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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白青一路走的十分焦急,脚下步伐踉跄不说,甚至连周身的情况都没有在意,便抬手掀了一个军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军帐之内,秦砚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衣席地坐在最中央,在他的身前是一个架在火上咕嘟咕嘟作响的药壶,袅袅白烟在帐中弥漫,将他的容颜氤氲地更加柔和。秦砚一只手轻轻煽动着手中的方竹扇,另一只手微微慵懒地托着腮,分明是最寻常动作,在他做出来却分外赏心悦目。
应是听到了有人入帐的声音,秦砚停下了手中煽火的动作,随意拭了拭额上的汗水,抬起眸来看向白青。
白青凝视着那已经沸腾药壶的眸光一滞,开口不确定问道:“公子不是说要将锦盒中的定元丹喂给苏少将军服下,为何现在还用上了药壶?”
“定元丹的药效少说也有七日的时间,我们此刻身处战地,苏少将军若是真的无知觉如此长的时间,
☆、第54章
卓印清因着一直在隐阁中处理事务,待到他回到长公主府时,夜幕已经降了下来。夜色中的凌安城被寒风席卷,刮在人身上便如同冰封了的刀子一般,饶是卓印清没有触觉,每每见到落叶被寒风卷起,都有一种刺入骨髓生疼的感觉。
胸口开始隐隐发闷,卓印清捂唇低咳了几声,正要再往前走,便见到俞云双的贴身侍女映雪从内院的青石小道上步履匆匆走来。
两人直直打了个照面,映雪对着卓印清敛衽行了一礼。
卓印清开口,声音是刻意装出的沙哑艰涩:“长公主可是已经歇下了?”
若是俞云双已经睡下了,他便去其他厢房凑合上一晚上,免得吵醒了她。
映雪垂着头并不敢看他,低低回答道:“还未睡下,殿下方才说在内院之中等着驸马。”
卓印清与映雪见面的次数不多,却也看出她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只是因着心思不在这里,便没有多问。向着她微微一颔首,卓印清越过了她,向着两人的厢房的方向走去。
当初先帝对于俞云双的宠爱,完全可以从长公主府占地的多少体现出来。后院除却亭台水榭,九曲回廊,厢房的数量也远比长公主府中实际住着的人要多上许多。
只是府邸辽阔却也有一点不好,每到了夜晚之时,放眼一望那些无人居住的厢房,入目处便是一片漆黑空旷。
卓印清顺着回廊一路向前走,待终于看到从两人的厢房中露出的暖融灯火时,只觉得那灯火似是燃在自己的身边一般,将周身的寒意也尽数吹拂而去。
因为担心俞云双已经睡了,卓印清无声无息地推开屋门,迈步踏入内室,在绕过了横在两人床榻前的刺绣屏风之后,便看到俞云双披散着一头乌柔的长发,姿态慵懒地半靠在床榻之上,手中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翻阅着。
线条精致的眉眼弯了弯,卓印清轻笑出声。
俞云双这才注意到他回来了,动作麻利地将书合上,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眸光有些闪烁。
“怎么了?”卓印清清眉微挑,“我以为你是在等我,没想到是在看书。”
俞云双干干笑了两声:“一面等你,一面看书打发打发时间。”
因着俞云双身上只穿了一层轻纱寝衣,而卓印清却是满身寒气,是以他并不靠近她,只是就着屋内长灯檠上的烛火温柔望着她,怎么都看不够。
俞云双的肌肤本就十分白净,冰做的一般,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与柔和的光芒晕染在一起,仿佛随时都能化掉。
“今日回来得不算早,可是又忙到了现在?”俞云双问完,又向着他招了招手,笑道,“过来呀,你杵在那里做什么?”
“全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做起来耗时间,不做却容易造成疏漏。”卓印清回答着俞云双的前半句话,一面说,一面伸手将腰上的玉带解开。
俞云双趁机将方才看的那本书向着床榻内侧塞了塞,直起身来见藏得差不多了,才趿拉着鞋窜到了卓印清的身侧,伸手想要帮他将身上的朝服褪下来。
卓印清却向着一旁闪了闪,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俞云双眨了眨眼,清亮的眸中露出不解之色。
卓印清自己褪下了外衫,对着俞云双道:“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定然十分冷,你穿得太单薄,还是老老实实回床榻上呆着罢。”
“我本就不是什么怕冷的人。”俞云双无所谓道,攥了攥他的手,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冰寒,“我去让人再添几个炭火盆子进来。”
“这倒是不必了,反正我察觉不出来冷热。”卓印清反握住了俞云双的手,将她拉了回来,打趣道,“炭火盆子一多,你晚上睡觉便会蹬被子,我每次半夜锢着你不让你乱动的时候,总会被你踹上几脚。”
“我睡觉的时候分明十分老实。”俞云双对于卓印清的话明显不信,清澈的眼眸滴溜溜一转,又反问道,“你既然没有触觉,又怎知我踹了你?”
卓印清似笑非笑道:“我虽然没有触觉,却还是有视觉的,你将被子都蹬到了一边去,我想不看见都难。”
俞云双原本还怀疑,听了他的话也不确定了起来,左右寻思了一番,最终还是作罢。踮着脚尖帮卓印清将头上束发的簪冠取下,俞云双催着他快些到床榻上裹被子。
卓印清嘴上应着,但是待到他拾掇完毕,终于与俞云双一同躺下的时候,身上的寒气早都已经散去了。
俞云双侧身躺着,凤眸之中映着从床幔缝隙处照进来的烛火,仿若有婉转波光流动:“往后只会越来越冷,你出门切记多穿一些。你虽然感受不到冷热,却还是会着凉,你若是着凉了,我会心疼。”
卓印清原本平躺在榻上,闻言也侧过身来,对她四目相对,柔声道:“夫人说的话,我定当遵从。”
俞云双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角,又凝视了他半晌,而后才正色道:“其实我今日得了一些消息,原本想去隐阁找你帮忙出主意的,但是想到你应该也有许多事情要忙,而我这事又不急,便放了放。”
“你所说的,可是今日在朝堂上姚永泰递折子的事情?”卓印清问道。
“正是如此。”俞云双喟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这姚永泰昨日方遣人来府上道贺,今日便闹了这么一出,算是将季正元一派得罪了个通透。原本我还想着他是有求于我,但是昨日在隐阁的时候听你与屈易之间的对话,似是与姚永泰十分熟稔,他这么做,可是出于你的授意?”
卓印清却并没有正面回答:“你既然将我与屈易交谈的内容猜出来了个大概,必定也知道我只是将有人贪污军饷一事传信与他,其余的事情并没有多说。”
“这倒确实。”俞云双沉吟道,“只是我隐约记得当初江闲的案子我亦承了他的情,如今想想,倒是都与隐阁有些关系。”
俞云双的耳际处滑下了一缕碎发,俞云双正要从锦被中抽出手来将它拢到耳后,手却被卓印清在被下捉住:“别乱动,太冷了。”
而后他伸出了另一只手,为俞云双将那屡发丝挽到了耳后。
“我知你如今是在疑惑姚永泰这么做的目的。”卓印清将手重新缩回到了锦被之中,“若是姚永泰今日的作为是出于我的授意,那你便能放心地用他。”
“我原本还觉着我这想法十分正常,可不知为何从你的口中说出来,便有一种我太过懒惰,连识人辩才这样的事情,都懒到了不愿意动脑子的感觉。”这句话说完,俞云双也忍不住笑了,坦承道,“好罢,有你在身畔,我确实愈发懒散了。”
床幔外长灯檠上的烛火定然是到了该剪灯芯的时候,火光开始倏然摆动,跃得十分欢快。卓印清躺在床榻的外侧,背对着光亮,虽然有一半的表情掩藏在阴影中,俞云双却依然能清晰望入他漾着温柔笑意的眼眸。
“有时候我倒是情愿你什么事都不必做,这样我无论去了何处,都能将你带在身侧。”卓印清的容色多了几分感慨,摇头缓缓道,“不过姚永泰这件事情你确实还需要多费几分心思,我虽然与姚永泰有些交集,但我们二人的关系简而言之,便也只是一个利字罢了,谈不上什么信任。况且他不知我的真实身份,亦不知你与隐阁的关系,如今主动向你示好,是他个人的意思,与隐阁无关。”
俞云双闻言有些失落:“如此看来,我若要驱使他,还需要付出些代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卓印清淡淡道,“你若是想要将姚永泰收入麾下,须以利诱之不假,但是于他来说是利,于你来说却未必是代价。”
“你这句话,是说此人可以用?”俞云双纤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在心中仔细琢磨了一番卓印清的话,
蓦地绽出一个嫣然笑意,“若不是有你,我一定又要钻牛角尖了。我下午的时候一直在思索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自己又能不能给他他想要的,却忘记了在这大宁国中,若是连我都给不了他,便也没人能再承诺他些什么了。”
卓印清颔首道:“说来你从淮陵回到凌安城也有些日子了,他却一直按兵不动,直到你在婚宴上公开下了今上的面子,暗示你与今上之间不和,他才跳出来向你示好。他选的这个时机,便足以说明他的意图了。”
卓印清说到了此处,转过身去低咳了两声,而后才继续道:“姚永泰一直是一个隔岸观火的老狐狸,当初在季正元寻人联名上书反你之时,他错过了机会,如今联名的文官抱成了一团,他虽然没受到排挤,仕途却也就只能止步在一个三品京兆尹了。按理说他今日弹劾黎城太守算了立了大功,今上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褒奖了他几句而已。如今朝中的局势对他来说,季正元不倒台,他便没擢升无望。但季正元背后的人是今上,他若是想让季正元下台,只能靠你。”
“他今日的模样,倒是给我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俞云双低声喃喃道。
“其实他也未必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卓印清道,“罗晖这个人选提得甚妙,中立派别,却实至名归。趁这个机会提他上来,于姚永泰来说,前进一步,便等于像你投诚,后退一步,罗晖除了并非季派之人,让人寻不出什么其他的错处。季正元若是真的想要为难他,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个理由。狡兔三窟,姚永泰的退路四通八达,前路却只有你一条。所以我才说对于姚永泰这个人,你还需要费些心思,可以用,却不可以尽信。”
☆、第55章
卓印清分析得如此透彻,只差将姚永泰这个人剖开了放在俞云双的面前。
俞云双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姚永泰也太奸猾了一些,昨日你方卖给他的人情,今日他便转个身卖给了我,若不是我昨天就在隐阁之中,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怕还会被他感动一把。”
“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了,自然早就摸索出来了自己的一套策略。”卓印清笑看向俞云双,“说来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原本应该亲自告诉你的,只是我从大理寺回到隐阁不算早,一回来便从屈易的口中听到裴小校已经得知了此事。既然他知道了,你必然也知道了,我便没有多此一举将这件事情再传给你一遍。”
俞云双原本容色还算平静,在听到屈易与裴珩二人的名字之后,忍不住掩唇“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这是怎么了?”卓印清好奇道,“难道这其中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俞云双身上的纱衣十分纤薄宽松,掩唇而笑的时候,纱衣顺着白玉一般的皓腕滑下,便露出下面细腻的肌肤来。
卓印清却不为所惑,一把将她的手捉住,拢回到锦被之中轻轻地摩挲:“怎么还在乱动,被子都漏风了。”
俞云双向着卓印清的方向蹭了蹭,贴近了他声音带笑道:“你可知道裴小珩心中喜欢的人是谁?”
“阿颜?”卓印清不确定道,“我虽然没与裴校尉见过几次面,但是他每每前来隐阁,都是拐弯抹角地来拜访阿颜。”
“没错。”俞云双虽然心知此时笑并不厚道,但是裴小珩今日吃瘪的模样太过生动,想不笑太难。将笑意强压在胸腔中,化成一缕若有若无的轻叹,俞云双道,“只可惜呀,阿颜姑娘却并不喜欢他。”
卓印清说姚永泰可以慢条斯理,此刻与俞云双聊起裴珩也能津津有味:“我与阿颜相识了这么久,除了裴校尉,从来没有见过她还与哪家的公子走得近。裴校尉是个有毅力的人,若是时间再久一些,隐阁兴许也可以办喜事了。”
“你当真如此认为?”俞云双诧异问道。他难道一直不知道阿颜心里面有爱慕的人了么?
“否则还能如何认为?”卓印清阖了阖眼眸,眸色清浅,其中的疑惑之色不加掩饰。
俞云双摇了摇头,喟叹道:“原来隐阁主也有难得糊涂的时候。”
卓印清被俞云双的话引得半撑起身来,顺手帮俞云双掖了掖被角,男子清爽的气息喷在俞云双的颈间:“可是我哪里说错了?”
“错是没错。”俞云双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忽然问他道:“那你知道我心中喜欢的人是谁么?”
“自然是我。”卓印清毫不犹豫道。
“美得你。”俞云双撇了撇嘴,却也不由有些怜悯阿颜。
昨日在隐阁之中见到阿颜的模样,俞云双可以断定阿颜对于卓印清的感情非同一般。这份感情隐藏得并不深,最起码她只是匆匆见了阿颜一面,便可以看出其中的端倪。
卓印清对此全然不知情,要么因为他本身对于男女之情不够敏锐,要么便是因为他对于阿颜的关注并不在此。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阿颜之于卓印清,比裴珩之于阿颜还要凄惨一些,最起码阿颜还清楚裴珩的心意,卓印清却什么都不知道。
俞云双半仰起下颌,与眼前眼前之人静静对视了片刻。这人琥珀色的眼眸中此时此刻便只有她的倒影,清澈见底的瞳色,让人分外舒缓安宁。
轻轻触了触他近在咫尺的唇角,俞云双将阿颜的事情压下,对着卓印清解释道:“颜姑娘身边不是还有一个屈易么?今日裴小珩在来我这里的路上遇见了颜姑娘,本想要上前与她说两句话,却被屈易用马鞭在大街上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来到长公主府上时,浑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卓印清闻言一怔,而后却倏然笑了起来。两人的距离挨得十分近,低沉的笑音从颈间传来,俞云双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轻颤,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怎么我刚笑完,你便笑成了这样?你若是知道什么,便快些讲给我听。”
卓印清就着她的动作顺势起身,无奈道:“你这错得也太离谱了些,阿颜喜欢谁都可以,却唯独不可能是屈易。”
阿颜喜欢的自然不是屈易,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屈易喜欢阿颜。俞云双斜睨着卓印清,却将错就错下去,反问道:“这是为何?”
“因为屈易是阿颜的兄长。”卓印清回答道。
这回轮到俞云双目瞪口呆:“兄长?”
卓印清微微颔首:“你应当能从他们二人五官的轮廓上看出他们并非正统的宁国人,但即便他们同父异母,五官却或多或少还有些相似的地方。”
俞云双从未将屈易与阿颜联系在一起,自然也没有比对过两人的相貌,更何况他们二人的轮廓本来就比宁国人生得深邃,乍一眼望去便只能记住他们各自的特征,忽略了两人的相似之处。
仔细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俞云双恍然大悟道:“这样说来,一切倒也能说得通了。我原本便猜测着两人的关系匪浅,却没想到事实竟然是如此。”
“身为兄长,对于自己的妹妹多加看护着些也是人之常情。”卓印清勾了勾唇角,“难怪方才你的话中裴校尉的反应会这般激烈,既然你都这么想了,裴校尉只怕也会误会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你若是将此事告知于他,他定然会十分开心。”
俞云双却蹙眉思忖了一会儿,不确定道:“若是我将颜姑娘与屈易的关系告诉他,他只怕会更加来劲罢?”
停顿了一瞬,俞云双看到卓印清面上的不解之色,叹了一口气道:“你亦知道裴小珩出自将门裴家,他大哥恐怕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异族女子为妻。”
听到异族二字,卓印清的呼吸一滞。
虽然只是细微的变化,却被俞云双察觉到了,怕卓印清误会,匆忙解释道:“裴家世代镇守大宁,有不少将领牺牲在彦国的铁骑之下,国仇家恨摆在那里,看待此事的态度自然与你我不同一些。”
卓印清以手撑着床榻,重新躺回到俞云双的身侧,声音不辨悲喜:“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有这般想法的又何止是裴将军一人?”
俞云双凝视着卓印清弧线俊逸的侧颜,想到了他便是因为其母是彦国和亲而来的郡主,而不被怀安公喜爱的事情,在锦被下轻轻勾了勾卓印清的手。
卓印清侧过头来看她,眉目温润,眸光却有些黯淡:“你说的话没错,宁彦两国敌对了数十载,其间的沟壑确实不是说填平就能填平的。”
俞云双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可是我方才那句话勾起了你对母亲的回忆?”
“这倒不是。”卓印清回握住俞云双的手,他的掌心已然暖和了过来,指尖传来的力度让人感觉到心安。
“我的母亲在我甫一出生便离世了。”卓印清缓缓道,“所以我对于她并没有什么印象。”
当年安宁郡主的死因俞云双确实有耳闻,不管她真正的死因为何,最终上奏给先帝与彦国的,都是安宁郡主死于难产。
俞云双的表□□言又止,卓印清却似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自己先开口道:“我的母亲并非死于难产。”
☆、第56章
卓印清说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床幔之间的光影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留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饶是早有准备,俞云双的心头还是一悸。
产子于女人来说本就是一道坎儿,怀胎十月,临盆之日到来时,便等于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等着阎王爷的宣判,这个时候无论身份多么尊贵,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是以从彦国来的和亲郡主死于难产,这个结果无论对宁国还是对彦国来说,都不难接受。但是如果安宁郡主并非死于难产,又是谁可以在如此凑巧的时机加害与她,并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毕竟安宁郡主身份敏感,当时盯着她的视线只会多不会少。
“她是中了毒。”卓印清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声音轻得像是喟息,“那毒不会立刻置人于死地,却会让人愈来愈衰弱。”
“愈来愈衰弱的毒……”俞云双低声喃喃,“这样的毒我在内庭的时候曾经听过,宫妃之中有不择手段之人,将这种毒下于宠妃日常的膳食之中,毒性吞噬其气血,导致她身体太弱无法承欢,最终失去了圣宠。”
卓印清抬起眼眸默默凝视着俞云双,手却一直在锦被下把玩着她的手指,动作十分温柔,似是怕惊扰了她一般:“那毒的效果确实与你说的差不多。当初接生的产婆如今还在,曾对我描述过那日的情形。母亲当时身体十分虚弱,我还未生下来的时候,她的气力已然耗尽,分明已经坚持不住,却不想放弃,咬着牙命令身旁的侍女往她身上泼冰水,她每昏厥一次,便被冷的透骨的水泼醒一次。”
虽然内室之中烧着炭火盆子,被窝中也放了汤婆子,俞云双还觉得十分冷,那冷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唯有被卓印清握着的右手能感觉出一缕温热气息。
“想来她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豁出性命将我生下来。”卓印清阖住了眼眸缓缓道,“产婆说她接生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烈性的女子,只可惜她终是没有熬过来。母亲断气了之后,产婆依照着她的吩咐,硬生生将我拔了出来。”
俞云双将手从卓印清的掌心间抽出,用力拥住了他的肩头。
卓印清笑了笑,轻抚着她的纤细的背脊。
“若非安宁郡主性情如此坚毅,到时候便是一尸两命,这下毒之人实在歹毒。”俞云双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对这宗案件查了这么久,可查出来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
卓印清触碰俞云双背脊的手一顿,俞云双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逐渐紧绷了起来。缄默了许久之后,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金石一般的声音,却带着丝丝缕缕的黯然:“那人,是我的至亲之人。”
安宁郡主身居在怀安公府中,能接触府外之人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下毒之人十之八`九出自国公府。俞云双原本听卓印清对于安宁郡主所中之毒症状的描述便觉得十分耳熟,如今细细思忖一番,倒是与卓印清身体的状况十分相似。
俞云双豁然想起两人以前在怀安公府时,卓印清曾经对她说过怀安公卓峥在他幼年让他服下狼虎之剂弄坏了嗓子的事情。
当时卓印清说卓峥对于怀安公爵位的执念远超出她的想象。而从前些日子卓峥费尽心思,不惜顶着言官弹劾的风险,也要将世子之位传给庶子卓印泽的做法便可见一斑。
大宁自古立嫡不立庶,只要卓印清活在这世上一日,怀安公的爵位便理应是他的。卓峥想让卓印泽来承袭爵位,定然会将卓印清这个不受宠的嫡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卓峥对于自己的嫡长子尚可以阴狠至此,更何况是当初怀着这个他并不想要的孩子的生母?
虽然一切仅仅是猜测,但是俞云双却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若安宁郡主身上的毒真的是卓峥下的,那卓印清如今的体弱是否也因为中毒?那毒是否和卓峥有关?卓峥可有那毒的解药?
俞云双的神思飞快地旋转着,一连串的疑问一股脑的窜出脑海,简直要将她压垮。这些猜测既让她愤慨,又让她激动。
若真是如此,如果她以长公主的权势相迫,可否令卓峥交出解药?
只是才想到此处,俞云双便又阖眸狠狠摇了摇头,心头一派绝望弥漫。
若是真有解药,以卓印清的能耐,又怎么可能到了现在都拿不到?隐阁阁主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要么他不想解决,要么便真的为无解。
俞云双的上齿狠狠咬住下唇,唇齿之间传来的疼痛却抵不过心头的压抑。
卓印清应是觉察到了她徒然沉重的呼吸,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背脊缓缓向上滑,绕过了她的肩头,最终将她的下颌抬起。
昏暗的床幔间,他琥珀色的眼眸染不上烛火,色泽便变得十分浓郁,像一潭毫无起伏的深渊之水,只消一眼,便让人沉溺于其中。
俞云双眸色烈烈:“那人可是怀安公?”
卓印清阖住了眼眸,轻叹一口气。
俞云双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她不该追问,任谁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害死了母亲,且还一次又一次毒害自己,心中都不会好受。
即便他是卓印清。
卓印清睁开了眼,却并没有再回答她的问话,俯下身来在俞云双的额头轻轻一触,柔声问道:“我方才的话,让你不舒服了罢?你有一个宠爱你的父皇,弟弟虽然冥顽不灵,却并非无药可救,你知亲情为何,知人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么样的,你本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俞云双张了张口,嗓子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都挂念着她的情绪。
半晌之后,俞云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将脸重新埋在卓印清的脖颈处,摇了摇头,声音闷闷道:“倒不是不舒服,便是觉得心中发涩。若是这世间真的没有你了,我该怎么办?”
卓印清在她头顶柔黑浓密的发间轻轻蹭了蹭,口吻认真道:“其实我十分怕。无论母亲是否中毒,诞下我的时候都十分凶险。我曾无数次想过,待我有了娘子时,便与她两个人厮守终生,无需什么子嗣,只我们二人便好。”
俞云双闻言一怔,正要抬起头来反驳时,便听卓印清继续道:“但是我没想到遇到的那个人是你。你心中装着宁国山河,志向在极顶的那个位置,不可能不要自己的子嗣。所以我所能做的,便是在那个时候守在你身畔,只要我还在这世上,我都会的在你身边攥着你的手,定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苦痛。”
俞云双与卓印清平日里相处的时候,虽然无话不谈,但如此露骨的表白之言说得并不多。卓印清的声音沉稳,似是带着看不见的力量,从心尖最温软的地方划过,深深烙印在了上面,只怕这辈子都消磨不掉,便只想这般与他纠缠在一起。
长灯檠上的烛火似乎烧着烧着移了位置,燃到了脸颊耳畔,俞云双镇定了一下心绪,再抬起头来,入目处便是卓印清含着笑意的温润眉眼。
俞云双笑着啐道:“你这些话未免想得太远了些,你我二人连房都未圆,你便想着孩子。你当孩子是自己蹦到肚子里面去的么?”
卓印清恍然大悟:“夫人说这话的意思,是在催我快些圆房?”
话虽然是个问句,他的手却已然不规矩了起来,从俞云双单薄的寝衣的下摆滑入,轻拢慢捻向上行进,一路畅通无阻。
卓印清的手法相比于成亲之初已然熟稔了许多,俞云双低喘了一声,红霞便从脸颊蔓延到了眼角,一双凤眸也迷蒙水润了起来。
见了俞云双这幅模样,卓印清哪里还能忍,半撑起身子正要覆上,俞云双却眨了眨眼清醒了过来,抬手抵上了卓印清的胸口,将他推离了她几分。
“怎么了?”卓印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复又俯下身来轻吮着她的耳垂问道。
俞云双侧头避过了耳畔酥麻的触感,神色认真道:“我今日已经被府上的下人说了,说驸马的身体不好,我应该多怜惜驸马。”
卓印清的面色一滞:“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本来也觉得是一派胡言,但是她还交给了我几本书,方才你没回来的时候我翻看了几页,果然如她所说的那般,房`事还需节制,否则会伤身。像你这样身体羸弱的,在这方面应该更加注意着些才是。”
见卓印清开口要反驳,俞云双抬起手来,纤长柔软的指尖压在了他的唇上。
卓印清的视线向下一望,她这般封着他的口,他便是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且……”俞云双说到此处咬了咬唇,侧头避过了他的视线,只留半边脸与红得发烫的莹润耳垂,“而且我如今明白了那事应该如何去做,你没有触觉,分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其实做来做去并没有什么快意。与其让你耗着身体的精力来做,不若便将这些精力省下来好好调养身体,待到你身体再好些了,我们再做那些事也不迟。”
俞云双说得头头是道,但是无论哪条都是歪理。卓印清简直恨死了那本书与送书之人,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对着俞云双道:“那书上只说了应该节制,但是我们连房事都没有行过,怎么也算不到不节制里面去。”
俞云双的表情却十分严肃:“总之无论怎样,那事情都十分消耗精力。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其中的细节,我又怎能拿你的身体冒险?”
“这算不得冒险。”卓印清道,“你每日便睡在我的身畔,若是不让我做什么,我才会憋得难受。”
“那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便分房睡罢。”俞云双一锤定音道,“这点哪里用得着你担心,长公主府这么大,你轮着睡一遍都要个把月的。”
凡是关于卓印清身体的事情,俞云双总是出奇的执拗。卓印清知道自己不能硬来,否则定然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今之计便是忍,蹲守在此处,待哪天她毫无防备,他再水到渠成。否则本来已经这样了,若是连床榻都睡不到,只怕往后便更没有机会了。
凝视着俞云双坚定的神情,卓印清苦笑道:“无妨,我可以憋着。”
俞云双担忧道:“莫要这般勉强自己。”
卓印清的笑意已然再难维持,勉强挑着嘴角道:“能与夫人睡在一处,当然不算勉强。”
俞云双狐疑看了他半晌之后,终于轻笑了起来,将自己重新埋入他的怀中,声音像含着蜜糖一样:“待你身体好些了,想怎样都好。”
怀中的身躯温软,便这般贴在他的身上。卓印清的心头“咯噔”一声,轻叹了一口气,今夜只怕不会好过了。
☆、第57章
宁国承袭前朝礼制,每年秋收之后,帝王都会亲临校场阅兵,每年一小阅,三年一大阅,以振国威。
今年恰逢大阅之年,且边关有裴家军出征在外,俞云宸为了鼓兵将对抗外敌之士气,扬宁朝大军之威名,下旨今年的阅兵之礼不可怠慢。三军将士除却裴钧所率领的在关外御敌的裴家军,与淮陵侯手中所掌的驻守于淮陵的军队,其余军营各抽调三千精兵汇聚于凌安城外的玉泉苑等待帝王亲阅。
俞云双手握重兵,自然也需要随军一同前去玉泉苑。
身为无双长公主,俞云双的爵位等同于亲王,类属超品,加之手中的兵权又属于自己,无需兵部的节制,在此次大阅兵礼期间,许多事情都要由她亲自去办,相比于其他兵权受兵部统一调派的大将军们还要更劳累一些。从事先前去校场点兵,到之后的讲武演练,俞云宸校检完毕拍拍屁股走人之后,她仍要留下来打点后续事宜,这一趟阅兵礼,便花去了十几日的时间。
裴珩早就收到了俞云双何时归来的消息,早早便候在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口左右眺望。午时方过不久,便看到俞云双随着右禁军大将军刘定疾,连同那一部分没有随俞云宸一同出发的禁军御马进城。
遥遥望见刘定疾将军对着俞云双行礼告别,裴珩恨不得跳起来向她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等她。
“怎么了?”俞云双骑行至长公主府大门口,动作矫捷跃下马背,过头来看着裴珩问道。
裴珩如热锅上的蚂蚁,窜到了俞云双的身旁焦急道:“我大哥前两日寄来家书了!”
裴钧平日里便是一个沉默内敛的人,到了战场之上,战事吃紧,连休息的时间的不够,就更不愿意将时间花在写家书这种事情上。是以裴钧出征在外将近两月,这还是他第一次遥寄锦书,只是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能让裴珩如此急切。
俞云双将马缰交给了在府邸门口外候着的守卫,尖尖下颌向着长公主府大门内微微一扬:“我们进府说。”
裴珩应了一声,跟着俞云双一同迈进了大门。
两人并肩同行至长公主府的书房,甫一进门,便与俞云双的贴身侍女映雪撞了个正着。
映雪手中端着个木盆子,看起来应是刚做完日常的打扫,见到了俞云双后,面上一派惊喜之色:“殿下竟然回来得这般早!不是说晚上才能到凌安么?”
俞云双答道:“事情了结得快,左右无事,便比原拟定的时间早了一些。”
话毕,俞云双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又道:“你且命人为本宫去准备浴汤,一会儿本宫要沐浴更衣,然后小憩一会儿。”
映雪偷眼打量俞云双,紧身窄袖的赤红内裳,外罩玄铁明光铠。武将的劲装打扮,将她的面容衬托得分外英气,只是因着连日来的奔波忙碌,眼底染了一层显而易见的青影。
按理说映雪应该先向俞云双禀报这几日府中发生的事情,但是看她已然十分疲惫,心想那些事情也不急于一时,便不再多说什么,敛衽恭敬道:“我这就去办。”
俞云双颔了颔首,却在映雪刚走几步的时候重新将她唤住,问道:“驸马呢?”
“驸马此刻不在府中。”映雪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知道了。”俞云双转过身来对着裴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同走进了书房。
书房空旷了半月有余,但是因着每日里有人打扫,与俞云双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在内室的官帽椅中落座了之后,俞云双随手一触铠甲表面,抬起手来看着沾满灰尘的指尖,面露嫌弃之色:“这么脏。”
裴珩将裴钧家书递给俞云双的动作一顿,而后又将信笺重新收了起来:“你还是莫要碰了,我说与你听罢。”
俞云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认真打量着裴珩的神色道:“你怎么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可是你大哥在家书上说什么了?”
“要是真的叮嘱了些什么,我倒也不必如此发愁了。”裴珩苦哈哈道,“大哥什么都没说,就是在信的最后问了一句凌安城内近况如何。”
俞云双闻言沉默。
“凌安城内”这四个字问得十分含糊,但俞云双几乎是顷刻间,便明白了裴钧是在拐弯抹角地向裴珩打听她的近况。
果不其然,裴珩以手摩挲着信笺的边沿,神情不属道:“大哥这话问的其实是你的近况罢?你说我该怎么回?若是说你与别人成亲了,我是真的害怕会影响到他的情绪。但若是我什么都不说,待他回来之后我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裴珩的担忧不无道理,行军打仗,士最为分重要。尤其是对于主将来说,心中一旦有了杂念或是忧虑,便可能为失利埋下隐患。即便裴钧在临走之前已经十分清楚他这一去,俞云双定然会被今上赐婚与其他人,可是清楚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我猜你心中定然已经有了计较,只是想从我这里寻个赞同以求心安。”俞云双沉默了半晌之后道,“你回复他凌安城一切安好便是,到时候等他大捷归来,我会亲自与他解释。”
“那我便真的这么瞒着了。”裴珩低声嘀咕,“到时候他若是要罚我,你千万记得帮我拦着一些。”
“你放心去回信便是。”俞云双道。
裴珩叹了一口气:“以前大哥没有寄家书回来的时候,我日日盼着他能给我捎个信,如今家书盼回来了,我却宁愿他没寄过。”
俞云双阖了阖眼眸,应了一声。
裴珩将信重新收回到自己的袖中,原本打算起身离开了,但是想了一想,又重新坐回到官帽椅中,一双桃花眼带着探究之意看向俞云双,开口问道:“其实在府外我便想问你了,方才与你一同入城的,是刘定疾将军罢?我远远望着你们二人一路从城门口骑行过来并不怎么言语,关系似乎很冷淡,但是临别的时候他却主动向你颔首行礼,倒不像是表面上那样毫无交情。”
“刘将军以前在宫中曾教习过我箭术,我算是他半个徒弟,在我的大婚喜宴上,他也曾出面帮我解围。”俞云双道黛眉微挑,“你观察得倒挺仔细。”
裴珩却没搭理俞云双的赞扬,瞪大了眼睛道:“我怎么不知道?教过你的不都教过我么?”
“当时你年纪小,还没有入宫进学。”
“原来如此……”裴珩喃喃道,“竟然是这般久远的事情。”
“刘将军如今掌管右禁卫军,直接听命于今上。他曾教过我这件事虽不是什么秘密,但若是让别人知道如今他与我还有交集,恐怕会影响他的仕途,所以我们二人还需要避嫌,在人前的时候便装作互不相识。”俞云双解释道。
“我明白。”裴珩点头道,“我定然不会说出去的。”
“我与你说这些自然不是怕你说出去。”俞云双笑道,“只是他掌管右禁军,与我有大用途。今日我们的关系连你都能看出来,着实是我的疏漏,日后还需要更谨慎一些才是。”
俞云双前半句话听着是对裴珩的全然信任,不知怎么后半句听起来便有些别扭。裴珩琢磨了许久,才发觉自己应该是被她讽刺了。
若是按照裴珩往常的性子,早就跳起来与俞云双斗嘴了,只是因为他方才刚请求俞云双帮了忙,如今若是再将她惹了,自己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裴珩便只能挠了挠鼻子,口中“嘿嘿”傻笑了两声应付过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外传来了映雪的声音道:“殿下。”
俞云双侧过头去应了一声:“可是本宫吩咐你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水已经做好了。”映雪道,“不过赵振海校尉递了帖子进来,说要见长公主一面。”
俞云双原本已经站起了身,闻言又重新坐了下来,口中道:“让他进来罢。”
赵振海所执行的命令都由俞云双直接传达,件件皆属要事,是以无论何时只要他递帖子,府内的人都不敢阻拦。俞云双的话音刚落,赵振海便已经迈着大步走进了书房,向着俞云双行了个礼,直截了当道:“上次长公主让我查的事情,如今已然有眉目了。”
上次俞云双传达命令的时候,裴珩并不在场,是以对于赵振海说的话十分迷茫。侧目偷看俞云双倏然严肃下来的容色,他知道此事定然事关重大,是以并未插嘴询问,听赵振海继续回禀道:“季正元所派出的人确实在那日之后便停止了调查,足可以证明季正元连夜入宫所为之事,与驸马的身世有所关联。”
俞云双面上的表情沉着,倒是裴珩的眼睛蓦地睁大,看向俞云双神色震惊道:“季老头他这是什么意思?当初今上将你赐婚给卓主簿的时候,不是早就查过了驸马的背景,如今他再调查一遍,是闲的没事做了么?”
赵振海抬起头来看了裴珩一眼,解释道:“从我所查的资料来看,与其说季正元查的是驸马的身世,倒不如说是在查驸马如今与彦国是否还有关联。”
☆、第58章
番外昔年七夕
盛夏的天总是亮得十分早,才正值卯时初,初阳的微光便透过檀木镂空雕花的窗牖铺洒进来,照得床榻之上一片暖融。
秦砚的睫毛颤了颤,还未睁眼,翻了个身手便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捞去,不同于往日的温香暖玉入怀,那双手扑了个空不说,整个人还险些从狭窄的床榻上翻下去。
清晨的睡意朦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顿时消散于无,秦砚猛地睁开眼,这才忆起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清俊的面容泛起一丝苦笑,秦砚也没有唤白青,翻身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匆匆披了一件外衣便向外走去。
七月天总是亮得早一些,就连此时的空气也染着一丝夜间的露气,闻起来湿润清新。秦砚穿过冗长的回廊,脚下毫不停歇地直直奔去秦府的内院,抬起手来方触到琢玉轩的大门,便听到从旁传来一声清脆的低笑声。
冬儿睡眼朦胧,手中捧着一个冒着热气儿的木盆子,此刻正站在一旁抿着嘴笑看着自己。
秦砚维持着推门的动作不变,嘴唇微动,以唇语无声问道:“醒了么?”
“还没。”冬儿摇了摇头,同样无声地答了回去。
秦砚满意一笑,这才动作小心地推了门走了进去。
甫一入屋,便有一袭淡淡香气扑面而来,味道馥郁清新,正是自己为苏玉专门配制的安神香。秦砚放轻了脚步走到里间的床榻边,嘴角带着笑意掀起了帷幔,苏玉果然如冬儿所说的那般还在睡着。
虽然是盛夏,苏玉的身上却严严实实裹着一层锦被,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投下一片小扇般的阴影,脸颊还带着因为熟睡而泛起的红润,呼吸轻柔的一起一伏间,如一尾小小的羽毛,一下一下挠在秦砚的心头,让人发痒。
漆黑的眼眸中温柔缱绻满的快要溢出来,秦砚忍不住以手撑着床榻俯下身来,用唇轻轻触了触苏玉柔软的唇角。
原本应该睡得深沉的苏玉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与秦砚的视线直直对视着,眸光清澈明朗,丝毫没有刚刚从沉睡中清醒之人该有的睡意。
秦砚却没有被抓包之人该有的窘迫与尴尬,眉眼微微弯起,俯下身来加深了这个吻。
咬噬辗转间,身~下苏玉的呼吸声急促了一些,却没有推拒,反而从薄被中伸出手来从后方攀住了他的背脊,任由着秦砚身上清爽好闻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温柔围拢住。
待到那人的带着炙热气息的唇顺着下颚将将向下滑至脖颈时,苏玉这才轻轻的“唔”了一声,抵住秦砚的额将他推开了一些,面上的红云更甚,眼眸一片水雾:“别,再这样你今晚便继续睡书房。”
秦砚抬起头来,未束起的墨色长发顺着肩头滑下,与他灼热的呼吸一同轻扫在苏玉凌乱的里衣领口间,他却不管不顾,反而理了理苏玉被汗水黏在腮边的碎发,轻吻了一下苏玉的额头道:“我已经连睡了五日书房了,每日清晨都要从榻上滚下来一次。”
虽然是陈述的话语,口吻中却泛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委屈。
苏玉却没有管他,伸手推了推秦砚的肩膀,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道:“那你便老实一些。”
秦砚顺着苏玉的力道撑起了身体,却是一并将外衫与鞋子褪了下去,在苏玉诧异的目光下,秦砚掀了被子,将自己与苏玉一股脑儿地包裹了进去,还不忘伸出手来将苏玉那边的被角掖了掖。
“你这是做什么?”苏玉被裹地严严实实,用尖尖的下巴将被子向下蹭了蹭,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秦砚道。
“老老实实睡觉。”秦砚眸中漾着温柔笑意,看着苏玉道。
“你今日不用早朝?”
“今日休沐。”秦砚将怀中苏玉揽得更紧了些,“更何况今日还是乞巧节。”
苏玉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要睡觉回书房去睡。”
“回书房那便不是睡觉了。”秦砚压低了声音道,“那就叫做独守空床了。”
这人说话时神色十分坦然,仿佛如此没脸没皮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中一般。苏玉被噎了噎,便听到秦砚清润的声音继续在耳边道:“走了么?”
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苏玉却懂了,扭过头去轻哼了一声道:“没走。”
秦砚目露诧异之色:“还有多少天?”
“也就十来天。”苏玉嘴角挂了一丝狡黠笑意,回答道。
秦砚却在这时从锦被下一把攥住了苏玉的手,轻柔的抚触从她的指尖划着暧昧的弧度摩挲过掌心一直来到腕间,激起惊涛骇浪般的战栗。苏玉一怔,正要开口阻止,那人的动作却在腕间定住,开始一本正经的诊起脉来。
“十来天呐。”秦砚清俊的眉眼间笑意荡漾开来,眸中满是意味深长。
苏玉被他噎了噎:“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当然清楚。”
“往日里每月都是四天,这个月却突然多出来了十来天,我总归要亲自诊一诊脉才能放下心来。”秦砚侧了侧身将苏玉重新揽在怀中,再开口时声音已然低沉了下来,带了一丝沙哑之意,“这样,我也可以……”
后面的话彻底消散与耳鬓的厮磨间,苏玉只觉得浑身的气血上涌,几乎都一股脑冲了上来。
秦砚拉远了一些与苏玉之间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垂,开口问道:“这回还有多少天,嗯?”
苏玉咬了咬唇,嘴硬道:“一年。”
秦砚俯下身来一口含住了苏玉红润的耳垂,分明是温柔轻缓地辗转吮吸,却激起了一层酥酥麻麻的触感。
苏玉情不自禁地向被中缩了缩,口中慌忙道:“走了!已经走了!”
秦砚带着浓浓鼻音的一声“嗯”划过了耳畔,嘴上的动作却未停。
苏玉的脸颊如燃了两个小火团一般,就连贴身的里衣也被汗洇湿了一些,浑身犹如火烧一般,虽然明知炽热因何而起,却还是忍不住将被子踢开了一些,盈盈不堪一握的柔软腰身从被下露出,还未得到分毫的凉爽,就被秦砚拽了被角,重新将锦被盖在了她的腰上。
秦砚以手臂撑着抬起上半身来,气息亦有些急促道:“莫要乱蹬被子,小心腰受了凉。”
苏玉的眼角泛起潮红,咬了咬唇道:“方才你还说要老实一些,如今知道这癸水走了,便如饿狼一般了。”
“我已然十分老实了。”秦砚压低了声音道,“只是这么些日子都没有与你一起,克制不住也是在所难免。你若是晚上让我睡这里,我也不用每日清晨窜到这里来偷偷看你。”
苏玉侧过头来,清澈的眸光直直印入秦砚幽深眼眸,秦砚的眼瞳很黑,宛如无底深潭水一般,苏玉却能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清晰而专注。
即便如此,方才便被秦砚戏耍了一番,苏玉哪里有那么好说话:“不管走没走,今晚你也给我去睡书房。”
“今日是七夕节。”秦砚不满地嘀咕道,“天上的那两位都相会了,我却不能与自己的夫人同床。”
“天上那两位也没同房。”苏玉捂着自己敞乱的衣襟蹭地坐起身来,伸手推了推秦砚,“既然是七夕,今日我们也该张罗着把你的书搬出去晒一晒了。快些起床,你的书那么多,今日还不知要晒到何时呢!”
秦砚将苏玉牢牢桎梏于自己的双臂间,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猛地压回到床榻上,素来舒朗淡然的眸光愈发的深邃撩人,只需一眼轻瞥,便仿佛跟随着他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一般,即便不想放任,也忍不住沉沦于其中。
“那我便先将这张床占住再说。”耳边传来秦砚低沉的声音道,沙哑到磨得人心都跟着发慌,“这辈子都牢牢占住再说。”
苏玉只觉得呼吸起伏之间尽是他的气息,这人平日里的清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足以融化一切的灼热,就连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在此时此刻也化成了一缕绕指柔情,压抑着的渴望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
修长手指间的轻触搅了一池春水,就连背上的汗水也缠绵了起来。
“唔……”苏玉一声轻哼,光洁如玉的手臂在温柔的起伏间抬起,宛如落水之人在淹没之前努力抓寻一根浮木。
秦砚腾出一只手来将她捉住,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苏玉眸中潋滟迷蒙,只在秦砚停息的这一刹那恢复了一丝清明:“书……晒书……”
声音低回婉转,在秦砚心上轻轻一挠。
“哪里有什么书?”秦砚呼吸急促道,十指相扣的动作更紧,就连床榻都蓦地颤了颤,“只有我……”
室内药香肆意,旖旎在这一刻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