相偷看,太子殿下寻来的时候,三人正在鸾苑用骨牌摆乌龟,太子殿下问鸾郡主何在,三人齐声说在书房读书,太子殿下重瞳中燃起了火,带着三人来到东宫门外等候,久候不至,便开始骂人。
无诗心想,太子殿下总教训我不要口出污言秽语,他这会儿算什么,说我们是大王八,原来太子殿下也是会骂人的,虽然骂得不够畅快。珍珠心想,太子殿下脸都白了,依郡主的性情,放大山里都不会丢,肖娘就很淡定,听到郡主不见了,只哦了一声,接着为郡主做鞋。琴心想,又不是我的主子,凭什么骂我,爷也是的,回东都来去匆匆,在路上拼命赶路,大腿都磨出血印了,说是怕耽搁鸾郡主学业,这会儿回来了,倒是好好授课啊,将人拐出去闲逛,装了半年装不下去了,老毛病又犯了吧?
远远看到青鸾身影,从嘉疾步跑了过去,来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手,“跑到哪儿去了?也不让人跟着,也不留句话,急死我了。”青鸾看着他额头的汗,抽出锦帕为他擦拭,笑说道,“求了先生教我骑马……”从嘉忙道,“刚来一匹枣红色马驹,青鸾骑着正好,别的马性子烈,再摔着。”青鸾笑道,“没骑,春日晴好,到了昆弥川旁贪看风景,眨眼的功夫就该午膳了,肚子也饿了,就回来了。”
从嘉牵着她手往里走,“那就快回去,梳洗换衣用膳,今日有青鸾最爱吃的鸡豆粉。”青鸾嗯一声,朝身后一瞧,不见了先生人影。从嘉又道,“一直惦记着学骑马,想着跟先生一般,策马御风吗?”青鸾嗯一声,说想。
从嘉就笑,“学可以,只是要千万小心。”青鸾说好,从嘉一回头,吩咐无诗与珍珠,“今日不许午膳,原地站着等我的发落。琴心呢?”无诗指指门里,“先生带走了。”珍珠求助看向青鸾,青鸾偷偷朝她摆摆手,随从嘉迈进了宫门。
珍珠小声对无诗道,“放心吧,郡主会救我们的。”就听太子殿下说道,“青鸾别替他们说话,若求情罪加一等。”二人傻了眼,就听鸾郡主道,“可是从嘉,珍珠是我的人。”
过一会儿来个小黄门,将珍珠带了回去,只剩无诗孤零零站着,无语看苍天,好在琴心义气,躲在门后扔一块饼在他脚下,他假作腿疼,弯下腰揉了两揉,起身从袖筒里揪着一块一块嚼,有些干,下咽困难,总比饿着好些,看守他的两个小黄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太子殿下眼前的人,将来太子殿下登基,内宫中这些奴仆都得仰他鼻息,谁敢惹啊。无诗瞟二人一眼,自言自语道:“太子殿下罚不许午膳,没说不让喝水。”
两个小黄门交换个眼色,递了一只水囊过去。
青鸾与从嘉用膳,不见芳菲,问起时从嘉摇头:“芳菲在母后寝宫中侍奉,我与母后磨了半日,母后没有松口,只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母后最喜爱青鸾,青鸾得了空劝劝母后。”
青鸾点点头,她心里明白,从嘉说都没用,自己闭紧嘴巴方为明智,可是为了芳菲,为了这难解的命格,还是要试上一试。如果芳菲的事都不敢与皇后娘娘开口,那自己与从嘉的亲事呢?
青鸾看着从嘉,他对自己这样关切紧张,更让她下定决心,自己的想法,要早些与皇后娘娘说,只是皇后娘娘如今的身子,经不得自己一气,要再等一等。
到时候说出来,皇后娘娘气归气,终归会明白的,皇后娘娘是那样开明,这桩事,终究是能成的,青鸾望着从嘉,从嘉会如何,她不确定,她只知道,拖得越久,会伤害从嘉越深。
夜里去向皇后请安,芳菲也在,不知说了什么笑话,逗得皇后笑出了声,青鸾听到皇后的笑声,也忍不住笑了。
芳菲瞧见青鸾进来,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皇后朝青鸾招手,青鸾坐到她床沿,皇后向外看了一眼,敛了笑容对青鸾道:“青鸾可以跟我说任何话,只是不准提芳菲联姻的事。”
青鸾低了头,“皇后娘娘圣明,我知道不该提起,本打算硬着头皮说的。”皇后抚了她手笑:“我已派出鸿胪寺少卿前往乌孙,芳菲之事,就这么定了。”
青鸾点头,皇后说道:“青鸾智勇决断,但重情,容易为情感牵绊,日后青鸾是大昭皇后,依从嘉的性情,他无心朝堂,青鸾与女皇无异。位高权重,任何人接近青鸾,都可能别有所图,是以青鸾对任何人都要抱有戒心,青鸾不用觉得辛苦,回到后宫,有从嘉一心爱你。”
青鸾点头说是,陪皇后说一会儿闲话,笑问皇后可困倦了,皇后笑道:“皇上近日政务繁忙,回来得晚,我结穗子等一等他。”
拿过一个核桃般大小的明黄色玉珠,用黑色丝涤打着璎珞,笑对青鸾道:“不用任何人帮忙,我亲手为皇上结一个,这些年了,从未做过。青鸾回去吧,明日还要读书。”
青鸾起身告退,皇后娘娘思虑深远,打定了主意让芳菲远嫁,芳菲的命格似乎已成定局,难道竟挣不脱破不了吗?
芳菲站在廊下抬头看月,听到青鸾出来也不看她,笑道,“青鸾,我走投无路了,是吗?”青鸾看着她,仰着脸下巴高高抬起,后背挺得笔直,两手捏成了拳,那个温柔可亲的芳菲,似乎越来越远去了,青鸾默然良久问道,“芳菲相信命格吗?”
芳菲嗤得一笑,回过头看一眼青鸾,“若是青鸾,会认命吗?青鸾若认命,瓒活不下来,青鸾若认命,会任由辛氏拿捏,青鸾若认命,这会儿在楚王府,只怕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青鸾摇着头笑,“怎么说起我来了?”
芳菲笑了一下:“听说,青鸾今日与贺先生到昆弥川旁踏青去了?”青鸾笑笑,“随意出去走了走。”
芳菲哦了一声,“时候不早了,青鸾回去吧。”青鸾道,“芳菲也早些歇着。”
并肩向外,青鸾道:“芳菲,总会有办法的。”芳菲淡淡哦一声,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二人下了回廊,一南一北径直前行,宫门外,青鸾迎面碰到皇上,皇上面有倦色,瞧见青鸾就问,“皇后今日气色可好?这会儿可歇下了?”青鸾福身笑道,“皇上放心,皇后娘娘今日精神好,这会儿正等着皇上呢。”
皇上展颜而笑,顾不上让青鸾免礼,几步跨上汉白玉的石阶,迈过门槛进了宫门,青鸾站直身子看着皇上背影,皇上此刻,幸福而满足。
满怀思绪往回走,行近东宫,远远有埙声传来,青鸾顿一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得更快了些,眼看鸾苑就在眼前,回头冲跟着的人摆手:“我逛一逛,都不许跟着。”
绕进西院对面的林子里,靠着树听着埙声,心头渐渐安宁,抬起头,一弯半月高挂夜空,皓白莹润,远处几点星光,晶莹璀璨,青鸾闭了眼,许是脚下青草间起了露珠,有淡淡的青草香幽幽来袭。
埙声由远及近,突然就停了,青鸾睁开眼,先生握着陶埙,定定瞧着她,碰上她的目光,垂了眼眸道:“我当是谁在此偷听,原来是青鸾。”
☆、26. 望月
“先生吹埙,这东宫之中,人人皆能听到,何谓偷听?”青鸾背靠大树绷着小脸。
“白日里,青鸾说要比试爬山,这会儿,可敢去吗?”先生避开偷听的话题,指了指夜空中半轮明月。
青鸾抬起头,天幕中星芒落在眼中,双眸瞬间点亮,随即又摇头,“宫门早下钥了。”
“下钥能难得住先生我吗?”先生瞧着她笑,“敢去吗?”
“敢,有什么不敢的。”青鸾站直身子挺起了胸膛。
先生轻咳一声错开眼珠,冲着后墙歪了歪头,青鸾跟了上来。
宫墙高达丈许,青鸾仰头看着后退几步,冷不防衣领被揪住,就觉嗖得一下,身子腾了空,半空中可听到风声,青鸾大睁着眼,看先生闪转腾挪,几下拎着她上到墙头,在墙头上顿一下脚步,随即舒展了双臂腾空向下,矫健的身姿若翱翔九天的鲲鹏。
青鸾被放在地上,犹大睁着眼一瞬不瞬望着先生,先生说一声走吧,青鸾忙忙跟上,待出了宫城范围,远远看到点苍山的轮廓,青鸾方回过神,雀跃说道,“乘夜里偷偷溜出来爬山,先生可真会玩儿。”先生笑,“不错,我确实擅长。”
来到山脚下,青鸾望着山巅跃跃欲试,先生指着山间凉亭,“青鸾看得未免太远了些,夜里不可进深山,看到那亭子了吗?就以亭子为终点。”青鸾说好,“先生不可施展轻功。”先生嗤一声,“胜之不武,非君子也,走吧。”
青鸾在前,先生在后不徐不疾跟着,青鸾快他也快,青鸾慢他也慢,青鸾顾不上向后看,只奋勇向上,看先生没有超越,兴奋得笑着,脚下迈得更快,每次前往无为寺,从嘉都被我甩在后面,看来先生也是一样。
眼看到了山间凉亭,不由回头一瞧,身后竟没有人,周遭静谧无声,只月光照着石阶,洒下斑驳的光影,青鸾摇摇头,先生也太不中用了些,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凉亭,坐在围栏上向下看着,依然没人,青鸾站起身向下张望,张望一会儿两手括在唇边喊了起来,先生,先生,先生……
对面空谷有回音传来,和着她的喊声,生,生,生……青鸾放下手笑,有风卷过身后的山林,树叶沙沙作响,猛然起一声长嚎,然后又是一声,是狼嚎吗?青鸾后背瞬间收紧,转身看着山林中枝叶起伏,跳到围栏上抱紧了廊柱,然后又是几声,几声狼嚎之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其后嚎声四起,难道是狼群吗?青鸾抱着廊柱,手脚并用攀爬上去,一直爬到亭子顶上坐了下来。
狼嚎声渐渐弱了下去,依然不见先生人影,先生轻功那么好,随意就可窜到树顶,应该不会葬身狼腹,扭头四顾,不远处一株云杉上站着一人,埙举在唇边,看着她笑。
青鸾唤一声先生,先生从杉树顶上纵身而来,跃到凉亭顶上,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青鸾指一指他:“刚刚那狼嚎,是先生吹出来吓唬我的?”
夜里山间阴冷,月光惨白山林寂寂,看青鸾毫不畏惧,只知奋力向上登山,不由兴起,想要吓一吓她,谁知这丫头冷静从容,不慌不忙攀上了廊柱,看来是一个爬树好手。
青鸾一生气,脚下有些滑,瓦片哗楞楞一阵响,脚已掉到了檐外,也不喊叫,奋力朝先生伸着手,先生一弯腰攥住了,将她拉了起来,看着她叹气:“青鸾,姑娘家家的,该示弱就示弱,总这样刚强,该没人疼惜了。”
青鸾摇头:“一直是刚强着过来的,若示弱,早被老天欺负到了泥里,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疼惜,我靠自己。”
先生手伸到她腮边,又缩了回去,离她远些坐了,仰头道,“山间看月,似乎近了许多。”青鸾嗯了一声,“离了尘世浑浊,似乎添了灵气。”先生笑着举埙在唇边,轻灵的乐曲回旋而出,跳跃着奔向山巅欲揽明月,正是一曲飘渺空灵的《月上东山》。
青鸾含笑倾听,一曲终了歪头看着先生,“我不通音律,先生为何还要为我吹奏?”先生摇头,“此言差矣,通音律的只是乐匠,青鸾能懂曲中意境,是真正的赏乐之人。”青鸾笑道,“先生无所不精。”先生笑笑,“我伪装多年,有时候感觉犹如困兽,我想要闯出去,可出去只会引来更大的灾祸,是以我要本领傍身,越多越好,要多到可以轻松保护自己,我白日里浪迹市井,夜里通宵达旦,读书写字下棋研习音律练习轻功……上次在云台山脚下,追我的不是家丁,而是长兄派来的刺客,青鸾与从嘉,救了我一命。”
“先生知道我与从嘉好骗,就假冒贺先生前来大昭东宫吗?”青鸾笑问。
“青鸾好骗吗?”先生也笑,“机缘巧合,舅父受国师之邀前来被我知悉,我呢,一时不慎闯了祸,知道命不久矣,便剃了舅父胡子,将他锁在阁楼,然后假扮他逃离东都。外甥肖舅,我与舅父很象。”
他承认了真的贺先生乃是他的舅父,就是在向自己说明他的真实身份,青鸾心扑通扑通跳得快了起来,之前已隐约猜到他的身份,可他亲口说出,还是觉得紧张,两手抱了肩缩在一起,先生看她一眼:“怕了?”
青鸾点头,“后怕,若先生有任何不轨之心,则从嘉危矣。”先生笑道,“入炀城之前,国师亲自验看,我呢,知道躲不过国师的眼,便实话实说招认了,国师考量了我的才学,方许我进城,皇后相信国师,自不会疑我。我也想不通,国师为何会允我前来。”
青鸾看着他,国师说他死里逃生无处可去,可是慈悲心肠,怜悯他吗?青鸾唤一声先生欲言又止,他眼下安宁,又何必说出徒添困扰,笑道,“有些冷,回去吧。”先生嗯一声,起身飘一般下了亭子顶,在下面仰脸看着青鸾,青鸾扎着手,先生笑道,“都能上去,下来不难。”
青鸾微红了脸,“姿势实在不雅。”看先生不动,手脚并用要往下爬,脸颊边风起,下一瞬衣领被人揪住,接着传来一声轻笑,“小丫头,万事不求人?”
二人越过墙头落在地面,眼前站着两个人,芳菲与从嘉,芳菲眼里含着笑意,从嘉看青鸾安然无恙,松一口气看向先生,先生笑笑:“是这样,我习惯夜里出去登山,今夜被青鸾撞见,我嫌她碍事,便激将法激她,不过三言两语,她就跟我出去了。”
从嘉瞧着青鸾笑,“就是这样要强的性子,最怕激将了,一激将脑袋都能不要。”青鸾没说话,芳菲在旁道,“先生瞧着文弱,不想竟有如此好的身手。”先生笑道,“男人武艺傍身,没什么稀奇。倒是芳菲郡主,对青鸾行踪盯得紧,且深更半夜,芳菲郡主又进了太子寝宫?”
芳菲咬牙,她打定了主意前往,却发觉无从下手,好不容易敷衍了值守的侍卫,发觉有两个姑姑在从嘉寝室外铺了毛毡,就算一人暂时离开,另一人也寸步不离得守候,无疑是青鸾的安排,她退了出来,与一人撞了一下,抬起头,贺先生的黑脸书童抱臂看着她笑。
如此戒备森严,难道他们起了疑心?芳菲去往鸾苑,不见青鸾人影,逮个小黄门套出话,复回到从嘉寝宫外,大声道:“青鸾不见了。”
从嘉只着里衣赤着双足跑了出来,问过值守的侍卫长,侍卫长说道:“与先生越墙出去了,太子殿下吩咐过,鸾郡主在东宫之中,可为所欲为,是以小的们不敢阻拦。”
芳菲一笑:“鸾郡主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和先生一起越墙而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想不让人生疑都难。”
从嘉喝一声芳菲,对青鸾道:“更深露重的,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做功课。走吧,我送你回去。”
青鸾唤一声从嘉,从嘉携了她手,“手冰凉冰凉的,有话明日再说。”回头看一眼芳菲,“今夜的事,若有人搬弄是非,拔舌。”
从嘉与青鸾匆匆而走,芳菲一声冷哼,先生笑看着她,突得手一扬,扔过一只香盒,芳菲大惊,摸向袖筒,早已空空如也,先生一笑:“此香若熏入芳菲郡主寝室的金猊中,该是怎样的滋味?”
芳菲不说话,先生转身而走,芳菲喊声等等追了上去,“你敢说,你对青鸾没有觊觎之心?”先生摇头,“我对青鸾不是觊觎,是喜欢,十分喜欢。”
芳菲定定站着,“青鸾呢?可喜欢你吗?”先生没有说话,脚下更快了些,倏忽不见了踪影。
芳菲紧捏着手中香盒,突然松手,啪嗒一声,香盒落在地上,抬脚狠狠跺了上去,为何每个人都喜欢她,她与先生夜半出去,从嘉毫不起疑,只顾着担忧她的安危,问她冷不冷,怕她睡不好,从嘉本来就是我的,青鸾才是鸠占鹊巢,若非她,我何至于此,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污了从嘉辱了自己。
还有皇后,陪着小心侍奉她,她却丝毫不肯松口,执意让自己前往乌孙联姻,这宫中,每个人都在欺负我,皇后高高在上便没有弱点吗?也该择日去一趟无为寺,为皇后祈福进香。国师怕是见不到,那便会一会国师的大弟子南星,顺便探望一下楚王瓒。
☆、27. 决心
次日芳菲辞行,东宫中恢复安宁,日子如缓慢的流水,安静悠然向前。
皇后的身子日渐好转,青鸾与从嘉在书房中认真向学,先生教授更加用心,只是偶尔看向青鸾,许久收不回目光。
那夜越墙出宫登点苍山望月吹埙之后,青鸾刻意疏远,再没有去过西院,与先生说话时,总是敛着眼眸,恭谨客气。
书房的窗户大开,窗外黄莺鸣叫,花香丝丝缕缕飘进来,是醉人的味道,青鸾想起初尝烈酒那种微醺的滋味,抬头看向先生,先生正看着她,瞧见她抬起头,不动声色扭脸看向窗外。
青鸾看向从嘉,又在专注记录先生今日讲授,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那夜从嘉送她回到鸾苑,没有一句话的责备,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只说她手太冷,吩咐肖娘为她暖了手脚再让她睡。从嘉走后,青鸾想着芳菲的话,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那样的刺耳,自己似乎鬼迷心窍了,总是想去找先生,想与先生说话,先生说骑马就跟着去骑马,先生说翻墙登山,就跟着夜半越墙而出,从未想过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肖娘在灯下做着针线,停下来唤一声姑娘,青鸾从神游中回过神,肖娘正色看着她:“奴婢有几句话跟姑娘说,奴婢不明白姑娘的心思,可姑娘与太子殿下已经定了亲,定了亲就是定了的夫妻,那先生虽是长辈,毕竟男女有别,姑娘还要避嫌才是。”
青鸾哦了一声,肖娘又道:“太子殿下对姑娘好脾气,要是搁别的男子,未婚妻深更半夜与旁的男子出去,断然不能容忍,退亲出人命都有可能。”
青鸾低了头,郑重说道:“再不会了,肖娘放心吧。”
从嘉再未提起过那夜的事,没发生过一般,一切如旧。
青鸾收回目光,眯了眼嗅着花香,花香中有薄荷清新的香气,先生一年四季应时应景用不同的香,这薄荷香,意味着天气热起来了。
先生站起身踱步而出,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山影,无诗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瞧见先生施一礼,未迈进书房门槛,已经高声喊道:“太子殿下,好消息,乌孙太子拒绝与大昭联姻,芳菲郡主啊,不用远嫁了。”
从嘉站起身笑道,“太好了,青鸾出的好主意,成了。”先生转身皱眉瞧着青鸾,青鸾笑道,“思来想去,只有从源头上下功夫,那符离不愿,此事就不成。”无诗笑道,“没错,太子殿下派出去的说客,赶在了鸿胪寺少卿之前。”青鸾笑问说客是谁,从嘉笑道,“之前的伴读,如今的元帅之子,木修。”
先生挑了眉,原以为这丫头无计可施了,毕竟是皇后定了的事,不想这丫头大胆,踱步而进笑问道,“从嘉派说客的事,皇后娘娘可知晓?”从嘉与青鸾对视一眼,谁都不说话,少顷从嘉笑道,“人是我派出去的,是我才能用得动的人,要杀要剐我担着。”
先生对无诗摆摆手,书案后端坐了,说声上课,无诗忙忙退出,先生沉声问道,“胆大包天有何典故?”青鸾一愣,从嘉笑道,“这个我知道,唐代刘叉《自问》中有云,自问彭城子,何人授汝颠,酒肠宽似海,诗胆大于天。”
先生说声不错,从嘉赧然挠头,“跟诗有关的,我知道的多些。”先生嗯一声看向青鸾,“多管闲事又有何典故?”从嘉挠头,“这个却不知。”
青鸾不语,先生又问,“昔日之友今日之敌,何解?”青鸾依然不语,从嘉笑道,“先生今日是要考问吗?”先生起身向外,“既不知,便到龙章阁查阅,有解后写一篇文章。”
青鸾追了出来,唤一声先生,先生顿住脚步,背影有些僵直,这丫头,一个多月不曾在书房外与我说过一句话,青鸾低声道,“先生,芳菲远嫁乌孙为人妾妃,难道我该坐视不理吗?”先生没有回头,“青鸾,当断则断,该狠则狠。”
芳菲的命格可破,我的也可以,青鸾想着,说道:“是啊,国师昨日过来,说是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我是该做个了断。”
先生猛然回头:“青鸾要做什么?”
青鸾掰着手指:“怂恿从嘉派说客前往乌孙,是我忤逆皇后娘娘的第一桩,我要禀报了皇后娘娘,看皇后娘娘的反应,然后再说第二桩。”
先生皱了眉:“青鸾,要做什么?”
青鸾摇头:“事成以后,再告诉先生。”
青鸾径直下了石阶,先生唤一声青鸾,青鸾没听到一般,加快了脚步。皇后正在庭院中闲坐,青鸾过来行礼,然后跪了下去:“青鸾做了错事,求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看着她,“起来坐着说话。”青鸾起身坐了,说起芳菲之事,皇后听了就笑,“芳菲不安分,我敲打敲打她,也知道青鸾会阻拦,只想瞧瞧,青鸾会生出怎样的主意,青鸾通过了考验,我很满意,这不是错事,是好事。”
青鸾诧异着,咬了唇下定决心开口:“还有一桩,皇后娘娘,我不能与从嘉成亲。”
终于说出口,青鸾长长吁一口气看着皇后,是杀是剐我都受着,只赌皇后娘娘的开明。皇后瞧着她,一脸的决然之色,抚着手中玉如意,静默许久开口道:“青鸾怎么想的,跟我仔细说说。”
“皇后娘娘当日曾问我,可喜欢从嘉,我说喜欢,我是真的喜欢,喜欢从嘉纯粹良善,喜欢与从嘉一起读书,与他说笑,与他形影不离,喜欢在路途中,他赋予一山一水的故事诗词歌赋,有时候我盼着时光就此停住,可我从未想过要与从嘉成亲,从嘉于我,是友是兄,却不是我想要的夫君。”青鸾一口气说着,看皇后娘娘长眉蹙起,又说道,“我糊涂了很久,思虑了很久,才知道,这男女之间的喜欢,有很多种,亲情友情爱情。”
咣当一声,皇后手中玉如意落在地上,青鸾扑通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是我大胆造次。”皇后一把揪在她肩头,颤声道,“男女之间的友情?是怎样的友情?”
青鸾看皇后娘娘脸色惨白,忙扶住她道:“我与从嘉之间,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却不会脸红心跳,想不起避男女之嫌,他与别的女子亲密,我不会有丝毫嫉妒之心……”
“住口。”皇后喝道,青鸾咬了唇,皇后瞧着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青鸾,扶我回去,我要躺一会儿。”
皇后躺在榻上合了眼满脸的疲惫,青鸾愧疚不已,“皇后娘娘若恼怒,若有气,尽管对青鸾发泄,只求皇后娘娘不要气坏了身子。”皇后虚弱摇头,“青鸾,告诉我,你对谁有男女之情,是南星吗?无为寺的南星?他是出家人,怎么能够?就算你对她有情,他也不会动心。”
青鸾忙道,“南星于我是家人一般,并非是……”皇后摆摆手,眼角有泪滴落下来,青鸾慌乱不已,皇后带着泪笑了笑,“可叹我大半辈子,青鸾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自负聪明一世,却于情字糊涂半生。”
青鸾想起皇上的话,想起国师与帝后间的情感纠葛,原来自己的话,让皇后娘娘想到了自己,青鸾狠狠揪着手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皇后睁开眼:“推己及人,我该成全青鸾,放青鸾远走高飞。可从嘉是我的儿子。”
皇后顿了顿合上了眼,“青鸾与从嘉的亲事,我再想想,我这会儿想见皇上,青鸾打发人,去请皇上速来。”
丹樨上皇上匆匆而来,与青鸾擦肩而过,青鸾行礼也没有理会,疾步冲进了宫门。
皇后靠坐在榻上瞧见皇上进来,唤一声正康,皇上一愣,小时候茵茵瞧见他,总是正康正康得叫着,成亲后再未叫过了,皇上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急着见我何事?”
皇后手臂环上他肩,茵茵从来不会主动抱他,皇上心中重重拧了一下,皇后伏在他怀中:“我这半生恣意顺遂,朝堂上后宫中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皆是正康给予,我却不知感激也不满足,总是不甘心,我不知为何,也想不明白,今日才知,原来我心中,有着另一个人。”
皇上颤着手,她终是明白了,她会如何,弃朕而去吗?皇后声音里带了笑意:“不珍惜身旁的,反去奢望虚无,正康,我何其糊涂,好在临了,我终是明白了。”
皇后跪着身子,仰脸吻上皇上的唇,交缠着叹息, “今日全心交给正康,你我尽情肆意……”皇上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二人唇舌间,苦涩中含了甘甜。
午后,皇后派了锦书过来,传话给青鸾道:“青鸾尽管安心读书,其他的,待五月初十青鸾及笄后再说。”
☆、28. 骑马
日子水一般流过,青鸾与先生更为客气,俨然回到老夫子任先生的时候,除了授课回答,一句多余的话不曾说过,许多个夜里,青鸾听到屋后的埙声,闭了眼两手紧捂了双耳,次日看着先生发青的眼圈,青鸾神色如常。
很快进了五月,初九这日午后从嘉去了皇后寝宫,书房中只剩先生与青鸾,先生捧着一本书看着青鸾,青鸾正埋头写字,凝神静气,先生忽然开口,“昨夜里,我只身上了点苍山,在凉亭顶上看月。”青鸾笔下一顿,“昨夜里下了雨,无月。”先生闹别扭一般,“心中有月,就有月。”
青鸾没再说话,接着写字,沉默一会儿,先生突起身向外,过一会儿珍珠来了,说是南星带着瓒在昆弥川荡舟消遣,邀青鸾过去。
出了东宫来到白沙堤上,不见南星与从嘉,过一会儿琴心遥遥而来,手中牵一匹黑色骏马,在青鸾面前停住,就听身后有人问道,“敢上去吗?”青鸾回过头,先生正笑看着她,青鸾亮了眼眸,指着马儿道:“送给我的?”
先生点头,青鸾说声有何不敢,也不用人搀扶,手脚并用爬上马背,挺直了腰四下张望一圈,神采飞扬笑道,“先生,开始吧。”先生嗯一声,“先慢走,然后快走,再小跑。”
青鸾策马慢行,渐渐得加快了些,先生跟在后侧:“我会一直跟着。”
青鸾答应着,先生突伸手在马屁股上一拍,马得得得跑了起来,青鸾又兴奋又害怕,喊道,“先生可还跟着吗?”就听先生说,“跟着呢,就在你身后。”
马跑得更快,青鸾身子跟着前后摇晃,先生喊道,“身子略微前倾。”青鸾依言而行,马跑得很稳,先生伸手用力在马屁股上又是一拍,“初学骑马的时候不要回头,能做到吗?”青鸾大声说能,马撒开四蹄奔跑,青鸾紧抱着马脖子喊一声先生,先生答应着,青鸾放下心,随着马儿往前跑着,越来越兴奋,连声喊着,再快些再快些。
就听一声清啸,马儿扬蹄开始飞奔,风声过耳,青鸾紧抓着缰绳,又唤一声先生,无人应答,青鸾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只有如茵绿草,没有半个人影,左右两侧是昆弥川汹涌的湖水,前面是陡峭的山崖,青鸾有些慌,手忙脚乱狠勒着马缰,两腿又用力去夹马腹,马不知该停还是该跑,急躁得发出嘶鸣,青鸾更加慌乱,抬脚就要往下跳,被马镫绊住,眼看一张俏脸就要着地。
耳边传来连声清啸,狂乱中的马儿终于停住脚步,一人飞身掠了过来,堪堪将青鸾接住,拎着衣领放她站稳了,劈头训斥道:“笨蛋,平日里的冷静自持都哪儿去了?说过不要回头,怎么就回头了?还要从飞奔的马上往下跳,就算不死,这张脸也得被戳几个窟窿,破了相难看死了。”
青鸾忿忿得小声嘟囔: “先生答应会跟着,为何不跟着?”
“你骑着马,爷在后面跑步跟着,想累死爷不成?”先生没好气,“再说了,这是爷教你骑马的手段,总跟在马屁股后,猴年马月能学会?”
“那,若是惊了马,不跳下来,难道找死吗?”
“紧抱着马脖子跟着跑就是,别又勒马缰又夹马腹的。”
“然后呢,等着先生施展轻功来救我?”
“自己想办法,没人会时时处处跟着你。”
先生吼几句平静了些,青鸾仰起脸,正对上先生的脸,先生脸微微有些红,眼眸亮晶晶的,晕一层薄薄的水汽,嘴唇红而润泽,青鸾不由凑近了些,先生一怔,看着眼前晕了薄绯的脸,两只眼睛小鹿一般好奇看着他,想要后撤身子,却忍不住挨近了些,两张脸越来越近,青鸾蓦然伸出了手。
要摸脸吗?先生慌忙身子后仰,青鸾更快,手刷得一下,就听嗤拉一声,先生唇上的胡子被拉了下来,先生猝不及防有些呆愣,青鸾看着就笑:“比想象中还要好看,先生,以后别粘胡子了。”
先生嗯了一声,“若只有青鸾,就不粘了,可是有皇后太子,还有宫中众人。”青鸾哦了一声,“有些可惜啊,那这会儿,趁着没人,我多看几眼。”
说着话又凑近些,仔细端详着,宽广的额头英挺的长眉微眯的狐狸眼,挺直的鼻梁潋滟的红唇,两绺散发垂在腮边,添了动人的风致。
先生胸膛起伏着,突然俯首下去,唇待要贴上青鸾的唇,青鸾举手挡在中间,先生的唇印上青鸾掌心,温暖而绵软,青鸾的掌心酥麻,以火热处为一点,一圈圈若涟漪泛开,青鸾呆若木鸡站着,好半天呐呐说道,“先生就是这样,惯会勾引人。”先生站直身子扭了脸望着碧蓝的湖水,半晌轻咳一声低低说道,“这次,我是被勾引的……”
青鸾没听清,也不追问,怔怔出一会儿神,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俱都直勾勾盯着眼前的湖水,不觉夕阳西下,水面浮起一层金光,青鸾的脸燃了晚霞,绚丽而耀眼,也不回头,小声问道,“先生还会教我骑马吗?”先生扭过脸看着她,“青鸾不是不理我吗?”
青鸾摇了摇头,“没有了结不敢开始。”先生屏住了呼吸,她这话是何意?青鸾手比划了一下,“上次先生和芳菲,其实离得没那么近,不是一张纸那么近,一个手掌?不,一本书?也不是,先生与芳菲,其实离得很远,只不过做了个样子。”青鸾又拧上了手指,“可是,我十分生气,因为芳菲是我的好友啊,先生那样对芳菲……”
“行了。”先生突伸手,重重拍一下她头顶,“小丫头,我怎样对她了?过去了几个月依然记着,以后不许再提起。否则,再也不教你骑马。”
青鸾捂了头顶,“不要打头。”先生嗤笑,“那么聪明,又打不笨。”青鸾不服气,“可是,我五音不全啊,四肢也僵硬。”先生背了手笑,“没有人事事聪明的,有时候,笨些更好。”
看青鸾扑闪着眼,摇头道:“不笨,可以装笨。”
青鸾似懂非懂,先生转身往回,施施然踱步,青鸾跟在身后,看先生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好一会儿唤声先生,先生回头,青鸾掌心躺一撇胡子:“这个,先生可要贴回去?”
先生摇头,“每日都换,有好多。”青鸾出主意,“那,先生带个帷帽回去吧。”先生嗯一声,青鸾心想,不能让任何人瞧见先生没有胡子的模样。
一前一后默然行到了白沙堤的尽头,青鸾又出声道,“先生刚刚说笨些更好,先生喜欢笨一些的女子,对吗?”先生挑眉回头,“不,我喜欢聪明的。”
青鸾笑了,“先生心中那个人,一定很聪明吧。”先生愣了愣,“谁啊?”青鸾道,“上次先生说为了她才回东都的。”先生回过头,“青鸾嫉妒吗?”
青鸾一怔,“我为何嫉妒?我才不嫉妒。”先生摇着头笑,“上次因为芳菲,青鸾不依不饶,我就拿她出来过关。她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去岁腊月成亲,她最爱看烟花,小时候我答应过她,她成亲的时候,为她放一夜的烟花。”
青鸾哦了一声,“先生答应的时候,想着与她成亲的,是先生自己吧。”先生没说话,许久伸手拍在她头顶,“自己的事糊涂,于别人的事倒明白。”
青鸾捂了头,“别打头。”先生又拍一下,“就打。”青鸾立了眉毛,先生忙笑道,“再骑一圈马,这次我一定紧跟着保护。”
青鸾却说不用,上了马前倾着身子,先生清啸着策马,或走或停,青鸾都不曾回头,先生看着她的双髻笑,这丫头明日束发后,该是何等好看。
傍晚回到鸾苑,不意芳菲从客房出来,过来亲亲热热攥着她手笑,“乌孙的事不成,是你的鬼主意吧,还没来谢谢你,今日特赶来,贺你明日的千秋。”青鸾想抽手,怎奈芳菲攥得紧,“行了,之前是我不好,想不开不甘心,可我打小就喜欢从嘉,你也得容我慢慢想开不是?乌孙的事,你一心为着我,我早已放下芥蒂,你也原谅我这一回。”
青鸾咬一下唇,“芳菲,去岁从嘉寝宫的事……”芳菲眼眸中泛起泪花,“那夜我心里乱,出去走走,鬼使神差到了他的寝宫外,听到他犯了头风,我心急如焚冲了进去,他一把拖住我摁在床上,这种事我哪有脸去说,只得打落牙往肚里吞……”
芳菲眼泪落了下来,青鸾攥住她的手,“可是芳菲,那夜是有人给从嘉下了药。”芳菲眼泪汩汩而下,“之前从嘉寝宫中那几个宫女,个个费尽心思勾搭从嘉,可从嘉心思纯良,不动这些歪心思,估计是那个耐不住下了手,连我也深受其害,那夜后我也有私心,想着若有了身孕,也许太子妃就是我,如今事过境迁,想开了,那夜的事,就当做没有过。”
青鸾看着她不说话,芳菲眼泪流得更急,“多谢青鸾顾念着我们的情分,没有揭破,否则,我只能一死。”青鸾心中暗自叹气,抽出锦帕递给她,“芳菲,别再哭了。”
☆、29. 及笄
青鸾及笄礼十分热闹,命妇宗族送的礼物堆满了屋子,肖娘和珍珠特意将几份摆在了榻中几上,青鸾送走前来道贺的客人,回来进了屋中,捧一盏茶歇息,一一抚过,瓒送一方紫金端砚,南星送一窜佛珠,芳菲是一对明月珰,小婶娘送一双亲手做的绣花鞋,皇后的赏赐最多,一整套赤金头面,最后才看从嘉的,打开眼前花开富贵的红色漆盒,黑色丝绒上静静躺一只玉笄,青鸾盯着那玉笄,雀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时才明白,那夜后从嘉面对她为何那样自责,才明白从嘉为何丝毫不追究寝宫中那几位宫女,原来,从嘉以为,那个人是她。
青鸾起身打开箱子,拿出另一只,本是一模一样,如今却不同,从嘉在那一只上绘了仕女图,仕女长眉飞扬星眸璀璨,分明就是青鸾,仕女身旁一位男子,青竹白衫重瞳含笑,那是从嘉。
青鸾闭了眼,手抚摩着漆盒,是从嘉亲手所制,图案鲜妍栩栩如生,黑色丝绒绵软熨帖,青鸾的心却一点点皱起来,重重拧在了一起,钝钝得疼。
她咬牙站起身出了屋门,珍珠忙迎了过来,青鸾摆摆手出了苑门,漫无目的得走着,待回过神,已到了西院门口。
先生不在,掌灯的小黄门笑说道:“刚刚还在屋中,在雕一幅马鞍,琴心喘吁吁进来,许是有急事,也没有避着我们,催促先生尽快往上源驿去,说什么贵妃娘娘有信来,先生匆匆忙忙就走了。”
青鸾进屋看着雕花的马鞍,红色的底子绘了金色祥云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芙蓉,油漆未干,青鸾隔空抚着不由得笑,等了许久不见先生归来,缓步出来回了鸾苑。
芳菲房中灯光已熄,没有一丝光亮,明日一切将有分晓,青鸾踏上石阶迈上回廊,廊下的炉子上烹着茶,茶壶中咕噜咕噜作响,沐浴前饮一盏茶,青鸾夜里睡得分外得香。
从嘉在寝宫中久候青鸾不至,站起身道,“我接她去。”芳菲笑道:“刚刚叫她一起来,她说今日太过乏累,稍事歇息就来,从嘉别急。以前不敢让青鸾喝酒,今日她及笄,过些日子你们二人就该成亲了,这是我们三人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痛饮,定要一醉方休。”
从嘉想着青鸾今日束了发的模样,金色点翠笄束起齐眉的刘海,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更显长眉飞扬眼眸璀璨,脱去稚气模样,添了摄人心魄的气韵。从嘉抿着唇低头笑了:“芳菲,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芳菲不说话,从嘉笑一会儿抬头看着她,“对不起,芳菲,我心里只有……”芳菲截住他的话笑道,“就忘了吧,我已经相中了一位小郎君,家世很好模样也俊才学出色,正求了母妃托媒呢。”
从嘉笑说甚好,芳菲笑道,“这会儿闲着无事,许久没听到从嘉的箫声了。”从嘉拿出玉箫,“芳菲想听什么?”芳菲笑道,“长相思吧。”从嘉摇头,“待青鸾来了,《长相思》《长相守》一起吹,这会儿,吹《喜鹊登枝》吧。”
芳菲低头咬了牙,知道从嘉不是刻薄的性子,可听到喜鹊登枝几个字,让她十分不快,耳边欢快的乐曲回转,芳菲起身掩饰失态,背对着从嘉揭开了金猊的盖子。
从嘉吹奏到最喜悦最欢快处,深吸几口气,玉箫掉落在地捂住了额角,芳菲假装不察,眼角余光瞧着他,瞧着他扑倒在锦垫上抱住了头,听着他急促得呼吸,然后开始在地上翻滚,翻滚着低喊青鸾青鸾。
芳菲解开衣带走了过去,一手抚上他额头,一手去扶他,喊着从嘉从嘉,我在这儿呢,从嘉伸出手捞她在怀中,低唤着青鸾将她压倒在地,芳菲扯开他的衣衫,从嘉冲进去的霎那,芳菲眼泪涌了出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肩,张口咬了下去。
晨光微熹,从嘉醒过来,触目所见狼藉凌乱,捂着额头支起身子,感觉到腰间缠着的手臂,低头看了许久,抚上去唤一声青鸾赧然回头,瞧见芳菲妩媚的脸,呆愣着说不出话来,芳菲唤一声从嘉,从嘉甩开她的手臂,站起身胡乱披一件衣衫,原地转了两圈, “怎么会是芳菲?我一定是在做梦?”手狠狠掐了下去,咬牙道,“青鸾,我要去找青鸾。”
疾步奔到门边,身后芳菲说道,“上一次,也是我。”从嘉转身看着她,芳菲低了头,眼泪滴了下来,“那夜我睡不着,出来随意走走,听到你头疼,我忧心如焚,便来看你,你将我当成了青鸾,你不容我反抗,将我拖过来解开了我的衣衫,那时皇后娘娘已下令让你与青鸾你订亲,我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跟青鸾说,是一个宫女勾引你。昨夜里又是,说好了等着青鸾,从嘉吹着箫,突然就发作了,我想推开你,我又踢又打,在你肩上咬了几口,也挡不住你……”
芳菲泣不成声,从嘉缓缓坐在了青砖地上,低低说道,“芳菲,让我想想。”渐渐拧了眉,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咬着牙不喊疼,两手抱着头,身子抽搐着打颤。
芳菲过来蹲下身欲握他的手,从嘉触电一般躲开抬头看着她,因头痛欲裂,双目凸了出来,青鸾忙道,“从嘉,我这就去请御医。”
从嘉低声说道:“不要叫我从嘉,芳菲,让我静一静。”
芳菲咬一下唇,从嘉喊一声无诗:“将所有人轰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尤其是青鸾,不要让青鸾看见我。”
芳菲抿一下唇出了殿门,就听身后从嘉道, “无诗,阿芙蓉的药丸拿来给我服用。”芳菲顿住脚步,回头看一眼殿中,寂静无声,昂然跨出回廊,往皇后寝宫而去。
青鸾很早就醒了,急切想知道皇后娘娘的答复,可也知道不能去问,只能等皇后娘娘召见。
林子里先生踏着重露归来,似是一夜未睡,满脸倦怠两眼布满血丝,瞧见林子边转圈的青鸾,停下了脚步,原来这丫头束了发,是这样的模样,明艳不可方物,超出他所有的臆想。
虽疲惫得想要倒下去,强撑出明朗的笑容,走向她唤一声青鸾,青鸾抬起头欣喜道,“先生可算回来了。”先生歪头瞧着她,“在等我?”青鸾忙摇头,先生笑道,“那便是有事?青鸾有了解不了的难题?”
青鸾嗯一声,捏着手指道, “先生觉得,皇后娘娘会答应我的请求,让我退亲吗?皇后娘娘说,待我及笄后答复我。”先生无奈瞧着她,原来她说的是此事,看她半晌摇头,“青鸾太天真了。”
青鸾又蹙了眉,先生道:“皇后说一不二,青鸾与其求皇后,不如求从嘉,从嘉总是不肯让青鸾失望的。”
青鸾唉一声:“算了,我等皇后娘娘召见就是,也不是一丝希望也无。”
先生笑说也是,扶一下身旁的树干,撑住打晃的身子,又笑了笑,转身往院子里而去,青鸾跟在他身后,“先生,雕花马鞍可是给我的吗?”先生说不是,青鸾啊一声,“可是,我已经拿回去了,我觉得,那雕花马鞍,只有我的马能配得上。”先生忍不住笑,“既拿回去了,就给你了。”
青鸾嗯一声,“我给马儿取名雕鞍。”先生说好,进了院门,听到有人喊一声鸾郡主,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嗒嗒嗒似踩在人心上,回身扶着门一瞧,一位宫女喘吁吁说道:“鸾郡主,不好了,皇后娘娘晕厥过去了。”
青鸾跟着那宫女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问,“皇上可来了?从嘉呢?”宫女抹着额头的汗,“皇上正在早朝,太子殿下犯了头风,芳菲郡主在。芳菲郡主一早就来了,陪着皇后娘娘说笑,转眼的功夫皇后娘娘就晕厥过去了。昨日还好好的,十分高兴,说是鸾郡主及笄了长成大姑娘了。”
跑进寝宫时御医已在,把过脉连连摇头,青鸾紧张着喊一声锦书:“打发人去往无为寺,请国师前来。”
芳菲在旁低着头,想着从嘉那句,不要叫我从嘉,心中不由冷笑,你既已经知道,与你两次肌肤相亲的都是我,依然只想着青鸾吗?
瞟一眼青鸾,只顾着你的先生,将从嘉抛在脑后,又怪得了谁?
再看一眼脸色苍白的皇后,果真是每个人都有弱点,就连气势非凡的皇后娘娘也是一样。
青鸾看向她,“芳菲与皇后娘娘都说了些什么?”芳菲忙道,“就是说些闲话,说着说着皇后娘娘就厥了过去,可吓死我了。青鸾,皇后娘娘不会有事吧?”
青鸾没说话,不一会儿皇上来了,对青鸾与芳菲挥挥手,二人出来进了偏厅等候。
进了偏厅,青鸾掩了门来到芳菲面前:“芳菲对皇后娘娘说了什么?提到了谁?”
芳菲一笑:“都说了是闲话,青鸾不信我?我就是提起了上月前往无为寺,不过无缘得见国师,可又对国师好奇,就问了问瓒,瓒说国师喜爱牡丹,屋中一年四季都摆着盛放的牡丹花,还说国师最爱抚琴,反反复复弹奏一首曲子,名曰《求凰》,国师也常常吟一首诗,萱草茵茵,璟瑜玲珑……瓒还说,国师留着长发,我对皇后娘娘说,兴许是国师于尘缘中尚有牵挂……”
啪得一声脆响,青鸾抬手一记耳光甩在芳菲脸上,咬牙道:“你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
☆、30. 一夕
芳菲白皙的脸上染了红印,手抚一下,另一边脸也侧向青鸾:“还打吗?”
青鸾看着她的脸,径直到椅子前坐了下去,低了头甩一下手腕,刚刚手打得生疼,抬头看向芳菲的脸,已然肿胀了起来,从未想过会对芳菲动手,即便知道那夜她对从嘉使计,却也替她辩解为她着想过。
芳菲冲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落下来:“青鸾以为我就想吗?我就愿意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做出不顾羞耻的事?我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有高贵的出身,自负聪明美貌,我也想高高在上。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从嘉,只要能与从嘉在一起。”
青鸾胸膛起伏着:“为了从嘉,就要了皇后娘娘的命?皇后娘娘是从嘉的母后。国师曾说,若是再次晕厥,皇后娘娘就凶多吉少了……”
芳菲摇头:“我不过是想让皇后娘娘推己及人,别将青鸾与从嘉硬绑在一起,我没想到皇后娘娘会晕厥,她是那样刚硬的人,怎么会因区区几句话就……”
青鸾不说话,芳菲也坐了下来:“你不信我?我是不会让从嘉伤心的,是以我不会有意去害皇后娘娘。”
青鸾依然不说话,二人间陷入沉默,静谧中芳菲说道:“青鸾既钟情贺先生,何不让他带着你走?那样,各得其所皆大欢喜,若是顾忌皇后娘娘与从嘉,我可以相助。”
青鸾摇头,芳菲巾帕包了水晶盆里的冰块敷着脸:“实不相瞒,昨夜里我与从嘉饮酒,从嘉又……这次,从嘉知道了是我,两次都是我。是以,青鸾不用再觉得歉疚,我与从嘉已有肌肤相亲,此生只能绑在一起了。难道青鸾还没认清对贺先生的情意?还是贺先生在大昭有了妻妾儿女,以青鸾的手段,贺先生早晚是你一个人的。”
青鸾蹙了眉头,芳菲笑道:“昨日里,青鸾与贺先生在一起吧,青鸾未在房中,贺先生未在西院,可是又携手去山间看月去了?那雕鞍那马,是贺先生送给青鸾的及笄礼吧?一屋子的及笄礼,青鸾最喜欢的是这两样吧?青鸾对贺先生的情意,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青鸾依然不说话,芳菲又换些冰块,“青鸾瞧瞧,这红肿可褪下去些?”青鸾不看她,芳菲就笑,“那这样,青鸾可敢大声说,对贺先生没有情意?”
青鸾看向她,门吱呀一声开了,从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道:“母后醒了,唤青鸾过去。”
青鸾站起身,经过从嘉身旁时,从嘉没有看她,身子避让到一旁,青鸾低头走着,从嘉听到了吗?听到多少?昨夜里,芳菲又与他……从嘉既知道了,做如何想?他似乎有意躲避着我。
回过头,从嘉倚着廊柱背对着她僵立着,芳菲也未出偏厅,一切寂静,没有人一般。
寝殿中,皇后靠坐着,脸色苍白眼眸却出奇得亮,仿佛初见那日带着逼人的气势,她招手让青鸾过去,待青鸾在床沿坐下,若惯常一般覆住了她的手:“去岁齐王妃进宫,提起从嘉小时候对芳菲的承诺,我唤来从嘉问他,从嘉说,此生只认定青鸾,是以,我驳回了齐王妃,齐王妃大怒,芳菲到如今,犹不肯死心,我都看在眼里,我能替你们挡着一切,可我没想到,青鸾是那样的心思。”
青鸾愣愣听着,这些日子只纠结自己的心思,却从未仔细去想从嘉的心思……青鸾怔怔的,进了东宫鸾苑外初见那日起,从嘉对她处处周到处处用心,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自己只不过是失怙的孤女,何德何能将这一切当做是理所当然?
皇后拍拍她手,青鸾回过神,皇后又着:“那日青鸾来求我要退亲,我打定了主意,既然从嘉喜欢,青鸾又有治国之才,就算是强求,也要让青鸾留在从嘉身旁,你虽不爱从嘉,可毕竟不厌恶他,还喜欢着他,时日久了再添了儿女,都会好的,就象我与皇上。”
提到皇上,皇后微微笑着:“多谢青鸾那日的话,让我若醍醐灌顶,我心无旁骛一心一意与皇上做了两个多月的夫妻,这两个月,是我这一生,最平静的两个月,没有任何煎熬。”
青鸾愧疚不已,“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芳菲今日又雪上加霜。”皇后黯淡了眼眸,“是啊,在我心中,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祗,我没有料到他的心思,芳菲几句话惊醒梦中人,原来我此生,负了皇上负了他,也辜负了自己。我来不及了,青鸾与我性情经历相似,我十分喜欢青鸾,也许青鸾可以替我,随心随性活上一世。青鸾与从嘉退亲吧。”
青鸾摇头:“从嘉……”皇后微笑道,“从嘉是随和的性情,难受一阵子后,慢慢的也就接受了。他和芳菲从小要好,芳菲也能守住君氏的基业,让芳菲做从嘉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青鸾大声说不可,“皇后娘娘,不可以是芳菲。”皇后攥紧她手,“芳菲其心可诛,可是她有谋略有勇气,且她真心爱着从嘉。青鸾也信我,她若有任何不轨之心,我自有旁的安排。青鸾答应我,帮我守护从嘉约束芳菲,待一切安稳,青鸾也去找自己的国师吧。”
话说得多了,皇后呼吸有些急促,将青鸾的手越赚越紧,央求一般看着她。青鸾忙重重点头,“我答应,我一定做到。”皇后笑了,“还有皇上,皇上性子执拗,我去后,让他活着,一定要活着,不能让从嘉一夕间失父丧母。”
青鸾大惊,皇后娘娘分明是在交待后事,她还不到四旬,如何就会……再看皇后亮得出奇的眼眸,想起母妃去前的情状,分明是肖娘所说的回光返照。青鸾拼命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灿烂得笑着,“我答应皇后娘娘,就算拼掉我的性命,我也会做到。”皇后微笑,“傻孩子,不用拼掉性命,尽力而为就是。”
皇后握着青鸾的手看着她,“多好啊,如初绽的花,人生可有来世吗?若有来世……”皇后眼眸中充满了憧憬,伸手抚一下青鸾鬓边的碎发,“若我有女儿,定是青鸾这样的。”青鸾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抱住了皇后,小心翼翼抱着说道,“自从见到皇后娘娘,我心中崇拜景仰感激,皇后娘娘于我,亦母亦友,来生,青鸾盼望着与皇后娘娘做姐妹。”
皇后娘娘抚着她背笑:“好孩子,以前该多抱抱你才是。”
二人相视而笑,青鸾低低道,“皇后娘娘累了,请稍事歇息。”皇后点点头,青鸾恭敬行过大礼退了出来,一转身,眼泪哗啦啦涌了出来,从嘉跑了过来,关切看着她,青鸾哽声道:“皇后娘娘怕是不行了,无论她说什么,从嘉都要答应,也让她去得安心。”
从嘉身子一晃煞白了脸,青鸾扶住他,厉声道, “不许哭,要笑着,她对你最不放心,你要让她放心。”从嘉红着眼圈,额头青筋暴了起来,青鸾抚上他后背,“深呼吸,一直吸到丹田,再缓缓吐出,如是反复,就会平静下来,从嘉,你要忍住……”
青鸾话未说完,锦书出来请从嘉与芳菲一起进去,芳菲从偏殿走出,瞧见青鸾也是一惊,很快镇静下来对青鸾点头,“我会让皇后娘娘放心,从嘉,进去吧。”从嘉看向青鸾,“除去父王母后,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从嘉。”
芳菲点头,“好吧,太子殿下。”
二人是牵着手微笑着出来的,脚步跨出门槛,从嘉甩开芳菲,手用力抠住面前的廊柱,额头慢慢抵在手背上,身子剧烈打颤,芳菲在青鸾身旁坐了,不动也不说话,青鸾唤一声从嘉,从嘉抬起头,重瞳中一片赤红,唤一声锦书哑声说道:“命令下去,准备后事。”
静谧良久,殿内传出皇上的嘶喊,三人冲了进去,皇上拼命摇着皇后:“茵茵,你醒过来,你还没见着淳之,你不跟他告别吗?茵茵,只要你醒过来,朕让你跟淳之走,茵茵……”
皇上呓语一般,神智已不太清楚,从嘉呆愣愣跪着一言不发,芳菲小声问锦书都需做些什么,擦洗换衣什么的,青鸾一眼瞧见皇上腰间的宝剑,夺步过去抢了下来,皇上茫然转头看着她,嘴角噙一丝冷笑:“朕倒是想随着茵茵去,可是茵茵料中了朕的心思,她说朕若做傻事,她与朕生生世世不复相见,朕下辈子还要见着她,还要守着她,让她为所欲为……”
皇上说着话站起身,经过从嘉身旁时说道:“大昭皇帝出家古来有之,即日起从嘉继位,日后好自为之。”
从嘉抬起头唤一声父皇,皇上头也不回决绝而去,从嘉追出去,只看到皇上下了丹陛阶的身影,风吹起他的发,一夕之间,竟已白了大半,杂着黑发显了苍色,萧瑟而凄凉。
从嘉手捂在唇边,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呛咳起来,呛咳着弯下腰,张口吐出一口鲜血,青鸾跑了过去,从嘉一把攥住她的手,拖一般进了殿中,锦书带着几个姑姑在为皇后换殓衣,芳菲在一旁指挥若定。
从嘉唤一声芳菲郡主,芳菲瞧见从嘉嘴角的血迹走上前来,再看从嘉紧攥着青鸾的手,脸色略沉了沉,从嘉说道:“答应母后与芳菲成亲乃是不得已,无论我与芳菲有过什么,是我的错,我愧对芳菲,不过,我依然只要青鸾。”
芳菲不说话,只看向青鸾,青鸾唤一声从嘉,从嘉瞧着她,“怎么?难道连青鸾,也要弃我而去?”青鸾摇头,举起锦帕为从嘉擦拭唇角的鲜血,从嘉握住她拿着锦帕的手,“我与芳菲有过两次肌肤之亲,青鸾可厌弃我吗?”青鸾依然摇头。
从嘉定定看着她,渐渐湿了双眸,深吸一口气将泪水忍了回去,大声道,“左班都知何在?”一位须发皆白的内监躬身道,“小人在。”从嘉昂然道,“传朕的旨意,举国缟素,为庄孝懿德天启圣文皇后举哀。”
青鸾微微点头,芳菲在旁一笑,扭脸看向丹陛阶下,一人静静站着,仰脸看着青鸾,一袭黑衣的行装打扮,贺先生要出远门吗?
☆、31. 怀邕
守灵至夜半,芳菲站起身,说是累得撑不住了,施施然回去歇息。从嘉与青鸾两两相对,青鸾担忧看着他:“从嘉哭出来吧。”
从嘉低了头笑,从嘉没有城府,情绪从来都在脸上,皇后娘娘去后却没有流一滴眼泪,青鸾瞧着他苍白的脸,心揪在一起。沉默一会儿,从嘉摆手让青鸾回去,青鸾不肯,从嘉双眸中燃起了火,咬牙道:“青鸾,是朕的旨意。”
青鸾无奈站起身,出来在廊下仔细嘱咐无诗好生照顾从嘉,出了殿门踱步往鸾苑而来,一日忙乱,此时安静下来,抬头看着天空中扁圆的月,夏日的月色却透出凄清,一日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前面经过西院,青鸾吁一口气,只有先生还跟以前一样,闲适从容,象这洁净雅致的西院一般,静静候在那儿,似乎在说,青鸾随时可以进来。
青鸾顿住脚步凝望,一日一夜没见着先生了,此时已是三更,先生早已歇下了吧。不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跨步而出,黑衣玄裳,衣襟处滚了金边,头戴金冠脚踏赤金履,缓步朝青鸾走了过来。
月色下的他,尊贵显赫气势逼人,青鸾愣愣瞧着,他走得近了,淡淡的薄荷香来袭,五官俊朗眼眸深邃,定定瞧着青鸾,看她一袭缟素,白玉笄束了发,额头莹白玉润,长眉微扬美眸善睐。
青鸾看着先生眼眸中浮出了笑意,唤一声先生,想问先生为何这样装扮?先生的胡子呢?他举起右手食指压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青鸾屏住了呼吸,心扑通扑通,莫名跳得飞快,就见他郑重拱手行礼:“在下姓元,单名一个邕字,乃是殷朝三皇子,封号怀王,敢问姑娘芳名?”
青鸾怔怔说道:“青鸾,楚青鸾,大昭国楚王府的鸾郡主。”
他的笑意更深,“在下年方十九,敢问青鸾芳龄几何?”青鸾翘了唇,“十五,昨日及笄。”
他收了拱手礼,又趋前几步,微微俯首瞧着她:“我喜欢青鸾,爱情的那种喜欢,青鸾,可喜欢我吗?”
话一问出,他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着,两手紧攥在一起,青鸾凝神看着他不说话,时光似乎静止,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在,他闭了眼眸,似乎过了许久,青鸾低低说道:“喜欢,青鸾喜欢先生,无论先生是谁。”
若死寂的湖面投了石子,扑通一声,涟漪泛了开来,渐渐越来越大,几乎要波涛汹涌了,周围的一切复鲜活起来,满眼活泼明媚,天上的月分外的亮,夏日的风带着香甜,盏盏白色的宫灯亮若星辰。
伸出手待要碰到她的手,疏忽又缩了回去,说声跟我走。一前一后到了后墙,手臂揽在青鸾腰间,说声小心,展翅的鲲鹏一般上了高墙,带着她越下来,扶她站稳了,忙忙放开:“小丫头长大了,不能再拎衣领了。”
不意青鸾伸出手,轻握着窝进他的掌心,他僵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了,二人携手往点苍山而来,来到山脚下,他在青鸾面前弯下腰,青鸾摇着头笑,“先生知道我的,喜欢比赛。”他弯着腰不起来,“让我背青鸾一次,青鸾,就这一次。”
青鸾伏身到他的背上,他站起身往上攀爬,他脚下轻快如履平地,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青鸾两手环在他颈间,嗅着他身上的薄荷香,轻轻闭了眼,听到他低声笑问,“今夜青鸾见着我,可惊艳吗?”青鸾啊了一声,“先生从院门走出的霎那,我感觉呼吸困难心跳如鼓,我难以描述,原来,是惊艳吗?”他笑道,“当日云台山山脚下,我也曾一眼惊艳,然后更惊讶于青鸾的敏锐机灵,我当时想,小丫头好生难缠。”
青鸾笑道,“第一次看见有人绿衣绿帽,看了很难受,却也印象深刻。先生爱演戏,都穿过怎样颜色的衣裳?”他笑道,“赤橙黄绿青蓝紫,最多的是红色,夸张得象个小丑。”青鸾手抚一下他的肩,“听说,殷朝以黑色为尊。”
静默片刻,元邕道:“越怪诞夸张越能自保,可惜母妃看不透,父皇每一次考察学业或者勋贵子弟比赛射箭狩猎,我装傻充愣,好不容易蒙混过去,让太子放心,却总会遭来母妃毒打,带了刺的鞭子,没头没脑抽过来,好在我躲得巧妙,堪堪保住了这张俊脸。”
感觉颈间的手搂得紧了些,他笑了:“年长后赐了王府,我悄悄命人搭建一座戏台,底下中空,每次宫里传旨命我进宫,我穿了红衣坐在台上,底下伶人吹拉弹唱,宫里传旨的人看到我的模样,回宫禀报,父皇对我失望再不理我,母妃虽严厉斥责,我依然我行我素,渐渐混迹勾阑酒肆,浪荡纨绔之名传遍了东都。从来没有人怀疑我是伪装,只有青鸾。”
青鸾嗯一声:“难道竟没人觉得一个人能演一台戏的人,聪明绝顶吗?”
他低低得笑:“青鸾是我的知音。”
青鸾骄傲得笑,上了山腰,他放她在凉亭中,并肩坐着看月,月色的清华撒在肩头,青鸾仰望着:“都变了,皇后娘娘去了,皇上出家,从嘉登基为新皇,都变了,只有先生不会变,只有先生让我安心。”
先生唤一声青鸾,看着她的侧脸:“乌孙对殷朝宣战,殷朝边关三军溃败,需要皇子带兵亲征鼓舞士气,太子金贵二皇子病弱,我是当然的人选。若我在,尚可设法推脱,可是母妃急于让我立功,舅父急于脱身,如今,假的怀王已在出征的路上,青鸾,我要离开了。”
青鸾扭头瞧着他,静默良久颤声道,“先生爱演戏,先生逗我的吧?”
说着话我握住他手,“是吧?先生是逗我的吧?”他反手裹住她的手, “青鸾,跟我走。我眼下自身难保,只能将你安顿在最安全的地方,你可获得自由,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你不用担心瓒,瓒有南星,也不用担心从嘉,他自己会面对。青鸾,跟我走。”
青鸾凝望着他:“可是我不放心芳菲,她做的事让我心惊,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嘉若不愿与她成亲,她会鱼死网破。皇后娘娘临终前,我答应了她,会留下来约束着芳菲。”
先生看着她:“青鸾,可有转圜?”
青鸾摇头:“先生,我心意已决。”
“不要叫我先生,叫我怀邕。”
“怀……邕……,怀邕,我……”
元邕欺身过来,青鸾屏住呼吸,他却没有再进一步,只是看着她,要将她刻入眼中刻在心上,低低开口说道:“也好,青鸾在从嘉身旁,我更放心。待我从疆场归来,再来接青鸾走。”
青鸾嗯了一声,先生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些,身后有人煞风景开口:“再耽搁,贺先生脑袋都搬家了。还得换衣裳,真是的。”
琴心一身黑衣劲装,抱一把宝剑斜靠在一棵树上,看青鸾望过来,拱手道:“在下湛卢,天下第一剑。”
青鸾朝他颔首致意,元邕瞪湛卢一眼欲要站起,青鸾一把拉住了:“怀邕,我还有话要说。我曾向国师问过怀邕的命格,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只能告诉你国师的原话。”
“从出生到长大,一直在生死间徘徊,为自保醉生梦死,后遇刺死里逃生,再被迫出生入死,其后命悬一线死生难测,若死则万事皆空,若生,则终其一生死去活来。”
元邕听了嗤一声笑道:“听起来十分凄惨。”
青鸾一根根掰着他手指:“命由天定事在人为……”
话音未落,腰间被大力一扯,身子撞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中,元邕手抚上她的脸颊,摩挲着向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脸俯下去,唇轻轻贴上了她的唇,青鸾瞪圆着眼,惶然着懵懂着,身子轻飘飘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四片唇瓣相接,两两僵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许久元邕哑声道:“开了院门瞧见你,便想这样做,一直忍着。既然我死生难测,便再无顾忌。青鸾,若我归来,我便娶你,若我死了,不要忘了我,将我埋在心里的一个角落,他日游历天下,经过我的坟头,不用上香,站在那儿让我瞧瞧,让我知道你很好,知道你是自由身,要去想去的地方,在做想做的事。”
青鸾仰着脸笑,笑靥若夏日怒放的花,踮起脚尖唇贴上他的额头:“在我心中,你无所不能,一定会活着回来。”
元邕笑了,手抚着她吻过的额头,唇印过处,温热湿润,手指抚上她的唇,远远传来嗤得一声,也不回头,笑道,“青鸾,我驭下不严。”青鸾也笑,“这样的属下,会非常忠心。”元邕点头,“这样的属下,我有很多。”
青鸾看向湛卢,说声走吧,元邕又在她面前弯下腰,青鸾摇头:“我想看着怀邕的脸。”
说着话缩了手窝进他的掌心,二人携手下了山,一路静默着,谁也没有说话,来到宫墙外,已是月色西坠。
元邕抱着青鸾跃进宫墙,握着她手静静望着她不说话,青鸾重重点一下头,“怀邕,走吧,湛卢正等着。”元邕握着她的手突然收紧,紧紧攥着,缓缓松开来,低了头唇在她脸颊上贴了一下,迅速抬头转身,头也不回大步走远,很快消失了踪影。
青鸾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望不见,靠到身后树干上闭了眼,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渐渐呜咽出声,呜咽着忍不住大哭,两手紧紧捂了唇,缩着身子跌坐在地上……
☆、32. 绸缪
不远处芳菲看着从嘉,“我就说青鸾与贺先生有情,你偏不信。”从嘉扶着树干盯着青鸾不说话,芳菲又道,“皇后娘娘留下了懿旨,封青鸾为长公主,青鸾以后,就是从嘉的妹妹了。”
从嘉盯着青鸾,看她蜷缩着身子,双肩不停抽动,耳边传来她捂也捂不住的哭声,咬了牙一言不发。
芳菲迈步往前:“我劝劝青鸾去。”
从嘉一把抓住她手臂,咬牙道,“不许打扰她,让她尽情哭个够。”芳菲身形僵住,从嘉低低自言自语:“相处近三载,从未见青鸾掉过眼泪,可今日,她先是为母后泪落如雨,这会儿,她为先生痛哭失声,青鸾青鸾……”
青鸾依然在哭,身子抽动着滑倒在地,从嘉闭了眼不忍再看,转身离去了,芳菲扶着树看了一会儿,疾步追上了从嘉。
早膳的时候,青鸾进了灵堂,从嘉瞧着她红肿的眼,青鸾哦了一声,“睡下前喝多了水,早起就这样了。”从嘉没说话,青鸾唤他一声,“我有事相求。”
从嘉手有些抖,她要离去吗?青鸾掰着手指头:“皇后娘娘去后,国师一直未来,我心中不安,想要去无为寺瞧瞧,去之前向从嘉讨一道圣旨,若国师离开无为寺,请从嘉下旨,让南星继任。”
从嘉不解看着她,青鸾低低说起那日国师说过的话,从嘉点头,说一声可,青鸾拿了圣旨,对从嘉道,“到了无为寺,我瞧瞧太上皇去吧。”从嘉摇头,“不用,先前父皇寝宫中伺候的人都跟了去,父皇心灰意冷,昨夜里已连夜剃度。”
看青鸾走出,从嘉唤一声无诗:“带一队禁卫保护鸾郡主,若有人阻拦南星继任,可先斩后奏。”
无为寺乃大昭皇家寺院,为历代国师居所,曾有数位皇帝在此剃度出家,从没有人敢在无为寺开杀戒,即便是历代皇上,无诗看着太子殿下重瞳发冷,面容凝肃,再不见纯良俊美的笑容,目光中充满从未有过的深沉,心不禁揪了起来,一夜之间,太子殿下变了。
青鸾到了无为寺,就见一片素白,耳边传来凄冷的钟声,钟声过后僧人诵经声起,正是超度亡魂的《地藏经》,青鸾心中一阵颤栗,难道说国师他?南星听到青鸾到来,迎出大雄宝殿。
南星知道她想问什么,开口前先安抚道,“没事,不用心焦。”看青鸾神情一松,方道,“师父听到皇后薨逝,念了一夜的《大光明经》,天亮时离去了,说是要去云游天下。”
青鸾指指寺内飘摇的白幡,南星摇摇头:“是二师弟和三师弟。昨日傍晚,师父宣布退位,命我继任,二师弟与三师弟发难,说我非大昭人氏,没有资格。师父说明日派人进宫请旨,只要皇上准许,任何人不准异议。瓒听到二人密谋,待师父走后对我动手。我本欲离去,不想早起的时候,小沙弥在二人房中发现了尸体,身首异处,血溅了满墙,已经报了刑部。”
青鸾嗯一声:“我本想着挑起内讧,让二人相斗两败俱伤,倒是我想得复杂了,如此甚好,干净利索,不会牵连到南星吧?”
南星摇头,“一剑削下头颅,仵作说是身手不凡的剑客,放眼大昭,难寻出一个,估计是悬案了。”说着话看青鸾一眼,青鸾笑笑,“不是我做的,不过做的很好。”
南星嗯一声,“宫中生变,青鸾可应付得来?”青鸾笑笑,“从嘉遭遇变故后十分冷静,又有芳菲操持,一切井井有条,南星可觉得,从嘉是随和的性子吗?”
南星诧异道:“自然不是,从嘉只是生来优渥,到手中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他无需不随和,其实他是执拗的性子,认准了的人和事,不会轻言更改。”
青鸾叹口气:“南星,我爱上了一个人,皇后娘娘已许我与从嘉退亲,留下懿旨封我为长公主,我与从嘉是兄妹了,皇后娘娘临终前,让从嘉与芳菲成亲,我担忧着从嘉,只是如今这情形,没法与他细说,我想好了,先留在宫中守着他,待他好些了,朝堂中又安稳,我再离去。”
二人并肩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南星默然良久方道:“初次见到元邕,我就在担忧,他这样的人,会对青鸾有致命的吸引,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可是青鸾,此人性情乖戾,前路祸福吉凶不明,是以青鸾曾说,虽喜欢但非心甘情愿,我明白青鸾的意思,却出于私心没有点破,只因从嘉才能给青鸾安宁,能让青鸾随心所欲,而我希望青鸾清净踏实,不希望你颠沛流离。此次征战,就算他能生还,可殷朝朝堂险恶,青鸾跟着他,想要立足只怕要经历千难万险。”
青鸾嗯了一声,南星又道,“青鸾想想,以元邕的本领,又有皇子身份,犹活得艰难,何况青鸾?”青鸾点点头,“可是南星,就算千难万险,我想跟着他一起去闯,怎样都是活着,为何不循着自己的心意?”
南星停住脚步,长眉微皱,“若他战死呢?”青鸾低了头掰着手指头,“若他战死,我再回来,幽居读书,待瓒成年后,我即去游历天下。”
南星摇头,青鸾看着他:“南星,我心意已决。南星,我……”
青鸾吸一下鼻子,南星看着她笑:“眼睛还肿着,别再哭了。心意已决就去做,若厌倦了,随时回来。”
青鸾深呼吸:“我的亲人只有瓒,可瓒年幼,好在还有南星,若娘家人一般叮嘱我。”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南星瞧着她,“青鸾及笄束了发,一夕之间长大了。”
青鸾笑,南星低低叹息:“若我的小妹妹还在,也跟青鸾一般大了,若我能象青鸾护着瓒那样护着她,她也不会幼年便失了性命……”
南星从不提及身世与过往,青鸾不敢说话,只凝神细听,南星却没再说下去,只说道:“青鸾去瞧瞧瓒,也该回宫去了。”
瓒看着青鸾腕间的佛珠,笑道:“阿姊,是师父去深山中伐了檀木,一颗一颗磨出来的,又抛光上漆,求了太师父开光。师父手指都磨破了,板着脸对我说,不许对阿姊提起。”
青鸾抚着佛珠笑,“那你还敢说。”瓒笑道,“我才不怕他。师父外冷内热,别看话少,对我好着呢,夜里总去看我,给我盖好几次被子,对几个小沙弥也好,有一个夜里哭,师父还唱摇篮曲哄他呢,还有一个上次发烧了,师父抱着他坐了一夜,上次有一个调皮,手抹在刚开刃的钢刀上,手掌险些被斩断,疼得嗷嗷叫着哭,师父急得眼里都冒泪花了。”
青鸾听得点头,佛心慈悲,南星是活着的佛。瓒问道:“阿姊,姊夫怎么没来?以前每次来,姊夫都要作陪,每次上石阶,都被阿姊远远甩在后面,气喘吁吁跟着喊,等等我,青鸾等等我,跟师父对弈总是输,还乐此不疲,跟我玩儿的时候比我还象个孩子,花样百出,姊夫很有意思,我很喜欢姊夫。”
青鸾唤一声瓒,“贺先生做瓒的姊夫,如何?”瓒鼓了腮帮,“我不喜欢他,上次来无为寺,我在前他在后,他就假装熊叫,我最怕熊了,吓得抬脚就跑,他叫着追上来,堵在我面前,两手将嘴巴扯到耳根,翻着白眼做鬼脸吓唬我,嘴扯那么大,还能嗬嗬嗬出声,我夜里做噩梦了,我讨厌他。”
青鸾抿了唇笑,“他逗你玩儿呢。”瓒哼了一声,“那几个小沙弥也讨厌他,有一次在林子里玩儿,天快黑了,他戴个青面獠牙的傩面,忽前忽后,一会儿树上一会儿地下,飘忽来去,扮鬼吓唬我们,几个小沙弥一合计,爬到树梢上,拦在他必经的路上,准备用石子儿打断他的马腿,让他摔个嘴啃泥,石子还没扔出去了,他已经骑着马在半里开外了,他骑马的时候形如鬼魅,我们都看呆了,后来有一次,求了茶童,端给他的茶里放了些东西,他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说是怕亵渎精美的瓷盏,太师父哈哈笑,说他是有雅趣之人。哼……”
青鸾低了头,听到他点滴的事,心里也能汪出甜来,笑问瓒道:“还有吗?”瓒歪了头,“有一次我荡秋千,喊背后的人推得再高些,他突然来了,拎着我衣领窜了上去,事出突然,我吓坏了,不停叫唤……阿姊,我太丢人了,这会儿想起来,感觉象飞起来一般,很过瘾。”
青鸾一根根掰着手指,瓒又道:“对了,昨日他也来了,他逼着我赌咒发誓,要好好对待阿姊,不许约束阿姊,让阿姊随性随心,我对他说,我的阿姊,我自然会对她最好,不用你操心。他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好小子,有你的,瞧在你长得象她的份上,不跟你计较。走的时候听到二师叔和三师叔对师父发难,他笑了笑,问我说,你讨厌他们吗?我说讨厌,他说好,那便将他们杀了……阿姊,是贺先生杀了人,贺先生其实是个剑客。”
青鸾想着昨夜,琴心着黑衣劲装,怀抱一把宝剑斜靠在一棵树上,朝她拱手道:“在下湛卢,天下第一剑。”
原来是他,是怀邕的安排,为了免去自己的后顾之忧。青鸾揉揉瓒头顶:“别胡说,你二师叔三师叔的事,对任何人不许声张半个字,否则,会给你师父带来祸患,知道了吗?”
瓒忙说知道了,青鸾就笑。
☆、33. 良苦
陪了瓒半日,回到宫中已是黄昏,青鸾进了灵堂,从嘉正跪坐着烧纸钱,青鸾唤一声从嘉,从嘉头也不回答应一声,青鸾刚在他身旁跪下,从嘉脑袋一歪,枕在她肩窝闭了眼,喃喃道,“青鸾,我困得受不住了,要歇息一会儿。”
青鸾说好,任由他枕着,接过他手中拨火棍,拨弄着铜盆中烧了一半的纸钱。从嘉很快睡着了,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熟睡中脑袋往下一出溜,青鸾忙伸手托住他的腮,静静依偎着,若这近三年来,在书房中的每一个午后。
皇后停灵一月,从嘉依赖着青鸾,事事都问她的主意,闲了累了就靠着她说话,说起他的父皇母后,说起与青鸾之间的点滴往事,青鸾总是安静得听,从嘉说得激动了,青鸾就微笑着拍他的手。
芳菲看不到二人一般,俨然是皇宫中女主人,面对着一应大臣与内监女官,指挥若定。
皇后的葬礼隆重肃穆井井有条,梓宫送往皇陵,二十七日天子守孝期满,从嘉冠冕衮服登基,次日下早朝回到光明殿,青鸾正埋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芳菲在一旁临摹从嘉的字。
从嘉去了朝服换上便装,来到青鸾身旁仔细认真看着,笑问道,“有模有样,青鸾怎么做到的?”青鸾笑道,“吩咐无诗去龙章阁拿来旧的,依葫芦画瓢。”从嘉竖了大拇指,“好主意,以后就这样做。”
起身来到芳菲面前,歪头瞧着她的字,“不象。”芳菲仰脸瞧着他,从嘉一笑,在她身旁跪坐下去,手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来教你。”
如兰的气息拂在耳畔,芳菲看一眼青鸾微红了脸,从嘉另一手绕上她腰间,搂她靠近了些,低低笑道:“守孝期满,夜里芳菲可过来吗?”
芳菲扭着身子,从嘉的手已探入衣襟徐徐揉捏,芳菲忍不住轻唔一声,从嘉脸几乎贴着她脸:“就知道你也想了。”
芳菲颤着身子拼命忍着,前两次都是她引导从嘉,从嘉于癫狂中粗鲁得有些暴戾,今日却温情脉脉得挑逗,令她意乱神迷。她朝青鸾的方向看过去,青鸾专注于奏折中,头也不抬。
芳菲小声问道,“皇上,可宣旨了吗?”从嘉轻笑着问,“宣旨?什么旨意?”芳菲嘶了一声,“圣文皇后的遗旨。”从嘉哦了一声,“勿要心急,还要等等。”
说着话手下重了些,芳菲忍不住一声低吟,青鸾抬头看了过来,疑惑看向从嘉。从嘉松开芳菲,无所谓得笑:“一时忘情了。”
青鸾没说话,从嘉这是何意?从嘉笑道:“青鸾封长公主的旨意已经宣了,日后我与青鸾,是兄妹了……”
从嘉的声音哽了一下,起身疾步进了内室,青鸾看着他的背影唤一声芳菲,嘴角噙一丝笑意:“胜券在握,你又何必引诱他?”
芳菲因从嘉那一句兄妹欣喜不已,理了理衣襟含笑对青鸾道:“我没有,是从嘉他,他食髓知味,他说夜里让我过去……”
青鸾蹙了眉,起身来到芳菲面前,眼眸中浮起厉色,盯着她道,“我留在宫中,就为了约束你。”芳菲点头,“只要能做从嘉的妻,我再无所愿,你放心,我会安分守己。”青鸾瞧着她,“若是以前的芳菲,我自然信,可为了得到从嘉,你不择手段令我心惊,芳菲,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从嘉的感受?”
芳菲愣了愣,随即笑道:“从嘉性子随和,生米煮成熟饭,他会慢慢接受。就如你我,先前我总与他在一起,他眼里只有我,后来你来了,他眼里就只剩了一个你。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是,那两次非他心甘情愿,是我对不住他,以后的日子,我会豁出性命去补偿。他于我,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不可取代。”
青鸾点头,“如此甚好。”就听身后从嘉唤一声芳菲,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中,青鸾踱步出了殿门,站在丹樨上,骄阳似火,他如今到了何处?
半晌回身进了殿门,若无其事继续埋头奏折中,听到从嘉与芳菲在内室低低说笑,青鸾抿一下唇,从嘉果真感动了吗?
次日早朝后崇文殿议事,青鸾坐在屏风后观察,从嘉听得很仔细,偶尔发问,都问在关键处,偶尔也会令老臣无言可对,青鸾抿着唇笑,一来从嘉肯用心,二来先生的授课起效。
众臣满意散去,青鸾忙出来关切问从嘉,“可头疼吗?”从嘉摇头,“不疼,分外神清气爽,想来是以前不情愿又有所依赖,多思便患头风,如今被逼到了绝境,竟也行了,看来我这病是心病。过会儿回去我批阅奏折,青鸾在旁看着,可好?”
从嘉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精神也特别好,双眸灼亮,有时候光明殿的烛火彻夜亮着,青鸾每日忙碌后回到鸾苑,途径西院的时候,心里总是默默得说,再过些日子,我就能离开了。
没有殷朝和乌孙的任何战况,想来还没到边塞。
夜里入梦,炽热的烈日下,他着了厚重的铠甲,带领将士冲锋陷阵,将敌军追得四处奔逃,为首的敌将黑衣黑甲,毛茸茸的手背,脸上也是黑毛,果真是一只壮实的黑猩猩,猩红着眼看着青鸾,青鸾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喝一口凉茶,嗤得笑了出来。
早起五更天来到光明殿,殿中寂静,想来从嘉已去早朝,青鸾迈步进去,就听到内室传来一阵低笑,“今日休沐,贪欢又何妨?”青鸾一怔,今日休沐吗?倒是忘了。
就听从嘉一声唤,“青鸾吗?可是忘了今日休沐?青鸾进来。”青鸾一笑,“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从嘉便多睡会儿。”从嘉又唤一声,“我犯了头风。”
青鸾疾步走进便是一愣,满室的旖旎,从嘉只着中单,赤脚站在脚踏上看着她笑,从嘉身后芳菲背对着她,青丝满枕,薄衾盖了身子,露一截光裸的玉背,青鸾转身要走,从嘉笑道:“芳菲害羞,我们早晚是夫妻,青鸾不会骂我吧?”
青鸾摇摇头,从嘉披衣穿鞋向外而来,与青鸾对面跪坐,沉吟半晌开口道:“本是非青鸾不娶的,可世事无常,自从知道与我有肌肤之亲的是芳菲,管不住自己日思夜想,青鸾也知道,我们两个打小要好,青鸾是后来的,如今,我再也离不开她了。”
青鸾笑道:“这是好事,是我一直盼望着的。”
从嘉看她一眼又低了头:“青鸾,对不住啊,我是个见异思迁的浑人。”
青鸾摇头,“我本就……”从嘉打断了她,“可是芳菲她在意青鸾,昨夜里与我哭诉,说我们太过亲密,是以,我想来想去……”从嘉搓了搓手,“青鸾,离开宫中吧。”
青鸾一怔,从嘉这算什么?赶我走?从嘉笑笑说道:“青鸾别误会,不是赶青鸾走,可是宫中人多眼杂,青鸾虽是长公主,毕竟没有皇家血脉,我与青鸾从小亲密惯了,看到你也不忍疏远,是以……”
“我明白了。”青鸾笑笑,“我走就是。”
“今日,就走吧。”从嘉说着话咬了牙。
青鸾说一声好:“今日天气好,从嘉又休沐,就今日吧。”
青鸾站起身,身后从嘉说道:“我就不去送青鸾了,免得彼此伤心。”
青鸾闭一下眼,头也不回道:“也好。只是,从嘉要自己处理政事,请务必不要让皇后当国,芳菲她,需要严加约束。”
从嘉低低说,“青鸾放心,国与情,孰轻孰重,我明白,我一定做到。”青鸾说一声好,抬脚疾步就走,奔上丹樨望着高耸的殿宇,不由紧咬了唇,早就打算要离开,想着离开的时候从容不迫,心中再无对从嘉的担忧,至少,要与从嘉抱头痛哭一场。
心中有委屈升起,也太绝情了,太重色轻友了,何况如今还是名义上的兄妹,青鸾吸了吸鼻子下了丹陛阶,身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就听从嘉大喊道:“青鸾,等等……”
青鸾转过身,从嘉从丹陛阶上冲了下来,一脸惶急脚步慌乱,跑到青鸾面前,一把将她抱到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头埋在她肩窝,低低说道:“说过笑过闹过,头挨着头肩并着肩,累了就靠着青鸾,可是,却从来没有抱过……象这样抱在怀中,曾多次想过,等着那一日……”
从嘉哽住说不出话,青鸾吸一下鼻子拍着他后背:“这才像话,不枉同窗三载的情意。”
从嘉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抱了很久,青鸾笑道:“骨头快被你箍断了,气也喘不上来了……”
从嘉缓缓松开她,定定凝望着,重瞳中满是不舍与眷恋,看青鸾又红了眼圈,转过身摆了摆手,低低说道:“走吧,青鸾,保重。”
青鸾说道:“从嘉,你也保重。”
从嘉嗯一声答应着,背对着青鸾,“青鸾再叫一声从嘉吧,以后再也无人叫了。”青鸾又唤一声从嘉,“以后我还要回来看你的,还是要叫你从嘉。”
青鸾走得远了,从嘉回身定定望着她的背影,盼着她回头又怕她回头,青鸾回一下头,从嘉笑着冲她摆手,直到她身影消失,闭了眼再忍不住,眼泪汹涌着夺眶而出,瞬间爬了满脸。
倒退着坐在丹陛阶上,举起两手抱住了头,身后无诗低低问道:“皇上,可要服药吗?”
从嘉点了点头,无诗捧出一颗艳红的药丸递了过来。
☆、34. 颠倒
从嘉服过药很快冷静下来,吩咐无诗道:“青鸾一定会去无为寺,你挑一支七十二人的精锐侍卫队带过去,就说无为寺月前发生命案,特派卫队护持国师安危。见到南星后,传朕的旨意,命他全力保护青鸾。去吧。”
无诗领命去了,从嘉怔怔坐着,玉颜上泪痕斑斑,芳菲走下丹陛阶,唤一声从嘉。
从嘉大力抹一下脸站起身笑笑:“朕最后一次告诉你,从嘉不是你能进叫的。”
芳菲柔声道:“皇上,阿芙蓉容易成瘾,皇上也说过,能不沾就不沾。”
从嘉随意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短命而已。自从登基后,每日都在服食,如今已然成瘾。”
芳菲大惊,从嘉一笑:“都以为我的病是心病,其实不然,只要用脑就会犯,是以老天厚待,有这样病的,都会有一样无师自通的专长,免得疯狂,我不过会的多些。这病的克星惟有阿芙蓉,不服食阿芙蓉,如何早朝如何接见重臣如何批阅奏折,又如何精力充沛条理清晰?”
“这一切,就为了让青鸾放心?还有昨夜里……”芳菲咬了牙。
“昨夜里,我并没有碰你……”从嘉看着芳菲,“我只是拷问了小灯,搜出了一盒香粉,将那香粉熏入金猊,等我进了寝殿的时候,芳菲已然神智昏聩。”
芳菲怔怔的:“你都知道了?”
“不错。”从嘉笑容冷却,“那夜你故意唤我从嘉,让我误以为你是青鸾,她是我未婚的妻子,我以为是她,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崩溃。齐芳菲,你口口声声爱我,钟情于我,可是却对我下药,昨夜里你的模样,令我想到自己,那两夜我也曾那般不堪,我痛彻心扉。而且那副模样,竟被青鸾看到。”
提到青鸾,从嘉的声音艰涩:“我也知道她待我没有男女之情,她那样坚强,坚强得让我心疼,也许她不需要,可我只想陪着她呵护着她,让她一生都可以随心所欲,如果她愿意做女皇,我便将皇位给她。是以,即便你费尽心机与我有了肌肤之亲,我也未曾有片刻改变主意,只要青鸾不厌弃我,我就一辈子在她身旁。可是,她心里有了贺先生,她为贺先生哭得悲痛欲绝,青鸾心大,不会轻易装下一个男人,既装下了,一辈子都放不下,是以,我要让她放心离去。”
芳菲含着泪笑:“你为了她,又何尝不是费尽心机。”
从嘉摇头:“我为她,你为自己。是以,今日你我说在明处,你离开吧,休要再苦苦纠缠。经过这些事,便是连小时候的情分,也没有了。”
芳菲将眼泪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微笑道:“皇上,我有了身孕,怀上了孩子,我们两个的孩子。”
从嘉顿了顿瞧着她:“你意如何?”
芳菲挺直了脊背:“孩子是君家的子孙,我自然要将孩子生下来,抚养他长大成人。”
从嘉嗯一声:“也好,若是皇子,省得朕在皇嗣上操心,就封你为芳菲夫人。”
他的声音冷而坚决,芳菲怔住,“夫人?皇上,这夫人何意?”从嘉一声冷笑,“夫人,自然是非后也非妃,只是为皇家生养子嗣的女人。”
芳菲手颤了起来,“大昭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定例。”从嘉冷笑,“从朕这一代起,定例已有,从今日始,你住凌云阁,安心孕育生子,若再有任何不轨之心,休怪朕无情。”
芳菲眼中有泪滑下,“凌云阁行同冷宫,我机关算尽,不过是为了能陪伴在你身旁,君从嘉,你太过无情。”从嘉不为所动,“你可以恨朕,不过,休要打青鸾的主意,青鸾她,临走也不肯明白说出你对我的算计,她一心盼望着你我能夫妻恩爱,母后与你,都以为朕性子随和,时日久了,不得不接受你们的算计安排,可青鸾不这样认为,她不放心我,是以她不肯随着先生离去……”
从嘉声音哽住,低了头疾步冲上了丹陛阶,芳菲怔怔站了许久,掸掸前襟昂然而走,假以时日,过去十年二十年,从嘉不会依然对青鸾深情,只要我留在宫中,我生下我们两个的孩子,我一心一意对从嘉好,就是石头,也能捂热吧,何况我们还有打小的情分,从嘉说没有了,那不过是气话,他是重情的人,怎么会忘记?
至于青鸾,只要她不回大昭,不让从嘉看到,她愿意如何便如何,那元邕是不得势的皇子,如今又身在战场,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难说。依青鸾的性子,会去边塞找他吧?芳菲一笑,以前有皇后护着,从嘉宠着,她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次孤身前往异乡,元邕又自身难保,且等着看她的下场。
带着人往凌云阁而来,凌云阁地处偏僻,帷幔残破,檐角布满蛛网,据说几代以前的皇帝与皇后假凤虚凰,在此处秘密住着一位姓秋的女子,女子难产亡故后被追封为元后,皇帝最终为她出家,芳菲一笑,名分重要吗?
看着宫女们来往穿梭仔细清扫,芳菲唤一声小灯,小灯战战兢兢走了过来,芳菲笑笑:“将你送到东都,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何?”
小灯松一口气,扑通磕下头去,大声说,“奴婢一切谨遵郡主吩咐。”芳菲竖起中指在唇边,“不是郡主,是夫人,叫夫人,懂吗?”
小灯忙唤一声夫人,芳菲摇头,“芳菲夫人,皇上亲封的。”小灯唤一声芳菲夫人,芳菲笑得前仰后合,“我听着还挺入耳的。”
小灯不敢说话,自从那次从皇宫回返,被皇后驳回亲事,自家姑娘的脾气性情越来越捉摸不透,再不复往日温柔宽和,离开也好。芳菲笑了一会儿,拿巾帕擦拭着眼角的泪珠,朝她招招手吩咐道:“你呀,随着三王子往东都去,他日若能派上用场,自然是好,若派不上用场,你再回来,那个姓乔的王府侍卫,我给你留着,他若敢娶妻,我将他妻子宰了便是。”
小灯心突突跳着,忙磕头道,“奴婢谢过芳菲夫人大恩。”芳菲嗯了一声,在青砖地上跪坐下来,与小灯面对着面看着她的眼:“小灯,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将一切安排得妥当,我用心学习宫廷礼仪,学做太子妃甚至皇后该有的本领,母妃为我请了一流的师傅,三年前青鸾进宫,我未将她当做威胁,一心待她,我的三哥喜欢她,我曾给三哥保证,一定会为他牵线,三哥一直痴心等待,谁知一夕之间,一切均成了泡影。小灯,我三哥伤了心,你要对我三哥好,我也会对你的家人好,知道吗?”
小灯忙说知道,芳菲一笑:“我自小孤单,三年前以为有了一个姐妹,谁知……小灯,若有缘,我会视你为姐妹的。”
小灯诺诺称是,芳菲站起身:“去吧,去东都前,会有人教导你,你得投了殷朝太子的脾气才好。”
转身迈步进了阁门,刚坐下太医进来了,太医诊过脉传旨官过来传旨,芳菲含笑听着,果然就封了芳菲夫人,从嘉恁地周全,恁地心急。她刚接旨谢恩,就听到外面整齐的铁靴之声,紧接着锦书姑姑走了进来,含笑道:“皇上有命,为保皇嗣安稳,请芳菲夫人深居简出。”
芳菲对锦书笑道,“替我告诉皇上,就说我谢谢他想得如此周全。”锦书微微颔首,笑说遵命,有小宫女打起帘,锦书含笑告退,芳菲说声等等,“圣文皇后临终前,可有别的旨意?”锦书点头,“有,说芳菲夫人提起国师,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均不再追究。”
芳菲跌坐在榻上,从嘉终究是知道了,知道了自己曾对圣文皇后有过不轨之心,锦书摇头:“皇上并不知情,圣文皇后让我告诉芳菲夫人,她谢谢你,谢谢你让她在临终前知道她心上的人,心里一样有她,她此生无憾,希望芳菲夫人也能做到。”
芳菲低了头,“请问姑姑,圣文皇后此话,可嘱咐了青鸾?”锦书没有说话,含笑退出。
芳菲低了头,慢慢紧咬了唇,这是圣文皇后对她的忠告,她都明白。可是,圣文皇后此生,有两个男子无怨无悔陪伴,一个默然爱着,一个全心宠着,自己呢,自己什么也没有,只能去争,手抚上腹间,一定要是位皇子才好。
哼哼,册封芳菲夫人羞辱我也就算了,还对我禁足。既如此,楚青鸾,只要从嘉一天念着你,即便远隔千里,争斗也不会停止。若我委屈,又怎能让你舒心畅意?尤其是你一副善良的面孔,你知道我给从嘉下药,知道与他有肌肤之亲的是我,为何不告诉他?你知道我提起国师让皇后娘娘提早断命,为何闭口不提?想让我感激你吗?
你算什么,失父丧母的孤女,家中只有幼弟,而我,有文采斐然的父王,与皇后娘娘莫逆之交的母妃,有三位国之栋梁的兄长,从来都是我提携你,你感激我,我断然不会允许颠倒。
☆、35. 猎豹
青鸾辞别了小叔父与小婶娘,牵马送肖娘回到家中,笑道,“肖娘先后陪伴母妃陪伴我许多年,也该歇一歇,明日小婶娘会送一笔银子过来,足以让肖娘衣食无忧,也能让我放心。”肖娘抹着眼泪,”老奴答应过王妃,要陪姑娘一辈子的,老奴无用,年纪老大,跟着姑娘上路只是累赘。”青鸾攥着她手,“肖娘快要做祖母了,以后的日子含饴弄孙,定要身子康健长命百岁。”
肖娘哭着嘱咐珍珠,“一定要侍奉好姑娘。”珍珠抱着她,“肖娘放心,我这辈子不嫁人,陪着姑娘。”说着话抽出羊皮靴筒中的匕首,“琴心教过我几招,说足以对付两三个身手寻常的男子,若路上遇见坏人,我定挥刀伺候。”
珍珠跃跃欲试,一副豪迈的侠客模样,肖娘被逗得破涕为笑,青鸾也笑。
主仆三人依依惜别,青鸾与珍珠骑马来到城外,在长亭中下了马驻足回望,生于兹长于兹十五年未曾离开过的炀城,今日离去不知何日能归,抑或此生再不归来,从此以后故土只在梦里。
青鸾望了一会儿,毅然上马,行经云台山脚下没有停步,只骑在马上侧脸凝望,国师的两只白鹤不知何故飞来,在头顶盘旋,青鸾一笑抬头大声喊道:“你们两个,是来送我的吗?”
前方三岔路口,一条通往无为寺,一条出炀城界,珍珠眼看着青鸾带头往出炀城方向走,忙唤一声姑娘,指着山顶问道:“姑娘,我们不去无为寺吗?”青鸾笑着摇头,“上次已经与南星和瓒交待清楚,无需再去,省得劳师动众。”
珍珠为难咬唇,跟无诗拍了胸脯,说姑娘一定会先去无为寺,谁想到竟不去,这该如何是好?又唤一声姑娘:“难不成,就姑娘与奴婢两个,前往乌孙与殷朝边界?姑娘……”
青鸾回头,“珍珠怕了?”珍珠摇头,“怕倒是不怕,带一队护卫,是不是更安全些?”青鸾一笑,“树大招风,我们晓行夜宿,小心从事,定不会错。”
珍珠答应着,悄悄往路旁草丛中扔一支银簪,钗头指向去往的方向。就听青鸾笑道,“不能再叫姑娘了,叫一声公子,珍珠改个名字,就叫珍哥吧。”珍珠看着青鸾,青袍革带黑靴,头上布带束发,再戴了黑巾帷帽,一副小公子装扮,衣着朴素简单,丝毫不会引人注意,再看自己,书童的短打装扮,也戴了帷帽,青鸾回头瞧她一眼,“出了大昭,就按我们说好的,殷朝蜀地人氏,姓楚,乡绅之子,前往东都赴明春科举。”
珍珠额头一跳,怎么?不去边塞去东都吗?这可如何是好?即便侍卫追来,也是往边塞的方向,忙问道,“姑娘是有意避开护送的人吗?”青鸾摇头,“我前往边塞,会让他分心,只会给他添乱,我在东都等他凯旋归来。另外,你我前往东都,沿途有驿站,也可有结伴同行的书生,若前往边塞,只会引人怀疑,不等安全抵达,只怕就有危难。”
珍珠喏喏连声,“姑娘,不,公子所言甚是。”心里急得拧在一起,这可怎么办?如何是好?如何才能让人知道我们前往东都,而不是边塞?又到三岔路口,抽出匕首削倒一棵小树,青鸾听到声音回头,珍珠忙道,“奴婢练练,免得遇敌施展不开。”
心中暗自祷告,国师大人,新任国师大人,您老人家与姑娘心有灵犀,一定要猜到姑娘的心思,千万不要带人前往边塞,要往东都方向来追,祷告着又一想,国师事务繁忙,一定会亲自来吗?万一不来,只是派人前来又该如何?又一想,会来吧,国师可是姑娘的救星,又有新皇的旨意,怎会不来?
珍珠十分紧张,每逢岔路口便劈倒小树为信号,又忧心忡忡,万一小树被人拿走了,又或者被人挪动了指错了方向,可如何是好?青鸾自由她去,兴致勃勃看花赏景,笑道:“出来方知天下之大。”
三日后出了大昭国界,青鸾下了马拿出锦帕擦拭着界碑,心里默默说道,从嘉一定会守住的,知道从嘉会很辛苦,南星身为国师,定会助你,而芳菲,只要安分守己做皇后就好。
拂去界碑上的尘土,起身看着石面光滑如镜,擦着手笑对珍珠道:“走吧珍哥,从此以后天下之大,任我翱翔。”
出了大昭进入殷朝,山势渐渐险峻凌厉,就连水流也带了硬朗,看惯了大昭柔和明媚的山水,珍珠觉得处处新奇,随着青鸾东看西看,青鸾笑道:“难怪大昭立国四百余年从不受侵犯,这些山脉就是天然的屏障,有朝一日,若能将此山划入大昭,则大昭防守固若金汤。”
珍珠陪笑道,“姑娘深谋远虑。“心里嘀咕,自身尚且难保,还想着大昭安危,此处是山间鲜有人迹,等过了山进入村镇,不知道这殷朝的人好对付不,琴心就很狡诈,贺先生更不用提,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似乎总在算计别人。新皇俊美温柔,姑娘却偏偏喜欢贺先生,总之,姑娘与普通女子不一样。
主仆二人过了山脉来到一处县府,青鸾径直到了驿站递上文牒,顺利住进了驿馆。驿丞听说有赴考的举子路过,颠颠儿得亲自过来叙话,驿丞络腮胡子身形高大粗壮嗓音洪亮,手朝青鸾肩头拍过来,青鸾躲一下没躲开,险些被拍得趴到地上去,驿丞哈哈大笑:“咱们这儿偏僻,民风彪悍尚武,从未见过读书人,哎呀,这小模样,比咱们这儿的姑娘还俊俏。”
青鸾连连拱手,驿丞笑看着他,“不错,越看越不错,给咱们家金定做个女婿,金定还不得乐开了花。”青鸾忙拱手,驿丞摆手道,“别急着认,得问问金定愿不愿意。”
大声喊着金定金定,屋门外清脆响亮嗳了一声,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青鸾看向门口不由直了眼,姑娘是很好看的姑娘,浓眉大眼胸脯高挺细腰长腿,美丽健壮,只是姑娘肩头扛着一只豹子,犹气定神闲。姑娘怦一声将豹子扔在地上,拍拍手问道:“爹,叫我何事?”
驿丞笑眯眯得,“金定我儿,又猎豹子去了?”金定摆摆手,“闲着也是闲着,回头扒了皮给娘铺在身下,冬日里不冷。”驿丞瞪圆了眼,“只想着你娘,爹爹我呢。”金定哼一声,“二弟说了,爹爹总待我好,我不能再对爹爹好了,讨好的机会给他留着。”驿丞眼睛瞪得更圆,“这臭小子。”
青鸾觉得父女两个的对话很有趣,不由笑出了声,金定朝她看了过来,看着走近了几步,很新奇的样子,来到他面前弯腰嗅了一下,笑问道, “好香,怎么弄的?”又举起袖子闻了闻,皱眉道,“我身上臭烘烘的,一股豹子的腥味儿。”
驿丞在边上笑道,“金定我儿,喜欢吧?给你做女婿如何?”金定看着青鸾,瞪着溜圆的眼,青鸾忙摆手道,“大人,这位姑娘,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金定摇头,“太斯文了,我不喜欢。就比如打猎,狮子老虎豹子才算猎物,一头小绵羊,不值得下手。”
青鸾松一口气,“金定姑娘所言甚是。”金定指指她,“身上怎么就那么香,快说。”青鸾笑道,“沐浴的时候放些花瓣,洗过脸擦些香膏,衣服晾干后熏笼上熏一熏……”没等她说完,金定道,“听着好生麻烦,我还是臭着好了。”
拎起死豹子就往外走,人都出了屋门回头道:“爹爹,不对啊,男人不会这样香,爹爹再仔细瞧瞧,她的样貌身形,分明就是女子……”
扔下豹子蹬蹬蹬来到青鸾面前,哈哈笑道,“我说的对吧?是女子吧?告诉你,瞒不过我的眼。”说着话就来扯青鸾的衣襟,珍珠抽出匕首挡在面前,金定撸了撸袖子,“看你这身形,会些招式?来来来,你我比试比试。”
驿丞沉了脸,“这么一瞧,确实是女扮男装,冒充举子骗吃骗喝,这可就不对了,咱们这小县,就是县令也不敢骗我。来人,绑了卖到花楼里去。”青鸾拱拱手,“大人容禀……”
驿丞怒瞪着她,“别禀,禀也不听,来人,来人……”
一旁珍珠与金定对打,未过招被夺了匕首,金定身子微沉蹲个马步,一手来夺匕首,另一只手臂蛇一般缠了过来,珍珠被夺了武器尚未回过神,听到金定说一声起,腰被牢牢箍住,回过神已被金定扛在肩头,脸冲下看着倒立的青鸾,慌乱得连连摆手,青鸾示意她别慌,镇静看向门口,就见一伙驿卒凶神恶煞从门外冲了进来。
有拿绳子的有举着钢刀的,也有举着斧子扁担的,嚷嚷着朝青鸾包抄而来。
☆、36. 金定
驿丞吹胡子瞪眼睛的,禀也不听,青鸾看向金定,她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唤一声金定姑娘两手一举,竖起两只大拇指:“巾帼英雄女中豪杰,令人钦佩。”
金定亮了眼眸,微红了脸庞兴奋道:“是吧是吧,你也觉得女子能做英雄豪杰吧。”
青鸾重重点头:“不错,女子不只能做英雄豪杰,还可志在四方,是以我带了婢女游历天下,不过女装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是以着了男装,住驿馆只因官办,足以保证安全,非有意行骗。”
驿丞摆着手,“伶牙俐齿,不听不听。”金定手一松,将珍珠放在地上,爽朗笑道,“爹不信,我信,爹不听,我听。我也想游历天下,每次都是我娘哭天抹泪阻拦,有几次乘夜里离开,次日早晨就被爹带人捉了回来,我憋屈死了。”
青鸾就笑,金定对着那些驿卒挥挥手,“都下去,乌合之众。”相比驿丞,驿卒们似乎更怕她,忙忙退了出去,作鸟兽散。
金定比手让青鸾坐,自己也坐了,对发呆的驿丞道:“爹,让厨子将豹子收拾了,里脊肉留着招待贵客,其余的,分给众人,今日务必吃得渣都不剩。”
驿丞指指青鸾,“她是骗子,她敢骗爹。”金定一笑,“骗子那也是对了我胃口的骗子,别计较了,快去。”
驿丞忙忙问道,“金定我儿,还是酱卤吧?”金定摆手,“酱卤酱卤,要不又粗又硬,难吃。“驿丞颠颠得去了。
金定对青鸾一笑:“我们这县叫做上青县,老头是这县的霸王,我呢,管着霸王。老头原来是个山匪头子,强娶的我娘,我娘生下我后,老头觉得,不能让自己闺女做匪徒,要做官家千金,就拿银子逼着县令给他官做,县令无奈给个末流小官,驿丞,他不嫌官小,美着呢,后来我娘又生了两个弟弟。老头样样都好,就是急着给我找女婿,说我性子粗野,怕嫁不出去,整个上青县寻遍了,我一个瞧不上,老头就打起了过往客人的主意,凡住进驿馆面目端正的,都要让我瞧瞧。你呢?是何来头?”
青鸾笑道:“我家中姓楚,叫做青鸾。是大昭国楚王府的嫡长女,被册封为鸾长公主。”
金定瞪圆了眼,“长公主?你是长公主?怪不得香喷喷的。”
珍珠在旁急得跺脚,怎么就实话实说了?青鸾点头:“金定待我坦诚,我也不对金定撒谎。我这次出来是要往东都去,沿途游山玩水……”
金定刷得站起身,朝青鸾一拱手:“带着我同去,你们两个弱女子行路多有不便,我可以保护你们。我还可以让爹爹给我们官府的通关文牒,走到何处都畅行无阻。青鸾,带上我,求求你。”
金定一脸惶急,生怕青鸾不愿意,说到最后跺着脚连声说:“求求你,求求你……”
青鸾忙起身握着她手阻拦:“若金定果真愿意,倒是该我求金定才对。”
金定喜上眉梢,紧攥着青鸾的手:“愿意愿意,早就呆腻这上青县了,心烦了就去打猎,最近打猎也无趣了,到了山里总想着翻过这座山,不知风景如何,唉,爹娘牵绊……他们还有两个儿子呢,就当我嫁的远好了。”
金定自己打消了残存的一丁点儿顾虑,雀跃着打定了主意,跑去找桑驿丞商量去了。珍珠松一口气,钦佩看着青鸾,“还是姑娘厉害,几句话就化解危机。”青鸾摇头,“非是厉害,是我与金定投了脾气,所谓志同则道合。”
喝着茶想起芳菲,也曾一见如故,她却为了从嘉性情大变,如今她得遂所愿,只盼着她与从嘉好好的,若她不安分故伎重演,自己也安排了后招。道不同不相为谋,所喜的是,旧友远去,新朋又来。
夜里豹子宴,金定单脚踏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一手拿木叉叉了豹子肉,与两个弟弟大声嚷嚷着,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桑驿丞本来因为金定要远行哭丧着脸,瞧着她这副模样,再看青鸾,斯斯文文的,拿刀将本就不大的肉块切得又细又小,银箸夹了小口小口细嚼慢咽,长叹一声道:“都是姑娘家家,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桑夫人在一旁柔和得笑,“金定打小在土匪窝里长大,身旁总围着匪徒,你又将她当儿子来养,她能斯文吗?”桑驿丞眼睛一瞪,“那便如何?”桑夫人帕子拭一下嘴角,“离开上青县也好,出去长长见识,再有青鸾珍珠为友,耳濡目染……”桑驿丞端起酒碗,“什么耳什么目,别拽文啊,听不懂。”
桑夫人耷拉了脸微微叹气,桑驿丞跑上前为她切着肉陪着笑脸,“夫人,为夫是草莽出身,没学识,夫人原谅则个。”桑夫人眼睛瞄着他,“那,便让金定出远门走走。”桑驿丞迟疑,看夫人脸色不愉,忙道,“夫人,让为夫再想想。”桑夫人手抚上腹间,“我又有了,找高僧问过了,是女儿。”
桑驿丞眉飞色舞起来,桑夫人又道:“东都达官显贵众多,金定到了以后,找个翩翩佳公子回来做女婿多好。”
桑驿丞两手重重一拍:“好,就这么定了,金定我儿,不,金定我闺女,去吧去吧,跟着青鸾去吧。”
金定闻听一喜,端着酒盏跑过来为青鸾斟酒,青鸾举盏与她对饮,几盏下去,青鸾也单脚踏在凳子上,一手端着酒一手拿木叉叉着豹子肉,嘴里还行着酒令,珍珠忿忿瞧着,对桑驿丞和桑夫人大声道:“还耳濡目染,我家姑娘都被金定带坏了。”
桑驿丞不爱听,两眼瞪若铜铃,珍珠哼了一声,以为我怕你?桑夫人在旁轻咳一声:“青鸾不嫌弃金定,肯与她一起胡闹,更得让金定跟着青鸾走。”
酒至半酣,桑驿丞陪着夫人早早回去,金定的两个弟弟明日还要读书,也都散了,只剩青鸾与金定对饮,青鸾抬头看着夜空中一轮圆月,一笑索性放开了,与金定豪饮不休,慢慢唱起歌来,青鸾说我先来,开口唱道: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唱着就眯着眼笑,“怎么样?我唱的有气势吧?金戈铁马气势如虹……”金定挥舞着手中木叉,“难听死了,我来给你唱一曲,惊天地泣鬼神……”
金定开口唱道: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天助我来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传营号,
大小儿郎听根苗,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兵交,
上前个个俱有赏,
退后难免吃一刀。
就此与爷归营号,
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就功劳。
金定声音清脆高亢充满豪气,青鸾两只大拇指高高举起:“金定厉害,金定可是要做女将军吗?”
金定一拍大腿,“不错,什么女婿不女婿,我要做将军,身穿铠甲骑上战马带领麾下冲锋陷阵,何其畅快。”青鸾喝一盏酒,“就是,男儿志在四方,女儿也能。金定就是当代的花木兰。”金定指指青鸾,“你是长公主,将来就做,做武则天好了。”
青鸾大声说好,“我做了女皇,封金定做统兵大元帅。”金定拱手行礼,酒盏和木叉都掉落在地,青鸾弯腰从地上捡起,吹一吹递给她,有仆妇拿了新的过来撤换,被金定一把推开,“干净的,啰嗦。”
青鸾点头,“就是,我都吹过了。”二人相对傻笑,接着推杯换盏,又说又唱,直至月儿西坠,双双倒在地上烂醉如泥,珍珠皱着眉头指挥几个仆妇将二人抬了回去,抵脚而眠,睡梦中金定喊着冲冲冲,杀杀杀,青鸾则过会儿喊一声,还是我酒量大,我看着金定先倒下去的,我酒量大,是我,我……
珍珠撇嘴瞧着二人,姑娘离了大昭,成了脱缰野马,再带上金定,以后她们二人凑一起胡闹,我一人怎么看得住,珍珠想来想去打定了主意方睡下。
第二日醒来已日上三竿,青鸾正抱膝坐着,看着依然酣睡的金定,揉一揉额角看向珍珠,珍珠目光灼灼:“姑娘,安全起见,我们必须约法三章。”
青鸾哦了一声,金定醒了过来,坐起身揉着眼道,“天亮了吧?该动身了吧。”看一眼窗外的日头不由挠着头笑,“昨夜里好生痛快,这样,再住一宿,我去办好通关文牒,明日一早动身,如何?”
青鸾点点头,“头有些涨,就再住一宿吧。”珍珠绷着脸,“两位姑娘凑做一堆胡闹,明日动身上路后,都听我的。”
二人瞪圆了眼齐齐看向珍珠,以为自己听错了,珍珠挺了挺胸膛:“我是奴婢没错,可我不贪杯不忘形,还有些身手。”
金定嗤了一声,珍珠回瞪着她:“怎么?你自负身手不凡又如何?昨夜里烂醉如泥,我若下手,你可有抵抗之力?”
金定不说话,过一会儿看向青鸾,青鸾看着珍珠笑,珍珠心中一紧,忘了奴婢本分,得意忘形了,万一姑娘不肯再带着我,该如何是好?
☆、37. 茅屋
珍珠忐忑着低了头,心里骂自己,你又没有喝酒,怎么就忘了尊卑贵贱?就听青鸾笑道:“很好,珍珠既有此意,我们就听珍珠的。”
金定不干了,嚷嚷道,“不行不行。”青鸾笑道,“行与不行一试便知,珍珠以前在王府被辛氏挟制,低眉顺眼,跟着我离开王府进宫后,方渐渐显露本性,沉稳心中有数处变不惊,这次路途上再加以磨练,瞧瞧珍珠究竟有多大能耐。”
金定眸子一转:“也是,既提出了,要给机会。不过,小事听珍珠的,大事听青鸾的,我负责打架出头,谁敢欺负我们,拳头伺候。”
珍珠热泪盈眶,磕头道,“姑娘看着吧,定不辜负姑娘的厚望。”金定摆手,“出门在外,少些繁文缛节,珍珠,可有吃的?”
珍珠起身道:“有,煎饼小菜醒酒汤,不过两位姑娘沐浴更衣后方可用饭。”
二人竟乖乖去了,珍珠抿了唇骄傲得笑。
第二日上路,因有了通关文牒,一路无虞,晓行夜宿几日后出了上青县。
这日来至一片荒郊,三人抓紧赶路,不想午时一阵风来,本晴朗的天空转眼乌云密布,眼看着大雨将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珍珠指着不远处一颗大树,“要不,到树下躲躲去?”金定踹着马镫嚷嚷,“娘的,说变就变,都穿上蓑衣披上斗笠,我们来个雨中策马狂奔。”青鸾稳稳坐在马背上极目四望,举马鞭指向一处大声道,“那边大树后有一个茅草屋,我们策马冲过去,雨来前还来得及。”
金定与珍珠应一声好,三人纵马飞奔,刚下马冲进茅屋,就听屋外响起一声炸雷,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三人齐齐松一口气,摘了帷帽看向屋中,屋中有木凳木桌,因雨天昏暗,桌上燃着灯,如豆的灯光后立着佛龛,佛龛前香烛冉冉,角落里一方小小的土炕,炕上一位中年妇人盘膝坐着,手中拈着佛珠,静静端详着三人。
青鸾道一声叨扰,妇人放下手中念珠站起身,慈和笑道:“屋中简陋,好过大雨浇身,三位客人请坐。”
招呼三人坐下,执起桌上茶壶斟茶,青鸾默然观察这妇人,大概四十上下年纪,头戴木簪一身素衣脚穿软底鞋,衣饰十分素净,只是手指白皙修长,脸上不见一丝细纹,显见生活优渥保养得宜,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本以为是空屋子,不想其中有人,她从何处来?以何为生?
妇人斟好茶,先递给青鸾,青鸾接过却不饮,眼角余光示意珍珠,珍珠心领神会,金定却浑然不觉,嚷嚷着渴死了,举盏就要饮下,珍珠手肘一拐,茶盏哐当掉落在地,金定跳了起来,指着珍珠立了眉毛:“鬼鬼祟祟的,干嘛?”
青鸾站起身就要告辞,妇人说声且慢,笑道:“荒无人烟的地方突然有一座茅屋,茅屋中又有人,难怪小公子起疑。是这样,我家老爷看此处荒僻,官道上又不时有行人经过,建了这所茅屋,冬可避寒夏可避雨,昨日我与他生了口角,又没娘家可去,一气之下住了进来,一夜过去气消了,也抹不下脸回去。”
妇人说着话自嘲一笑,端起青鸾面前茶盏仰脖喝了下去,指指桌后佛龛,“我是信佛之人,无害人之心。三位客人若信不过我,应可信得过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姓张名唯善……”青鸾看向金定,金定笑道,“张员外张大善人?知道知道,泸州府有名的大善人,家产万贯,捐银捐物,每年都赈济穷苦百姓,施粥送衣,我爹当年下山总要绕过张家庄。”
张夫人不解看着金定,青鸾一笑,金定所说下山,定是下山劫掠,桑驿丞敬重张员外善名,是以不劫掠他的田庄,青鸾坐下笑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还请夫人谅解。”
张夫人笑道,“三位都是弱女子,出门在外自然要严加提防。”金定啊一声拍了拍脸,“还是被看出来了,我就觉得乔装没用,着了男装也是女子。”张夫人摇头,“若不摘帷帽是分辨不出来的。”
外面大雨倾盆,足下了两个多时辰,天地间雨帘密集,地上泛着白白的水汽,屋中却笑语晏晏,多半是张夫人说,青鸾她们三个听着,张夫人膝下无女,只有一儿在东都为官,是户部六品执事,张员外乃是经商奇才,家产几载一翻倍,又一心为善,待我也恩爱,论理我该满足,可是他有一好,喜爱年轻的女子,家中姬妾七位,这七位均有所出。
张夫人说着一声长叹:“不是我生的儿女,却都喊我母亲,我还要装着笑脸慈和以待,心中酸楚难言,那些姬妾与我共事一夫,每每瞧着她们,又心生愤恨,我总在反省自己不贤,我吃斋念佛,心中却总也难以平静,昨日里,老爷告诉我,又相中一位十六岁的少女,我忍无可忍激烈反对,员外斥我悍妒,让几位姬妾轮番来劝我,我一气之下跑了出来,出来才知无处可去,只能在茅屋中栖身。过几日,他不来寻我,我只好到十里之外的尼寺出家。”
金定一拍桌子,“呆着难受,还不如不回去,夫人的儿子在东都为官,我们三个正好前往东都,夫人不如随我们同去。”张夫人摇头,“我儿入仕不久,我若前往居住,与员外分居两地,一旦起了流言,于我儿不利。”
珍珠哼了一声,“这殷朝竟然一夫多妻,还是我们大昭好,一夫一妻。”张夫人讶然道,“竟有这样的奇风异俗?”珍珠噗嗤一声掩了口笑,“我们这样,倒成了奇风异俗。”
张夫人笑了,“自己周遭人人如是,便以为天底下均是如此,是我井底之蛙鼠目寸光了。”金定与珍珠笑得开怀,青鸾只是淡笑,听着外面雨声渐弱,站起身道,“雨停了,我们也该离去了。”
张夫人说声且慢,打开佛龛旁一个锦盒,取出三个银佛像,指甲盖一般大小,顶端有小小的圆孔,捧在手心道:“是请了高僧开过光的,路途上戴着,可保平安。”
青鸾说声多谢夫人,两手接了过来,示意珍珠与金定戴上帷帽,三人齐齐行礼向张夫人辞行,张夫人笑得慈和:“一路走好。”
珍珠推开门,金定跳出门外,青鸾正要跟着走出,就听有人带着哭腔道:“原来夫人果真在此,奴婢们冒雨一通好找。”
一位仆妇狼狈走了进来,头发上滴着雨珠,瞧见张夫人扑通跪了下去,掳起袖子哭道,“奴婢们找不回夫人,被二夫人好一通家法,夫人,跟奴婢们回去吧。”张夫人瞧着那仆妇手臂上的斑斑鞭痕,两手簌簌得发抖,“打狗还得看主人,她也太欺负人了。”仆妇哭道,“她还说,夫人也该知道,自己虽然只是张府的摆设,可为了成就老爷的善名,维护大公子的官声,就该好好的呆着。二夫人还说,都当佛供着了,万事不操心,还有何不满意?一大把年纪还闹个离家出走。”
张夫人闭了眼气得脸色苍白,半晌睁开眼长长吐一口气:“不怕你们笑话,我在家中确实是个摆设,家中大小事由二夫人说了算,这二夫人精明能干,长得又好,当着员外的面亲密待我,十分尊重,背地里冷嘲热讽,往我心上捅刀子,我跟老爷稍有抱怨,老爷就说我不知好歹,跟我儿子略略提起过,我儿子就笑,是母亲多疑了,二娘不会有任何不轨之心,这家中,除去我与莲叶,没人信我,那些妾室也都以她为尊,我象活死人一样……”
张夫人眼泪滴落下来,“之前不敢提起,只因家丑不可外扬……”说着话抽泣出声,“恨不能一死了之,又舍不下儿子,儿子尚未成亲,我怎么能……”张夫人哽咽着,终忍不住啕号大哭。
咚的一声,金定拳头重重砸在墙上,撸袖子道,“欺人太甚,我会会这二夫人去。”青鸾喝一声金定,对她轻轻摇头,金定愤愤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宠妾灭妻在殷朝可是大罪,我非去不可。”
张夫人停了哭泣,忙忙摆手道,“你们三个姑娘家,哪惹得起她,快走吧,快走……”抹着眼泪起身来轰她们,珍珠迟疑看着青鸾,“姑娘,我们管还是走?”
“走。”青鸾一咬牙,率先出了屋子,金定追了出来,涨红着脸拦在她面前,“青鸾怎么忍心……”
青鸾压低声音,“那张员外家产万贯,想来家丁众多,你去了又能如何?纵使你身手厉害,能以一挡十,还能以一挡百吗?”金定摇头,“可是,张夫人为人慈和,她那样受苦,我们既遇见了……”青鸾摆手,“鲁莽的义气只会害人害己,倒不如在路上给桑驿丞去信,托了县令帮忙,我们到了东都,也可给张家公子送信。”
金定喊一声珍珠,三人上了马齐齐回头,那莲叶搀着张夫人也出了茅屋,张夫人脸上泪痕未干,强装出笑脸与她们挥手。
金定和珍珠勒紧马缰看着青鸾,青鸾驾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走了十多里不见人烟,眼看天色将晚,珍珠迟疑道,“要不,我们退回茅屋去?”金定点头说可,青鸾摇头,“向前走就是,说不定就有村庄。”珍珠犹豫道,“可是今夜天色阴沉,一丝光也没有,若是没有村庄,这荒郊野外的……”
青鸾道:“此地大树甚多,若天色全黑,我们可爬到树上过夜。”
二人说一声好,金定跃跃欲试道:“还没住过大树,定是十分过瘾。”
又行一里之遥,前面出现星星点点的灯光,间或可听到汪汪的犬吠,三人惊喜着下了马,珍珠吁一口气,“还是姑娘英明。”金定嗯一声,“我倒想住树上呢。”
青鸾笑着示意珍珠,珍珠叩开村头第一家的院门,想要问一问地保家何在,前来应门的人将门开一条缝往外一瞧,大喊了起来:“夫人,是白日里那三位姑娘。”
喊着从院门缝里闪身而出,手中提着的灯笼往上一举,对惊呆的三人笑道:“三位姑娘不认得我了?我是夫人身旁侍奉的奴婢,叫做莲叶。”
☆、38. 困局
青鸾伸臂拦住欲往前的金定,笑道:“张员外家财万贯,府上理当深宅大院亭台楼阁。”
莲叶摇头:“老爷崇尚节俭,不忘贫苦出生的根本,一直住在此处,此处便是张家庄。”
青鸾蹙了眉头,张夫人已闻声而出,双手合十道:“既又重逢,想来是我们的缘分,天色已晚,三位姑娘留宿一宵,明日一早上路,请吧。”
张夫人比手相请,青鸾朝金定与珍珠微微颔首,既躲不过去,便安然处之。
张家庄从外看是村庄模样,进了院门别有洞天,院与院相接相连,每一个院门处都有强壮的家丁把守,再往里走,烛火渐渐通明,说笑声歌声丝竹管弦之声纷杂入耳。
张夫人引领着三人进了正房,分宾主坐了,笑道:“无处可去,少不得老着脸皮回来,能招待三位姑娘,我心中欣慰。”
笑着又叹气,珍珠忙出言安慰,金定低头看着脚尖,青鸾不着痕迹打量屋中陈设,素净雅致,正中供着高耸的佛龛,檀香袅袅,张夫人依然是素衣木簪,只是神情已不复茅屋中的凄惶,反添了从容笃定。
青鸾笑道,“倒想见见府上的二夫人。”珍珠附和道,“就是,看看她可是三头六臂吗?”金定依然盯着脚尖怔怔出神。
张夫人笑道:“老爷重规矩,过会儿晚餐,一大家子都能见着。”
说着话喝几口茶,就听外面起了鼓声,莲叶进来道:“夫人,用饭时辰到了。”
张夫人站起身说一声请,走在前面笑道:“府上人多,别慌。”
一直来到居中的庭院,居中一座高耸阔大的广厦,进去了就见一人一几围坐着,看到张夫人进来都恭敬站起行礼,张夫人嗯一声:“都坐下吧,怎么?老爷和二夫人还没来?”
有一位女子怯生生道:“二夫人去巡视店铺,老爷身子不爽利,白日里又发几通脾气,妾几个与孩子们都吓死了。”
张夫人笑笑,“过会儿他就舒坦了。快去请,传我的话,就说有娇客临门。”
一声娇客,青鸾听得眉尖一蹙,身旁的金定脚下一滑,顺势抱住了青鸾,在她耳边小声道,有诈。青鸾微不可察点了点头,金定站直身子嘻嘻笑道:“这地板光可鉴人,镜面一般,险些将我摔个跟头。”
张夫人说声小心,笑道:“还请入座。”
青鸾隔几瞧着张府这些妾室,个个都是秀丽之姿,只是卑微怯懦,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几个孩子倒是活泼,聚拢在一起低声说笑。
随着一声通传,张大善人走了进来,中等个头面皮白净身材圆胖,颌下一绺乌黑的山羊胡子,修剪得干净整洁,瞧见青鸾眼神骤亮,哈哈笑了起来,来到张夫人身旁坐了,抚着胡子笑道:“辛苦夫人了。”
眼睛却不看张夫人,直盯着青鸾,青鸾假装不察,敛着双眸微微低着头,张员外又看向金定,一脸的欣喜,再看珍珠,满意得嗯了一声:“夫人此行不虚。”
张夫人这才笑道,“家中有客,老爷还不见过?”张员外笑道,“瞧见了瞧见了,都生得如此俊俏,尤其是那位小娘子,神仙之姿,我惊得都忘了说话了。”
说着站起身朝三人团团做三个揖:“敝人姓张,名唯善,得见三位姑娘,实乃三生有幸。三位姑娘尽管在舍下住着,愿意住多久就做多久,每日里美食珍馐款待。”
三人回了礼,青鸾说声叨扰,入席用饭,张员外不时拿一把镶金小玉梳梳理自己的胡子,几位妾室只敢略略用几口,孩子们自从张员外进来,老鼠见了猫一般,只吃几口便都说饱了,张员外一摆手,那几位小妾与孩子们如蒙大赦,瞬间不见了踪影,广厦间只剩张氏夫妇与青鸾金定珍珠。
张夫人唤声老爷,张员外笑道:“你知道我的性情,好吃的总留到最后。好几年没有尝鲜,今夜先来最新鲜的。”
说着话眼睛直勾勾看向金定:“不若寻常女子之娇弱,这长腰,怎么都折腾不坏,好,很好。”
青鸾唤一声员外,张员外忙不迭笑:“小娘子尽管吩咐。”
青鸾笑道:“我想为老爷吟诗助兴。”
张员外啪啪啪鼓掌:“好好好,小娘子竟会吟诗?这个新鲜。”
青鸾启口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话音未落,金定脱兔一般窜了出去,一把揪住张员外的衣领,另一手握着匕首抵在咽喉处,咬牙道:“老贼,你欲如何?”
张夫人脸色一白,青鸾唤一声珍珠,珍珠扑过去将她脸朝下扑倒在地,脱了袜子塞入口中,张夫人呜呜哝哝挣扎,金定抽出张员外腰带递了过来,珍珠干脆利落将张夫人手脚绑在一起。
金定看着张员外:“快说,否则将你头发一根一根拔光。”
青鸾一笑:“他最宝贝他的胡子。”
金定下手用力一揪,胡子被扯下一绺,张员外疼得一声嘶叫,青鸾扯出巾帕堵住他嘴,笑道:“我来说,若说得对,你点头,不对,你就摇头。”
张员外不说话,金定又是一扯,张员外下巴上冒出点点血珠,疼得不停摇头,待看到沾血的胡须,两眼一翻险些晕厥过去,金定手中匕首拍拍他脸,他清醒过来,青鸾指指张夫人:“可是她故意设计,诱我们入庄?”
张员外点点头,青鸾又问,“那些小妾,都是如此骗来的?”张员外又点头,青鸾哼一声,“最小的妾室也已二十五六,你们夫妇近十年没有行此勾当?”张员外又点头,金定瞠大了眼,青鸾如何句句猜中?青鸾又道,“你们收手,可是因为在东都为官的大公子?”张员外点头,青鸾一笑,“是啊,儿子年纪渐长,又是明事理的读书人,你们自然要收敛,如今他在东都为官,你们便又故伎重演。”
指一指张夫人,“她如此做,是为了讨好你?”张员外摇头,青鸾讶然,想了想对他道:“若大声叫喊,就将你的胡子全部拔光,日后再也长不出来。“张员外忙忙点头,青鸾取出他口中锦帕,“她不为讨好你,又为何如此?”
“我与夫人是天做一对地造一双。”金定呸了一声,张员外忙道,“我喜欢青春貌美的小娘子,过几年不尝尝新鲜,便夜不安寝食不知味,夫人她,喜爱玩儿猫捉老鼠狼扑小羊的游戏,前几个都是在茅屋中就得手,这次竟然要在家中等候,可见夫人这次玩儿得过瘾。”
张夫人奋力撑起脑袋,连连点头满面红光,似乎十分兴奋,珍珠一掌击在她后脑勺上,愤愤骂道:“过瘾,让你过瘾。”接着又连击几下,直将张夫人击得晕了过去。
金定又揪张员外一绺胡子,张员外一声嘶叫,珍珠冲过去闩了门,青鸾警觉看向屋外,竟是寂无人声,笑一笑看向张员外:“今日的情形,你欲如何?”
张员外忙忙摆手:“三位小娘子既不愿意,敝人绝不强人所难,敝人不喜用强,敝人喜欢你情我愿……”
啪得一声,金定手中匕首怕在他嘴上,青鸾沉吟道:“如今天黑,雨后又道路泥泞,就算逃也逃不远,歇息一日天亮再走,揪着他的胡子离了这泸州地界再说。”
金定说好,珍珠又扯了张夫人腰带将张员外绑了,另一只袜子脱下堵了嘴,将夫妻二人并排倒扣着,金定手捂了嘴,叽叽咕咕笑了起来:“象两只粽子,又象两只大王八。”
说着话拿两只铜盘盖在二人身上,珍珠嘎一声笑了出来:“更象了。”
金定啪啪两声,击向二人后脑勺,看二人脑袋耷拉下去,笑道:“几个时辰醒不过来,明日还要赶路,躺下歇息一会儿。”
青鸾抿唇一笑点头说好,三人和衣躺下,睡意朦胧的时候,就听外面莲叶道:“原来是二夫人。”
就听一名女声清脆斥道,“既从里闩上了,给我撞开。”莲叶道,“难得今夜老爷与夫人尽兴,老爷都叫出声了……”就听啪的一声,似乎是莲叶脸上挨了一巴掌,那女声咬牙切齿道:“来人,将这刁奴关到柴房,把门撞开。”
三人闻声惊跳而起,珍珠一脚踩上张夫人的背,金定将张员外翻个个,一把揪住他胡子,二人齐齐看向青鸾:“怎么办?”
青鸾苦笑:“还能怎么办?以他们二人为质与之商谈。既然张夫人只是做戏,这二夫人可能不象莲叶所说那样凶残,就算她凶残,这张夫人的性命她可能不在乎,张员外她总是在乎的。”
金定与珍珠说一声是,就听轰得一声,广厦大门被豁然撞开,一位女子带头走进,三十四五的年纪,身材高挑脚步带风,吊梢柳眉眼风如刀,凌厉朝她们看了过来。
青鸾一惊,此女只怕难以对付。
☆、39. 妻妾
青鸾先声夺人:“员外与夫人诱我们入府,欲行不轨之事,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还请二夫人宽宏大量。”
二夫人目光扫过被捆成粽子的员外与夫人,再看看金定与珍珠,最后才看向青鸾,脸上不辨喜怒,合了身后的门问道:“她如何诱的你们?说来听听。”
青鸾行个万福礼,细细讲了一遍白日经过,女子听了依然不动声色,沉吟半晌问道:“你小小年纪如此警惕,两位侍女俱都功夫在身,你是何来头,说说吧。”
青鸾笑笑:“我是大昭国的鸾长公主,前往东都寻找我的情郎,当今三皇子怀王殿下,珍珠是我的侍女,金定是路途上结识的姐妹,乃是上青县驿丞之女。”
青鸾特意将来头说的响亮,甚至扯出元邕,也是为了让这位夫人有畏惧之心,二夫人摇摇头:“你虽机敏,但缺乏江湖经验,你说的这样大来头,若有人不小心惹到你,一定会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金定一脚将张员外踢在一旁,纵身朝二夫人扑了过来,窗外起了风一般,跃进一位男子,举起手臂挡住了金定,金定左冲右突,他自铁塔一般岿然不动,青鸾看向这位男子,跟二夫人差不多的年纪,长相敦厚木讷,男子挪动着身形阻挡金定进攻,唤一声玉奴道:“如何处置?”
二夫人摆摆手,眼眸中浮上泪花,“石头哥,若我当年如她们一般警惕,又何至于被这老贼……”石头颓然住了手,“不怪你,怪我。”
青鸾心头升起期冀,示意金定看着张员外,默不作声低下头去,二夫人一声长叹:“她们三个我带走,这府里上下都吩咐好,就说我巡视店铺没有回来过。待老爷夫人醒来,就说她们三个本是女贼,偷了府里私藏的贡品,将看家护院的家丁打晕后逃了,至于那莲叶,不能留着了,扔荒郊井里吧。”
青鸾身子一缩,二夫人笑道:“没杀过人?许多时候,对有些人,万不能妇人之仁。走吧。”
二夫人带着她们从暗道出了张家庄,她们的马匹行囊已在出口处等候,另有一辆阔大的马车,马前明灯高悬,二夫人道:“走吧,我送你们,否则你们离不了泸州。”
上了马车,里面躺着一只木箱,二夫人将木箱打开,璀璨夺目耀花了眼,二夫人笑道:“东都定期有人过来售卖这些皇家贡品,这位老爷树大招风,明知道是重罪,也不敢不买。”
青鸾携金定与珍珠行礼谢过二夫人,二夫人一笑:“谢什么,之前的那些,不情愿的都放走了,那六个贪慕张家庄荣华富贵,是自愿留下的。”青鸾坦然问道,“二夫人呢?是被迫还是自愿?”
辚辚车声中,二夫人凝目缓声说道:“我闺名玉奴,娘早年亡故,爹爹独自抚养我长大,爹爹在泸州府街头开一家酒馆,石头哥与我自小订亲,常帮着爹爹送酒,那年他入了行伍,有一天爹爹前去买酿酒的酒坛,我独自守着酒馆,张家来了两位仆妇,说是张家庄明日要大宴宾客,让送二百坛酒过去,我说今日无人可送,能不能等到明日,她说若明日便要找别家,这样大的一笔生意,我决定赶着毛驴车前往。到了张家庄后,张夫人殷勤请我喝茶,她在茶里下了药,其后她每日喂我吃药,一月后我有了身孕,他们夫妇没有孩子,便将我爹接来,用我爹胁迫我生下孩子。其时我爹为找我,已将酒馆变卖,人已有些疯癫,我带着我爹从暗中发现的那条地道逃了出去,回到泸州,才知已无家可归,又听到石头哥阵亡的消息,我心中恨极,又回到了张家庄,做了张员外的二夫人。”
“我给夫人下了药,让她终身不能生育,我的儿子成了嫡长子。我费尽心机争宠,张员外本就懒散无能,因信任我,渐渐将张家产业全交到我手里,我努力经营,二十载过去,张家产业扩充数倍,我与官府交好,并大方赈济百姓,对外搏得名声,回到张家庄,我牢牢掌控着那一对夫妇,我变个脸色都能让他们诚惶诚恐,我钝刀子割肉一般折磨着他们,心中无比畅快。可我经常出门,他们便趁我不在,联合起来诱骗少女,满足彼此的怪癖。儿子懂事后,我劝告他们为儿子着想,又在夫人身旁安插一位厉害的婢女约束,他们收手十年。去岁我儿带着婢女去了东都,夫人身旁换了莲叶,没想到这莲叶貌似忠厚,收了夫人银子,便趁我不在助她行诱骗之事。”
青鸾点点头,“这么说,公子并不知乃是二夫人所生?”二夫人摇头,“他是个纯良的孩子,我这些年心中空虚,发疯一般累积财富,暗中做过不少亏心事,我没脸让他知道,让他知道他有这样的爹娘和这样一个家,本想等他成家后,我就散尽张家财产,让那对恶心的夫妇做乞丐,我则去城南出家。可是年初的时候,石头哥找到了我,原来这些年他以为我死了,一直未娶,他本已功勋卓著封了将军,为了我,来到张家庄做了一名家丁,我……”
二夫人看着青鸾,“因他,我想重新活一回。你们三位姑娘的勇气令我赞叹,是以,我愿意助你们,但我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怀王是你的情郎,此次怀王初战告捷,日后大胜而归,回到东都定会得势,他得势后,你要重用我儿,我儿姓张,名文渊。”
怀王初战告捷,就是说,怀邕打了胜仗,青鸾心头升起狂喜,一把攥住了二夫人的手,急切问道,“消息可确切吗?怀王打了胜仗?”二夫人笑笑,“自然确切,本来那乌孙的符离来势汹汹,可怀王声东击西迂回作战,初战告捷,那日打胜仗的烽火传来,知府大人激动得哭了,说泸州乃是三国交界,这些年常被乌孙小股部队骚扰,得知怀王亲征后,说怀王是个窝囊废,绝望不已,都已准备好吃了败仗后挂冠归隐,谁知怀王深藏不露,竟是用兵的奇才。”
青鸾抿着嘴笑,就知道他能行,珍珠欣喜笑道,“先生文武兼备,果真厉害。”金定淡然捋捋头发,“想那乌孙乃是化外之境,打仗不过凭着快马与野蛮,哪里就会排兵布阵了,也听说那符离厉害,可他一个人厉害有什么用,架不住底下一窝熊兵熊将。”
青鸾笑说不可轻敌,心里高兴得不停翻滚,一直攥住二夫人的手没有松开,二夫人任由她攥着,青鸾许久回过神,松开二夫人被攥得通红的手,赧然着低下头,二夫人看着她笑,青鸾避开二夫人的目光看向金定:“金定怎么瞧出张家庄有诈?”
金定笑笑:“那张家庄瞧着是个普通村庄,进去后另有乾坤,院子按八卦方位修建,家丁们的站位利于排兵布阵,就算来一个军营,只怕好进难出。”
二夫人扬眉奇道,“金定懂得阵法?”青鸾笑道,“金定粗中有细,实乃女中将帅。”二夫人竖起大拇指连说厉害,金定坦然受之,青鸾笑道,“二夫人也很厉害,乃是女中范蠡白奎。”二夫人笑道,“我也没别的本领,打算盘看账本,低买进高卖出,该贮存贮存,该出售出售。”青鸾笑道,“这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打算盘看账本能学,这个买卖的时机可不是人人都能窥得准的,张家的产业在二夫人掌管下扩大数倍之多,说明二夫人眼光之精准独到,无人能及。”
二夫人一笑,“我就老着脸领了这夸赞。”金定哈哈笑道,“二夫人这脾气性情我喜欢,二夫人,青鸾呢,是要做女皇的,青鸾若做了女皇,我做兵马大元帅,二夫人便做户部尚书。”
二夫人爽快说好,珍珠挤了过来,“我呢我呢?”金定拍一拍她肩头,“珍珠就是青鸾身旁的掌印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珍珠拊掌说好,“到时候,你们都得看我的脸色。”
四人相对哈哈笑起来,二夫人道,“别叫我二夫人,叫我玉奴,我虽年长,我们做个忘年之交。”
四人交谈投机,在马车中说说笑笑,不觉天色已晚,马车徐徐停下,青鸾揭开车帘,石头坐在车辕上,宽阔的背对着她们,头也不回说道,“玉奴,就在这家客栈住下吧。”
玉奴说一声好,待青鸾她们下了马车,弯腰抚上石头的背,低低说道,“石头哥,今夜里便要一间房吧?”石头扭脸看着她,面上无波无澜,玉奴微红了脸,“这三位姑娘如此随心所欲,我不由想到自己,前半生不得随心,后半生也该恣意才是。”石头嗯一声,脸已是泛起了红,直红到了脖根,半晌说声随你。
跳下马车,手臂绕上玉奴的腰,将她抱了下来,珍珠瞧着直笑,青鸾微抿了翘着的唇,金定哈哈笑道:“若是我,卷了张家财产,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至于儿子嘛,已长大为官,无须惦记。玉奴姐又何须扭扭捏捏。”
玉奴刷一下红了脸,石头慌忙松开,二人红脸相对两两相望,若情窦初开的小儿女一般,青鸾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
☆、40. 俘虏
二夫人一直将她们送出泸州进了秦州府,方分别回转,这一路七八日,二夫人与青鸾十分投机,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青鸾瞧着二夫人身后的石头,笑道:“将军还在等候。”
二夫人回过头,眼角眉梢瞬间柔和下来,再不见半分女商人的精明,身子朝石头侧了侧,依人的小鸟一般,石头依然是木讷寡言,只是眉目飞扬,眼眸中带着满足。
青鸾挥手上马,与金定珍珠打马而去,二夫人踮着脚尖看着,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方转身携了石头的手,轻唤一声将军,石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纹。
秦州乃是殷朝前朝国都,繁华逝去分外沧桑,沿途可见王陵古墓,不时有大片的断壁残垣,可窥得当时风光富庶,三人因张家庄经历,再不肯轻易投宿,除去官办的驿馆或者闹市中的客栈,就连尼寺的门也不会去叩,珍珠说了:“万一是黑心的姑子呢?”
再遇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果真就睡在树上,逢大雨也钻过山洞住过破庙,虽雨打风吹受些风霜之苦,却也安全。半月后抵达秦州府,因已连续三夜睡在树上,进了驿馆金定递过文牒,有驿卒开了门,三人进屋放下行李对视一眼,齐齐说道:“沐浴,好好泡个热水澡。”
金定躺在热水中满足叹口气,“我想要香喷喷的,可是我们女扮男装,容易露陷,还是算了。”珍珠眯着眼笑,“谁说男人就不能香喷喷了,我们大昭国的皇上,身上总飘着浅浅的兰香,行过处沁人心脾,大昭皇宫中每一个宫女瞧见他,都会脸红心跳。”金定摇头,“那你们的皇上,岂不是很女人气?”珍珠笑道,“风度翩翩俊美倜傥,才不会女人气。”
青鸾闭眸听着,不由笑了,是啊,从嘉,白衣青竹一袭兰香的从嘉,如今可好吗?登基后他能克服头风,像模像样做皇上,自然也能约束芳菲,他会好的。
旁边珍珠又笑道,“还有先生,先生身上的香气随着四时变换,夏日薄荷冬日麝香,春秋则如兰似桂,宫女们都笑说,先生房中定有很多香包,香包中装了百花百草。”青鸾又笑,金定道,“一个大男人,真不嫌麻烦。不过一个皇子假扮先生,除了青鸾竟没人怀疑,不是怀王演技好,就是大昭皇宫中的人太笨。”
珍珠有些不高兴,“虽说我们小国寡民,那也是皇宫,皇上自不用说,诗词歌赋无师自通,已故的圣文皇后,是女皇一般的人物,可叹不能长寿。”金定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珍珠道,“我们大昭国,是果真出过女皇的。”金定不服气道,“我们前朝出过。”
二人互相打嘴仗,谁也不让着谁,青鸾含笑听着二人叽叽喳喳,渐渐睡意朦胧,半梦半醒中,珍珠笑着推她:“姑娘,已加了三次热水,起来擦干换衣再睡。”
青鸾清醒过来,看窗外夜色弥漫,原来天已黑了,屋中晕着温暖的黄光,青鸾起身问道,“金定呢?”珍珠为她擦拭着长发笑道,“她呀,闲不住,也不累,沐浴过出了驿馆,说是在秦州城里走走逛逛。”青鸾笑道,“不惹事就好。”珍珠笑道,“嘱咐过了,惹事就不带着她去东都,她最怕这个,拍着胸脯答应,说大女子一言九鼎。”
青鸾换衣后简单用些饭,出屋门来到廊下看月,就见一轮圆月高挂在湛青的夜空,明亮皎洁,吩咐珍珠拿过黄历,今日八月十六,原来昨日中秋已过,过在了路上,路上就路上吧,青鸾一笑,仰着脸想起/点苍山间凉亭顶上,月色下一声声狼嚎,扑哧笑出声来,你可好吗?边塞的月色定是更美,你可有闲暇赏月?
在廊下踱步,月至中天不见金定回来,回到屋中坐在灯下捧一本书等候,珍珠在旁道,“姑娘,要不我出去找找?”青鸾摇头,“不可,本来是一个人出门,你出去成了两个人,就在此等候,金定的身手足可自保,且金定粗中有细,放心吧。”
等到月亮偏西不见归来,青鸾打发珍珠去找值夜的驿官,驿官说道:“如今边境起了战事,这个时辰早已宵禁,怕是桑公子贪玩,被值夜的军士扣留,按理说只要桑公子说出身份,军士就会将他送回驿馆,不过此时夜半,军士们惫懒也是有的,这就差人去打听。”
青鸾与珍珠对坐着等候消息,青鸾看珍珠心神不宁,笑道,“我读书给珍珠听。”青鸾读的是《山海经》中“异兽篇”,讲到穷奇,形状如牛,全身长着刺猬毛,叫声如犬,吃人;讲到肥遗,形如鹌鹑,黄色身子红色尾巴,人食其肉可治麻风;讲到九尾狐,形如狐狸生九尾,叫声如婴啼,吃人,人食其肉可不中妖邪毒气……珍珠渐渐听得入神,忘了焦躁。
青鸾读了几篇,珍珠开始发问,歪着头眼眸晶亮,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若好奇的学童一般,青鸾耐心作答,二人一问一答正热闹,门吱呀一声开了。
齐齐看向门口,金定探进一个头,瞧见二人一愣,嘿嘿笑道:“怎么还没睡?”
青鸾手掩了口打个哈欠,“担忧你有事,等着呢。”金定眉间一蹙,“我怎会有事?你们不信我?”珍珠紧绷了脸,“天都快亮了你才回来,还怪我们不信你?到底谁是谁非?”青鸾摆摆手,“金定,为何晚归?”
金定眼眸一转:“原来世间果真有香喷喷的男子,我在街市上遇见一位,我忍不住尾随他,若以往在山间尾随猎物一般,不想放弃,我一直跟着他,他将秦州城的客栈挨个问过,似乎在找什么人,他总能避开巡夜的官兵,我也能。”
青鸾点点头,“然后呢?”金定笑道,“后来他进了一所庙宇,守山门的小沙弥让他进去,却不许我进去,我本想施展身手,又觉得扰了出家人清净实在无礼,怕青鸾怪罪,又怕珍珠数落,就回来了。”
青鸾看珍珠一眼,珍珠犹气咻咻的,青鸾笑道:“没事就好,歇着吧,睡饱了再上路。”
青鸾睡下,听到珍珠不依不饶对金定絮叨,金定不若以往与她唇枪舌剑,只是好脾气听着,不时嘿嘿陪笑,末了珍珠打个哈欠:“我可不象姑娘那么好脾气,为免后患总得说你几句,不就是个男人吗?不就是香点吗?金定,咱得有点出息,知道吗?”金定说知道,珍珠又问,“知道错了吗?”金定说知道了,珍珠问,“还会再犯吗?”金定说不会再犯。
渐渐静谧下来没了声息,一场酣眠醒来已是正午,三人用过饭牵马上路,金定扛着一个大布袋放在了马背上,青鸾挑一下眉,珍珠问道,“什么呀?”金定笑道,“猎物,路上烤着吃。”珍珠嚷道,“大热天的,都臭了。”金定摆手,“放心,放干了血,又晒了一上午,早成了干,十天半月坏不掉。”
青鸾说声由她,三人上路,刚出城门上官道,就听扑通一声,珍珠与青鸾齐齐回头,就见金定身前的布袋掉落在地,金定已利落跳下马去捞,那布袋突然一个骨碌滚落开去,金定紧张看向青鸾与珍珠,青鸾端坐着,珍珠已跳下马背走了过来。
金定朝着布袋用力一踢,就听一声闷哼,里面大力挣动起来,金定又抬脚去踢,珍珠拦在她面前,金定伸手去搡珍珠,青鸾喝一声金定,金定软了手臂低垂了头。
青鸾下了马来到布袋面前,唤一声珍珠吩咐解开,珍珠去到布袋前,布袋中人又开始大力挣动,珍珠大声道:“别动,这就放你出来。”
布袋安静下来,金定打的是猎人的死结,珍珠半天解不开,额头上冒了汗,青鸾唤一声金定,金定抬起头,“这是我的猎物,解开可以,得给我留着。”青鸾蹙眉道,“金定,那是人,不是猎物,你愿意留着,也得他愿意跟你。”
金定听了蹬蹬蹬来到布袋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道:“我可以放你出来,不过你要跟着我,你若不愿意,我宰了你。”
青鸾哭笑不得,朝珍珠一伸手,说声匕首,珍珠递过来,青鸾握住袋口收起刀落,金定不敢阻拦,眼睁睁瞧着露出一双人脚。
珍珠扶那人站起,将布袋拿开,看向那人的脸,张口结舌怔在当场,青鸾也看了过来,那男子被缚了双手双脚,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金定刚刚一脚正踢在脸上,青肿着鼓了老高,因嘴里塞着布团,口不能言,无奈瞧着青鸾。
金定在旁搓着手:“怎么样?你们瞧见他,能放下吗?舍得离开吗?带上同行方为上策。”
青鸾从呆愣中回过神,忙忙走过去解他的束缚,伸出手触到他的衣袖,忍不住指着金定哈哈笑了起来,笑着说道:“金定好眼光,对男人的品味很高。”
☆、41. 重逢
他向来是广袖翩然云淡风轻的,从未见过这样狼狈,青鸾笑了一阵方解开男子的束缚,为他去了口中布团,抽出巾帕擦拭着他脸上的尘土,笑道:“南星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吧?”
南星抿唇不语,敛了眼眸不去看她,珍珠已口称国师恭敬拜了下去,金定听到国师二字,也吓一跳,指着南星道:“他年纪轻轻的,是你们的国师?国师是和尚,该是光头才对啊。”
说着话往南星头上一掀,将假发套扯了下来,指着南星道:“都怪你,你若光着头,我也不会掳你,动什么也不能动出家人啊。”
青鸾为南星擦拭干净,又拿出药膏敷在他脸上,二人进官道旁长亭中坐了,南星看一眼青鸾摇头:“你啊,非要出人意料,若非珍珠留下的印记,我定会一路追到边塞去。不过,过了上青县,印记也没了,我只能揣摩你的心思,觉得你要去东都,一路打听着过来的。”
青鸾低了头,“不想劳师动众,才出此下策。”南星声音大了些,“你不想劳师动众,可你想过没有,那么多人担心你,瓒会担心,从嘉会担心,我也,这一路心急如焚。”
青鸾掰着手指头,“我想着一到东都就给你去信的……对不住啊,南星,我知道你挂记我,可我以为你初为国师诸事缠身,顶多派人跟来,不会亲自前来,不想劳动了你不说,还让你这样狼狈。”青鸾说着话又笑起来,南星板着脸,“还笑……”说着话看一眼靠在木柱旁的金定,也忍不住笑了,“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有她在青鸾身旁,我就放心多了。”
金定瞧见南星冲着她笑,扭头对珍珠挤挤眼睛,“他笑起来能要人命。”珍珠嘘一声,“不可亵渎国师大人。”金定嗤一声,“你说过大昭皇帝香,怀王香,没说过国师也很香,你若说了,我也许会思量他是不是国师,可不是,他身上的香就是淡淡的一股檀香。”珍珠白她一眼,“国师大人不可亵渎,我能轻易说他香吗?”金定又嗤一声,扭过头端详南星。
青鸾一根根数着手指,低头问道,“南星,从嘉他,可好吗?”南星半晌方道,“芳菲有了身孕,从嘉将她约束在凌云阁,封她做芳菲夫人。”青鸾手颤了起来,本就心中存疑,疑心从嘉为何突然变了性情,当着自己的面与芳菲调笑,让自己进到光明殿寝室,看到他与芳菲共宿一室,疑心他为何狠心赶她走,只是不敢仔细去想。想起分别时,他令人窒息的怀抱,青鸾的心狠狠揪在一起。
颤声低低说道,“从嘉他为了我,用心良苦。”南星瞧着她,“如今青鸾知道了真相,可要随我回去?回去陪着从嘉?”青鸾坚定摇头,“不,出来方知天下之大,这一路行来,虽有险恶,更多的事新鲜与欢欣,既走出来了,我不会回去。”
南星点点头,“从嘉是个不错的皇帝,朝堂内外井然有序。可是有一桩,从嘉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为了克制头风,已然阿芙蓉成瘾,阿芙蓉一旦成瘾很难戒断,不戒断,从嘉会短寿,不得善终。”青鸾啊一声,手簌簌颤了起来,南星忙道,“只是告诉青鸾,让青鸾知道实情。青鸾放心,我承继了师父衣钵,也要诊脉悬壶,我会潜心医治从嘉的头风。”
青鸾许久没有说话,良久抬眸道:“南星既见过我了,知道我很好,南星回去吧。”
南星摇头,“既找到你,定要将你安然送到东都,我想好了,去了东都不要招惹那些朝中权贵,先住同文馆,从嘉为你挑选了七十二人的侍卫队,是大昭禁卫中的精锐,你可调动他们去了解殷朝内宫朝堂,做到知人知彼,未雨绸缪。”
青鸾再要说话,南星板着脸,“我意已决。”青鸾看着他,“以前看到南星板着脸的时候,我心里就会发慌,可今日……”青鸾看着他青肿的半边脸,捂唇又笑了起来,南星无奈看着她,又看一眼金定,金定雀跃朝他招手,对珍珠道,“肿脸光头都那么好看。”
青鸾又笑,南星站起身,“我带人借住在云居寺,走吧。”看青鸾不动,断然说道,“就这样定了,勿需再多说。”
青鸾招呼了金定与珍珠,金定将自己的马让给南星,对他拱手道,“国师大人,勿要跟金定记仇。”南星点点头,金定小声嘀咕道,“都怪你又好看又香。”南星笑而不语。
金定与珍珠同乘一匹马,听到青鸾说与国师的队伍同行前往东都,欢呼雀跃,待到了云居寺,见了七十二侍卫,金定瞧见个个矫健英挺,问南星道,“国师,这七十二人,让我带队可好?”南星笑道,“他们是青鸾的侍卫。”金定看向青鸾,青鸾说可,金定兴冲冲跑过去,侍卫们一听,哄堂大笑。
金定撸袖子道,“不服是吗?比拳脚还是兵器,赛马也行。”侍卫长杜鲲站了出来,“好男不跟女斗。”金定摇头,“是不敢斗吧?”
杜鲲看向青鸾,青鸾一声令下,“比试吧。”
众人在寺院外择一处空地拉开了架势,金定速战速决,拳脚与兵器赢了杜鲲,赛马略逊一筹,看向不服气的杜鲲:“这样,七十二人分两队,一人带一队,我们比试排兵布阵。”
演练一上午,午后比试开始,比了三局,杜鲲一方输了三局,杜鲲心服口服,甘愿做金定的副手,金定扬眉吐气看着南星,“国师,如何?”南星笑道,“金定乃是女中巾帼。”金定笑道,“国师勿要将我当做女匪就好。”
南星默然,青鸾在一旁抿了唇笑,想起与南星观战时,南星感慨道:“以为女匪才抢人,不想是位女将。”
商量好次日一早上路,傍晚时分方丈邀南星与青鸾在僧院饮茶,葡萄架下石桌旁坐了,南星与方丈对坐谈禅,青鸾恭敬凝听,秋风吹过时,可听到山后阵阵松涛,哗哗哗哗哗哗,若雨声若水波,青鸾弯了眉眼笑。
耳边方丈说道:“前些日子上师曾在秦州停留,曾提起过一位大昭国的女子,言说有皇后命格,说是大昭国命定的皇后,老衲就笑,上师卜卦自然精准,可天下三分则有三位国君,上师怎知,此女定是你大昭国的皇后?那乌孙符离已有太子妃,且感情甚笃儿女双全……”
南星的手颤了一下轻握成拳,“是吗?乌孙太子符离,夫妻恩爱儿女绕膝?”方丈点头,“不错,和尚不出门也知天下事,如此推测,此女也极有可能是殷朝未来的皇后。”
南星松开手掌拈起石桌上一颗松针,不着痕迹看青鸾一眼,开口问道,“那么,殷朝未来的皇上,可是元邕吗?”青鸾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方丈,方丈笑笑,“殷朝这三位皇子,老衲最不看好元邕,早就听说浪荡不羁,可是此次亲征乌孙,竟连打几次胜仗,将符离驱逐出殷朝,长驱直入乌孙之境,逼得符离下了降书,老衲以为他回到东都,皇家定会同室操戈,倒一时看不准最终会鹿死谁手。”
青鸾抿着唇笑,怀邕,比我想的还要厉害,南星微微点头。方丈摇摇头:“谁知刚刚得知消息,他得胜后骄奢之气复萌,带着军中将士耽于战后享乐,失了警惕之心,被乌孙派兵袭营烧了粮草,回撤途中又遇伏击,竟战败被俘。唉……终究是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兴许之前打胜仗,是符离佯败,他中了符离的计。”
啪的一声,青鸾掌击在石桌上,大声说道,“我不信,他不会骄奢轻敌,也不会轻易被战败,就算战败,他手下有许多一流的剑客,他自己轻功那么好,怎么被俘?”
方丈诧异看向南星,青鸾急急说道:“无论如何,我要前往乌孙营救他。”
南星唤一声青鸾,说声镇静,青鸾已向方丈拱手说声告辞,头也不回往客院而去,南星疾步追上她,“青鸾去了,又能做些什么?”青鸾摇头,“能做什么,去了就知道。”
南星恳切道,“他是皇子,符离会拿他要挟殷朝,割地赔银,不会要他的性命。”青鸾摇头,“东都若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不会派他去亲征,如今打了胜仗,却又失了粮草并遭伏击被俘,定是有人与符离联合加害于他,东都有内奸,我必须去乌孙,就算不能救他,也要见到他,见到他,方知日后该如何去做。”
南星顿住脚步,“青鸾,我不能去乌孙。”青鸾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欲让南星涉嫌,那七十二名侍卫既是给我的,就得听由我调遣,杜鲲在大昭已娶妻生子,便让他随着南星回去,日后做南星的侍卫,护着南星。”
南星硬声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无所谓生死,青鸾不用管我。”青鸾霍然止步回头,“南星说过,你我是家人,我不会不管。”
南星僵立着,唇紧抿成一条线,沉默看着青鸾。
☆、42. 断崖
次日一大早青鸾一行出发,杜鲲听从青鸾吩咐,带四名侍卫留下守护南星。
侍卫中有识地理的告诉青鸾,翻过秦岭就是乌孙地界,只是山路陡峭,请青鸾定夺,青鸾毫不迟疑指着莽莽群山:“那就翻山而过。”
一行人到了半山腰,后面有人大喊等等,青鸾回过头,就见杜鲲喘吁吁往上攀爬,一边爬一边喊,南星带着四名侍卫随后而上,青鸾命令队伍停下,静静候着南星。
南星来到她面前,脸颊潮红,额头布满汗水,闭一下眼忍着喘息道:“我随青鸾同去。”
青鸾这次没有拒绝,只说一声好,对金定说派两名探马先行探路,其余人原地歇息,蹲下身抽出锦帕擦拭身旁大石,坐下来笑着招呼南星,南星坐在她身旁,抬头看着对面的山谷,喘息稍缓,笑了一笑:“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懦弱……”
青鸾打断他,“南星这样说自己,我不爱听。”南星没说话,青鸾不看他,低低说道,“南星与乌孙,似有渊源。”南星深吸一口气,“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间空气清新,令人心旷神怡。”青鸾歪头瞧着他笑,南星微低了头闭眸养神,半晌说道,“继续赶路吧。”
他站起身,青鸾跟在他身后,“也不用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景致,我也想瞧瞧呢。”南星摇头,“听起来雅趣,夜来山间野兽出没,秦岭山间有不少村庄,天黑前找到人家投宿最好。”青鸾笑道,“夜里可宿在树上。”
南星回头瞧她一眼,“我的身世,到达乌孙后会告诉青鸾。”青鸾笑道,“我知道你不爱说,刚刚也是一时好奇,南星也知道,人就是这样,别人越不想说,就越想去探究,我不能免俗,再不提了。”
南星摇头一笑,“好奇就提,多提几次,我才有勇气告诉你。”青鸾追上他并肩而行,“其实,我对南星有很多好奇呢,别看我敢揪着南星的袖子,其实南星在我心里,洁净无尘高不可攀,是以我从不敢问。昨日见到南星的狼狈模样,不知怎么,就大胆起来了。”
南星又笑,“很多好奇?是什么?”青鸾沉吟着,“南星,国师虽高高在上,却也寂寥无趣,南星做国师,可是心甘情愿吗?南星心里,有没有一丝俗念?若有的话,可欲摆脱佛门吗?”南星又笑,“青鸾果真是俗人。”青鸾陪笑道,“这样的话,太冒犯了。”南星摇头,“不是家人吗?家人自可畅所欲言。”
之前总说与南星是亲情,昨日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说是家人,说出口自己也吓一跳,当时南星的神情,似乎不悦呢,这会儿听到南星的话,青鸾如释重负,“昨日里,以为惹南星不悦了。”南星没有说话,昨日青鸾一句家人,心中久违的温暖感动,令他彻夜无眠。这样的话,又如何跟她去说?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视自己为家人的。
南星瞧着青鸾又是一笑,声音不觉低而柔和:“没有不悦,只有荣幸。”
青鸾欢欣不已,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南星任由她揪着,并肩而行。
金定朝珍珠一噘嘴,“每次瞧见我都无喜无怒,跟庙里大佛似的,怎么老跟青鸾笑?”珍珠笑道,“国师冲姑娘笑,姑娘依然镇静,不象你,国师一笑,就神魂颠倒快要晕过去,敢跟你笑吗?”金定呀一声,“还揪上袖子了,我连他一根头发丝都不敢碰,对了,也没头发可碰。”珍珠咯咯笑了起来,“全天下只有你敢打趣国师,姑娘都不敢,你不敢碰?国师脸上那伤怎么来的?”
金定挠挠头,“那会儿隔着布袋看不见他,又怕你和青鸾发现,才下了狠手,其实我很后悔。对了,国师是不是喜欢青鸾?”金定罕见的压低了声音,珍珠白她一眼,“那是国师,国师心中全是佛法,怎会有儿女情长?”
珍珠说着话也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啊,国师心中若有儿女情长,那大昭少女的心,得有一半从皇上那儿转到国师这儿。”金定哈哈笑起来,大声说道,“你们大昭国,难道就这两个男人吗?”
手下众侍卫齐齐看了过来,金定轻咳一声,指着众位部下,“这些不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吗?个个英俊威武身怀绝技。”侍卫们哗然叫好,青鸾回头笑道,“金定,这些侍卫都没有婚配,你是统领,要想着他们的婚姻大事。“金定朗声道,“包在我身上,路途上看上的姑娘,愿意的成亲,不愿的就抢。”
侍卫们大声起哄,统领威武,南星皱眉看了过来,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南星清冷冷说道:“路途之上,任何人不可无事生非,一切待到东都安顿下来,再行定夺。”
众人恭敬齐声称是,金定朝珍珠吐一吐舌头,“好看是好看,香是很香,不好玩儿。”珍珠做个鬼脸,“没有一丝烟火气,神仙一般,供起来看看就行了。”金定手臂一挥,“这次出门,对男人大开眼界不说,还统领这么多男人,哈哈,有趣。”
一日行路,傍晚时分人困马乏,前方探马来报,前方山坳中有一座山洞,青鸾看向南星,“不如夜里就在山洞中歇息。”南星点头说好。
到了山洞前,天色已有些昏暗,金定眼尖,跳下马指着前方,“快看,这儿有几个坟包。”青鸾待要过去,南星淡淡道,“几个坟包有什么好看,进去吧。”
杜鲲拱手道,“侍卫们先点火去潮,再为国师与长公主扎两座帐篷,烟气太大,国师与长公主过会儿再进去。”南星点点头,青鸾揪揪他衣袖,“既要等等,就去瞧瞧那坟包。”
墓地由石头围起,三个坟包两大一小,其上覆着的青草刚被休整过不久,只长了寸许,珍珠看着喟叹,“是一家人吗?此处前不着村后不这店,为何葬在此处?”金定指着坟包前祭石上的香灰:“似乎常有人前来祭扫,此处翻山越岭的,来之不易。”
青鸾指着前方悬崖:“你们看,山腰松树上挂着一条弯曲的木条,象是残留的马车车轮,我推测是一家人乘车出行,途径悬崖之上的山路时,马儿受惊冲下山崖,一家人葬身于此,只是既有人前来祭扫,为何不将墓地挪走,倒令人费解。”
金定与珍珠齐声说有理,南星却一径沉默,青鸾看向他,两手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了起来,额头上渗一层薄汗,紧抿着唇,虽竭力忍着,身子犹微微发颤。
青鸾对金定与珍珠摆摆手,二人忙忙避得远了,青鸾上前揪一下南星的袖子,唤一声南星,南星回过神,松开了拳头,说声走吧,青鸾跟在他身后,来到山洞口,待要进去,南星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他的眸光幽深凄凉,青鸾的目光触到他的,不由又唤一声南星,南星收回目光看着她,扯一下唇角说声无事,侧过身子让青鸾先行。
山洞中火把簇簇,居中搭两顶帐篷,一顶给青鸾与金定珍珠,另一顶给南星。
侍卫们各自忙碌,削火把的,磨刀枪的,准备饭菜的,进进出出拣柴禾的,一边忙碌一边欢声笑语,有的在大声唱歌,唱家乡的山水,唱爷娘弟妹,唱心动的姑娘,青鸾听得直笑,突听杜鲲大声道,“火把撤去些,省得火光招来敌人,也别太过喧闹。”
有侍卫笑道,“副统领,此地荒无人烟的,怎会有敌人,要招也只会招来猛兽。”小伙子们哈哈笑,就听杜鲲道,“是国师的吩咐。”
外面安静下来,金定削着一枝木棍说道,“那墓地似乎与国师有关,国师刚刚都快哭了。”青鸾嗯一声,“你们可看过了墓碑?上面写了什么?”金定也摇头,“看国师那情形,我就差扑上去抱着安慰了,没注意看。”珍珠擦着匕首道,“我看了,这些日子姑娘教我认字,我眼中任何景物,第一眼就能瞧见字。两个大的坟包,一个写着乌恒之墓,另一个写着须君之墓,很奇怪,这二人难道不是夫妇吗?那个小的坟包更奇怪,没有墓碑。”
青鸾沉吟道, “乌恒乃是乌孙男子之名,须君是女子之名,至于是不是夫妇,很难说。”金定摆手道,“不管了,过会儿我带几个人打几只野兔烤着吃。”青鸾说声不可,“天已黑透,你如今是侍卫统领,不可率性胡闹。”
金定哦了一声,怏怏答应,青鸾笑道, “权力意味着责任,权力越大责任越大。”金定耷拉了脑袋,“以为权力越大,越能随心所欲。”珍珠就笑,“凭什么呀?有得就有失。”金定眨着眼,“我再不长进,要跟不上珍珠了。”
青鸾笑笑,南星明明是殷朝人氏,怎会与乌孙有干系?看到那坟墓后,他为何激动失常?夜里众人歇下,山洞里渐渐安静,偶有侍卫们磨牙声呼噜声隔着帐篷传入,也有梦中呓语的,突然没头没脑嘟囔一句,或者大喊几声,金定与珍珠早已入睡,青鸾透过帐篷的门缝,看到南星帐篷中的灯光依然亮着,正看着,就见帐篷的门被掀开,南星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往山洞外而去。
银色月光洒在山间,可听到汩汩的流水之声,果真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青鸾却无心欣赏,悄悄尾随着南星,就见他进到墓地,慢慢矮了身子,一手摩挲着一个墓碑,唤一声师父,又唤一声乳娘,缓缓低了头,渐渐传出压抑的呜咽之声。
青鸾想要冲过去安慰他,想让他靠着自己哭,竭力忍住了,南星那样骄傲,岂肯让别人瞧见他哭,青鸾安静后退,不发出一丝声音,待到退得远了,转身飞快奔跑,进了山洞一头扎进帐篷之中,趴在地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山洞中火把燃尽一团漆黑的时候,南星方归,进了帐篷后寂无声息,青鸾松一口气,待到南星帐篷中灯光熄灭,方朦胧睡去。
似乎是一合眼的功夫,外面响起各种动静打破了静谧,青鸾睁开眼,金定已神采奕奕打拳,珍珠在一旁蹲着马步,试探着喊一声金定,“这样的姿势极其不雅,我还是学点轻巧的。”金定一摆手,“要学就是这个,不会轻巧的。”
珍珠为难看着青鸾,青鸾笑笑,“珍珠不用勉强,学你擅长的就是。”珍珠忙忙站直了身子,“金定,不是我不学,是姑娘不许。”
珍珠过来服侍青鸾梳洗,青鸾低低问道,“早起可看到国师?”珍珠点头,“看到了,国师起得早,在溪边大石上打坐呢。”
青鸾默然,南星他,一夜未睡吧。梳洗过起身向外,鼻端飘着野菜汤的香味,青鸾走向站在溪边的南星,轻快笑道,“昨夜里可睡得好?”南星看她一眼,眼眸微有些红肿,面上无波无澜,“还好,青鸾呢?”青鸾笑道,“我啊,许是昨日行路疲倦,虽说没睡过山洞帐篷,可头一挨地就睡着了。”
南星不语,青鸾搓着手道:“对了南星,常言说老僧入定,入定跟睡着差不多吧?出家人打坐参禅,是不是得坐着睡觉啊?”
“行了。”南星看着她,“出家人也是人。”青鸾嘿嘿陪笑,“我胡乱猜测的。
南星面无表情,“日日青灯古佛已是清苦,连躺着睡觉也不能够,青鸾未免太过狠心。”说着话忍不住笑笑,“为了逗我笑,装傻是吧?”
青鸾老实点头说是,南星嗯一声:“用过早饭迅速上路吧。”
一行人翻山越岭,并非每夜都有运气碰上山洞,山坳间大树上都住过,南星再未提起那座墓地,青鸾有意回避,和南星谈史谈佛经,南星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沉默,五日后的凌晨,一行人攀上一座崖头,遥遥可见一条通衢的大道。
青鸾展颜而笑,“这条路可通往乌孙吧?我们尽快赶路。”南星却命队伍停下,看着她,“青鸾,随我来。”
南星一直带着她到了崖边,向下一指:“那日傍晚在墓地望见的断崖,便是此处。”
青鸾探出头去,山崖很深,望不到底,只看到翻滚的云海。南星凝目道:“这样的山崖跌落下去,应是必死无疑。”
青鸾点头,“是啊。”南星扯一下唇角,却带出一丝苦笑,“可偏偏有人能活下来,该活着的送了性命,早就该死的,安然活到如今。”
青鸾不敢说话,只揪住他的衣袖让他后退,似乎稍不留神,他就会从崖头纵身跃下,拉着他离得远了,静静望着他,南星猝然别开头去:“青鸾,今日就此别过。”
青鸾一惊,南星指指那条大道:“这条路通往乌孙国都赤谷城,乌孙边城离此不远,若我猜测无误,符离应该已回到赤谷,就算没有,过不了几日定会回转,殷朝怀王这样的俘虏,他定会带在身边。青鸾到了赤谷城后,可宿昌珠寺,昌珠寺方丈会接待你们,安顿下来后见机行事。”
青鸾点点头:“此次乌孙之行因我而起,因为我,让南星伤怀往事,是我的错,南星若回去,我心中才安。”
南星摇头:“面对才能忘却,总要鼓起勇气面对,这些年虽身在异国,却时有噩梦来袭,来过了也坦然了,可彻底放下对红尘俗世的最后一丝眷恋。”
崖下卷起一阵冷风,吹得人遍体生寒,中原大地此时秋色正好,大昭依然鲜花开放,而乌孙,已是严冬了。
☆、43. 符弃
“青鸾猜得没错,我非殷人,也非大昭人,我乃是乌孙人。”南星看着青鸾,青鸾点头,静静瞧着他。
山风猎猎,吹在脸上抽打一般,天边乌云聚集,南星避开她的目光,扭头看向山崖下的云海:“我五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娶了继母,其时小妹妹尚在襁褓,兄长老鹰护雏一般护着我们,我每日既不学文也不练武,只在草原上到处疯跑疯玩。一年后,有几个部族起了纷争,父亲本欲带兵攻打,继母对父亲说,长子前些日子比武拔了头筹,何不趁此机会让他亲赴战场历练?父亲笑说有理,兄长临行前嘱咐我看护好小妹妹,也看护好自己,并向父亲要求,为我开蒙,让我习文练武。”
“兄长嘱咐我提防继母,我自然听兄长的,全心戒备,可时日久了,继母十分慈爱,待我和小妹妹若亲生一般,我渐渐对继母添了信赖,一家人其乐融融,我沉溺于虚妄的亲情中,忘了兄长的嘱咐。不时传来兄长打胜仗的消息,父亲眉开眼笑,继母更加慈爱,我在书房读书认字,到草原上跟着师父乌恒练习武艺,妹妹学会了走路,趔趔趄趄的到处跑,须君在身后又追又嚷,一切都那样美好……”
“须君曾问我,可想亲娘吗?我摇头,娘的面目已经模糊,记不起来了,须君叹气……”南星自嘲得笑,“我一直记得须君的叹息,失望而无奈,来到大昭后,师父曾开解我,你不过是七岁的孩童,继母口蜜腹剑,你无法识破也是人之常情。那日师父带我去楚王府,我遇见了青鸾,我做不到的,青鸾做到了,我一直钦佩着青鸾。”
南星回过头看着青鸾,“青鸾那会儿也是七岁,我瞧见过瓒的情状,分明命不久矣,青鸾却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我多希望,我当年也能象青鸾一样。”南星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会儿我到大昭已两年,师父再怎么诱导,我始终不哭不笑,也不能开口说话,瞧见青鸾为弟弟心焦,我竟脱口说一声好,我去求师父,我跪倒在地边哭边说,求师父救救青鸾的弟弟……”
青鸾揪住南星的衣袖,“南星不只救了瓒,也救了我,我当时想,若弟弟死了,我也跟着去,那样就能见到母妃……”南星摇头,“不,是青鸾救了我,瓒好转后,我心头的负罪感轻了一些,方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之前,我一直埋怨师父多管闲事,我懦弱又不识好歹……”
南星松开青鸾的手,目光遥望着远方的天际,乌云扩散而来,寒风更冷,青鸾央求道,“南星,不要再说了。”南星没听到一般,“继母有了身孕,我很高兴,抱着妹妹说我们要有弟弟了,家里到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氛。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天气,早起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雪,我在书房中写字,其时须君产下一女,乌恒师父回家作陪,左右无人,小妹妹笑着进来,手中端着一盅参汤,奶声奶气说道,天气寒冷,二哥读书累了,母亲让我送参汤来,说着话舀起一匙递到我唇边,我抱她坐在腿上让她先喝,她喝几口,我瞧见她嘴馋的样子,接过汤匙将一盅都给她喂了进去,这时进来一位侍女,言说前方传来消息,兄长中了毒箭危在旦夕,我放下妹妹疾步就往外跑……”
南星顿了一下,手紧紧抓住了青鸾揪着衣袖的手,青鸾的手被攥得生疼,强忍着不让南星察觉,南星抿一下唇:“我听到身后扑通一声,那位侍女大声喊着妹妹的名字,我扭过头,看到她从椅子上跌落,在地上翻滚,身旁的瓷盅碎裂,我扑过去,她唤一声二哥,口鼻中鲜血涌了出来,我抱着她又哭又喊,她的小身子渐渐冰凉,她就那样,大睁着双眼去了,等我回过神,瓷盅已经不见了,证据也没有了……
我抱着妹妹抱了一夜,次日凌晨兄长回来了,满身的雪花,他冲进来看着父亲,“临行前我告诉过你,我可以打仗为你卖命,只要他们两个太平,就算送了命我也不会在乎。”又看向继母,“你听到我受伤,一头派人在我的伤口下毒,一头给弟弟下药……”说着话也不等继母否认,抽出腰刀手起刀落,将继母的头扔在父亲怀中,父亲大叫一声晕厥过去,然后,兄长朝我看了过来,他的眼中没有泪,只有血,眼眸被染得血红……
兄长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哪怕是骂我,责怪我,一个字都没有,只从我怀里夺过小妹妹的尸身,定定看着,手抚上她大睁的眼……
我嘶喊起来,是我的错,将大哥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大哥只交待我一件事,就是提防继母护着小妹妹,我没有做到。那盅参汤本是给我的,妹妹是替我死的,我若有丝毫警惕,就该拿银针试毒,但凡妹妹进口的东西,我都该先尝,是我愚蠢,我该死……而且,那盅参汤,是我亲手给妹妹喂进去的,一匙一匙......
兄长没有说话,也没再看我,抱着小妹妹的尸身走了出去,我看着晕厥在地的父亲,再看看继母无头的身体,站起身冲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我跨步上去驱马快行,雪地很滑天气很冷,我的眼泪都冻在了脸上,悲伤过去愤怒升起,我不住抽打着马身,马儿越跑越快,飞一般往秦岭而来。
风声中我听到乌恒与须君的叫喊,我更加疯狂得催马快行,我不想见到他们,然后我望见了这断崖,我心想,不如死了,死了去守护小妹妹,我抽出靴筒内的匕首,用力朝马臀刺去,一下又一下,马受了惊,飞蹄朝悬崖下冲去,马车坠崖的刹那乌恒跳了上来,一把拎住我将我向上抛,我落在崖头,眼睁睁瞧着须君追了过来,喊着乌恒跟着纵身跃下,我软着身子往崖头爬,被人拖住了双腿,我回过头,国师慈爱而悲悯看着我,我挣扎大叫,喊着要去死,国师将我扛在肩头,一路绑着我带我回来大昭,后来国师说,我只是挣扎,没有叫喊,其后两年我不曾开口说话,直到那日在楚王府遇见青鸾,青鸾求我救你的弟弟……”
南星望着天边,久久没有再说话,攥着青鸾的手渐渐松了,有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洒在二人肩头,南星放开手看向青鸾,看青鸾红着眼圈,摇头道:“莫哭,第一次提起,也是最后一次,总要往前看,总要活下去。青鸾到了赤谷城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打听乌恒与须君的女儿,她如今该是十岁,若她安好便罢,若她苦楚,将她送到无为寺。”
青鸾重重点头,吸着鼻子说,“我一定做到。”南星看着她,“若见不到符离,不妨提起一个人,此人叫做符弃,也许符离,会想知道此人的下落。”
青鸾摇头,“我不,我不许任何人去扰南星的清净。”南星伸手拂一下青鸾鬓边的雪花,微微笑了,“青鸾,去吧。”
青鸾不动,只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固执,他的目光柔和悲悯,他笑得云淡风轻,他说红尘中再无一丝眷恋,那么,自己与他的情意,亲人也好,家人也罢,他是要舍弃了。
南星又是一笑,先转过身向前而去,杜鲲带着四名侍卫跟了上去,青鸾喊一声南星,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南星身子一僵,青鸾开头只是松松环着他的手臂,看他没有嫌弃,便抱得紧了些,哽咽说道:“南星舍弃也好,不当我是家人也罢,我心中,永远当南星是家人的。”
南星不动也不说话,良久一声轻叹,闭了眼眸道,“若那元邕欺负青鸾,我定会替青鸾出头的。”青鸾轻声道,“象娘家人一样,替我撑腰吗?”南星笑了,“不是象娘家人,就是娘家人。”
青鸾松开手,南星回过头去,青鸾背对着他,摇头转身大步而走,青鸾回头时,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余满眼飞舞的雪花,天地间模糊一片。
青鸾站着久久遥望,慢慢定了心神唤一声金定,珍珠在旁说道:“追国师去了。”
青鸾一惊,珍珠忙道,“说是要告别。”话音刚落雪花中来了一人,金定双眸炯炯亮着光,珍珠低声对青鸾道,“金定说了,也要抱一抱国师。”青鸾看向金定,金定伸出手,掌心中握一窜佛珠,喜滋滋道,“追上了,国师如今与秦州城中所见不一样了,那双眼能穿透人心似的,我到底也没敢去抱。”珍珠嗤了一声,金定笑道,“国师看穿了我的心思,褪下腕间佛珠给了我,带着国师的檀香呢。你嗅嗅……”
递到珍珠鼻端又忙忙收了回去,“不给你嗅,再嗅坏了。”珍珠切了一声,“放心吧,坏不了,那就是紫檀木做的,永远都带着檀香。”
金定珍而重之放入贴身的锦囊,瞧着风雪中整装待发的侍卫们,举起手臂招呼,“弟兄们好样的,弟兄们继续前行,前往赤谷城昌珠寺。”
派出的探马回报,因乌孙大胜殷朝,且俘虏了殷朝皇子,赤谷城正大肆庆祝,无数的士人农人牧民商人并有僧侣大批涌入,正是进城的好时机。
侍卫们训练有素,躲避道旁快速换了各种衣衫分批入城,青鸾金定珍珠依然着男装戴帷帽,是书生的装扮。
顺利入城,先后抵达昌珠寺,方丈闻讯带人至山门迎候,带他们至居士寮房,含笑道,“如今冬日严寒,远道的居士们明春才至,各位就以居士身份暂住在此,衣帽都已备好,先行换上才是。”青鸾忙忙道谢,“多谢方丈收留,我们人多,叨扰了方丈清净。”方丈摆手道,“大昭前国师于老衲有救命之恩,既有其弟子托付,老衲可赴汤蹈火。”
一行人安顿下来,又有探马来报,符离昨日已带队回到赤谷城,青鸾点头,对金定与珍珠道, “当日分别时,琴心对我我他叫湛卢,乃是天下第一剑客。”珍珠撇嘴道,“那黑小子八成吹牛呢。”青鸾笑道,“天下第一也许是吹牛,不过他确实是位高手,怀邕告诉我,他手下这样的高手很多。是以,就算怀邕被俘,他的手下应该在外设法营救。”
珍珠点点头,金定道,“当设法与他们取得联系。”青鸾嗯一声,“珍珠那柄匕首,是湛卢送的?”珍珠说是,青鸾伸出手,珍珠递了过来,青鸾看着那匕首沉吟道,“无任何特别之处。”
金定道,“莫如匕首上写湛卢二字,湛卢瞧见不就知道了?”青鸾摇头,“太过显眼,容易引人注目,对了,莫如琴心二字最妙。”说着话提笔在纸上画一把匕首,写了琴心二字,珍珠端详着突然道,“他认识大昭文,无诗写了他的名字逼着他认的。”
青鸾又画一把,其上写大昭文的琴心二字,金定茫然道,“你们的文字,象画一般,好看是好看,可惜不认识。”青鸾捧在眼前笑,“认识的人越少越好,夜里派侍卫们出去,在各街巷拐弯处绘制匕首,尖端指向贡布山东麓,昌珠寺位于南麓,如此不会连累昌珠寺。吩咐侍卫们,画得越拙劣越好,就算有人看到,也会觉得是孩童胡闹。明日起每日派两人隐藏于东麓守候,吩咐他们见机行事,别做无谓的牺牲。”
金定答应一声出门而去,珍珠问青鸾道,”姑娘,我们做些什么?就在寺院中苦等吗?”青鸾摇摇头,“我们去赤谷城逛逛,也瞧瞧乌孙的风光。”看珍珠迟疑,笑道,“苦寒之地,来一趟不易。”
珍珠不解问道,“姑娘就不心焦吗?”青鸾掰一下手指,“心焦,可心焦有用吗?我们四处走走,说不定能碰上什么,也说不定就能做些什么。”珍珠小心道,“可说不定招来灾祸。”
青鸾点头,“有理,不过,我们有金定。”金定从门外探头进来,笑道,“我来了,都嘱咐好了。”青鸾一笑起身,“那便走吧。”
☆、44. 竹君
雪渐渐下的小了,天气缓慢放晴,三人行到热闹的街头时,太阳已露出了脸,临街的店铺都打发伙计出来扫雪,人们拿扫帚的推木钎板挑担的抬筐的,说笑着干着活十分热闹,有闲情逸致的,就带着孩童堆雪人。
金定啧啧赞叹,“都说乌孙乃是化外之境,可这热闹的街头,与殷朝并无二致。”珍珠悄悄指着人们身上的衣衫,“什么样的都有,各式口音,可见不同的民族聚居在此,也有不少殷朝装扮的。”青鸾颔首,“符离此人,对外严苛对内包容,有明君的气度与胸襟,当真不可小觑。”
积雪扫净,街头行人渐多,店铺中生意热闹起来,三人进了一处两层的茶楼,茶楼叫做福满楼。上楼临窗坐了,珍珠笑问可要雅室,青鸾摇头:“此处人多,听听人们说些什么。”
刚坐下,一位小伙计拖着一把大铜壶过来,小伙计大概十岁左右的年纪,细瘦矮小的个子,拎不动大铜壶,底下装一带轱辘的木板拖在手中,黑脸膛上一双眼睛晶亮灵动,说话的时候咕噜噜转着,笑道:“哎呀,三位脸生的客人,殷朝人吧?尝尝咱们乌孙的奶茶呢?还是换殷朝的茶?殷朝的茶香中带涩,如今是冬日,还会有些苦,咱们的奶茶呢?又香又醇。三位客官要哪个?”
青鸾笑道,“那自然是又香又醇的奶茶了。”小伙计大声道,“客官好眼力好品味。”说着话咚咚咚,手中三个陶碗在几上一字排开,手一扶铜壶,壶嘴歪过来,滴溜溜转着,将陶碗斟满,壶嘴又一正,一滴也没溢出,金定拊掌道,“小弟弟好手艺。”小伙计伸出手,“承蒙贵公子夸赞。”
金定一愣,珍珠拈几个铜板放在小伙计掌心,小伙计看着青鸾摇头,珍珠一把抢了回去,“还嫌少?”青鸾拿出两粒碎银放在他掌心,小伙计说声这还差不多,笑嘻嘻拱手称谢,转身去招呼旁的客人,青鸾听到有熟客唤他竹子,竹子熟络得与人打招呼,熟练得倒茶,却也不是每个客人都会伸手要赏,金定笑骂道,“看人下菜碟的黑小子。”
竹子听到了,回头冲她挤眼睛,青鸾也忍不住笑,“是位一流的伙计。”冷不防竹子窜了过来,“客官,加茶吗?”
这家茶楼生意很好,眨眼已是客满,竹子穿梭其间,忙得不可开交,人们高声笑谈,青鸾凝神听着,却没有人提起这次征战,更听不到有关俘虏的一星半点消息。
金定已是不耐,珍珠示意她再等等,过一会儿珍珠也忍不住,低声道,“公子,咱们走吧。”青鸾摇头,“再等等。”
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青鸾也有些不耐,正起身欲走,就听楼下有伙计道,“莫靡少监来了。”人们都扭头朝楼梯口看去,不一会儿有人登楼而上,哈哈笑着对众人拱手,“劳各位久等了,太子殿下昨日得胜还宫,忙得脱不开身。”
这位莫靡少监刚坐下,已有数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询问,“少监大人,皇上那一口气吊了近十年,竟还没咽下去?”有的问,“太子殿下征战,没受伤吧?”有的笑说,“太子妃这次为了慰劳太子殿下,宫中又添了几个美人?”有的十足好奇,“那殷朝皇子做了俘虏,是奉为上宾?还是押在死牢?”又有人问,“那殷朝派出的使节何时可到乌孙?他们又打算用什么来交换自己的皇子?”
三人静静倾听,那少监摆手笑道,“莫急莫急,喝口茶再说。”竹子怀抱铜壶不动,少监四位随从中的一位恶声恶气指着竹子,“没听到?大人让你倒茶,没眼力价。”竹子笑嘻嘻依然不动,少监却笑得更欢了些,带着丝讨好,“竹子,给倒碗茶。”
竹子这才懒洋洋侧过壶身,少监喝几口清一清嗓子, “皇上还那么躺着,不睁眼也不说话,可身子是热乎的,探探鼻息,游丝一般可气总也不绝,唉……”有人接口道,“就是活死人一般?”少监忙举手阻止,“唉,再怎么也是皇上,不可出言不恭,太子殿下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看皇上,站在龙床前毕恭毕敬,两眼翻滚着泪花……”
竹子嗤了一声,“好象你瞧见了似的。”少监装作没听到,“太子殿下一场征战后更加威风,毫发无伤回来了,太子妃自然备了美人侍奉,天山那边来的,肌肤胜雪蓝色眼睛,乌黑的头发自然卷曲,令人看一眼就忘了呼吸。”竹子两手抱在胸前讥笑,“你看见了?”
少监不理他,“那俘虏嘛,非上宾也没进死牢,就在雁回馆,等着殷朝使节过来,拿土地与丝绸银两交换,殷朝东都那头,听说朝堂上吵做一团,互相推诿无人肯来。有说咱们苏孙苦寒的,有说荒僻的,也有的说此时已是冬天,天寒地冻,不如明年开春再来,唉,殷朝这位皇子,看来不值钱,太子殿下得信后冷笑不已,说天/朝上邦不过如此,过几些年直取东都当如探囊取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听不懂,按理说掳了位不值钱的皇子,太子殿下该生气才是,也不知会不会砍了那皇子的头……”
青鸾听了此言,手攥成了拳头紧咬了唇,不值钱的皇子?相互推诿无人肯来?早晚要你们好看。那边竹子一声冷笑,“上位者的心思,你自然是不懂。”有人起哄道,“竹子,你懂啊?”
竹子哼了一声,“堂堂皇子的命攥在敌国手中,朝堂上的大臣不思营救,竟敢相互推诿,可见这殷朝腐朽至骨头里,亡国之日不远。”说着话提了空铜壶欲要下楼,那位少监的随从伸臂一拦,“你这小童多次嘲笑大人,好生无礼。”
竹子翻个白眼,指着少监道,“他在宫中掌管什么,大家伙可想知道?”有人大声道,“大人乃是太子寝宫中的监头,是以宫中之事无所不知。”竹子张了张口,那少监大声笑道,“不过是个孩子,无需计较。”
竹子拎着铜壶蹬蹬蹬下楼,那少监说声内急,也跟了下去,金定看一眼青鸾,也起身去追。那少监在楼下拦住竹子,来自僻静处,央求唤一声竹君,低声下气道,“新来的随从不懂事,竹君大人大量,小人在宫中卑躬屈膝受不完的气,今日好不容易出宫,不过图个口头痛快,竹君不要揭穿小人。”竹子伸出手去,“你在宫中掌管香油灯烛,虽受气油水却不小。”少监一摸袖筒,递过两个大银锭,竹子接过来摆摆手,”去吧,接着吹牛。”
少监点头哈腰去了,竹子将银锭收入袖筒,一抬头眼前堵着一人,金定两手抱在胸前笑眯眯看着他,“竹君?你和宫里很熟?”竹子眼眸一转,“小时候在宫里呆过。”金定蹲下身,“在宫里做什么?”竹子一笑,“什么也不做,吃吃睡睡玩玩。”金定点点头,“连少监都怕你,可见有些身份。”
竹子一脸真诚,“在宫中有身份的人,谁会来茶楼中做伙计?”说着话一掳袖子,“我每日拎着大铜壶,一只手臂粗一只细,都畸形了,你说可怜不可怜?”金定凝神看向他手臂,冷不防竹子伸手一推,鱼一般从她身旁滑过,金定起身疾步去追,竹子听到身后脚步声,也不回头,边跑边说,“你别管我的身份,我也不揭穿你女扮男装,我们太子殿下最喜爱殷朝女子,娇弱柔软妖媚,你再纠缠,让那少监将你带进宫去,拿你们三个献媚邀宠,那个最美的,若封了侧妃,待太子登基,就是贵妃娘娘……”
金定哭笑不得,眼看着他跑得远了,一上楼,就瞧见竹子在穿梭倒茶,看到她一脸若无其事,金定坐下低低说几句话,珍珠道,“这竹子爱财,要不我们多给他些,让他打探消息?”青鸾思忖着,就听身后有人道,“我是爱财,不过我不沾染宫廷,你们给我千金我都不管。”
青鸾回过头,竹子抱着铜壶看着她:“这位姐姐是主事的吧?我做伙计做的好好的,你们来喝茶可以,别来扰我,自己的事靠自己能耐解决,别逼迫孩童。”
青鸾笑道, “竹子说的有理,是我们一时心急,便唐突了,还请竹子原谅。”竹子歪了铜壶给她们加好茶说道,“这还差不多。”过一会儿端了两个小碟来,“一碟羊酪子一碟牛酪子,我请。你们要的点心,是月余前做好剩下的。”
酪子新鲜美味,金定边吃边笑,“这黑小子精怪。”珍珠也笑,“小小年纪,俨然老江湖了。”青鸾站起身,“回去吧,明日去雁回馆附近走走。”
下楼梯时,竹子迎面而上,瞧见三人笑说慢走,擦肩而过之时,竹子低声道:“雁回馆内紧外松,暗中想要营救怀王的人,今日好几拨都被瓮中捉鳖。”
青鸾说声多谢竹君,竹子没听到一般,蹬蹬蹬几步上了楼梯,大声喊道:“客官们,热茶来了,醇香甘甜的热茶……”
青鸾仰脸向上瞧着,笑道:“雁回馆既不能去,明日还来此处吃茶便是。”
☆、45. 危局
次日一早,侍卫们向金定禀报,已连夜做好标记,并两人一班,每隔六个时辰轮值,在贡布山东麓守候。金定命令侍卫们只可在街巷中打探消息,不可轻举妄动,尤其不可接近宫廷或者靠近雁回馆。
三人早早下山,径直往福满楼而来,因来得早,茶楼内空无一人,有伙计拎了铜壶过来,却不是竹子,青鸾客气问道,“怎么不见竹子?”伙计笑道,“竹子今日有事,不在店中。”看青鸾有些失望,笑道,“竹子讨人喜欢,过会儿客人来了,都会问起的。”
青鸾一笑说是,喝几口奶茶,木质的楼梯蹬蹬蹬作响,上来两位男子,皮帽裘衣,乃是牧民装扮,二人去往角落里坐了,伙计上前斟茶,一位男子递过一个银锭,低声道,“打听个地方。”伙计忙拱手,“客官请说。”男子道,“贡布山可知道?”伙计点头,“知道知道,贡布山就在赤谷城北,有三座山峰……”男子打断他,“贡布山东麓,是何所在?”
青鸾心突突跳了起来,金定与珍珠也紧张望着她,伙计笑道:“东麓深山密林荒无人烟,整座贡布山,只南麓有一座昌珠寺,也有些香火,但算不上鼎盛。”
两位年轻男子交换个眼色,说声多谢,伙计揣了银锭眉开眼笑下楼去了,楼中只两桌客人,两位男子朝她们这边看一眼,便转头漠然看向窗下,窗下行人渐多,鼎沸的人声喧嚣而来,喧嚣中有雄浑的乐音破空而来,青鸾脱口道:“是埙声。”
两位男子已迅疾起身下了木梯向外而去,青鸾朝金定一扬下巴,金定说声在此等着,蹬蹬蹬追了出去。
盏茶的功夫金定回来了,擦着额头的汗恨恨跺脚,“气死我了,跟了两条街就跟丢了,我竟看不出他们如何发现的我。以前山林中狩猎,豹子跟一天都不会丢。”仰脖子灌一盏茶下去,气咻咻坐下,“他们可疑,十分可疑。”
无诗曾派人盯梢琴心,派出的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却很快被琴心发现并摆脱盯梢,又想到他们过来打听贡布山东麓,是怀邕的手下吗?青鸾的心跳加快,手攥紧了茶盏,可叹那埙声短促,听不出是不是他,想着随即摇头笑了,他被关在雁回馆,又怎会是他?是他的手下用埙声来联络彼此吧?
珍珠凝神苦思,半晌道,“那两个人,可是怀王手下的剑客?是吧?我觉得是。”金定手掌拍一拍几案,“定是的,怀王这些手下如此厉害,定要会一会。”珍珠撇撇嘴,“厉害?厉害怎么让主子身陷囹圄?”金定说也是,青鸾摇头,“当时发生了何事,我们并不清楚,无需胡乱猜测。”
陆续有客人上楼,青鸾招手问伙计,“竹子大概何时回来?”伙计笑道,“那小子轻易不会离开店里,若离开,明日凌晨才会回来。”青鸾递过银角称谢,又略坐一会儿,三人起身下楼。
出了福满楼,青鸾对金定与珍珠道:“那两个人若是怀邕手下,看到了我们画的匕首,定会设法联系我们。我们不妨等着,今日安下心到处逛逛走走,什么也不用想,夜里回去等消息就是。”
放下心思信步闲逛,隐隐有叮当的铃声传来,循着铃声望去,前方街口缓缓行来两匹高大健壮的骆驼,驼峰间坐着一男一女。
金定快步冲了过去,到了近前又转身跑回来,一手牵起青鸾,一手牵起珍珠跑得飞快,来到近前,金定指着那位女子嚷道,“蓝眼睛,快看。”就见那位女子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蓝汪汪的眼眸,金定一声叹:“以为那宦官胡说,原来真有蓝眼睛的女子。”
驼背上女子闻言冲金定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她身旁的男子侧目看了过来,也是白纱遮面,青鸾的目光对上他的眼,他的眼眸黑亮幽深,似曾相识,青鸾思忖着,他突然朝青鸾一笑,笑容里带着玩味,青鸾挑了双眉,那男子又一笑,扭脸向前。
一男一女骑着骆驼过了街口,青鸾压低声音道:“骆驼上的男子,是符离,他知道我是谁,我们快走。”
刚转身,一队士兵手持锃亮的刀枪迎面而来,金定一左一右攥着二人的手,转身向前疾步进了一条巷子,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珍珠甩开金定的手,将二人往一条墙缝里一推,低声道,“我来诱敌,你保护姑娘。”青鸾说声不可,珍珠已疾步往另一条街巷冲去,金定一手捂着青鸾,一手箍住她,不让她动也不让她说话。
追兵随着珍珠远去,金定松开青鸾,青鸾的眼眸中冒出火来,“死也死在一块。”金定摇头,“符离的目标是你,他若抓到珍珠,只会留着她诱你前往,珍珠不会有事。”青鸾攥着拳头,“万一有事呢?”
金定将她往后一推,挡在她身前,后背冲着她沉声道,“丢卒保车,乃是明智之举。”青鸾蹙眉道,“珍珠不是卒,我也不是车,能逃就一起逃,逃不过就一起被抓,在一起才可设法,被符离捉住也好,正想会一会他。”
金定匕首叼在口中解了碍事的长袍,拉开了架势笑道:“先不论谁是谁非,那些人若再追来,先痛快打一架再说,也瞧瞧乌孙人的本领高低。”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说道,“应该是三个,捉住一个,还有两个,搜。”金定拉着青鸾往巷子深处跑,巷子很长,跑了很久看见前方出口,出口外隐约可见山线,金定大喜,“是贡布山,哈哈,我们运气不错。”
就差几步,巷外突有两人踱步而进,一左一右将巷口堵得严实,手抱在胸前看着金定与青鸾,皮帽裘衣,青鸾低声道,“是福满楼中那两个人。”前有强敌后有追兵,金定挥了匕首纵身向前,两个人中的一个侧身避让,另一个揉身迎战。
只几个回合,男子咦了一声,“身手不弱,倒小瞧了你。”二人缠斗在一起,金定打着说道,“有人追我们,要么放我们走,回头打过,要么帮我们摆平,好好与你较量。”男子手下不停,摇头笑道,“就打,也不放也不帮,只较量。”
哐当一声,金定将匕首扔在地上,对青鸾喊道,“捡起来。”回头冲着男子笑,“我是手无寸铁的女子,你也放下武器,我们比试拳脚,如何?”男子痛快说好,将剑扔在地上,就听嗖的一声,金定飞身跃起,两脚在墙面上一蹬,居高临下朝他俯冲而来,将他扑倒在地,随即跃下,两手揪住他手臂,喝一声起,将那高大的男子一个背摔,砰得一声,那男子腰背狠狠撞在地面,疼得一声闷喊,靠墙站着的同伴哈哈笑了起来,“下盘还没女人家稳,丢人。”
说着话朝金定扑了过来,金定凝神迎战,男子手中的剑挽一个剑花笑道,“一个女人家,那么大力气,当心嫁不出去。”金定呸了一声,“姑奶奶要嫁也不嫁你,不用你操心。你这剑花挽的,娘们儿一般。”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已听到锵锵的跑步声,青鸾喊声等等,冲那男子道,“你可认得湛卢?”男子没说话,持剑朝金定刺去,青鸾捡起地上的剑扔给金定,喊道,“他们非是我们这边的人,休要缠斗,速战速决。”
金定喊一声好,去势若猛虎下山,男子沉着迎战,地上躺着的那位缓慢起身靠墙坐着,喊道,“肋骨好象断了,你我不相上下,又怎是她的对手,搬救兵吧。”与金定缠斗的男子已落了下风,无奈应一声好,靠坐着的男子手嘬在唇边,清啸未发出,眼前刀光划过,青鸾持匕首冲他刺了过来。
男子身子一歪就地一滚堪堪躲开,青鸾匕首又至,男子狼狈喊声救命,同伴被金定缠着脱不开身,喊一声,“我这边自顾不暇,老兄自求多福。”男子几度翻滚,眼看躲不开青鸾追杀,举手做投降状,“在下认得湛卢,女侠饶命。”
青鸾咬牙道,“这会儿要没命了,假作认得湛卢,以为我会信你?”男子两手抱了头喊道,“没曾想会死在女人手里,别了,弟兄们。”
与金定缠斗的男子忙喊道:“女侠住手,我们确实是湛卢的手下,湛卢是殷朝人,天下第一剑,我说的可对?”
青鸾手下一顿,躺在地上的男子一个翻滚,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声,啸声过后,眼巴巴望着巷口,却不见援兵的身影,只见巷子另一头,有乌孙的官兵疾奔而来,眼看着就到近前。
金定看一眼青鸾喊道:“休要不忍,痛下杀头,快,当做眼前是一头猪就好。”
☆、46. 血画
青鸾举起匕首待要刺下,身旁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被拖进院中,有什么在口鼻上一蒙,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眼前依然是黑的,可听到有人在说笑,一人道,“你们两个,竟被两个女子逼得走投无路,哈哈,回师门重新学艺去吧。”一人说道,“你那是长啸?跟卡住脖子的公鸡似的,任谁也听不出那是求救的信号。若非我们警觉,才不会去救你。”又一人边笑边说,“还有脸活着,还有脸喊疼?”
就听啊的一声,一人道,“你们不知道,那个女子母老虎一般,力大如牛,将我掼起来就摔地上了,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又一人道,“是我们倒霉,碰上了她,你们有能耐,跟她比试比试。”
就听一个沉稳的声音道:“这样厉害,母老虎一般凶神恶煞,定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说不定是乌孙或者大昭的奸细,那符离有多狡诈,我们都见识过,还是小心从事。”
他们既提防符离,虽不一定是朋友,但有共同的敌人。青鸾想说话,才发觉口被塞住,听到身旁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可是金定吗?青鸾手脚挣动着发出声响,身旁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青鸾松一口气。
又有人道,“如何处置她们?”那个沉稳的声音道,“先关着,等爷来做定夺。”
青鸾笑了,听到身旁金定大力的挣动,鼻端飘来丝丝缕缕的幽香,竭力想保持清净,却渐渐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到床顶的青布帐幔,动了动就觉腰背酸痛,强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轩窗清幽,窗下一张矮榻,榻上摆了小几,青鸾张了张口,没有被堵着,脱口唤一声金定,就听响亮一声答应,金定从屋外冲了进来,大声道:“可算醒了,急死我了。”
青鸾点点头,金定指指屋外:“院门外有人把守,院内有一个男仆,我跟他说话,他不理我,只是摇着手比划,似乎又聋又哑。”
青鸾嗯一声,捂着肚子道,“饿死了,可有吃的?”金定忙忙点头,“有有有,那哑仆心细,在外面廊下炉子上煨着呢。”
二人对坐用饭,金定用几口唤一声青鸾,青鸾摇头:“专心用饭,用过了再说话,再想怎么办。”
金定嗯一声,二人安静埋头用饭,酒足饭饱之后,青鸾朝金定伸手,“匕首拿来。”金定摇头,“早被没收了。”青鸾食指举在唇边,“那只得多受几分疼痛。”
说着话用力一咬,食指被咬破,血珠冒了出来,金定忙道,“青鸾要做什么?”青鸾伸出手,“将里衣撕下一片,快。”嗤拉一声,金定将半片白布递了过来,铺在几上对青鸾道,“我找哑仆要纸笔就是,说不定能给。”
青鸾食指飞快而动,画一个匕首,其上写着湛卢二字,又用大昭文字写了琴心,写好递给金定笑道,“白布的血书,怵目惊心,这样才会引人注意。”
金定拿了白布出去,进来笑道,“被青鸾料中了,那哑仆瞧见是血画的,有些慌,拿了就跑到院门边,顺着门缝递了出去。”青鸾瞧着指尖凝固的血迹,起身道:“到院子里走走。”
二人在院中踱步,金定道,“青鸾,我担心珍珠,她会不会受伤?被俘后会不会害怕?”青鸾摇头,“珍珠当年在楚王府受辛氏虐待,却不忘初心,从不作恶,在我找到她之前,一直忍着委屈忠心事主,是以她的内心强大而勇敢,她不会怕,还有一点金定说得对,符离没抓到我,不会伤珍珠性命,我在想,我们到赤谷城不过两日,缘何就会被符离发现,是何处出了差错?”
“是第三日了,我们昏迷了一夜。”金定笑道,青鸾也笑,怪不得腰背酸疼,金定又道,“难道,是我们画的匕首?湛卢的手下能看到,符离的人自然也能看到。”
青鸾沉吟:“不对,若符离的手下看到匕首,他该冲着贡布山而去,而不是我。而且观他神情,分明知道我的身份,且志在必得,他是有意到福满楼附近堵着我们的。”
二人对视一眼,金定道,“是竹子,是那个小混蛋。”青鸾点头,“不错,金定只问他宫廷中的事,并未提起要做什么,我们下楼时,他却故意好心提醒,让我们勿要靠近雁回馆,我们因心急,便没有起疑,反而感激他,他是符离安插在街头的奸细,且有些身份,是以那少监怕他。”
金定咬牙道:“一个不足十岁的半大小子,谁又会起疑?实在可恶。”
“虽可恶,却高明。福满楼是赤谷城生意最好的茶楼,他在那儿做伙计,能看见许多人,打听到许多事,他又善于察言观色灵巧机变,是最好的探子。”青鸾感慨道,“且头一日没有打探到消息,我便决定第二日再去,想着与那竹子混得熟了做个朋友,跟他打听些什么,殊不知,敌我双方都知道他消息灵通。他呢,假装贪财透露出半真半假的消息,且不着痕迹试探,是以次日去了,他却不在茶楼,他报信去了。”
金定咬牙切齿:“这臭小子说什么瓮中捉鳖,看来是说我们,他说不定多得意呢。”
青鸾笑笑,“是个难得的人才。”金定跺脚道,“什么人才,让我再见了他,非剁了他不可。啊,对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那么老练,青鸾,他会不会是个侏儒?就是那种年纪是大人,身形却如孩童的人。这会儿想来,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尖细……”
青鸾点头:“也有可能,他脸上是故意涂的一层黑泥,定是怕别人瞧见他的真面目。可是,他的眼神清澈如孩童......”金定愤愤道,“就是侏儒,小怪物……”
就听院门外有人大声喊道:“你才是侏儒,你才是小怪物。”
二人齐齐看向门口,院门开一条缝,一个人被推了进来,正是竹子,金定撸袖子朝他冲了过去,竹子抱着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是你们笨,不反思自己的错,却在背后中伤别人。”
金定几步窜过去,拎住他衣领,“小怪物,我先揍你一顿出气。”竹子闭了眼,两腿在空中乱蹬乱踢,冲着青鸾道,“救命,让她放我下来,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们。”
青鸾看着他雪白细嫩的脚脖,喝一声金定住手,指指水井旁的水盆笑道:“竹子,洗洗脸去。”
竹子两脚一落地,叉了腰嚷道,“我不洗脸,最讨厌洗脸了,大冬天的,冷死了。”青鸾蹲下身,与他的眼睛平视,“竹子,可是女娃娃?”
竹子侧过头呸了一声,青鸾笑道, “是谁抓来的竹子?”竹子愤愤道,“刚刚在茶楼中,有两位牧民打扮的男子,跟我打听昌珠寺,我跟他们说了,就是座不起眼的寺院,他们又坐一会儿,趁我下楼到后苑烧水,将我掳了来,他们在路上商量,说我机灵,又是乌孙人,将我送到贡布山东麓探探路。”
青鸾心中一动,看来两方接头只是早晚的事,诚恳看着竹子道:“我们三人同行,其中一个,就那个圆脸大眼睛,利落干脆那个,被符离的人抓走了,竹子可知道她的消息?”
竹子没说话,青鸾叹口气站起身对金定道:“他是小孩子,别为难他,带他进屋吃些东西,身上衣衫也单薄,给他加件夹袄。”
竹子瞪圆了眼道:“别想收买我啊,我不吃这一套。”
青鸾摆摆手,金定对竹子挥了挥拳头,竹子昂然进了屋中。
金定气道,“牙尖嘴利,就该狠揍。”青鸾笑对金定道,“大概是看对眼了,我还挺喜欢他的,不忍对他如何,算了,一个小孩子,且他这会儿也是阶下囚,我们另行设法就是。”
过一会儿,竹子穿一件长达膝盖的夹袄,手里捧一块点心,嚼着说道:“这点心细软香甜,看来此处的厨子是殷朝人。”
青鸾看向金定,金定摇头,“我是囫囵吞枣,没觉得有何差别。”青鸾一笑,“刚刚饿急了,没有想到这个,还是竹子机灵,若果真是殷朝人,我们又有进展。”
长日无聊,青鸾拣来石子摆图案,若在大昭东宫中用围棋的黑白子一般,金定瞧着啧啧称叹,“这般机巧。”青鸾笑道,“不过是我闲暇时的消遣,我教你。”
竹子屋里屋外转了几圈,终是忍不住,也跑过来凑热闹,金定故意挡着他,竹子跺着脚探着头往进挤,青鸾伸手拉他到面前,笑问道,“竹子想摆个什么?”竹子歪着头,“摆个爹娘吧,我出生就没见过爹娘。”
金定啊一声,让开了些,青鸾没有看他,说一声好,动手摆出一男一女的形状,随口问道,“因为无家可归,竹子就做了符离的探子?”竹子跳了起来,“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故意套我的话,哼……”
竹子不再理会她们,自己在廊柱上爬上爬下自得其乐,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金定来到屋外笑问。“竹子,这院中两个屋子,大屋子是我们的,小屋子是哑仆的,你和哑仆一起住?”
竹子两手抱肩靠廊柱坐着,头也不抬道:“我可以住柴房。”
青鸾来到屋门口,“竹子会被冻死的,进来吧。”竹子摇摇头,青鸾对金定道,“将他拎到哑仆房里去。”
金定拎起竹子,竹子挣扎着大叫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我才不要住他房里。”青鸾抿唇一笑,“就觉得竹子是女娃娃。”竹子两手紧捂了嘴,再不肯说一句话。
金定哈哈一笑,拎着他进屋扔进了浴桶,青鸾笑着合上屋门,就听院门哐当当几声巨响,有人在粗暴砸门,哑仆听不到,没有出去应门,青鸾开一条缝向外观瞧,砸门声刚停,就见院墙墙头出现一个身影,身影在墙头稍顿,展翅的鹏鸟一般飞掠而下,悄无声息落在院中。
☆、47. 来客
青鸾连忙关门,那人影比她更快,飞扑而来,一只脚别在了门缝之中,脸罩了严霜,拧眉看着她,青鸾啊一声,不置信看着眼前的人,半晌颤声唤一声,怀邕?
元邕长长吐一口气,闭一下眼手扶住了门框,自看到那幅鲜血画就的匕首,心就没有再跳过,全身冰凉又惊又怕,也忘了戴帷帽躲避乌孙巡夜的官兵,沿路仓皇飞奔,一边跑着一边想,自己的手下鲁莽,可伤着了她?
青鸾定定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元邕身子向她倾斜而来,重重压在她肩头,清冷的雪花香扑鼻而来,青鸾扶住他,又唤一声怀邕。
元邕嗯一声,靠着她不动,过一会儿伸出手环住她,越抱越紧,心又跳了起来,身子也暖了些,低低说道:“胆大包天的丫头……”
说着话站直了身子,俯首向她,鼻尖几乎贴住她的鼻尖,青鸾闭了眼唤一声怀邕,却只吐出一个怀字,邕字被他堵在喉间,他一手扣在青鸾腰间,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唇舌侵袭而来,笨拙却凌厉,屡次被青鸾不知所措的牙齿咬到,轻嘶着不管不顾继续进攻。
纠缠着探索着,许久放开青鸾,唇角带一丝血水,笑看着青鸾,看她脸颊潮红双眸迷蒙,晕了水一般轻轻漾动,身子软软得趴在他怀中不住轻喘,手抚上她腮边一绺碎发,掌心渐渐贴上她脸,轻轻摩挲着,待青鸾喘息稍定,放她坐在榻上,跪坐在她面前看着她,手抚着她的双肩:
“青鸾不信我?”
“我信。”
“为何不老实呆在大昭,等我去接你?”
“从嘉治下朝堂稳定,且他为了让我走,与芳菲假作恩爱,我就离去了。”
“离开皇宫是好事,为何不呆在无为寺?”
“我想到东都去,去瞧瞧你长大的地方,去认识你周围的人,知己知彼,好助你夺得皇位。”
“为何要来乌孙?”
“听说你被俘了,我要来救你。”
“一路上,可担惊受怕?”
青鸾一笑:“有惊无险。”
元邕吁一口气,青鸾笑看着他:“该我问了。”
元邕笑道:“我到了边塞,本欲让舅父回去,可舅父书生意气,非要驰骋疆场保家卫国,我突然想到,既如此,可有两个怀王,声东击西,使符离摸不着头脑。初战告捷后,军中将士信心倍增,接连打了几场胜仗,我带大军追入乌孙国境,符离无奈投降。大军得胜后,我带着手下休整,准备绕道大昭返回东都,舅父洋洋自得,不听我的劝告,带领营中将士彻夜饮酒,凌晨时分被符离带小股部队偷袭,舅父被怀中的舞女擒住。”
青鸾啊一声,“如此,被俘的是真正的贺先生?”元邕点头,“是以,我带人守在赤谷城,等待时机营救舅父。”
青鸾看着她, “打仗的时候可受伤了?”元邕摇头笑道,“没有,我是谁啊,岂能轻易受伤。”
青鸾一笑,拉元邕起身坐在她身旁,靠着他闭了眼:“见到你,心中就踏实了。”
元邕抚着她发髻笑,“数月不见,又长高了。”青鸾嗯一声,“刚瞧见怀邕的时候,感觉有些陌生呢,我心中想着的,还是云淡风轻的先生。”元邕手覆在她唇上,“他不存在,以后不许想他,青鸾若想他,我会嫉妒自己。”
青鸾笑着,就听里屋杀猪般一声嚎叫,“都搓得起皮了,还搓,疼死了。”就听金定道,“你脏死了,换了三桶水了。”
青鸾唬然一惊,忙坐直了身子抻一抻衣襟,刚刚忘情,没想起屋中还有两人,元邕瞧着她笑,伸手去抓她的手,青鸾忙忙躲避,元邕不让,正你来我往纠缠,金定蹬蹬蹬出来,看到元邕握着青鸾的手向自己怀中拉,青鸾拼命抗拒,一声怒喝道:“登徒子,竟敢跑到屋中图谋不轨。”
说着话扑了过来,元邕忙忙放开青鸾侧身躲过,金定又扑了过来,元邕仗着身形灵巧躲避,一边躲一边喊,“怎么不是珍珠?这个野蛮的丫头哪来的?”金定一听野蛮二字,竖了眉毛攻击得更快,元邕虽轻功好,可屋子狭小,后退着被金定逼在了墙角,金定一撸袖子,“今日姑奶奶打你个满脸开花。”
元邕举手做投降状,“你厉害,我认输。”金定一拳招呼过来,元邕侧脸躲过,忙喊青鸾道,“青鸾,救命。”
青鸾笑眯眯说道,“金定住手,他是怀王元邕。”金定稳住身形看着元邕,端详着笑道,“怪不得香喷喷的。”
青鸾过来捉了金定的手,对元邕道,“是路途上结识的妹妹,泸州上青县桑驿丞之女,闺名金定。”元邕笑嘻嘻冲金定拱手施礼,“青鸾这一路的安危,多亏了金定。怎么不见珍珠?”
青鸾低头,“珍珠被符离的人抓走了。“元邕皱一下眉头,金定说声等等,进里屋将竹子拎了出来,竹子穿一件金定的大衫,从头罩到脚,站在榻上看着元邕:“你谁啊?”
金定指着竹子,“珍珠的下落,他知道。”元邕瞧着竹子,好半天笑道,“福满楼的小伙计?原来是个小姑娘。爷一直派手下查你,知道你是符离的奸细,却没想到是小姑娘,这下,爷知道你的身份了,你是符离的妹妹,可对?”
竹子哼了一声,扯一床被子缩在榻上不理他,青鸾一听颤声道,“她是符离的妹妹,可确切吗?”
元邕点点头,青鸾已伸手紧攥在竹子肩头,急急问道:“竹子,几岁了?可是十二吗?”
竹子不说话,青鸾蹲下身看着他:“竹子,你告诉我,符离是你的兄长,那么,你应该还有个兄长才对,他叫做符弃。”
竹子紧咬了唇,青鸾心中打鼓一般,咚咚咚急跳,若南星的妹妹还活着,他此生再不会痛苦,她期冀看着竹子:“你的真名是什么?”
竹子瞧着她紧咬了唇,青鸾唤一声竹子,她竖起两手紧紧捂了双耳,尖叫道:“不许跟我提起符弃,他是个笨蛋窝囊废,他害我兄长自责多年。”
元邕在一旁道:“他还害你在襁褓中失去了父母,可对?”
青鸾看着竹子:“你是乌恒与须君的女儿?”
竹子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我爹娘的名字?”
青鸾站直身子,“踏遍铁鞋无觅处。”元邕瞧着她,青鸾看一眼金定,“烦劳金定带竹子进里屋睡觉去。”
待金定进去,元邕笑道:“我来乌孙多日,方探听到符离曾有一位弟弟,十年前葬身秦岭断崖之下,青鸾刚到乌孙三日,缘何知道许多?”
青鸾笑道,“我从大昭带来六十八名侍卫,个个身怀绝技,探听到这些很容易。”说着话得意瞧着元邕,“怀邕手下又有多少名剑客?”元邕摇头,“比不上青鸾,只有十三名。”
青鸾有些失望,“可图大业吗?”元邕笑道,“可图。每一个都是将军之才,足可统领十万大军。”说着话捉住青鸾的手,“出去走走。”
青鸾嗯一声,手窝在他掌心,出了院门湛卢正候着,瞧见青鸾拱手,青鸾笑道:“湛卢给珍珠的匕首,帮了我的大忙。”
湛卢挠挠头有些赧然,“无意之举。”看向元邕道,“爷可要骑马?”
元邕摇头,“我与青鸾到僻静处走走。”湛卢瞧一眼浓浓夜色,“可是,爷的伤势……”元邕朝他瞪了过来,湛卢脖子一缩,青鸾攥紧了元邕的手,“什么伤?伤哪儿了?”
元邕抚摩着她的手,“轻伤,无碍。”青鸾小声道,“让我瞧瞧。”元邕一笑,“哪儿都敢瞧?”
青鸾没说话,湛卢在一旁嘟囔道,“一箭射入胸膛,是轻伤吗?”元邕喝一声大胆,湛卢又缩缩脖子,青鸾道,“湛卢,别怕他,我给你做主,你说。”
湛卢忙忙说道:“伤得重,却不肯养伤,这些日子东奔西跑,到处探听消息。刚刚见到那幅画,疑心是郡主,一路施展轻功,脸都白了。我们惹不起,郡主可管管吧。”
青鸾看向元邕:“让我瞧瞧,那儿都敢瞧。”元邕攥着她手,分外的固执,“我想跟青鸾到处走走说说话。“青鸾嗯一声,“湛卢,可有马车?”
元邕嗤了一声,湛卢道:“爷从来不坐马车,说是给娘们儿与病夫坐的。”
青鸾好笑不已:“那就骑着马走,我陪你说话,多久都行。”
上了马元邕在前青鸾在后,青鸾絮絮给他说着路上的经历,元邕靠着她,间或嗯一声,过一会儿听不到回答, 搬过脸一瞧,已是睡得熟了,对湛卢招呼一声,拨转马头往小院而来。
进屋放他在榻上,低低问湛卢,“如何受的伤?”湛卢叹口气,“听到贺先生被俘,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去劫囚车,若不是弟兄们下手快,就被射成筛子眼儿了。”
青鸾看着他睡梦中苍白的脸,“如此冲动吗?”湛卢摇头,“大多数时候都很从容,只是若事关爷在乎的人,就会冲动,恨不得将性命拼出去。”
他的手一直攥着青鸾的手,睡得沉了犹不肯放开,青鸾任由他攥着,另一手解开他衣带,胸前包扎伤口的白布浸了血,红得刺眼,朝着里屋低唤一声金定:“烦劳金定为他上药包扎,轻些,莫要扰醒他。”
☆、48. 爱煞
第一缕清冷的冬阳越窗而入,照在元邕的脸上,脸色依然苍白,五官俊挺疏朗,青鸾笑看着他,他的睫毛微颤,缓缓醒了过来,对上青鸾微笑的脸愣住了,看了许久,伸出手在她脸上重重拧了一下,青鸾疼得眉毛倒竖,元邕拈一拈手指,带着些大梦初醒的微醺自语道:“竟然不是做梦?”
青鸾唤一声金定,金定端了托盘过来,放在小几上笑道:“青鸾与我都不会煮饭,这是竹子煮的,我怕小家伙耍花招,先给她灌了个饱。”
元邕朝金定一伸手,金定问声什么?元邕道:“净手擦脸,然后精盐洗牙清水漱口,姑娘家家的,睡醒了张口就吃,脏也不脏?”
金定指指他,“当我使唤丫头?告诉你,我金定也是被人伺候大的。”又看一眼青鸾,“青鸾守着你一夜未睡,算了,为了青鸾,我忍了。”
扭头就唤竹子,青鸾笑道, “竹君可是乌孙郡主,金定别对她大呼小叫,唤哑仆准备就是。”金定说不,“小坏蛋昨夜里还想逃跑,没下床就被我一把揪住,不行,得好好管教,郡主也得有人管教不是?”
元邕瞧着青鸾,“一夜没睡吗?”青鸾摇头,“你也别感动,我呢,想睡,可你攥着手不放,怎么也抽不出来……”元邕抿了唇笑,“既来了,千难万险也跟着我。”青鸾摇着头笑,“既来了,我自然不怕。”
二人简单用饭,金定与竹子在屋外廊下,金定对竹子循循善诱,“竹子,你瞧瞧你,天天拎着个大铜壶在茶楼扮小子,我告诉你啊,昨夜里沐浴,你真的右手臂比左手臂略粗,再这样下去,将来胸部长大,也是一边大一边小,说不定身子也歪了。”竹子哼了一声,“你胡说,你想吓唬我,我才不上你的当。”金定诚恳说道,“那符离也是的,让一个小姑娘家为他卖命。”
竹子大声说,“兄长待我很好,你别挑拨离间。”金定哼了一声,“他待你好?待你好怎么不将你娇养在宫中?你也是为郡主,青鸾之前也是郡主,一样吗?”
竹子沉默半晌方道,“兄长待我好,可兄长常年四处征战平定部族纷争,这些年又忙着朝堂事务,没有精力顾着后宫。”金定哦一声,“太子妃待你不好?”
“也不是啦。”竹子怏怏道,“她也不会惹我了,是我不待见她,假惺惺的,兄长每次回来,就往他身边塞女人,装作大度,得宠的她就百般迁就,失了宠的就往死里欺负,还不让人生孩子。”
金定笑道,“这么说,符离好色?”竹子一声嗤笑,“哪个君王不好色?殷朝皇帝不好色?大昭皇帝说是一夫一妻,还不是偷偷养个姬什么的,别说是男子为君王了,就说是你,桑金定,你若做了帝王,说不定也三夫四郎呢。”
金定啧了一声嘿嘿笑起来:“是啊,那些香喷喷的男人,均入吾彀中,哈哈,想想都很美妙。”
屋中元邕一挑眉,“这金定,果真是女子?”青鸾就笑,元邕手中木箸停了一下,“青鸾,这竹子可能用用?”青鸾看着他,“怀邕想拿竹君去换贺先生?”元邕嗯一声,“不妨一试。”青鸾摇头,“首先,她是小姑娘,其次,撇开道义不谈,符离任由她女扮男装流连茶楼,只怕并非十分爱护,只是竹君自小失怙,依赖符离罢了。”
元邕沉吟着,扭头唤一声,“竹君,进来。”不见有人理会,过一会儿金定揪着衣领拎了进来,元邕看着竹子,“我欲拿竹君交换符离的俘虏。”竹子白他一眼,“承蒙你瞧得起我,我算什么我最清楚,虽有郡主封号,不过寄人篱下,是以我进了茶楼死活不回宫,我靠自己吃饭,偶尔也给兄长递个消息,回报他的养育之恩。”
元邕笑笑,“难得你小小年纪,心中如此清楚明白。“青鸾起身来到竹子面前,蹲下身理一理她的衣襟,笑对金定道,“竹君很好看呢,给竹君缝几件新衣,让竹君香喷喷漂漂亮亮的。”竹子哼了一声,青鸾凝目瞧着她精致的眉眼,“竹君放心,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也没有拉拢之意,我只是受人之托,有一个人,他会全心全意爱护竹君。”
竹子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这样的人,我靠自己。”青鸾笑道,“有的,待到合适的时日,我再告诉竹君。”竹子嗯一声,“你们是不打算放我走了,也好,我就混吃混喝。告诉你们啊,兄长若到福满楼看不到我,会全城搜捕的。”
金定笑道,“才不会,一来符离忙着庆祝俘虏殷朝皇子,二来他刚有新欢,放下太子之尊,陪着新欢蒙了面纱骑骆驼玩儿,三来他日理万机,就算他想到你,也以为你是贪玩儿,又跑到了别处。”竹子垮了双肩,没再说话,金定搂一下她肩头,“没事,金定姐姐对你好。”竹子又嗤一声,翻个白眼出了屋门,金定追了出去。
元邕看着青鸾,“青鸾如何知道的符弃?会全心爱护竹君的人又是谁?青鸾并不准备告诉我,对吧?”青鸾摇头,“时机合适,自然要告诉怀邕的。”
元邕低了头,青鸾笑道,“怎么?有些不悦?”元邕嗯一声,“青鸾对此人似乎很爱护,我心里有些不自在。”
青鸾矮下身子仰脸觑着他,元邕不由笑了,青鸾哼一声,“来路上夜宿时总想你,想起你对我一清二楚,我却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元邕的手隔着小几伸过来握住她的,“青鸾,你我日后再不分开,青鸾很快就会对我一清二楚。”
青鸾笑了,元邕盯着她的眼:“可是答应了?”
青鸾不说话,抽出手将小几移走,手重新窝进元邕掌心,低低说道,“如今情势如何?”元邕摇头,“雁回馆戒备森严难以靠近,只能等待来使。”青鸾将莫靡少监的话转述,元邕脸上的失落一闪而逝,翘了唇角笑道,“是啊,有些人巴不得我死,自然要阻挠遣使。再等几日没有消息,我就派人冒充使者,我的人加上青鸾的人,足够一个来使队伍,再伪造国书,答应符离将青峰山一带割地给他……”
青鸾嘟囔道,“我还想要青峰山呢。”元邕看她一眼,“想要大昭增添天然屏障?也行,你要便给你,给符离小半个秦岭就是。”青鸾扑哧笑了,“丧权辱国。”元邕摆手,“皆是荒无人烟之地,想要便拿去。”青鸾又笑,“你做得了主吗?”元邕也笑,“假装做的了。”
相对傻笑一会儿,元邕又道,“算来算去,还缺银子,符离要了土地还会要银两。”青鸾沉吟道,“大概多少能够?”元邕笑道,“知道青鸾嫁妆颇丰,却是不够的,大概要十万之巨。”
青鸾扳着手指头数了数,兴奋笑道,“嫁妆自然是不够,加上楚王府的家产,是够的,楚王府的家产算你跟瓒借的,待你事成,要还给他。”元邕看着青鸾,伸臂将她揽在怀中,低低说道,“傻丫头,竟毫无保留。”青鸾趴在他怀中,“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元邕笑道,“我还没有求娶,就将嫁妆都送了我。”青鸾脸上现一丝赧然,“怀邕刚刚不是问我,答应不答应。”元邕的双臂一紧,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落在她唇上闭了眼道,“我爱煞了毫不矜持的青鸾。”
青鸾小心避开他的伤口,二人安静依偎着,许久青鸾问道,“怀邕,这几日作何打算?”元邕微笑,“这几个月身心俱疲,我们且在小院里歇一歇,等待东都的消息。”
青鸾嗯一声,元邕指指屋外,金定已闪身进来, “别想轰我走,我还得在此处看着你们,免得你们情不自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回头珍珠会骂我。”金定瞧一眼坐直身子的青鸾,“青鸾,拿竹子换珍珠吧。”
元邕摇头,青鸾已说道,“不可,将竹子交出去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元邕点头,“且稍安勿躁。”
金定奇怪看着二人:“你们二人竟如此默契,若老夫老妻一般。”
青鸾的脸腾得红了,红着脸看向元邕,元邕正抿唇掩饰赧然。
正无措相对,湛卢进来了,抱拳施礼禀报道,“珍珠被关进雁回馆,没有受刑,瞧见贺先生就扑上去哭,只说一句话,王爷,奴婢与公主走散了,好在乌孙太子君子风范,没对女子用刑,一句话保了平安,符离本是试探,好在贺先生机灵,认下了珍珠。”青鸾心中一松,湛卢又道,“赤谷城中有两股势力在寻找郡主,想来一股来自乌孙符离,另一股乃是大昭侍卫,属下欲派人前往贡布山东麓。”金定递过一支令牌,“拿着,省得你们寡不敌众,被活活打死。”
湛卢走后,金定张罗着换院子,说是不够住,元邕笑道,“倒是还有一所院子,住了十三名剑客,金定可要去?且此处僻静,不易引人注意,呆在此处为好。”金定看一眼青鸾,对元邕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告诉你,休想。”元邕笑道,“我与哑仆一屋,金定看可好?”
金定说甚好,与哑仆将小屋收拾了,毫不客气将元邕轰了过去,元邕安之若素,倒是湛卢来访的时候大为不平,狠狠瞪了金定几眼,嘟囔道,“爷怎能住下人的屋子?”金定叉腰道,“不服?不服就打一架。”湛卢摆手,“好男不跟女斗。”金定哼一声,“皇帝在丈人面前矮三分,是以称为泰山,你以后也是一样。”
元邕听了笑对青鸾道,“这金定不光会打架,还会胡诌乱编。”青鸾笑道,“还会演练阵法,领兵打仗呢。”元邕点头,“青鸾是奇女子,结交的也都是奇女子。就算那芳菲,虽说心术不正,倒也颇有谋略。”
青鸾简短说起南星所言,元邕点头,“从嘉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他,芳菲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他这头风,国师可能解?”青鸾疑道,“哪位国师?”元邕一笑,“南星修为尚浅,自然是上一任国师,说是云游天下,说不定为从嘉寻医问药去了,毕竟他知道圣文皇后最放不下从嘉。”
有了南星的承诺,再加上元邕的推断,青鸾心中又多一分希望,正默然想着心思,元邕唇附在她耳畔,“是南星护送青鸾来的吧?青鸾这一路的经历,也跟我说说才是。”青鸾笑看着他,“心里又不自在了?”
元邕老实点头,青鸾略去南星身世不提,徐徐讲起一路的经历,听得元邕心潮起伏,将她圈在怀中道,“所幸运气好。”青鸾点头,“是啊,我又算什么奇女子呢,只是运气好一些,又总有贵人相助。”
严冬酷寒,又接连几场大雪,元邕在小院中闭门不出将养,青鸾安心陪伴,岁月静好,堪堪半月过去。
二人闲谈,或青鸾为元邕读书,又或元邕教青鸾下棋,下着下着青鸾手一挥,便摆起图案,又或者于喧嚣时起一支低缓的埙曲,青鸾低唱做和,唱着唱着元邕颓然垂手,“将我带得跑了调。”青鸾便得意得笑,“怪怀邕修为不佳。”
金定带着竹子在院后梅林间穿梭,取花瓣上的雪,称之为梅花雪,说是封入坛子埋入地下,待来年明前茶上市,煮茶最妙。
元邕摇头,“转眼又成有情趣的闺秀了。”青鸾笑道,“金定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金定自然也传承一些。”元邕松一口气,“也算有些女儿气,免得将来嫁不出去,守在青鸾身旁到老,我瞧见她就头疼。”
青鸾就笑,正笑着,湛卢进来禀报,“ 昨夜里东都有讯息传来,皇上下了圣旨,遣静王出使乌孙,明公子与周公子陪同出使。”
元邕的手紧攥成拳,青鸾看一眼湛卢,“静王是?”湛卢忙道,“二皇子元英。”
元邕拳头重重砸在榻沿,轰一声巨响,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闭一下眼问道:“二哥身子病弱,难耐长途颠簸,有他们二人陪同,就算平安抵达,二哥也难耐乌孙苦寒天气。”
金定在旁道,“这静王受不得颠簸受不得冻,是个病秧子?”
☆、49. 手足
元邕倒不以为杵,微微点点头算是作答,起身便往门外冲去,头也不回道:“我骑快马日夜兼程,可在长安以东将二哥截住,让他原路返回,他可不用受严寒之苦。”
青鸾喊一声怀邕,元邕快步而走,青鸾追出院门,他已翻身上马,青鸾喊一声金定帮我,金定纵身过去,伸臂拦在马前,元邕锁眉瞧着她,青鸾赶过来,一手扶了马鞍,一手攥住他手放柔声音说道:“事已至此,怀邕莫急,冷静下来设法才是。”
元邕紧绷着脸,“青鸾,你别管。“青鸾摇头,“今日想走,就让马将我踩死再走。”
二人僵持许久,最终元邕命令湛卢带几名手下前往长安,铁青着脸下了马回了院中。
一日一夜不理青鸾,隔一日凌晨来到青鸾屋门外,隔着门看着她,青鸾微笑而出,“气消了?今日肯理我了?”元邕不说话,沉默一会儿方道:“二哥先天不足,娘胎里带出的毛病,腿不太好,出行要坐轮椅,平日呆在王府不出,读书写字画画,逢上盛大节日进宫,也是略略坐会儿应个景就告退。二哥好静,王府中的下人们走路都没有一丝声音,我每次去了就觉静得发慌,想耐下性子陪一陪二哥,二哥总笑说,你好热闹,不用陪我……青鸾,二哥是对我最好的人。”
青鸾点头:“如此说来,怀邕被俘,最着急的就是静王,想来静王出使乌孙,非是皇帝逼迫,乃是静王自己争取得来。只是若怀邕快马拦截,来回路上时日很长,我带来的侍卫我可约束,可怀邕手下的十三剑客,个个桀骜不驯,除去怀邕,他们谁也不服。赤谷城中一旦有变,只怕乱了章法,待怀邕回来,只能收拾残局。”
元邕嗯了一声,来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往青鸾身上一靠闭了眼说道:“十二岁的时候,皇后的弟弟看中了一家人的祖宅,那家的公子也爱看戏,常为我讲戏文,他的妻子身怀六甲,被国舅纵容下人马踏而死,公子眼睁睁瞧着妻子腹部破裂而亡,受刺激后疯癫,他的寡母与他栖身在城外的破庙,他疯癫后依然记得常去的勾阑,他依然认得我,他见到我竟然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直磕得血流如注,他眼前淌着血,大声喊着冤枉。我搜罗了证据,将国舅告到东都府尹,他们将一切罪责推给了下人,我不甘心,又告到刑部,刑部却说东都府尹断案无误,我恨极,故意策马在街上拦住他的马车,两相争斗中我痛殴他致残,皇后告到父皇面前,父皇命侍卫在紫宸殿外丹樨上对我施以廷仗之刑,并下旨往死里打,任谁不能求情,眼看我非死即残,二哥闻讯而来,趴在地上从丹陛阶往上爬,一直爬到父皇面前,摸着父皇的鞋面哀求,父皇已经有了一个残废的儿子,就不要再有一个了。父皇动容,我方死里逃生。”
青鸾捏着他手一根根掰着他手指:“怀邕小时候,是个闯祸精?”
元邕点头:“二哥母嫔早丧,父皇因二哥的残病,对二哥分外疼惜。每次我闯下祸端,都是二哥为我求情,那一次记得分外清楚,二哥是洁癖傲岸的人,因我于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屈辱得一阶一阶往上爬,爬到父皇面前时,头发散乱大汗淋漓,从未见过那样狼狈的二哥,受廷仗的时候我咬牙忍着,一声也没喊疼,看到二哥的模样,我忍不住哭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就不轻易闯祸了,我更加沉迷勾阑,放下皇子之尊登台演戏,我收留身手不凡的死囚,对他们施以恩惠,让他们为我所用,派他们去做我想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
青鸾抚着他手背笑:“偷偷摸摸干坏事。”
元邕也忍不住笑了:“青鸾现在不揪自己手指了,改揪我的手指。”
青鸾没听到一般继续揪着:“怎么没听怀邕说起过太子元宁?”
元邕咬了牙,“不提他,提起他就作呕。”青鸾笑道,“那便不提,据说怀邕的外祖家十分显赫。”
“显赫个屁,不过仗着祖荫博个盛名。这会儿母妃定是彷徨无计,日日在父皇面前哀哭,父皇心烦就躲着不见她,外祖父定是捋着长须,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且等皇上定夺,两位舅父定是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奔忙,三台六部都窜一遍,说上话的说不上话的到处托人情,忙而无功还添乱。”元邕叹口气,“青鸾,这些就是我的至亲之人,再说说我,手下无一兵一卒,府兵都是没人要的老弱病残,每年那些俸银,养着这些剑客,还藏着几位谋士,捉襟见肘,要兵将无兵将,要银两没银两。我要夺取太子之位,是不是个笑话?”
青鸾笑道:“要什么没什么,才无人提防,好事。再说了,有你,还有我。还愁不成事吗?”
元邕就笑,笑着倾身而来吻她的面颊,低低说道, “除去我自己,没人对我有信心,青鸾是头一个。”青鸾仰着脸儿,微卷的睫毛如蝶翅一般翕动,轻嗯了一声,“我楚青鸾是挺讲究的人,庸人入不了我的眼。”
元邕的唇刷过面颊移至她唇上,试探着,蜻蜓点水一般轻啄,那夜里骤然见到她,惊怕狂喜之下失了理智,曾野蛮得攫取她的芳香,冷静理智下来却怕惊扰了她,心里渴盼得要命,却硬生生忍着,反倒客气疏离,顶多握着她的手,聊慰对面也相思的情怀。
还有那金定,目光如炬盯着,说是不许乱来,唇贴着她唇,“青鸾,可以吗?”青鸾低低嗯了一声,手臂环住他的颈项,喜悦的浪潮掠过心头,朝她的唇压了下去,就听一声暴喝,“你们两个做什么?”
二人忙忙分开,金定双目圆睁, “光天化日之下,男未婚女未嫁,你们两个想做什么?”青鸾轻咳一声,无奈唤一声金定,“我们两个早已定了终身……”元邕笑着接话,“且我们两个彼此承诺,一辈子不会分开,抱一抱亲一亲也正常……”
“不正常。”金定断然道,“私定终身怎么行?要明媒正娶。承诺算什么,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承诺。”
元邕看向青鸾,“这几日闲着,不如我们成亲吧。”青鸾未来得及答话,金定喊道,“不行,这样简陋,回东都再成亲,皇子成亲的规格,一样都不能少。”
青鸾就笑,元邕无奈道,“瓒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多娘家人护着,金定,南星,从嘉那儿也不好交代……”青鸾得意得眨眼,“瓒说了,不喜欢你,你捉弄他们。”元邕笑道,“捉弄小孩子最好玩儿了,他喜欢不喜欢,我都是他姊夫。”
青鸾被他一声姊夫说得红了脸,金定叉腰站着,突然哼了一声,“原来知道害羞的。”青鸾脸色更红,起身欲往屋中去,金定追了过来,“这才对嘛,不能没羞没臊。”冷不防竹子窜了过来,“金定,最没羞没臊的是你吧?昨夜里还跟我说男人的香臭问题,还说怀王很香,我告诉你我的兄长符离也很香,你说一定要见见……”
青鸾哧一声笑了出来,元邕瞧见松一口气,以为她着恼了,她不着恼就好。金定一把拎起竹子:“咱们两个的闺房私话,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又回头指一指元邕对青鸾说道,“我对他没想法啊,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夫也是一样。”
青鸾笑起来,金定又道:“他虽然很香,长得好看,没见有别的能耐,不知青鸾喜欢他什么。”竹子人在半空,附和着点头,“就是就是,我也没看出来。”
元邕皱了眉头,青鸾笑道,“他的能耐大着呢,文武兼备……”话音未落耳边风起,眼前一花,元邕已纵身跃到屋脊之上,悠悠然背手站着,睨着金定与竹子。
金定瞪圆了眼竹子张大了嘴,齐齐仰头呆往,青鸾招手笑道,“快下来,小心提气崩裂伤口。”元邕不动,金定一松手将竹子扔在地上,“这样的轻功,还带兵打过胜仗,也算有几分能耐。”青鸾在旁道,“他做过我的先生,满腹经纶。”金定嗤一声,“那是假冒的,谁知道?再说了,若是一个用心教一个用心学,怎么能顾得上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青鸾又红了脸,竹子一摔之下,从地上爬起合拢了嘴巴,“别说,这招打架不中用,逃命倒是管用。”元邕眉头一拧纵身跃到竹子面前,拎起她跃上屋脊,轻笑一声说道,“既不服,就在这儿呆着。”竹子骑着屋脊,紧紧抱了吻兽,闭了眼睛大喊起来,“我最怕登高了,放我下去,不放我下去的是王八……”
骂了一会儿无人说话,带着哭腔哀求起来,“青鸾姐,他最听你的话了,让他放我下去。”青鸾看向元邕,元邕摇头,“谁让她捅我的痛处?”金定闻听哈哈一笑,“被竹子说中了?果真不会打架只会逃命,啊哈哈哈……”元邕指指她,“改天一起赛马,让你输得口服心服。”
竹子喊了许久,抱着吻兽睡着了,醒来时已躺在床上,听到外面青鸾在低声说话,“瞧瞧,刚养好的伤口又渗血了,跟一个孩子置气,你也是孩子不成?”就听元邕老实说道,“青鸾,我错了。”竹子捂着嘴偷笑,又听青鸾道,“还要跟金定赛马,在女子面前逞英雄吗?”元邕急忙辩解,“金定不用说,竹子赖在青鸾身边不走,看来是跟定青鸾了。她们都自视青鸾的娘家人,青鸾的娘家人鄙视我,觉得我配不上青鸾,我怎么也得将十八般武艺展示展示,好让她们知道,我配青鸾,绰绰有余。”
竹子听到青鸾轻笑,愤愤不已,我赖着不走?是你们将我抓来扣押在此的,好吧?愤恨着想起自己那声青鸾姐,不由啊了一声,机灵灵打个寒颤,好不肉麻,金定听到动静探进头来,笑眯眯道:“竹子?醒了?饿不饿啊?饭菜煨在炉子上呢,有竹子最爱吃的红烧鸡腿。”
竹子揉一揉饿得发疼的肚子,一听有红烧鸡腿,流着口水道,“饿了,就是饿醒的,金定姐。”
金定响亮嗳了一声答应着,竹子反应过来,狠狠啐了一口说道:“恶心,真恶心。”
金定一愣,“红烧鸡腿恶心?”竹子跳下床道,“我恶心,我自己恶心。”
☆、50. 来使
元邕与青鸾积极筹谋训练属下,凑出一支像模像样的来使队伍,只等着东去拦截静王元英的侍卫归来,侍卫回来,自然会带回和谈的国书。
七日后,侍卫归来了,却不只带了国书,还带回来一队人马。
马车车帘被挑开,露出一张温煦的脸,淡淡笑着唤一声怀邕,元邕没说话,愣愣瞧着他起身,扶着侍卫手臂下了马车,拄一根精铁拐杖,步伐缓而稳,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男子青色锦袍外裹了黑色鹤氅,穿得十分厚重,犹可看出身形清瘦,苍白的脸上五官温润,脚步微跛,可看出腿部有疾。金定小声在青鸾耳边道,“果真是病秧子。”说着话就觉幽幽香气来袭,吸一口气笑道,“好香,又来一位香喷喷的男人,却辨不出是何香味,除去药香,似乎还有别的……”青鸾摇头,“没闻到……”
金定低笑道,“你只顾看着元邕,自然闻不到了。”青鸾也笑,元邕此时的表情十分复杂,无奈担忧恼怒,又有些惊诧,两眼一眨不眨盯着前方,脚下却纹丝不动。耳边金定突哦了一声,“对了,是芸草香,克制蛀书蠹虫的芸香草,就是这样的味道。”青鸾回头看着金定,“那就是书香。”
金定好奇道:“有两种香气的男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好生稀罕。”
短短的距离,男子走了很久,终于来到元邕面前,伸手拍在元邕肩头,元邕皱眉往后一躲,男子手下落空,身子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元邕急忙伸手搀扶,有一个人比他更快,飞扑过来,手托在了男子腰间。看他站直了,忙撤开手说一声得罪,元邕搀住男子手臂,颤声道:“二哥,你气死我了。”
元英没说话,先转身看向金定,郑重拱手,微笑着温和说道,“多谢姑娘相助。”金定摆手,“没什么了,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你摔在地上,这地上又是泥又是雪的,再污了你的香气……”说着话啊一声,手紧紧捂了嘴,元英不以为意,依然笑得温雅,摇着头道,“姑娘不只身手不凡,还很有趣。”
金定笑道,“我姓桑,名金定,是青鸾的朋友。”元英朝青鸾看了过来,青鸾不知怎么有些羞窘,好似新媳妇见公婆一般,生出些不安,金定笑道,“青鸾是怀王的未婚妻。”元英笑着对青鸾拱手,“大昭鸾长公主只身千里到乌孙营救怀邕,已传遍整个东都,在下殷朝静王元英,跟鸾长公主见礼。”
如何就传遍了东都?是谁传的?又是何意?青鸾掩下心中讶异,忙忙福身回礼。相互见过礼,站直身子顾盼间,陪着元英前来的两位公子正探究瞧着她,其中一位似笑非笑的,另一位则端肃严谨,宝辔雕鞍衣饰精美,看来是勋贵子弟,脸上挂着笑的那位叫一声元邕,元邕紧绷着脸:“闭嘴,离开东都前,怎么嘱咐你们的?竟然陪着我二哥胡闹。”
二人交换一下目光,不看元邕,又看向青鸾,过来对青鸾施礼,一个嬉皮笑脸道,“在下明钰见过长公主。”另一位恭谨有礼,“在下周皓成。”青鸾又回礼,金定在旁道,“礼来礼去,好生啰嗦。”
两位公子笑起来:“早晚是自己人,总归要认识的。”
青鸾听元邕提起过,这两位公子是他的好友,明钰是吏部尚书之子,周成皓则为靖国候之子,其时青鸾笑道, “怀邕还说一无所有,有这样出身的好友,何愁大事不成?”元邕摇头,“都是家中幼子,打小娇惯浪荡,成不了大事。”
青鸾客气招呼二人,细细言谈,默默观察,金定在旁抱了双臂,看着静静伫立的元英,腿已有些发颤,犹笑看着元邕。
元邕又唤一声二哥,元英伸手在头顶抚了一抚,“怀邕好眼光。”金定嗤了一声,怀王被摸头了,哈哈,若长者对待小儿,怀王竟然毫无不自在,可见是常有的。元邕咬着牙,“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二哥这腿,能走路吗?”
元英笑容里添几丝得意,“到时候与那符离和谈,坐轮椅的话,岂不是未出招就堕了我方威风?这一路上有空就练,怎么样?二哥走得不错吧?”元邕气道,“听到我被俘的消息,二哥就托明钰与皓成回去央求他们的父亲在朝堂上进言,同时秘密离京,事成之后,明钰和皓成再拿着圣旨追上二哥,这样可以尽快到达乌孙,我说得可对?”
元英点头,元邕又道,“可是二哥,我的人已经截住了二哥,二哥知道我没事,为何还执意前来?”元英笑道,“好不容易离了京城,为何不来?都说乌孙酷寒,我倒觉得清冷之下身心舒畅。”
说着话便是一声轻咳,手掩了唇,连续几声闷咳,元邕再顾不得生气,忙忙招手吩咐,有侍卫推了木轮的椅子过来,元邕忙扶他坐下,推着回了院中,进屋解下元英鹤氅,拿棉被盖在他腿上,跪坐于前,两手在膝盖处轻轻揉捏,感觉他冰凉的双腿暖和了些,方抬起头:“每次硬撑着走几步,膝盖要疼上好几日,二哥,你急死我了。”
元英看着他,“你想救回贺先生,不过两条办法,要么带人强攻,要么假冒来使,我说得可对?”元邕抿着唇,“舅父因我才至今日被俘,无论如何,我要救他出来。至于怎样的办法,都是弟弟的事,求二哥回东都去吧,若二哥身子有失……”元英手抚在他肩头,“你的十三名手下在此次征战中军功赫赫,已经惊动了陛下,想来那符离也急于拔除他们,你若是冒险强取,正中了他的下怀。是以,你只能冒充来使,你的手下虽身手敏捷,却不擅乔装掩饰,有我这个拿着圣旨的正牌来使,为何不用?二哥虽然身子病残,这张嘴还是管用的,足可应付何和谈。”
元邕不说话,元英脸色略沉了沉,“怎么?怀邕觉得二哥无用?”元邕忙说不是,元英笑笑,“我素日沉迷书中,妄担着学富五车的名声,面对符离这样的对手,也想试试,究竟百无一用是书生,还是书中车马多簇簇。二哥的这样一点趣味,或者说是野心,还望怀邕成全。”
元邕不说话,起身往铜炉中加木炭,待炉中木炭烧得通红没了烟气,方挪至轮椅面前,这才惊觉轮椅上空无人影,忙忙回头四顾,静王元宁安静躺在榻上,金定正为他盖被子,瞧见元邕目光,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刚刚听到屋中静谧,一探头瞧见他歪头睡着了,坐着睡不舒服,我便将他挪到了榻上。”
元邕指了指榻上的元宁,“怎么挪过去的?难道?”金定毫不在意,“怎么挪的,当然是抱过来的,他可真轻啊,这样高的个子,却没什么分量。”
元邕隔窗瞧着青鸾站在院中与两位公子闲谈,对金定点点头掩门而出,仔细询问元英的身体状况,明钰说道:“这些日子,静王殿下两腿时有麻痹,过了秦岭后天气寒冷,染了咳疾,那一日在客栈中咳得晕死了过去,隔壁一位僧人听到动静敲门进来,教队中太医为静王殿下针灸,又赠送一瓶药丸,说是可以抵抗严寒,过两日后,静王殿下身子好转,是静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偶遇了医道高明的异人。”
元邕点点头,青鸾攥了拳头,“那位僧人可是身形高大眉眼慈悲?”明钰点头,“不错,身形较常人高出一头,须眉皆白。”
青鸾敛了眉目,一根一根揪着手指,元邕看她一眼,对两位公子摆摆手道,“你们二人长途劳累,歇着去吧。”待二人走得远了,青鸾唤声怀邕,“是国师他老人家。”元邕点头,“看来国师也到了乌孙。”
想到太医所说须眉皆白,青鸾不由心酸,“上次一见,还是满头乌发,皇后娘娘一去,竟是须眉皆白。”元邕握了她手,“青鸾可想见他?”青鸾点头,元邕凝目望着寺院大殿的檐角,“青鸾曾说,国师与昌珠寺方丈乃是至交,国师若来乌孙,定会前来昌珠寺。”
青鸾说声是啊,“我竟没想到,实在太蠢。”元邕笑道,“多亏了青鸾的主意,又向方丈求情,方能不入赤谷城与二哥会合,如此聪慧,怎么就愚蠢了?”
青鸾睨她一眼,“自从知道静王前来,怀邕心乱如麻,顾不上驭下,更懒得理我,一切都没了主意。此刻看到静王身子安好,方想起来谢我?”元邕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关心则乱,青鸾别与我计较。”
青鸾嗯一声,“才懒得理你,这次乌孙重逢后,就不是那个令我心安的先生了,反倒常常与我耍赖,脾气也见长。”元邕一笑,“没有先生,我就是我。走吧,陪青鸾见方丈去。”青鸾指指屋中,“我自己去就是,怀邕陪着静王。”元邕笑道,“二哥这会儿睡得正香,走吧。”
青鸾摇头,“睡着了也得陪着,虽只看了他几眼,可他的身子,还真是让人不放心。”元邕一笑,“金定陪着呢。”
青鸾啊一声,元邕笑道,“金定功夫不俗力气也大,回东都后入静王府,给二哥做个贴身侍卫,我方可放心做想做的事。”青鸾摇头,“那是你一厢情愿,金定的心愿是统帅千军万马上阵杀敌,在静王府做区区一侍卫,太委屈她了。怀邕还是另择他人。”
元邕叹口气,“青鸾既不许,只能作罢。”青鸾就笑。
☆、51. 筹码
二人并未见到国师,昌珠寺方丈笑说,来是来过,惜乎来去匆匆,盘桓半日就走了,不肯说要去往何处,老衲便也不问。
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沿着山间小径一路行来,元邕摇头笑道,“国师不说,方丈便不问,唉,出家人四大皆空,真正误事。”青鸾拍他一下,“岂能都为你所用?”元邕笑着顺势捉住她手,低声道,“横竖山间无人。”青鸾瞪了眼,“如今非常时期,不思对策,竟想……想做什么?”
元邕瞧着她笑,“青鸾觉得我想做什么?”青鸾哼了一声,元邕笑道,“就是趁着山间无人,与青鸾商量一下对策,我们的人,怎么才能混进来使队伍。”
青鸾刷得红了脸,元邕用力揉一下她头发,“小丫头,满脑子乱七八糟,想什么呢。”青鸾更觉羞窘,抽出手,揪紧了手指头,元邕握住她手轻抚着,牵着来到一块大石旁,“青鸾,我们坐下说。”
青鸾尚未脱离羞窘,难得乖顺坐了下来,唤一声怀邕,冷不防他欺身过来,唇压住了她的唇轻轻厮磨着,“青鸾想的不错,我就是想趁着山间无人,行些不轨之事。”青鸾一听,张口咬了过来,元邕也不躲,舔唇说一声痒,舌尖趁势而来。
纠缠厮磨着,喘息换气的功夫方商量几句正事,青鸾笑骂着,渐渐没了脾气,陪着他胡闹。虽如此,到底是商量好了,元邕手下剑客充作侍卫,元邕还粘了胡子假扮贺先生,青鸾呢就做贺先生的宠姬,金定带着青鸾的六十八名护卫在外接应,以防不测。
青鸾对宠姬这样的身份蹙了眉头,元邕笑道:“舅父钟爱美女,府中姬妾很多且新欢不断,我去大昭之前,他看上了一位女子,是绪王的爱妾,帕子上赋诗传情,那位小妾非但没有动心,还告诉了绪王,绪王是我的王叔,脾气火爆,舅父闻讯逃入我府中阁楼避风头,我呢,其时闯了祸,想要逃出东都,就摁着舅父剃了他胡子,跟他换了身份。”
青鸾歪头瞧着他,“怀邕闯了什么祸?”元邕抿一下唇避开她的目光,“不提也罢,一时冲动了。”青鸾笑道,“越不想提,倒越想知道,也是因为女人?”元邕站起身,“我不是舅父,不一样……走吧,二哥该醒了,我们且回去,明日一早进赤谷城。”
青鸾没有再问,心想,我问静王便是,静王不象会说谎的人。
未进寮房,听到金定在说话,绘声绘色讲自己如何在山间猎豹子,掀开门帘进去,元邕唤一声二哥,元英冲他摆手,“别吵。”对金定温煦笑道,“桑姑娘继续说,我很爱听。”金定又笑着说起来,青鸾与元邕对视一眼,双双退出。
二人坐在院中闲谈,天色渐暗,山风越来越烈,肚子饿得咕咕叫,屋中说笑声未停,多半是金定在说,元英偶尔接应一句,青鸾搓着手忍无可忍,大叫一声,“金定,出来。”金定探出头,青鸾指指她,“不懂事,说个没完,再累着静王。”金定摇头,“冤枉,我也怕累着他,好几次说歇歇,可他不肯。”
元邕摇头:“一个姑娘家猎豹子,二哥自然好奇,开饭。”
夜里青鸾与金定睡下,夜半时分有人在外轻轻敲门,门外湛卢领着竹子:“哭闹着要找你们,说是没有金定陪着,难以入睡,弟兄们劳累一日了,她跟一窝麻雀似的,实在受不了。”
金定拎竹子进了屋中,笑骂道,“小坏蛋什么时候都是小坏蛋。”竹子噘着嘴,“哼,还不是你们防着我。”金定笑道,“敌国郡主,能不防吗?”
竹子爬上榻缩进金定被窝,说声真暖和,伸个懒腰睡了过去。金定在青鸾耳边问道,“两国和谈时,小坏蛋怎么办?”青鸾看着竹子,“本来想让她随你在外,这会儿突然有一个主意,她还是她就好。”
金定摸不着头脑,青鸾不肯再多说,金定也就不问,将竹子往里一滚,挤上去睡了。
第二日一行人到了雁回馆,乌孙鸿胪寺卿率队迎接,客气请了静王进去,少卿带人拿着名册一一核对,核对完毕,雁回馆大门前只剩了三个人,一位青衣书生,一位冷美人,一个小丫鬟。
书生拱手道,“在下贺伯安……”底下的话尚未说,少卿一脸仰慕笑道,“原来是贺先生,贺大儒,下官常常拜读贺先生大作,高山仰止令人向往,可叹缘悭一面。”元邕笑得十分文雅,又拱手为礼,“怀王是我外甥,我们甥舅情深,只是我在朝中无职无衔,名单中自然没我。”
少卿说一声请,元邕拉过青鸾,“这位是新纳的爱姬,若大人不嫌弃,夜里可陪大人喝酒唱曲。”青鸾狠狠一记白眼,元邕哈哈笑起来,“这么多人,不可撒娇。”少卿又看向青鸾身后俏丽的小丫鬟,元邕笑道,“是爱姬的侍女。”竹子也翻一个白眼,元邕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爱撒娇。”
少卿了然一笑,“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你叠被铺床,先生这份雅趣,在下明白。”元邕在少卿肩头大力一拍,“妙人,大人实在妙人,令在下生了知己之感。”竹子气得跺脚,青鸾朝她使个眼色。
少卿殷勤得带了三人进去,来到正殿,元英背对着他们,负手站在窗边,元邕与青鸾走过去,就见对面阁楼上,贺先生临窗站着,一位侍女站在他身后,青鸾唤一声珍珠,不由哽住。
元邕握一下她手,指了指窗下,原来正殿与阁楼虽相距不远,中间却有开阔的池水阻隔,酷寒天气,河水也未结冰,风吹过河水漾漾而动,显见很深。元邕又指向阁楼四周的房檐和树丛,隐隐可见寒光点点,分明有弓箭手埋伏。
互相挥了挥手各自回头,元英道,“已递交国书,且等着符离相见便是。”说完进了里屋,帘子垂下,再寂无声息,明钰笑道,“一路上都是这样,除去发号施令,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元邕笑道,“二哥性情寡淡,跟我话也不多。”周皓成道,“照常理,这符离定要摆足了架子给我们下马威,只怕要等上多日,方才召见。”
元邕摇头,“我与符离虽未见过面,可打过仗,此人行事常出人意料,也许会很快。”明钰笑道,“快与慢都得等着,我与皓成跟湛卢讨教剑术去。”
二人笑着走了,刚刚那少卿殷勤进来,带着元邕与青鸾出正殿绕回廊穿偏门,来到一座耳房笑道: “此处僻静,二位请便。”
少卿刚走,竹子骂一声猥琐,青鸾皱着眉头环顾屋中,“一间屋子怎么住?”元邕笑道,“既是在下爱姬,可不就得住一间屋子?”青鸾瞪他一眼,“好在,还有竹君。”竹子摆手道,“怎么?想让我睡你们两个中间?想都别想,我也是女子,跟他授受不亲。”
青鸾看向窗下,“连个榻都没有。”元邕但笑不语,看青鸾团团转,方道,“我睡地毡上就是。”
说的时候痛快,夜里到底不耐冷硬,溜到元英屋中榻上,五更天又溜回来做样子。竹子听到动静嘟囔道,“看来这轻功不只能逃命,还能鬼鬼祟祟。”青鸾闭着眼笑。
早膳后,符离派人传旨,言说午后前来雁回馆。
未时鼓声敲过,就听一声太子殿下驾到,符离走了进来,众人起身见礼,符离说一声免,径直到正中席上坐了,眼睛扫过殿中众人,拄着拐杖的静王元英,一脸笑意的靖国候公子,端正肃然的礼部尚书公子,天下闻名的殷朝大儒贺先生,淡淡说一声:“各位请坐。”
坐下也不赘言,沉声说道:“唇枪舌剑多说无益,不如开门见山。你们呢,想要回你们的怀王,我呢,要的不外是土地白银,秦岭以西归我,白银二十万两,行,就签订盟约,人你们带走,不行,就都留下,扣押的人越多,筹码也就越多。”
说着话唇角噙一丝笑意睨着众人,元英不慌不忙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元邕接口道,“看来乌孙的太子殿下不认这些,只可惜,我朝怀王可有可无,我们这些来使自然也是乌合之众,只不过皇上要堵悠悠众口,免得落下不管皇子死活的名声,方才派了我们来,太子殿下手中的筹码,不值钱。”
符离一笑,“这些日子察怀王言行,我已知晓,是个没用的窝囊废,我只想知道,他缘何会打胜仗,他刚到时吃了几场败仗,突然有一日换了兵法有如神助,打得我措手不及,然后开始转败为胜,我想知道,他得了何人指点,若将此人给我,土地白银我都不要,你们这些人均可安然离去。”
元英目光一凝,元邕摇头,“在下并未听说有这样的人,殿下何不问问怀王?”符离哼了一声,“此人好大喜功,一口咬定自己精通兵法,不过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指点他的高人何在?你们交与不交,可要仔细想好。”
沉默间门外有人说道,“若说筹码,我们也有些。”符离看向门口,青鸾带着竹子走了进来,符离瞳孔一缩,唤一声竹君。
竹子叹口气:“兄长,我一不小心被他们抓了,我也跟他们说过,我这筹码不值钱,他们不信。”
青鸾一手抓着竹子手臂,一手持匕首抵在她腰间,跪坐于席看向符离,疏眉朗目眼眸幽深,跟南星有六七分象,气势又迥然不同,南星温和慈悲,而此人,就若一头强悍的雄狮,霸道威武,蓄势待发。
符离也看着青鸾,看几眼方道,“原来是鸾郡主,请坐。”青鸾一笑,“不错,我是大昭鸾长公主,怀王的未婚妻。”
符离笑笑:“之前大昭遣使联姻,说是贵国有一位芳菲郡主,我便派人前往炀城打探,这芳菲郡主不过是养在闺阁的普通女子,又非绝世美貌,无有联姻的必要,倒是鸾郡主引起了我的兴趣,年幼治家护弟年少进宫伴读,人皆言有治国之才,这样的奇女子,我倒起了些爱慕之心。”
元邕勃然变色,霍然长身而起。
☆、52. 和谈
元英低喝一声不可无礼,摁他坐了下去,符离看他一眼笑笑,“听闻贺先生怜香惜玉,果然如此。”元邕笑笑拱手道,“鸾郡主乃是我的甥媳,我自然要护着。太子殿下刚刚的话确为不恭。”
符离没听到一般,看着青鸾道:“后来我听说鸾郡主与大昭太子定了亲,那大昭太子虽有怪病,倒也算是个人物,我不明白鸾郡主为何弃了他,投奔一位以纨绔浪荡闻名的落魄王爷,为何?”
青鸾一笑:“所谓各花入各眼,没有为何,不如转入正题,请问殿下,这位竹君郡主可如自己所说,在殿下眼中不值一钱?”
竹子紧张看着符离,希望一向仰慕尊敬的兄长能够摇头,符离却只笑笑,淡淡说道,“不过是收养的一名侍卫遗孤,确实不值一钱。”竹子身子颤了起来,青鸾抓着她手臂的手轻抚着安慰,低低说道,“这是他的权宜之计。”
符离唤一声来人,看着青鸾道,“说到筹码,鸾郡主应该见一个人。”少顷,侍卫带进一个人来,来人身形高大仪态闲适,青鸾看了过去,心头一跳,迅疾收回目光,笑一笑道,“此人从未谋面,我不认得。”
符离嗯一声,“此乃大昭前任国师,举世无双的神医,胥淳之。”青鸾又看国师一眼,国师敛着眉眼,面容无波无澜,青鸾笑道,“大昭国师身份贵重,我从未能有幸见面,是以不能确定太子殿下所说是真是假。”符离一笑,“是以呢?鸾郡主便不管他的死活?如果他是真的,鸾郡主可就成了大昭的罪人。”
青鸾一笑,“太子殿下可是要拿他交换竹君郡主?”符离摇头,“鸾郡主帮我劝一劝国师,让他帮我做成一件事,我就放了他,竹君嘛,放与不放在你。”
青鸾看着国师,国师却如老僧入定,不看她一眼,似乎这些人这些事均与他无关。符离挑眉道:“给乌孙皇帝治病,为乌孙皇帝立后,医术尚无中意的传人,国师尚有诸多心愿未了,我要他做的,不过举手之劳。”
说着话招招手,“来人,带这三个与和谈无关之人出去。”有侍卫冲了进来,竹子突然喊一声等等,朝国师恭敬磕下头去:“小女子乌竹君,父丧母亡孤身一人,总盼着一技傍身,国师可愿收我为徒传我医术?”
青鸾待要阻拦,国师说道,“抬起头来。”看着竹子温和道,“竹君的生辰八字,可能告诉我?”
竹子声音低了些,“我今年十岁,只知道是九月十八日生人,具体的时辰却不知道,想来也无人知道。”符离起身笑道,“竹子的生辰八字,我知道,戊辰年九月十八日未时。”国师半敛的眉眼豁然亮起,灼灼看着竹子道,“伸出手来。”看着她的掌纹点头道,“这个弟子,我收了。”
竹子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三个响头,“乌竹君定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偷光,废寝忘食学习医术,为师父抛头颅洒热血赴汤蹈火……”国师不由笑了,“竹君快起来。”
竹子站起转个身,又对符离磕下头去,“兄长放心,竹子定为兄长去除忧心,报答兄长养育之恩。”咚咚咚一直磕了十个头,青鸾看着竹子,不由心酸,符离似有不忍,侧过头不看竹子,低声道,“兄长十分喜爱竹子,只是每每看到竹子,难免伤心,就放任你在宫外胡闹。”
竹子起身抹一下眼泪,大声说道:“我就知道,就知道兄长喜欢我的。”
青鸾摇头,牵起她小手,“走吧,竹子。”回头看一眼元邕,交换着镇静的眼神,国师看在眼里,双手合十对符离道,“太子妃乃是皇后命格,太子殿下皇位无虞。”符离嗯了一声,看一眼青鸾似有不甘。
青鸾与竹子随着国师向外,青鸾轻声问道,“敢问国师,天下三分,该有三位皇后,国师可曾遇见过其他有皇后命格的女子?”国师一笑,“我正在找,青鸾放心吧。”青鸾摇头,“只有皇后命格也是无用,便如这符离,分明与太子妃貌合神离。”国师捋一捋白须,说声是啊,青鸾更加怅然,国师便不再说,回头抚一抚竹子头顶笑道,“谢谢竹君救了为师。”
竹子忙忙摆手,“相逢便是有缘,师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国师笑道,“竹君是个小江湖?”青鸾努力摆脱思绪,笑说道,“竹君是赤谷城福满楼中的茶博士呢。”国师哦了一声,竹子得意一笑,“是最好的茶博士。”国师连说三声好,笑道,“日后,竹君便给为师烹茶,烹不好,为师便不好好教。”
竹子哧一声笑,“师父很有趣,我喜欢。”青鸾也笑,笑着捉了竹子的手,本想带着回东都,却不曾想转眼就要分离。
竹子挣开她手指一指正殿,笑嘻嘻说道:“师父与青鸾姐姐要谈正事,我就不碍着了,我进宫一趟,跟太子妃辞行。”
国师说应该,青鸾忙道,“派两名侍卫跟着竹君。”竹子一摆手,“我常来常往,没人将我如何,放心吧。”
竹子一走,青鸾看一眼湛卢,示意他悄悄跟着。
正殿内元英说道:“太子殿下爽快,我也不绕圈子,离开东都前,父皇下了御命,最多赔银五万两,土地则寸土不让,我虽是皇子,却十分寒酸,变卖了一些古籍,也不过凑了两万两。”
符离一声冷笑,元英从怀中拿出一道文书,让明钰递了过去,笑一笑道:“此乃是皇上亲笔,又盖了玉玺,太子殿下看看,我说的可有半分虚言?”
符离扫了一眼,又是一声冷笑,咬牙道,“天家无父子,即便是讲究礼教的殷朝,也毫无例外。不过,这怀王太不值钱了些,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看一眼元邕道,“顾家可是门阀大族,便不在意这个皇子外甥?”元邕忙拱手道,“传家数代,一代不如一代,子弟们只知花费不思进取,出的多进的少,若不是贵妃娘娘从宫中贴补,只怕已难维持。”
符离笑也懒得笑了,摇头道,“天/朝上邦富贵繁盛?原来不过是个空壳,贵妃娘娘也不为儿子打点?”元邕看向元英,元英不看他,只说道,“贵妃娘娘凑了一万。”啪得一声,符离掌击在几上,“东拼西凑八万两银子,可是故意羞辱于我?也好,这元邕既一钱不值,射杀便是,你们也难逃活命,给殷朝一个借机发兵的机会,你们在边境待命的十万大军,让他们自寻死路。再有征战,前来领兵的只能是太子元宁,太子元宁不会象这元邕一般听话,就算有高才,也会被他猜忌而走。”
符离不等他们说话,已站起身下令:“弓箭手待命。”
元邕说声等等,看着符离道:“十八万两白银,是我们能承受的极限,行,就签订和谈条约,不行,射死我等便罢。”
符离幽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显然已起了杀机,元英镇静回望着符离,元邕更是无惧,微抬着下巴,带些挑衅之意,两位公子端正跪坐,毫不畏怯。
良久,符离收回目光,又坐回几案后,看着元邕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万两,一个子都不能少。”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钟声,铛铛铛,沉稳而缓慢,符离脸色一变,僵坐着一言不发,钟声停歇时,元邕一笑:“二十七下,国丧,太子殿下要忙了。”
符离看着他,突然间哈哈哈大笑出声,起身说道:“今日我心情好,就这么定了,二十万两,鸿胪寺卿会与你们签订和谈条约。”
元邕拱拱手,“十八万两。”符离看他一眼,“二十万两,就这么定了。”元邕又拱手,“十九万两。”符离失笑,指着元邕道,“街头买菜呢,二十万两,少一个子儿,先要你的脑袋。”
疾步出了殿门,元邕松一口气,“只差两万两,凑凑便是。”元英瞪他一眼,“不是差一万两,是差十二万两。”元邕摆摆手,“青鸾说了,给十万两。”
元英只说个你字,周皓成凑了过来,“鸾长公主真有钱,真羡慕王爷。”明钰嬉皮笑脸道,“长公主也太亏了,没谈婚论嫁赔进去十万两银子,元邕,你拿什么还人家。”元邕瞪了二人一眼,“你们两个呢?就没带银子过来?”明钰摇头,“搭上性命也就行了,还带银子?你以为我傻啊。”周皓成从袖筒摸出一张银票,“二百两,祖母给的,所有身家,都给你。”
元邕给他扔了回去,明钰突然道,“我有个主意。”元邕说快讲,明钰道,“你手下那些剑客,个个用的名剑,这乌孙人好武,让他们把剑卖了……”元邕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让他们卖了剑,你索性取了他们人头算了……”周皓成道,“要不,让他们劫掠几个富户,他们有这能耐……”
元英皱眉道,“不准胡闹。”三个人忙安静了些,正襟危坐,元英沉吟道,“来之前,我带了几副贺伯安的画,他的画还是值些银子的。”元邕摇头,“乌孙人喜好字画的不多,只怕难以很快卖出。”
这时鸿胪寺卿快步走进,后面跟着仰慕贺伯安的少卿,元邕亮了眼眸。
☆、53. 筹银
少卿确实喜欢贺伯安的画,爱不释手抚着,喃喃说道,是真迹,确是真迹。末了,少卿看着元邕,遗憾说道,“惜乎乌孙官员俸禄微薄,在下没银子。”元邕笑道,“在下与大人一见如故,可以少要些,要不,大人凑一凑?”少卿摇头,“借倒是能借来,可这字画收藏于家中,就算不能升值,也得能卖出,乌孙附庸风雅之人实在太少。”元邕忙道,“大人出使殷朝的时候,可将字画带到东都高价售卖。”少卿依然摇头,“经此一仗,太子殿下俘虏了殷朝皇子,两方关系紧张,恢复邦交无望,还是算了。”
少卿恋恋不舍又看几眼,毅然决然转身走了,元邕咬牙,“这个混蛋,原来是叶公好龙。”青鸾进来正好听见,笑道,“怀邕,要不跟从嘉……”元邕咬牙,“绝不可以,实在凑不够,便将你卖了。”青鸾拍他一下,“若不是珍珠,便让那贺先生在乌孙住着好了。”元邕就笑,“舅父爱吹嘘好女色,不过是真有学问,外祖家也只有他关心我。”青鸾嗔道,“听起来关心你的人很多,别总是一副哀怨的模样。”元邕笑道,“谁哀怨了?再多人关心,能比得上父母关心吗?再说了,加上我父母,也比不上从嘉对青鸾的关心。”
说着话抱青鸾在怀中,“青鸾以后要对我好,多关心我,我是心灵受过伤的孩子。”青鸾拍他一下,“行了,又没正经,那两万两银子赶紧设法才是。”
这时明钰在外探头探脑,元邕松开青鸾说声进来,明钰笑着拿出两张银票:“我与皓成的,一人一万两,之前知道静王凑了八万两,心想怎么也得凑个整数,才能把你捞回来,后来知道被俘的是贺先生,我们两个就约定了,打死也不拿出来。”
元邕瞪着他,明钰笑道:“皓成不敢来,我也是趁着鸾长公主在,有人能镇得住你,才来的,这字画没人要,给了我们罢。”
说着话卷起字画就跑,元邕道, “那些字画回到东都,可不止两万两银子。”明钰抱着字画跑得飞快,“亏本的生意谁也不会做,就是因为这些字画值钱,我才又跟皓成商量,将银票拿了出来。”
他刚跑出去,就听到皓成的声音,“太好了,我爹是武人,为了结交文臣,早就让我去求贺先生的字画,好挂在客堂。”明钰道,“你爹那是附庸风雅,我爹才是真爱。我为了讨好我爹,之前借着元邕名头求过贺先生字画,那老小子假装清高,千金不画,这次我赚了。”
元邕听着摇头而笑,青鸾笑道,“他们两个怕你?”元邕握了拳头,“他们怕这个,我装纨绔,他们是真浪荡,小时候街头狭路相逢,我将他们一顿痛揍,他们服了我,从此以后就跟着我了。二哥尚忧心忡忡,我赶紧告诉二哥去。”
银子数目凑齐,只等着青鸾派回大昭取银子的人归来,符离忙于国丧,又准备登基无暇他顾,众人闲适下来,元邕算着日子一月之后可动身归东都,青鸾摇头,“自跟怀邕提起银子那日,我就派了十二名手下回去……”元邕亮了眼眸,“如此,再有五六日便到?”青鸾摇头,“还要更快……”
说着话金定大步走进,笑对青鸾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玉奴姐不负重托,十万两一个子不少,还另相赠两万两,做为盘缠之用。”青鸾对元邕得意一笑,元邕笑问道,“金定,这玉奴是……”不待金定回答,拊掌笑道,“张家庄的二夫人,对吧?萍水相逢,竟肯给你们十二万两银子,好气魄,又是一位奇女子。青鸾放心,回到东都我一定设法归还。”
金定白他一眼,“十二个人,到泸州府后分为两拨,一拨与玉奴姐借了银子,往赤谷城而来,另一拨依然往炀城而去,与瓒拿了银子归还玉奴姐,哪里用得着你操心,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元邕起身对青鸾与金定团团作揖,“谢过女诸葛,女将军。”
青鸾问金定,“石头将军呢?可肯回边塞吗?”金定摇头,“太子元宁趁着两国和谈边塞安宁,忙忙派了自己的人掌管十万大军,石头将军一听那人的名字,断然不允,说是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三人说着话,静王元英拄着拐杖过来,对元邕道,“既已万事具备,当即与乌孙鸿胪寺卿见面商谈,交付了银子换回贺先生,我们尽快上路。”元邕笑道,“二哥说得不错,免得夜长梦多。”元英点点头,意味深长看了青鸾一眼,青鸾不解,元邕却不看她,只说道,“这就命人准备。”
元英拄杖就走,金定追了上去,伸手道,“腿还疼吗?我扶你。”元英摇头,挡着了金定的手,金定忙忙缩手,“是我多事。”元英回头看着她,温和说道,“金定,我自己可以。”金定说我知道,还是轻手轻脚跟在了元英身后。
元邕笑对青鸾道,“这几日闲着,金定除去操练侍卫,都呆在二哥身旁,昨夜里二哥腿疼难忍,我得信跑过去,金定正为二哥按腿,毫不避嫌,二哥竟也没有阻拦。好生奇怪。”青鸾笑道,”有何奇怪,金定一副热心肠,又大大咧咧的,没什么讲究,静王虽讲究多,兴许那会儿疼得受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避嫌。”
元邕摆手,“你感情白痴,跟你说了也白说。”青鸾挑眉,“我怎么就白痴了?”元邕笑道,“当日对从嘉喜欢还是爱都分不清楚,忘了?”青鸾低了头揪手指,“哪有?才没有?”元邕就笑,笑着伸臂揽她在怀中,“之前你总探究我身份真假,觉得你十分可恶,那日树林中,看你懵懂无依,觉得又好笑又怜惜,从那时起,就忍不住总去关注你……那会儿,我是青鸾的依靠吧,如今,倒是我仰仗青鸾了。”
青鸾靠着他笑,“这夫妻之间,可不就是相互帮衬的吗?”元邕看着她笑,“青鸾莫急,回到东都我们就成亲。”青鸾一拳捶在胸前,“谁急了,那样一说而已。”元邕抚着她脸,唇凑了过去,“青鸾,喜欢吗?”
青鸾低低嗯一声,就听门外喊一声报,元邕悻悻放开,皱眉看向门口,湛卢施施然走了进来,“小的有要是禀报鸾郡主。”元邕也不问,负手而出,经过湛卢身旁时,小声说道,“若非十分要紧的事,待会儿爷打断你的腿。”
湛卢一迟疑,元邕已信步而出,青鸾笑问道,“湛卢何事?”湛卢拱手,“昨日随竹君进了乌孙皇宫,竹君辞别太子妃后进了皇帝寝殿,竹君离开后,宫里便传出丧钟。”
青鸾沉吟着,乌孙皇帝昏睡十年一息尚存,想来符离早已不耐,只是下不了手杀死自己的父皇,宫中的人他又不放心,是以他让国师做的事,便是以医治为名,杀死乌孙皇帝,国师德高望重,无人会对国师起疑,可国师不肯,竹君听出了符离所求,才对符离说欲解他之忧,报答他养育之恩。
竹君机敏果决讨人喜欢,国师才愿意收她为徒,她如今年幼,尚有些正邪不分,只依着心愿做事,但愿她跟着国师能走上正途,他日有了成果,成为女中圣手,可会后悔今日所为吗?青鸾想着竹君,就听廊外啪得一声,“此事紧急吗?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就听湛卢嘟囔道,“一直奉鸾郡主命跟着竹君,国师要带她离去,她求国师等等,说是跟我们一起走,待她与国师安顿在一处客栈,我忙忙赶回,怕鸾郡主惦记,前来回话。有何不对?”
就听元邕道,“爷说你不对你就不对,何来狡辩之理?”青鸾唤一声湛卢,“湛卢进来,还有差事给你。”湛卢看一眼元邕,“爷,小的是去还是不去?”
元邕收手道,“快去就是。”湛卢进了屋中,青鸾笑说道,“湛卢一日劳累,回屋歇着吧,歇息够了就去赤谷城中逛逛,过一两日该动身回去了。”湛卢诧异道,“这就是郡主给的差事?”青鸾点头说不错。
湛卢乐颠颠出来,看着元邕笑嘻嘻唤一声爷,元邕说声等等,压低声音道:“爷惹不起青鸾这事,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不许告诉他们,他们若知道,日后都该造反了。”
湛卢忙郑重说知道了,元邕看着他背影摇头一声叹息,就听身后哧一声笑,回头看向青鸾,无奈说道,“不许笑。”青鸾笑颜如花靠了过来,“不甘心吗?”元邕抚着她肩头笑道,“谁说的?心甘情愿。”
待一切妥当,丝毫未做停留,接了贺先生与珍珠,话都没有多说,一行人离开赤谷城,刚至赤谷城外,国师与竹子追了上来,竹子挤上青鸾的马车,珍珠正伏在青鸾怀里哭:“那个老色鬼,想要占我便宜……”金定嗤一声,“别跟青鸾撒娇了,就贺先生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模样,能是你的对手?”珍珠仰起头来抹抹眼泪,“他手伸过来,我的匕首就迎了上去,他是怕了,可我夜里睡下总担忧,怕他趁我睡着图谋不轨,总是睡不踏实。”青鸾为她擦着眼泪,“别哭了,珍珠受惊了,怪我没护好珍珠,如今没事了。”珍珠哭道,“不行,得给这个老色鬼几分颜色瞧瞧。”
竹子道,“这容易,在他里裤上抹淮山须,回头又红又肿,跟得了花柳病一般症状,好色的男人最怕这个了,有而不能用,又羞于启齿,不敢寻医问药,够他难受一阵子的。”三人齐齐回头,金定一掌拍在竹子头上,“将来那个男人娶了你,可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竹子揉一揉头顶正色道,“玩笑话先不提,青鸾姐,让队伍加快行程,先离开乌孙要紧。”青鸾问一声为何,竹子说道,“那太子妃,马上就是皇后了,她听说兄长对青鸾姐有意,不会放过这个讨好兄长的机会,她不会轻易放青鸾姐离去。”
竹子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然后有人大声喊道:“皇后殿下有命,殷朝来使队伍速速停步。”
青鸾揭开马车帘,就见一队铁甲骑兵来势汹汹,朝己方队伍包抄而来,元邕端坐马上回头看她一眼,沉声道:“没什么事,青鸾呆在马车里勿动。”
☆、54. 调戏
都知道青鸾耐不住好奇,竹子与珍珠一左一右掀起车帘,金定将青鸾挡在身后,齐齐向外看去,骑兵簇拥的马车中下来一人,身段高挑容长脸柔和的眉目间带着笑意,和气说道:“心慕大昭国鸾长公主之才名美名,神交已久,想请长公主留下做客,其余人嘛,自行离去便是。”
元邕拱手笑道,“太子妃客气了,我等急着回东都复命,鸾长公主乃是我朝怀王的未婚妻,皇帝陛下与宸妃娘娘还等着召见,实在不便多留。”自从宫中丧钟传出,已被唤了多日皇后殿下,听到这太子妃三个字,便有些不悦,依然笑着抚一下鬓角,“未婚妻吗?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已下聘?若一样没有,这样的婚约便做不得数。再说了,就算有婚约,也一样可以作废。”
元邕一声冷笑,“太子妃果真霸道。”太子妃笑道,“不错,就算身怀六甲,只要皇上喜欢,一样可以让她进宫。”
元邕笑道,“大昭国师在此,太子妃可认得?”太子妃点头,元邕道,“想必太子妃已得知自己乃皇后命格,是以自信笃定,太子妃可知,鸾长公主一样是皇后命格。”太子妃一愣,元邕笑道,“请恕在下不恭,太子妃姿色平平青春已过,虽懂汉学也极其有限,所仰仗的,不过是一味体贴恭顺,又为符离生有一双儿女,若鸾长公主进宫,太子妃的后位只怕不保。”
太子妃再笑不出来,微敛了眼眸似在思忖,默然一会儿方又笑道,“先生哄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皇后命格,就算有,天下三分,怎会在一个皇宫?”元邕也笑,“太子妃,人死了,还有命格吗?”
太子妃沉了脸色看向马车,“还请鸾长公主现身一见。”青鸾目光越过金定肩头,看元邕冲她微微点头,理一理鬓发掸一掸衣衫,拿一方铜镜照了照,施施然而出,稳稳站立于车辕,福身为礼,“楚青鸾见过乌孙皇后殿下。”
长身细腰青衣白裘,明媚妍丽盈盈而立,晶亮的乌眸潋滟的红唇,自信卓然,太子妃闭一下眼眸,怪不得,怪不得见她之前,尚陪着新欢蒙面纱骑骆驼,见了她之后将新欢抛在一旁,写什么一面兮惊鸿,绝艳兮惊才……想着便冷了眼眸,这样的人,不能留着。
吩咐一声弓箭手伺候,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倏忽而至,锁住了她的咽喉,冲着她冷笑,正是刚刚那口若悬河的贺先生,沉声对她说道:“放人,否则捏断你的脖子。”
太子妃也是一声冷笑,“怎么?贺先生以为,我若你们殷朝的女子一般,娇弱无依,也好,便比试比试。”说着话肘部朝元邕腹间撞击而来,同时竹子大声喊道,“你的情报有误,太子妃可是乌孙有名的高手,曾经救过兄长的命。”
元邕堪堪躲开,太子妃招式又至,元邕仗着身形灵动快速闪避,几个回合之后额头冒了冷汗,太子妃笑道:“这样的身手,也敢深入敌营?”
湛卢带着剑客们蠢蠢欲动,金定也跃跃欲试,元英眸光沉沉看着太子妃身后的弓箭手与刀斧手,低声说准备出击,一时间剑拔弩张。
青鸾瞧着元邕疲于应付,有些惶急,傻子傻子,总是冒进。又想到湛卢说的话,事关在意的人,便会不管不顾得冲动,紧咬了唇绞着双手焦灼看着二人缠斗。
竹子看一眼青鸾,大声喊道,“卫宸君,你若不放我们走,你在后宫戕害人命的事,我便告诉兄长。”太子妃一边攻击元邕一边说道,“乌竹君,你不过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有何颜面在皇上面前说话。我做的事,皇上心里清楚,却纵容了我,那些女子在他眼里不过玩物而已。”竹子喊道,“那些女子是玩物,那些女子怀着的孩子呢?兄长可知道?”
太子妃身形一顿,湛卢与金定一左一右扑了过来,太子妃身后的刀斧手纵身向前,太子妃看一眼湛卢与金定的身后,再看向湛卢身后的十三剑客,大喝一声住手,稳住身形掠一下有些乱的鬓发,昂然说道:“放他们走就是。”
元邕对湛卢与金定摆摆手,转身回走,不防太子妃出手如电,一把捏在他脸上,趁他惊呆,另一手撕掉了他的胡子,瞧着他笑道, “如我所料,十分好看,还很香。”说着话低头在他领口处嗅了一下,“龙涎香掺了你的体香,十分香呢……”
元邕回过神咬牙还击,拳打脚踢几无章法,太子妃咯咯一笑闪身而退,湛卢挨了几下才拉住元邕,不想太子妃去而复返,手指摁在元邕唇上,又摁回自己唇上,笑说道,“总不能白追一趟,”不理元邕气急败坏,远远望着青鸾道,“你会看上缩在马车中不敢出头那个窝囊废?你看上的,是他吧?他才是真正的怀王,我说的可对?”
说着话指向元邕,青鸾没听到一般,敛了眼眸脸上无波无澜,说道,“乌孙皇后殿下,就此别过。”矮身钻回车厢,再不露面。又听太子妃对竹子道,“小混蛋,但愿日后再也不见。”金定跃回马车一笑,“原来不只我一个叫你小混蛋。”竹子哼了一声,“若非我混蛋,在宫中岂能求存?嫂子好自为之。”
马车辚辚而动,四人互看一眼,齐齐松一口气。青鸾合眼假寐,就觉马车车身轻轻一震,有人说道,“你们都下去。”一睁眼,元邕一头扎到她怀中咬牙道,“气死我了。”说着话拳头在座旁狠砸几下,青鸾捏住他手,“怎么了?”元邕瞧她一眼换了委屈的声调,“我被人占了便宜,青鸾竟毫不在意?”
青鸾笑道,“那太子妃来势汹汹势在必得,被我们将了一军,竹子又雪上加霜,如此放过我们她脸上无光,也看出你才是队伍中的首领,便调戏你出出气,也挽回些脸面。怀邕被摸一把脸,换回这么多人无虞,很划算啊。”元邕气得不轻,坐直了身子耷拉了脸,“就知道青鸾对我不怎么在意,若有人那样对你,我是要拼命的。”
青鸾握住他手,“她能放过我们,便松一口气,不是不在意,是非常时期,顾不上在意而已。”元邕又埋头在怀中,“不行,我心里这口气憋着下不去,青鸾安慰安慰我。”青鸾抚着他的乌发,“怎么安慰?”元邕手抚上胸前,“这些日子又长大了,让我摸摸,隔着衣衫……”青鸾打开他手,元邕脸贴在胸前,想拱上一拱又不敢。
青鸾笑道:“竹子说了,这太子妃虽说总帮着符离渔色,自己却也不闲着,身边英俊的侍卫清秀的僧人不在少数,符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夫妻就这样各自寻欢。”元邕闷闷说道,“日后青鸾入主中宫,可不许干这样的勾当。”青鸾拍他一下,“只是奇怪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夫妻,唉……”
想起南星听到符离夫妻恩爱时难掩的高兴,青鸾不由感叹,元邕说声不干我们的事,安静靠着青鸾闭了眼眸,在马车的晃动中,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青鸾悄悄低头看着他的脸,不喜欢他粘着胡子冒充贺先生的模样,这些日子便不仔细看他,这会儿被太子妃撕去了胡子,怎么看都好看,白皙的脸英挺的眉眼,眼睫毛浓密而长,末端微微有些卷曲,青鸾指尖轻轻碰触着,怎么会不在意呢?十分在意,自己珍惜看重的人,被别的女子轻薄了去,恨不能象金定一般,有一身的功夫,追上去突袭那太子妃,在脸上狠狠搧几个巴掌再将领口撕破,又或者象元邕能飞檐走壁,夜里进乌孙皇宫,将那太子妃折辱一番。
青鸾越想越气,恨得牙根痒痒,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一个女子,怎么会武功呢?又一想金定也有武功啊,可金定是金定,金定似乎天生就是武者,这位太子妃,将来是乌孙皇后,难怪符离不爱她,一个女子打打杀杀的,还养面首,能讨人喜欢吗?
愤愤了许久升起无奈,这么多人,能全尾全须离开乌孙就是,再生气又有何用?就听外面湛卢唤一声爷,青鸾揭起车帘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湛卢骑在马上满脸的汗水,冲青鸾拱手道:“请郡主转告爷一声,爷吩咐的事,办妥了。”
青鸾看一眼他身后驱马疾驰而来的十三剑客,“你们办差去了?”湛卢嗯了一声再不说话,鸾郡主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爷吩咐做的事提不上台面,不说为好。元邕在青鸾怀中翻个身,枕着她腿闭着眼唤一声湛卢,“可办妥了?”湛卢回道,“妥了,照爷的吩咐,截住了马车,将她的头发剃了,太子妃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元邕哈哈笑起来,笑一会儿看向青鸾,青鸾正瞪着他,元邕正一下脸色,“这是我的一点恶趣味,青鸾别在意。”青鸾一拳捶在他胸口,元邕啊一声说疼,就听青鸾嗔道,“为何全都剃了,剃一半留一半才好。”
元邕哈哈笑了起来,“青鸾跟着我学坏了。”湛卢也惊诧瞧着青鸾,“郡主,深藏不露啊。”
青鸾抿唇一笑放下车帘看向元邕,元邕目光灼灼看着她,青鸾笑道,“还要安慰吗?”元邕摇摇头,青鸾俯下身,唇贴上他唇,厮磨着轻声说:“别动,我也想练一练技艺。”
元邕喜得几乎要魂飞魄散,晕陶陶好半天说一句话:“青鸾,我们两个是天作之合。”
青鸾就笑,笑声中金定在外说道,“好了没有,那个马车中半车都是行李,不舒服,挤死了,我要跟青鸾一起。”青鸾笑道,“金定不是早想骑一骑怀邕的快马?”金定哼一声,“太冷,不骑。”元邕笑道,“金定试过了,被摔下来了,可是?”
唰得一下,马车帘被掀开,金定跳了上来,“你怎知道?”元邕笑道,“金定,青鸾的马车不是最舒适的,二哥的马车才叫舒适,手炉脚炉暖炉,有榻有几有笔墨纸砚,药香书香伴着茶香……”
金定说声我去瞧瞧,撩开车帘跳了下去,青鸾唤一声金定,金定头也不回,青鸾瞧着她跃上另一辆马车,随之一声惊呼,“王爷在换衣裳?我什么都没瞧见啊,我在外面等着。“就听到元英和气说道,“我只是换了一件外袍,金定快进来吧,外面冷。”
青鸾指指元邕,“还打金定的主意呢?让金定做静王的贴身侍卫?”元邕摇头,“打些别的主意。”
青鸾不解,元邕起身摁一下她头顶:“你不懂,别管。”
掀开车帘纵身上马,就听一声令下:“都打起精神勿要懈怠,夜里接着赶路。”
青鸾打个哈欠闭了眼眸,但愿能顺遂离了乌孙,只要入了殷朝地界,就可以舒舒服服打尖住店沐浴换衣。
☆、55. 交换
连续三个昼夜赶路,到了第四日凌晨,人困马乏之际,听到有人大声说,前方再过半里,就是我朝界碑。青鸾精神一震,掀开车帘往外看,众人也都喜上眉梢,元邕清朗说道:“弟兄们别松懈,快马加鞭赶路。”
没有风,就见前方树影在动,随即传出奔雷一般的马蹄之声,马蹄声由远而近,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的,黑衣铁甲银盔,来在他们面前,吁一声勒马停下,后面的人马也刷得停了下来,青鸾抬眸看去,正是符离。
符离紧绷着脸,语调却轻松:“朕忙着国丧无暇他顾,不曾想你们银子来得那样快,也不曾想你们走的那样急,自然要来送上一程。”
元邕拱手:“离别故土已久,十分思念,自然着急返回,不敢劳动皇帝陛下亲送。”
符离唇角一挑:“果真文人善口舌,静王呢?”
元英掀开马车帘,他身子弱,经过连续三个昼夜在马车上颠簸,脸色苍白如雪,拼命强撑着坐得笔直,大声道:“乌孙皇帝陛下还有何吩咐?”
青鸾快速打量着符离身后,均是黑衣铁甲的骑兵,胯/下黑色战马,大概一千多人,这么大的阵势,符离想做什么?符离拱拱手,“静王爷身子病弱,朕也不多费唇舌。”说着话头冲着青鸾一歪,“她留下,你们走,朕不会动你们分毫。”
元邕驱马向前沉声道,“她已有婚约,陛下又何必强人所难?”符离笑了,“君从嘉稚气,元邕纨绔,朕方是她的良配。她既已到朕的面前,怎能眼睁睁瞧着她离开?只要与朕相处数日,她便会知道,朕才是她想要的男人。”
元邕一声嗤笑,“皇帝陛下有贤良的皇后,后宫美女如云,又何必夺人所爱?”符离摇头,“朕尚没有册封皇后,皇后之位给她留着。”
趁着元邕与他周旋,青鸾缩回马车中,低唤一声竹君,竹子揉着眼睛,“那一千铁骑是乌孙劲旅,你们走不成了。”青鸾看着她,“竹君,我来问你,这符离对他死去的弟弟符弃,是否念念不忘?”竹子捂了耳朵,“不许提他。”青鸾郑重看着她,“能不能全身而退,单看竹君一句话,竹君,告诉我,我瞧着符离寡恩,他对符弃也是如此?”
竹子摇头:“不是的,兄长对那符弃,念念不忘,自责愧疚。有一次醉酒后,他曾说过,当时看着小妹妹的尸身失了冷静,没理会弟弟的感受,没有看他一眼,也没跟他说一句话,弟弟本就自责,因他的态度失了冷静,驾着马车葬身悬崖,兄长每年都要亲自前往秦岭断崖下祭奠。青鸾姐可记得莫靡少监,他说兄长从边塞归来,在先皇寝宫里哭,他不是哭先皇,而是每次瞧见先皇,他就想起符弃,就会落泪。这么多年没有对先皇下手,除去忌惮留下蛛丝马迹为世人诟病,还有一层,他觉得若符弃在,必不会让他这么做。太子妃知道他的弱点,每次发生争执,总会适时抬出符弃,兄长就由着她去了。”
青鸾捏一下竹子的手,“知道了,竹君救了我一命。”
缓缓打开车帘,符离朝她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侵略一般的热切,元邕瞪着她低喝一声回去,青鸾起身站在了车头,大声说道:“皇帝陛下,秦岭断崖之下墓地中,那座小的坟墓中没有尸骨,只是衣冠冢,我说得可对?”
符离眼眸骤缩,冰锥一般刺向青鸾,青鸾扬了扬下巴:“皇帝陛下心中,也盼着符弃还活着吧?”
符离声音森冷,“你想如何?”青鸾捏一下拳头,“皇帝陛下放我们走,我告诉皇帝陛下符弃的死活。”
符离咬着牙,转瞬又松弛下来,不在意一笑笑说道:“你很聪明,跟竹君打听到朕的喜好,知道我的在意,想以此拿捏朕,朕不跟你计较,只是以后,不可再提起,否则,就算是你,朕也一样责罚。”
青鸾身子挺得笔直:“我离开大昭之后,本意前往东都,之后听闻怀王被俘,方转道前来乌孙,我当时从秦州前来赤谷城,有人告诉我,可翻越秦岭抄近道,一日夜里,我们宿在一处山洞中,那处山洞外有一处断崖,断崖下有三座坟墓,两大一小,大的写着乌恒须君之墓,小的上面没有墓碑。”
符离哦了一声漫不经心说道:“你很会编故事,我每年都带着竹君前往,你知道也不奇怪。你是不是想说,坟墓旁还有一条小溪?”
“是的,溪水潺潺,月下水流石上分外美丽。”青鸾笑笑,“其时瞧见那墓地,我也没有在意,夜里山洞中和衣而卧,地上湿冷睡不着,起身出了山洞踏着月色闲逛,到了墓地附近听到隐约的哭声,我循声过去,瞧见一个人,那个人其时哭得痛断肝肠,瞧见我竟不顾陌生,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先皇的续皇后,乃是被陛下一刀斩下头颅,头颅抛入先皇怀中,先皇又惊又怒,一时气急攻心晕厥过去,其后再未醒来,我说得可对?”
符离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着马缰的手背上青筋暴了出来,阴鸷看着青鸾,似乎转瞬就会扑过来捏住她的脖子,元邕策马向青鸾靠近,护在她面前。
当日的情形,从未对人提起,宫中除去自己,并无一人知晓,她缘何得知?符离心思急转间沉声开口,“你欲如何?”青鸾指着前方,“放我们走,待我们安然过了界碑,我就告诉你符弃的消息,活着或者死了。”
符离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人,最后落在青鸾脸上,青鸾镇静回望着他,无惧无畏,符离突举起手臂一声令下:“全体后撤,放他们走。”
过了界碑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元邕命金定带队往边城而去,自己守着青鸾,湛卢与十三剑客留下护卫,符离率领的铁骑就在不远处,黑压压得安静待命,符离下了马站在界碑处,凝目望着边城方向。
半个时辰后,金定引领大批守军集结而来,青鸾下了马车,看一眼元邕,元邕抿着唇伸臂拦在她面前,青鸾摇摇头拂开他手臂,只身来到界碑前,静静看着符离说道:“还活着。”
符离额角一跳眼眸骤亮,急切看着青鸾,“他可好?”青鸾点头,“那夜抚碑哀哭的人就是他,他与皇帝陛下,有七八分象呢。”
符离手颤了起来,眸中浮起一层水汽,“我没有怪他,他才七岁,是我护持不周。他如今,以何为生?又身在何处?”青鸾摇头,“萍水相逢,我不知道。”
符离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殷朝太子元宁的亲笔信,他忌惮怀王军功,欲除之而后快。他派人给我通报殷朝大军撤退路线,我方偷袭成功,这封书信可以帮你们扳倒太子,青鸾,可想要?”
青鸾却不伸手,符离塞到她手中,恳切说道:“我送给你,你多给我说一说符弃,这十年,每想起他,我夜不能寐……求你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青鸾,“啊,求你了……”此刻,他早已不是杀伐决断的帝王,只是牵挂弟弟的兄长。
青鸾看着他眼眸中的泪光:“他很好,清净安宁,他不希望任何人扰了他的生活。他一直以为皇帝陛下在怪罪他,他更怕皇帝陛下将他忘了,他不确定皇帝陛下是否想知道他的生死……至于他的行踪,没有得到他的首肯之前,我不能说。”
青鸾握住书信撤身回走,元邕骑马候在不远处,看到她过来,身子从马上下探,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拉她上马让她坐在身前,掀开大氅将她密密裹在其中,轻吁了一口气,显见是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青鸾一笑,靠着他闭了眼,低低说道:“走吧。”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青鸾回头望去,符离依然扶着界碑僵立,直到缩成一个细细的点,青鸾方收回视线,暗自打定了主意,进了边城驿站,给南星去一封信吧。
元邕一手持着缰绳,一手圈在她腰间,只策马而行,一个字也没有说,不问她符弃到底是谁,也不问她缘何知道符弃,更不问她都跟符离说了什么,只将她越抱越紧,慢慢的,下巴抵在她肩头,身子紧挨着她的后背,脸贴住了她的脸,哑声说:“胆大包天的傻丫头。”
青鸾伸手抚上他脸,“可冷吗?”“冷。”他飞快说道,“不只是冷,还受了惊吓,担忧恐惧……”青鸾低低笑起来,“又装可怜。”
元邕叹口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青鸾依然会这样做,不给我递一个眼神,更不与我商量,就会挺身而出,任由我在旁捏一把冷汗,一颗心七上八下辗转沉浮。我说的可对?”
青鸾笑道,“我们成功了,不是吗?且我们心中有默契,我说的可对?”元邕哼了一声,“是成功了,成功脱身了,默契却没感觉到。”
青鸾窝在他怀中:“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大昭皇宫,想起圣文太后,想起从嘉,我那时若决断些,不要瞻前顾后,芳菲不会再次得手,从嘉不会伤心,圣文太后,兴许还活着。”
元邕低低说道:“我已问过国师,圣文太后其时油尽灯枯,只是想要亲眼看着从嘉与青鸾成亲,靠这个意念支撑着,芳菲一席话后,她的支撑崩塌,是以薨逝。至于从嘉,青鸾暗中派人护着东宫,我也派了湛卢夜里守候,依然防不胜防,我们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事已至此,青鸾无需自责。从嘉经过这些变故,反而成长为坚强的帝王,芳菲已被禁足,再翻不出风浪。从嘉的头风,我已问过国师,国师数月来颇有心得,明日与我们分别后,准备回大昭去为从嘉医治。是以,青鸾对大昭,就放心吧。”
青鸾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就知道,我与怀邕有默契的。”青鸾闭了眼昏昏欲睡,“怀邕,我累了,我睡会儿,进了边城驿站,我得写两封信,交于国师捎回去,再跟国师详谈,南星,从嘉,还有竹君……”
元邕咬牙不已,牵挂的人还真多,两封信,不用说,一封给从嘉,一封给南星,青鸾从未给我写过信,要不,我也写信给别人?想来想去无人可写,怏怏看向青鸾,早已靠着他睡得熟了。
☆、56. 拼酒
马一停青鸾就醒了,也不理元邕,自顾手脚并用下了马,跑一般冲进驿馆,珍珠正抻脖子候着,瞧见青鸾引路上了楼梯,一边蹬蹬蹬上楼一边说,“热水都备好了,就等着姑娘回来。”青鸾嗯一声,说好珍珠,珍珠眼圈红了,“好些日子没伺候姑娘了。”青鸾冲着她笑,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元邕坐在马上看着青鸾的背影,看着看着就笑,这丫头……
青鸾舒舒服服泡了热水澡,梳洗更衣简单用几口饭菜,出门往国师房中而去,走廊上元邕对面而来,瞧见她停住脚步笑,青鸾刚沐浴过,脸色粉白头发乌润,浅青撒花绉裙白色衣裳,外罩紫色比甲,领口袖口镶了白狐毛的滚边,元邕啧得一声躬身下去:“敢问是哪家小娘子,千娇百媚好模样,比花花无语,比玉玉无香……”
青鸾瞪他一眼,“休要贫嘴,我有要紧的事。”元邕直起身子靠着围栏,两手抱在胸前,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支起一只脚晃啊晃,“什么要紧事,不就是见国师吗?见国师还用打扮得,这样娇俏诱人?”
青鸾要过去,他伸臂一拦,袖口朝青鸾鼻端伸过来,“我要了二哥的蕙兰香,刚沐浴过,青鸾闻闻,我香不香。”青鸾说一声香,分明是敷衍,元邕垂下手臂,“去吧去吧,离的远的当然惦记了,近在眼前的没人理会。”
青鸾停下脚步认真瞧他一眼,星眸菱唇,头发还有些微湿,晕着廊灯的光,分外的乌亮,青鸾伸手抚上他的发,笑道,“天气寒冷,怎么湿着就出来了?”顺着发丝抚到脸上,又道,“可用过晚膳了?”
元邕撤开身子:“二哥召我一起用晚膳,少不得湿着头发跑出来。青鸾既有要紧的事,快去吧。”
青鸾嗯一声,看到竹子在拐角处探头探脑,悄悄冲她招手,说声我去了,疾步过了拐角,幽香过处,元邕轻声叹息,自己就住在她隔壁,一直凝神听着动静,听到哗哗的水声,听到她与珍珠有一句没一句说话,听珍珠说她瘦了,这珍珠的意思是,爷慢待她家姑娘了?没觉得青鸾瘦啊,又一想,现在冬日衣着厚重,珍珠这话是青鸾沐浴的时候说的,就是说,是看着青鸾的光身子说的,元邕脸轰一下热了起来,忍不住浮想联翩。
又听到她吩咐穿什么衣裳,说是要见国师,需十分讲究,又听到她提起从嘉南星,这两个人,她总是挂在嘴上放在心中的,听到她用饭,似乎筷子没动几下,难怪这么瘦,明日起一起用饭,逼着她多吃些。
然后听到门响,顾不得湿着头发就跑了出来,不过是想看看她,跟她说几句话。瞧见她便觉奇怪,明明一个时辰前还共乘骏马,她就裹在他的大氅中,窝在他怀中睡觉,为何似乎很久没见了,她那样好看,若初绽的芙蓉花浴水而出,想要拦下她告诉她,青鸾,哪儿都不要去,谁都不要想不要管,跟我看月去吧,你看这边城的月色……
元邕隔窗看出去,已是十月,边城气候严寒,月色分外凄冷,唉,看月似乎是个不怎么样的主意,那便随意出去走走?边城荒凉,可是别有意境啊,空旷萧瑟……
元邕正抓耳挠腮出神,金定过来了,大声在他耳边道,“等你半天了,怎么还不去?饭菜都要凉了,静王爷身子弱,又长途颠簸,倒是让他吃口热饭……磨磨蹭蹭的,恁地拖拉……”元邕举手做投降状,“金定,这会儿我觉得你是女子了,唠里唠叨,比我老娘还唠叨。”说着话乜斜着金定,“我说金定,你这是关心则乱吧?”
金定摆摆手,“什么关心什么乱的,听不懂,快去吃饭,饿死了。”元邕跟在她身后摇头,金定喜爱直来直去,任何的暗示在她这儿都是白搭,不象我家青鸾,一点就透,聪慧无双,唉,怎么又想到青鸾了?安心陪二哥用膳才是。
元英小憩后恢复些精神,又因众人离了乌孙心中轻快,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看着气色尚可。腿上盖着毯子倚在榻上捧一本书看,瞧见元邕进来,笑说道:“金定催你去了?不急。”
三人围炉而坐,元邕用饭不紧不慢,一口汤一口饭一口菜,间或说笑几句,元英简单用些,放下筷子侧头看着金定,金定埋头吃得香甜,碰到烫的辣的便嘶嘶出声,伸着舌头说:“辣得够劲,爽快。”
元邕看一眼元英,啧一声说道,“金定,你一个姑娘家,倒是斯文些,咀嚼饭菜喝汤都不能出声,你这还伸着舌头……”金定咽下一口饭,“吃饭嘛,怎么高兴怎么吃,你一个大男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元英看一眼元邕,“就你事多,金定正用的香,你何必出言扰她。”
元邕不说话了,搁下筷子瞧瞧金定,又瞧瞧元英,笑问道,“金定给二哥捏过腿了?”元英点头说是,元邕笑道,“二哥对金定,倒不避男女之嫌啊,也是,金定嘛,若非特意提醒,也想不到她是女子。”元英脸色一沉,“怀邕向来嘴甜,缘何对金定总是言语刻薄?世间百人百相,谁说姑娘家就该是一个模样,金定这样,不也很好?”
元邕心说,我也不是刻薄,我就是实话实说,陪个笑脸道,“跟金定顽笑,二哥勿怪。二哥,为何能让金定如此亲近?”元英抿一下唇,“倒也不是亲近,金定习武,手上有力,可她又是女子,下手柔和,不轻不重正好,不像你,每次捏的我生疼。提醒过你几次,你很快就忘,跟捏铜铁一般,你是好意,我也只能忍着。”
元邕叹口气,“二哥这话说的,以后便让金定给二哥揉腿好了,我还不管了。”元英看着金定笑笑,“怀邕,今夜,我想饮酒。”元邕断然道,“不行,太医嘱咐过,饮酒伤身,二哥不可饮酒。”元英笑道,“就这一次,喝一两盏就好。”元邕避开他央求的目光,“不行。”
金定起身向外,唤一声差大哥递过碎银笑道,“来一壶酒,不要太烈,要烧得滚烫。”驿卒答应着去了,金定回身冲着元英笑,元英也扬了唇,元邕唤一声金定皱眉道,“金定也知道,二哥这身子……”
“行了。”金定摆手道,“他想尝尝,便让他尝尝,人这一生,连酒都没沾过,身体再好再长寿,又有何趣味?再说了,这样严寒天气,王爷体质偏寒,适当饮酒可暖身子。”
元邕唤一声二哥,元英笑道,“金定说的对,怀邕便让我尝尝。知道怀邕被俘后,我一直在想,你我兄弟一场,从未对饮,乃是人生一大憾事,这一路行来,我的人生里,似乎缺憾太多。”元邕不好再说什么,伸出一根手指道,“一盏,只饮一盏。”金定笑道,“三盏,就这么定了。”
烧酒很快来了,元英亲自斟酒,第一盏独酌,浅浅嘬下去,玉颜染了红云,笑说滋味不错,第二盏与元邕对饮,笑说道,“怀邕要夺嫡,二哥能做的定为你做,只是二哥无能,许多时候只怕不添乱就是帮你。”元邕唤一声二哥,“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元英摇头,“来,满饮此杯,待到他日功成,二哥再与你一醉方休。”
第三盏敬金定,笑说道,“拜托金定护卫好青鸾,使怀邕无后顾之忧。”金定慨然应允,“交给我,王爷放心便是。”元邕忙道,“二哥请慢饮,可是最后一盏了。”元英依言浅嘬,元邕笑道,“二哥也知道,我手下那些剑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足以卫护青鸾,难得二哥与金定投缘,让金定护着二哥,我才能心无旁骛。”
元邕向元英凑近了些,“是以,我跟青鸾商量着,让金定给二哥做个贴身的侍卫,可好?”金定重重点头,“我愿意。”元英笑着摇头,“还是算了。”
金定愣了愣,随即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斟满一盏举杯对元邕道,“怀王可曾醉过?”元邕看元英一眼,在二哥面前不敢造次,便摇着头笑,金定笑道,“没尝过醉酒的滋味,也是人生一大憾事,来,今夜不醉不归。”
元邕又看元英一眼,“金定,吃酒误事。”金定端起他的酒盏塞到他手里,丁当碰了一下,一脚踏在凳子上,撸了袖子道,“可敢与我猜拳?”元邕又摇头,金定嗤了一声,“你这副退缩窝囊的模样,青鸾可瞧不起你。告诉你,我与青鸾在上青县驿馆相识,曾痛饮一夜大醉而归,你都不敢醉酒,便是配不上青鸾。”
元邕站起身,一脚踏在凳上,撸袖子隔几对金定道,“来就来,以为怕你。”元英笑道,“我做令官,你们二人行酒令。”二人齐齐对他说不,金定道,“酒令太过麻烦。”元邕道,“猜拳就是。”
元英怏怏抿了唇,拿一本书低了头,耳边传来呼号之声,一定中两相好三六顺四季发财五子登科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仙过海九九归一十全福,二人痛快干脆,输则饮酒赢则起哄,金定笑道,“痛快,想来怀王爷混过市井。”元邕大言不惭,“何止混过,摸爬滚打过来的,金定打听打听,爷的名头很响,东都城隍庙一霸。”
元英放下书,饶有兴味看着,不觉已是不可收拾,元邕先倒了下去,金定举着酒盏,笑眯眯道:“金定为王爷唱一首歌。
站立在营门传营号,
大小儿郎听根苗,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兵交,
上前个个俱有赏,
退后难免吃一刀……”
唱完歪头叉腰笑道:“怎样?是不是金戈铁马气贯长虹?王爷,我要做将军,身穿铠甲骑上战马带领麾下冲锋陷阵,何其畅快,我不稀罕男人,哪怕是香喷喷的男人,就算是有两种香气的男人,我也不稀罕……”
金定说着话脚下一滑,元英忙起身去扶,他行动缓慢,到了跟前,金定已扑通栽倒在地,元英只来得及触到她的衣角,唤一声金定,回答他的是猫儿一般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