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美人如钩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

美人如钩

作者:苏眠说

=============





  ☆、第1章 君来


  漆黑斗室之中,外阁及耳房里宫女仆妇们的鼾声渐远,他留了刘垂文在廊上望风,自己轻轻地挑开了碧青梁帷。重重纱幔之中,只瞧见卧褥上一只镂空雕缠枝并蒂莲纹银香球,空心中一点火芒轻微地攒动,似浮沉在海上的鬼火。他的脚步落地无声,她却即刻便醒了,半睁着眼懒散地问:“怎么今日来了?”

  “我高兴来便来了。”他说,“你让我瞧瞧。”

  她不依,伸袖遮住了脸。他借着窗外透入的一点昏昧月色,看见她嘴角微微勾起,知她并无不快,连日来匆促不安的心境忽然便亮堂了。他脱去鞋履,攀上了床,她想往侧旁躲,却被他一把捞住了,摁进了怀里,无声无息中与她厮磨。

  那银香球中的火光倏忽一颤。

  卧褥生寒,随着被浪起伏而沉沉浮浮的银香球中散发出欲拒还迎的香气,逼得人心头发窒。她伸出藕白的双臂将身上的少年慢慢缠紧了,就像随地生根的妖藤,纤细的颈子上洒着月光,任谁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他便是这样去做了。低下头去细细啃吻她纤细的锁骨,好像要把她拆散了一般,神情却是冷硬糅着温柔,古怪地透出几分难耐。她却咬紧了牙不肯屈服,喘息声都压抑至低不可闻,只在小巧鼻梁上沁出了几点晶莹汗珠——

  他愈加眯了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在夜色里勾出个颠倒众生的弧度,清隽容颜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中俊得发冷reads;重生之亿元弃妇。他的唇舌轻轻擦过她的肌肤,压抑至极低的话音仿佛是从墙里闷出来的:

  “今晚等很久了?”

  她轻声道:“我等你?你好大的脸子。”

  他似笑非笑,“这样的火气,我何处开罪你了?”

  雕花大窗外月色白如一片大雪,覆在少年的脸上,像一团迷蒙雾气。雾气之中,他那双带笑的眼孤独地发亮。她睁着眼想将他看清楚,可是颠簸之间,却只能看见他秀雅的下颌线条,有汗水沿着那滚动的喉结落下来,滴、答,坠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她转过了脸去。

  他眼中光芒一沉,伸手将她的脸扳正过来,正对着她道:“看着我。”

  她不动。

  他陡然加大动作,她蓦地惊呼出声,指甲一下子抠进了他的背。他得逞了,却全然看不出颜色,只那一抹不明所以的笑,似一个真真假假的面具笼在脸上。她收回了手,牙齿轻轻咬住了手指,幽丽的眉毛微微拧着,像在承受,像在容纳。

  交抵的两双足间或从柔软的被褥里探出来,抻直了,月光把肌肤都晾成银白的一片,看不见耳根颈后的红迹。

  他总算闹得她尽够了,正趴在她身上歇息,她却突然开了口:“好了吗?”

  他微微一怔。

  以为自己压着她了,他翻个身在她身旁躺好,正展开左臂欲给她枕着,她却又道:“快回去吧。”

  他侧着头,静了片刻,轻笑道:“今日芳姑姑不在,袁公公也不在,你为的什么着急赶我?”声音渐低,宛如是湿漉漉的,“方才我那样卖力,你还不满意?”

  她的手在被褥里摸索了许久,直摸得他心头发痒了,最后却摸出那一只银香球来,道:“有些热,不需它了。”

  他看着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去挂那银香球,皓腕明如白玉,纤纤十指将银锁链往帘钩上轻巧地挂上,好像也将他的心给钩住了,初时不觉得痛,只是很痒。

  原来真的很热。秋夜里,身心发燥,干渴难熬。

  耳畔忽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侧首,她的长发如海藻团团裹住了小小一张巴掌脸,眼神陷在夜色里,像一片探不见底的海。她往他身边习惯性地靠了靠,声音是情-事过后自然的慵媚,语气正常得没有丝毫波动:“总归是要走的,早些晚些,都没分别。”

  他笑起来。

  少年的笑,夜色下听来却似挑衅,没有剩几分温柔:“你便是这样想的?”

  她闭了眼,懒懒散散地道:“五郎,殿下,陈留王,你便放过臣妾吧。”

  他将笑声收了,慢慢地坐起身来。

  他一向收放自如,不论是笑声、是表情、还是床笫间的*。

  似爱非爱的*。

  她已习惯了,却又于这习惯中生出几分不堪细想的情绪。她没有动,只伸手捞过枕边的衣衫丢过去,“走吧,路上留心。”

  少年沉默地一件件穿衣reads;邪亦有道。精瘦的身躯逐渐掩盖在褒衣博带之下,仪表堂堂的贵介公子,只在眼角眉梢处总带了嘲讽般的冷意。他的父皇就曾说他,生了一双祸水样的眼睛,好像天下人都欠了他的。

  他下床,蹬上鞋,她侧卧在床,一手撑着脑袋看他高高瘦瘦的影。他将长发自衣领中梳出来,披散在月白衣衫上,似清泉流瀑,滑不留手。他背对着她自己扣革带,漫不经心地道:“那我早就国、晚就国,于你也没有分别了?”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那一枚琵琶扣在黑暗里看不清晰,他凭着手熟,却就是扣不上去。忽而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轻轻一带,“啪嗒”有声。

  她只随意披了件外衫,一手笼着长发站到他面前来,另一手随意地理了下他的衣祍。她说:“忘了我吧。”

  他低下头,许久,却又是轻轻地笑起来。

  他每每这样笑的时候,她心底总还是有几分害怕的。她停了手,等他发话,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径自从她身边擦过了。

  许久,许久,直到他离去了许久,她都一直站在原地,不言,不动。

  仲秋的寒气自脚底缓缓溯了上来,蔓至四肢百骸,直到逼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才猝然魂灵归窍一般,转身去清理房中乱象。大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将床铺换过,直起身,又发呆老半晌。

  每一次与他相会,都宛如最后一次。

  她穿过垂帘到大门边,漆黑的门扇内侧的房梁上悬下来一杆乌丝鸟架,一只黑暗中看不清毛色的鸟儿正自酣睡,脑袋埋进翅膀里,一只脚缩起来,脚上精细的链子不声不响地轻微晃荡。

  她伸手将那鸟架推了一下。鸟儿吃这一吓,猝然惊醒,拍着翅膀在架子上乱窜,口中吱嘎乱叫:“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卵生的扁毛畜生,倒是会挑说法。”

  鹦鹉安静下来,一双眼睛无辜地耷拉着看她。

  她象征性地给它顺了顺毛,道:“对不住了,今晚没个心境,来同我念经吧。”

  鹦鹉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为自己补不齐的睡眠发出了一声哀鸣。

  ***

  “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嘎嘎!”

  “如来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嘎嘎!”

  一墙之隔的耳房里,宫人们没好气地挣起了床,吵嚷道:“那癫妇人,大半夜的又在教鹦鹉念经!”

  “什么杂碎东西,还让不让人好睡了!念念念,她倒是把自己度出宫去啊!”

  骂詈声隐隐约约透墙传来,殷染反而笑了。她索性大开了门,让鹦鹉尖厉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门庭去——

  “是经有不可思议、不可称量、无边功德。嘎嘎嘎!”

  “——功德你家祖宗去吧!”

  殷染披着衣,倚靠着红漆的门,眼睛里笑意璀璨,像是很得意,又像是很凄凉。静谧的掖庭宫里只有鹦鹉喋喋不休的念经声,庭中桂树都无法忍受地摇落了一地碎叶,月光铺下来,泛出凉凉的碎碎的金色。

  鸡飞狗跳的一夜,只有月色,还是原来的模样。


  ☆、第2章 明月夜(一)


  两年前的中秋,也是这般无二的月亮,遥远地悬在天际,将完满无缺的光华流泻在破碎的凋零的花木丛中。

  殷染将这个日子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她最讨厌秋节里的桂花味。是以当她听闻掖庭宫里全是桂树,她心里直发憷。那时候的她,哪里知道自己会被发落到掖庭宫里来。

  她入宫将近一年了,都不知晓圣人生什么样貌。只是在一次册妃的典仪上,远远地瞧见过,似乎身量颇高,全身罩着明黄冕服,金灿灿的一团。圣人一连册了七个才人,七个韶龄女子跪在殿下,只待接过宦官手中的印绶。她从乌泱泱的人群后方望过去,七个人的背影一模一样,都似被风吹折了的柳条。

  其中有两个她是认识的,与她同时入宫,算是熟络的好友。她们蒙了圣宠,她也自然高兴,因为看她们高兴;至于和许多女人抢一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值得高兴之处,她是想不出来。

  册妃之后,圣人御手一挥,赐宴麟德殿。

  一众女人出殿时还井然有序,行到内宫便已是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各回各殿去准备迎接夜间的大宴。殷染素来是一个人走,回到含冰殿时,沈素书和戚冰都已在屏风后面更衣了。

  “臣妾见过沈才人、戚才人。”殷染在屏外便笑着给两人行了个礼,戚冰当即探出头来满脸通红地啐她:“偏你胡闹!”

  “往后可见不着了,还仗二位娘子多多提携。”殷染仍是笑,眼睛里深深浅浅的光芒浮沉起坠。她也绕过屏风去换衣,却挑了一件样式普通的石榴裙,色彩极艳,然而外罩银灰短襦,却将内里的艳色全都压了下去,不伦不类。戚冰不避忌地看她半晌,忽然道:“你穿这副样子,还望我们提携?”

  殷染自顾自地蘸着口脂,“毕竟不如戚娘子天生丽质。”

  “就你两个爱吵。”清清淡淡的声音,是沈素书出来了。淡青的窄袖上襦配霜色镜花绫藕丝裙,薄纱披帛垂曳下来,绰约如仙子。殷染眯着眼打量她,道:“哪里来的小娘子,素得柳絮一般。”

  沈素书低着头理了理裙裾,道:“今日许贤妃会来,还是莫太打眼的好。”

  戚冰道:“姐姐何必怕她?要不了许多时日……”

  沈素书掠了她一眼。戚冰住了口。

  殷染只作未闻。

  沈素书款款行到她的妆台前来,低声道:“阿染,今日是御宴,不同往常,诸宫命妇、各宅皇子都要到席。你也莫太傻气。我知道你心中不欢喜在宫里,倘这回能见到一二皇子贵人……这事也是有的。更何况,殷家娘子也会到的。”

  她一下子说了许多话,倒叫殷染不知该应承哪一句,支颐睨她,道:“你说的是我家的大娘子,还是小娘子?”

  沈素书微露尴尬,“自然是大娘子,她是许贤妃的亲姊,又封昭信君,这种场合必当到的。”

  殷染默了许久,面无表情。终于要说什么时,方将张口,已听得外面一声唤:“二位娘子,圣人命奴来传你们哩!”

  听那声音,竟是圣人身边最得力的宦者周镜。戚冰惊喜地看了一眼沈素书,后者却并没有与她一样的反应。殷染将她的心思说了出来:“这位周公公,马上要升了吧?”

  沈素书凝着两弯淡烟眉,轻轻地道:“这些话可不兴我们说reads;超级大文豪。”

  殷染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自顾自地上妆。宫女进来催促,将戚、沈二人接了出来,沈素书行到门边又回来叮嘱她酉时开宴,千万莫误了时辰,殷染干脆将她推出去。再挨得半晌,直到天色已晚,殷染才唤来侍女红烟,慢吞吞地往麟德殿挪过去。

  ***

  殷染确是烦厌这种场合,何况听闻昭信君和许贤妃要去,她就简直挪不动步子。她的生母出身勾栏,被秘书少监殷止敬收作妾室,四年前殁了。自幼及长,一个个殷家人的白眼她实在没少挨,但嫡母昭信君许氏倒还真没短过她什么;寻常仕宦人家嫡庶之间总要闹上一闹,秘书少监殷止敬的府上却是安宁得骇人——

  没有明面上的打骂和嫌厌,却反而全身上下都是尴尬。

  是以殷染入宫之后,殷家并无一个来探她的,她倒乐得轻松了。只是今晚这场御宴……她真的要去么?

  她有时感到,自己最怕见的,或许还不是嫡母许氏。

  而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的父亲殷止敬,人品才学都是一派风流,偏对着她时,眼神懦弱,神情悲哀,好像看见她便看见了无数个失败而毁灭的自己一般。她真是怕了他了,失败是他自个的,毁灭也是他自个的,他凭什么要将这些痛苦都倾泻给她呢?

  怕到了深处,就干脆成了烦。

  她毕竟,也有她自个的痛苦啊……

  殷染回头问红烟:“酉时是吗?”

  红烟小心翼翼地道:“娘子,你已问过三遍了……”

  殷染“嗯”了一声,红烟于是知道她转头又会忘记的。只好小声提点她:“娘子,走这边……”

  过了御沟枫桥,便见得裙裾迤逦,尽是赴宴的女子,又都品级低下而不得乘舆的。此处将近太液池了,风从高处拂过林梢,将她们衣上的桂花香都拂了出来。殷染闻见那气味便有些不适,心想这样寒碜刺鼻的东西圣人难道喜欢?不自觉又往岔道上走。

  红烟原是她生母的侍婢,从平康里相随跟去了秘书少监的府上,主母死后三载,又随殷染进了宫。眼见得殷染这样不通事理,她心中颇有些急了,张口便道:“今日沈才人说的没有错,娘子,这次御宴可不寻常……”

  殷染淡淡掠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去,自将披帛拢了拢,不做声。红烟知道她这是闹脾气的前兆了,这小娘子的古怪真不是一般人领受得起,直顿脚道:“这可是宫里,阿染娘子,奴婢为了您还没少挨姑姑的罚,奴婢为的什么啊……”

  宫墙大道上,她纵把声音压得极低,也总有路过的女人太监回头看她们、一边窃窃私语。殷染若无其事道:“我怎知你为的什么?”

  红烟一愣,见殷染如此冥顽不灵,只觉鼻头一酸,“奴婢……毕竟是见过……花楹娘子当初……”

  “别提她!”殷染突然道,“不要提她,听见没有?”

  她身子倒退着往桥上走去,红烟抬起泪眼道:“娘子去哪里?”

  殷染一手指着她,寡淡的衣襟披落,内里火艳的石榴幅若隐若现,将暮未暮的难捱昏暗里,她的神情似笑非笑,目中波光潋滟:“别过来,不然我跳下去。”

  红烟刹时白了脸色,“娘子!”

  这时候,桥上桥下驻足的人渐多了,都好奇地围观这奇怪的主仆二人。御沟里流水无声,黄昏中全是一团混沌的颜色,殷染只瞥了一眼,便知这样的河流淹不死人reads;竹马去哪儿。

  她轻声道:“好红烟,好姐姐,你也是我阿家最贴心的人了,你别过来,好不好?”

  晚霞将仲秋的御苑晕染得宛如锦缎流丽,一片死寂的温柔。少女依在白石桥栏上,婉语低回:“你别过来,我会听话的,红烟姐姐。”

  说完,她头也不回,竟往太液池方向去了。那与麟德殿却是相反的方向。

  红烟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脸色青白,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罗帕,浑身都在簌簌地抖着。

  她哪里知道,四年了,三年守丧、一年深宫,殷染连提都从未提过自己母亲的名字,却在她说出口的一刹那,便宁愿跳下河去。

  ***

  红日西斜,渐往树林子那头去了。殷染原不知道宫中还有这样的树林子,秋天里兀自繁盛生长,枝桠伸向微明的天际,仿佛一只只将夜幕硬生生拉扯下来的手。她也不知自己在往哪边走,总之只要往北就能绕回含冰殿去了,她一个左右不着疼的小小宝林,告个假也无人会管。

  她一向是这样,便幼年母亲尚在时,也管不住她往外头疯跑;后来她跑出了事,出了大事,母亲没了,家中人更加管不住她。她的性情绝不算好,从不通情达理,时而尖酸刻薄,甚或冷面冷心,嫡长兄殷衡便说她的心是钩子样,任谁想接近她都讨不了好,就该撂一辈子,以免刮擦了皮肉。

  她当时怎么答的?啊,她说:阿兄倒是细皮嫩肉。

  殷衡气得袍袖一甩,当真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远远地又似闻见了桂花香,激得她耸了耸鼻子,便转身欲回走。却听见密林深处,隐隐有人语争吵:

  “这回是圣人交代了……”

  “不去。”

  “许贤妃也去,高公公也在,殿下,就当老奴求您个恩典……”

  “不去。”

  “唉……殿下,您在此处逡巡,恕老奴直言,德妃娘子她——”

  “谁准你直言了?!”

  “啪”地一声冰冷的响,一本书被径自甩到了内枢密使刘嗣贞的脸上,砰然落地。茜纱窗扇大开,那书便是从这间林中小舍内扔出,坚硬的书脊将刘嗣贞的额头都砸出了老大一个包。他也顾不得去摸脸,只佝着身子将那书册从草丛间捡起,拍了拍,又往窗中递去,哀声道:“殿下啊,打杀了老奴都不打紧,这可是德妃的书……”

  “滚!”

  一个字,冷得像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刀剑,凛冽地一震,便归于死一般的沉默。刘嗣贞低压了两条长长的眉,皱纹满布的脸上神情悲凉,终于,仿佛是放弃一般叹了口气。

  “殿下莫太晚了,老奴交夜便来接您。”

  老宦官伛偻的身影一步一步地离去。夜色无边无际,宛如黑暗的地衣,侵入四维八角,侵入五服万方,重重叠叠的树影犹如重重叠叠的鬼影,远处御宴将开的热闹声响全都成了鬼魅的梦境。

  窗下的少年有一双慵懒而无情的眼睛,在刘嗣贞走后,所有盛怒之气竟忽然就消弭干净了。

  “出来吧。”

  他悠悠然,仿佛诱哄一般低声道。

  原来那明月,已出了东山。


  ☆、第3章 明月夜(二)


  殷染一步步从树后走出,迈着横平竖直的步子,低着头,黑夜将她的脸衬得苍白如鬼。

  便闻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一盏灯火猝然在她眼底一耀,惊得她后退半步仓促抬头,便瞧见一张陷在灯火暗处的脸容。

  他不知是何时从房中走了出来,一手擎着金莲花烛,照映轮廓利落的喉结与下颌,再往上则光线渐暗,双眼中的光芒清澈得折射出艳色,却是笑着的。

  是个少年,看去比她还小几岁。

  “你是鬼吗?”他笑道,“大明宫冤屈太多,不知你是哪宫的鬼魂,划在哪位鬼娘子的名下?”

  殷染没有说话,手指痉挛地攥紧了衣角,脸色当真白得好似见了鬼。原本还只是惊讶,待听见了他的声音,表情便成了惊恐。

  这样不合时宜的惊恐倒叫少年笑得更温柔:“怎的,吓傻了?”

  殷染眨了眨酸涩的眼,突然,掉头就跑。

  少年终于怔住:大明宫上上下下的女人多以万数,再不济事,也不至于连这点礼数也不知吧?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头,这紫袍玉带,很难认么?

  殷染怎可能不认得?

  太子、诸王、三品以上,服紫饰玉。这是活人皆有的常识,她怎可能不认得?

  秋夜的风寒彻骨髓,少年笑容似刻在脑中挥之不去。他的声音在风夜的回响里模糊成了一团雾,与久远时光里的一个个声音重叠了,叠成了血色的梦魇。

  “你是鬼吗?”

  是啊,我可不正是个无处着家的孤魂野鬼……

  她闷头往北跑,戚冰送她的锦履却太不合脚,跑得她跌跌撞撞。索性将鞋脱了,一手提鞋、一手提裙角,从含冰殿的后门径自冲了进去。

  红烟已经乖乖候在她的房间里了。

  殷染“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房门喘着气,一双眼睛茫然地睁大了,盯着房中央的烛火。又是金莲烛,能不能换个花样?!

  红烟看出不对劲,放下针线试探地问了句:“娘子?”

  殷染转过头,呆呆地看着红烟,慢慢地道:“我看见他了,红烟姐姐reads;强娶豪夺,腹黑总裁慢慢来。”

  “谁呀?”红烟不解。

  殷染喉头干涩:“就是,他啊——”

  ***

  宫里的春夏秋冬,算起来十分乏味。每年的热闹都是一样的,每年的寂寞也都是一样的,到得后来,也就记不清哪一年归哪一年。殷染虽然才入宫两年多,记忆却已然发了浑,她总是问段五:“你当初见我的时候,是不是从那桂花树后走出来的?”

  少年便笑笑,修长的手指把玩她的发梢,“从树后走出来的是你,女鬼一样。”

  她便犯嗔了:“你同女鬼同床共枕,你也不觉瘆得慌?”

  “慌,慌极了。”他笑着从身后缠紧她,下巴颏儿磕在她肩窝,眼神轻佻甚至放荡,“慌得我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子来了。”

  她心气稍平,便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如何讨厌桂花树。他听了,半晌不言语。

  不过她说自己闻见桂花香就会犯头晕,却是真事。那年中秋的御宴她没有去,便是因那桂香太过浓郁,她回到含冰殿就开始头疼脑热说胡话,足足病了三日才见光。宫里本来也忌讳生病,沈素书和戚冰又已搬走,三日里只有红烟陪着她。她病愈出来后,方听说中秋御宴上有两桩趣事,一是宫女跳河,一是皇子耍赖。

  那宫女跳河不必说了,自然就是她本尊;皇子耍赖,却是皇五子陈留王段云琅应召入宫赴宴,却在半路上蹩进了御花园,无论如何不肯再走了。圣人没有罚他,他却连着误了第二日的午朝。圣人这下怒了,着宣徽南院使周镜一骑快马赶至十六宅问话,却见陈留王殿下正与痴傻的东平王一起玩斗鸡。

  陈留王拎着一只瘦弱不堪的老母鸡,对自己的大兄振振有词道:“俗谓好鸡,须金毫、铁距、高冠、昂尾,器宇轩昂,临阵不乱,阿兄请看,这实是十年难遇的好鸡,难怪是常胜将军,阿兄若欢喜,五十两通宝,弟便拱手相送……”

  据说圣人听了周镜的回报,气得掀了御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破口便骂:“此子无耻,不孝不恭!”

  不孝,是对父不孝;不恭,是对兄不恭。

  圣人着实是圣人,气急败坏之下,还能这样简练精准地骂儿子。

  戚冰一边说,殷染一边听。那陈留王是颜德妃所出,原本还是太子,三年前废了。说来也怪,圣人并非子息单薄,却实在都不像样,连一个能继大统的都挑不出。

  戚冰掰着指头与她算:“最长的东平王是个傻子,淮阳王生母是低贱的胡姬,淄川王是个药罐子,还有三四个小皇子,都早夭了。也就这陈留王还算有点门路,当年颜家也是门庭显赫,只可惜德妃娘子去得早,孩子又这么不出息……”

  孩子?殷染无声地笑,想起那一双水波轻漾的眼。那是不是桃花眼?她不太确定。黑暗里,她只来得及看清那眼底的冷嘲。

  是个逮着谁都能嘲讽一番的惫懒货色,却绝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戚冰看她半晌,又自顾自道:“如今中宫无主,人人都看许贤妃的脸色,毕竟贤妃与德妃一样,是从圣人潜邸1就跟过来的老人了……”

  殷染抿了唇,不说话。戚冰便知她绝不爱听这个话题,叹口气道:“你真是傻气,放着那样一个好姨母不去亲近……”

  许贤妃的阿姊,正是殷染的嫡母昭信君许氏。

  殷染笑笑,并不想与她分享太多心境reads;嫡女有毒,将军别乱来。戚冰也不待她答,已轻捏着她的手换了话茬儿,“听闻你这几日病得厉害?可大好了?”

  “若不好时岂敢出来,平白过给戚才人?”殷染笑道。

  戚冰红了耳根,道:“我们这样好,又不必讲究这些个……去年,刚进来的时候,我也病过一次,你不记得?我却记得,是你替我去尚药局求的药。”

  殷染敛了笑,不做声。

  戚冰叹口气道:“留下来陪我吃道饭可好?今日圣人不会来,我们姊妹俩说说话儿。”

  说完,戚冰也不等她答话,便吩咐芷萝传膳。彩-金碟子一道一道地上来,殷染斜签着身子坐了半晌,忽然道:“这是清风饭?”

  尚食的小内官躬身应答:“回娘子,这正是御厨特作的清风饭,将水晶饭中掺以龙睛粉、龙脑末,调以牛酪浆,入金提缸……”2

  殷染倏地站起身来。戚冰亦随之站起,犹疑道:“阿染,怎的……”

  “多谢戚才人了。”殷染微微一笑,“这清风饭大暑良品,妾可消受不起。”

  戚冰脸色微变,却沁出一个苦笑:“阿染,你总这样伶俐。”

  殷染仍是道:“多谢戚才人了。”

  “你不用……”

  “圣人至——”宦官通传的尖细声音一嗓子叠着一嗓子地扰进门里来,殷染侧首,复对戚冰一笑,仿佛早有了预料。

  戚冰咬了咬牙,拉着她便往前头跪下,“臣妾请陛下安!”

  一双玄黑*靴出现在殷染眼底。缀玉的靴带,束得一丝不苟。殷染连忙将头压得更低,道:“臣妾不知陛下今到,臣妾失礼!”

  “不妨事。”清朗的男子声音,宛如白玉轻振,凛然有度。这样好听的声音啊——殷染不由得想,不知他骂起人来,这声音又是何风度?

  那靴子只在殷染面前顿了片时便行开了,而后便闻圣人对戚冰说道:“朕今日所幸未晚,不然这清风饭都要冻住了。”

  戚冰笑道:“也就陛下身强体健,中秋了还吃这大暑的饭。”一边又来拉过殷染道:“这位是臣妾的好姊妹,今次从含冰殿过来看望妾,妾遇见故人便说得忘了时辰,真要请陛下恕罪呢。”

  段臻凝了眸看那少女,杏红襦裙披缃色小衫,看去清丽可喜,纯而不俗。容色虽非绝艳,却有双婉媚流波的眼,亦可算是美人了。只是她目光下掠,似乎甚是畏缩,叫他有些扫兴。

  有这样眼睛的女子,不该是个畏缩的性情。

  他挥了挥手,又说了一句:“不妨事。”

  殷染仿佛松了口气,行礼道:“臣妾告退。”戚冰还欲再说,她却先急急离去了。

  戚冰只得向圣人赔笑:“这殷家妹妹一向有些怕生……”

  “殷家?”段臻却沉吟,“秘书少监殷止敬?”

  戚冰忙道:“不错的,殷少监便是她父亲。”

  段臻道:“那倒是贤妃的亲戚。”

  戚冰一怔。

  段臻已挟起牙箸,道:“再不用饭,它真该冻住了。”


  ☆、第4章 鹦鹉(一)


  圣人性热,喜寒食,并不是很难打听的事情。

  殷染回到含冰殿,疲惫地扒了几口晚膳便倒去床头。戚冰心肠是好的,当初她随意说了一句“提携”,谁知被当真了。殷染趴了一会儿,红烟进来看见,道:“娘子这样趴着,可将心都压坏了。”

  殷染斜眼睨她:“什么心压坏了?”

  红烟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道:“我们老家那边说,人的心,起初都是好的,但喜欢趴着睡的人,就难免把心压坏。”

  殷染听了,笑得打跌,“哎哟我的小娘子,这道理真新鲜!那你说你说,我趴着睡好些年了,我的心坏了几成了?”

  红烟尴尬道:“往后平着睡不就好了。”

  殷染笑着坐起来,摘下发上的碧玉搔头去挑那灯芯,灯火颤了一颤,满室便亮堂了,几乎连影子都不见。红烟背对着她叠着衣服道:“那人原来是陈留王殿下。”

  殷染的笑声陡顿止住了。

  却听红烟叹口气,仿佛对一切都了若指掌般轻声道:“原来是那品行轻薄得出了名的陈留王殿下。”

  第二日清晨,殷染是被一种似人非人的聒噪声闹醒的。她迷瞪着眼,捂着被子喊:“红烟,怎么回事?”

  红烟迈步而入,急急地道:“娘子快梳洗一下,是内园副使张公公奉命送东西来了。”

  张公公?哪个张公公?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娘子和公公。殷染被红烟拖着更衣洗漱,捧着闹哄哄的脑袋走到前院去,便听见那聒噪声更大、更尖厉——

  “美人!美人!美人!”

  睁大了眼,张公公身边小珰竟提了一只鸟架,乌丝杆上停了一只蹦蹦跳跳的鹦鹉,口中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

  红烟拉着她跪了下去,按着她行礼:“臣妾谢殿下赏!”

  殿下?怎么是殿下赏的?!殷染满头雾水,红烟却在那边厢认真听着张公公讲解鹦鹉的养法;直到终于将这尊大神请走了,殷染才得以指着那鸟架道:“这算怎么回事?”

  红烟苦笑一下:“娘子蒙的赏,怎的问奴婢呢。”

  殷染转头,见那鹦鹉红绿毛羽闪闪发亮,倒是极漂亮的,只是口中不断叫着“美人”,着实讨厌。她问:“究竟哪位殿下赏的?哪位殿下竟敢私赠宫人,还是这么大、这么吵一活物?!”

  红烟道:“是大殿下,东平王殿下……”

  殷染顿了顿,还没发话,红烟已先截下了:“娘子您好生想想吧,东平王殿下一定是在哪遇到过您……”

  然而东平王却是个傻子reads;捡爱。

  殷染径自回房。那鹦鹉一腿扒拉着乌黑锁链,哀哀地望着她的背影,大声唤:“美人!美人!”

  ***

  东平王的鹦鹉是清晨送来,到得晌午,已是整个含冰殿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了。东平王天生痴呆,送东西也不知忌讳,不过也因此,无人真将它当回事,只作笑话传了便过。然而午后,承香殿却来了人,唤殷染过去。

  殷染并不惊讶,也未做作,便跟着那姑姑去了承香殿。

  许贤妃怀中拢着一只柔软雪白的猫儿,并未穿得很隆重,只脸上仍见得是精心装饰过的,鹅黄的花钿衬着水一样的肌肤,平白年轻好多岁。

  “也是我疏忽,早该见你,却总抽不出空来。”许贤妃笑着往榻上侧旁让了让,“过来,一块儿坐吧。”

  殷染微微一笑,“妾不敢,这不合礼数。”

  许贤妃笑道:“你也太谨慎了,你不过来坐,只好便宜雪团儿了。”说着,她便将猫儿放了手,那猫似懒得出奇,径在榻上把自己裹成一团,闭目再度酣睡。许贤妃看着那猫儿,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用度如何啦、生活如何啦、可有人欺侮啦、见未见过圣人啦……

  “见过一次。”殷染道,“在戚才人殿上。”

  许贤妃道:“拾翠殿吗?那倒是远。”

  “也并不太远,只是要过桥罢了。”

  许贤妃抬起眼看她,一张精致的脸容上神色莫名。宫里待久了的女人仿佛都是这样,失却了表情,让人害怕,譬如含冰殿的芳姑姑。殷染却有个毛病,她愈是怕的东西,便愈会盯着看,像执着,像好奇,其实不过是被吓愣了的傻气。

  许贤妃盯她半晌,忽而破开笑容来:“瞧你瞧你,这样生分作何来?我在宫中十几年了,未尝见过几次亲人的,你来了才好,我可算有个贴心人啦!来与我说说,我阿姊她如何了?”

  许贤妃的姐姐便是殷染的嫡母了。殷染松了口气,这话头终算滑进了她熟悉的地方,接下来的言语勾兑也就变得顺畅流利。许贤妃其实颇爱笑的,神色温和,虽则受宠了许多年,也未见特别跋扈。两人聊到日影偏西,殷染请安出来,许贤妃还一直送到门口。

  “你与戚才人本是同时选入,情分好些也是寻常,我当年同颜德妃也是这样。”许贤妃说着,又仿佛想起来什么,“我记得,还有一个才人也常与你们在一处的?”

  “记得”,这种事只会窥伺得来,这“记得”二字真是精乖,“那是沈才人,今在凝碧殿的。”

  “啊,是了!”许贤妃恍然,“我真是年纪大了,竟连沈尚书的女儿都忘记了。”

  与许贤妃一番交谈,费了殷染老大气力,回来时却又被那突然一声粗嘎的“美人”吓个半死。殷染瞪了那鹦鹉一眼,鹦鹉却仿佛还很无辜,又“嘎嘎”哀鸣一声。

  殷染回房,拿出来几册贝叶经到堂上,对那鹦鹉道:“念经会不会?”

  鹦鹉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殷染叹口气:“你主子那么聪明,怎么你就那么傻呢?”

  鹦鹉叫:“美人!美人!”

  殷染笑了:“看来他虽然无耻,却还不算瞎。”


  ☆、第5章 鹦鹉(二)


  初冬的寒气一层层降下来时,连鹦鹉都不说话了。自从在圣人面前扭头便走,戚冰也不再给殷染什么好颜色看,倒是沈素书的凝碧殿,常邀她过去走动。戚冰容色娇艳、心思活络,册了才人后,圣人一个月总有两三日在拾翠殿歇宿,虽不及许贤妃,到底也是颇眷顾了;沈素书则不然。殷染瞧着,自册封后两个月过去了,圣人还从未踏足过凝碧殿。

  直到十月下,终于传出沈才人怀娠的消息,殷染才恍然大悟。

  同时又忍不住笑话自己,平日里自夸聪明,却连这样明显的事情都猜不出。

  沈素书的肚子一日日见长,瞒不住了,才放出了话来。圣人知悉后忽然来得勤了,每三五日一趟,殷染也就渐渐不再去凝碧殿。她想圣人或许本来也不是有意冷落沈素书,是她自己将圣人想得太简单了。

  其实,男人么,哪有一个简单的。

  她没有什么机会再遇见段五,直到这一年的诞节。1

  圣人生在一个大雪天,十一月初五。据说当年圣人的母亲、敬宗皇帝的一个贴身宫女,怀娠时梦见了茫茫大雪压金稻,醒来与敬宗皇帝一说,敬宗欢喜,道是瑞雪兆丰年,好兆头,好儿子。谁知圣人出生之前的秋天,北地便下起了人头大的冰雹,并狂风乱雪,摧残得数千里农田颗粒无收。敬宗又怒,待得小儿生下,便即将他那欺君的母亲下狱论斩,孩子则丢给老太后养着,自己全然不搭理。今上即位后,始终在搜寻生母的宗族,却始终搜寻不见,直到今日,连生母究竟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得一个宫里使唤用的闺名,叫惜绿。

  今年是圣人四十大寿,格外要隆重些。自十月末起,便在三殿置道场,造佛、菩萨像,镶金嵌玉、挂宝悬珠的装饰一番。十一月朔日,圣人领着大臣近侍,跟随得道高僧,焚香赞贝,设斋作乐,足足五日,便正好到了诞节上。

  宫里头三日一宴五日一会,殷染逃得过一时逃不了一世,终于是乖乖地坐在了蓬莱殿里。好在节目总是好看的,各宫妃嫔争相献寿,到戚冰时,却是献了一场舞,身姿婀娜,柔媚勾人,直将一些小宫女子看得牙痒痒reads;离婚女的外挂修真。

  许贤妃反而坐得愈发自在,仰头对圣人轻笑道:“这孩子倒是有心的。”

  圣人手中把玩着盛酒的金蕉叶,却不喝,亦不言语。

  殷染也瞧见了陈留王。他与东平王一同上前祝寿,东平王飞快地说了一句“祝父皇德合天地万寿无疆”便将觞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便巴巴地看着弟弟。圣人被逗乐了,问陈留王:“这是你教他的?”

  陈留王微微拧了一双风流的眉,眼底里光芒浮动,颇为难似的:“儿臣原让他慢些说的……”

  圣人笑起来,“五郎贪玩,倒还有份孝心在。”

  仿佛是早忘了他曾骂过这儿子不孝不恭。

  许贤妃在一旁陪笑道:“陈留王殿下素来是最孝顺的,陛下且看那对鎏金小马。”

  那是陈留王给圣人送来的寿礼了。陈留王对许贤妃微微一笑,便转过头去,却是对着坐在下首的一人道:“父皇对我们哥儿几个全不满意,沈才人,一切可都要仰仗你啦!”

  许贤妃面色一变,皇帝的目光也沉了一沉。沈素书原不该坐在此处,只是因为怀了身子,格外受照顾些,挪到了御座近旁。此刻她惶恐得不明所以,挣着便要站起来行礼告罪,陈留王却虚扶她一把,笑道:“才人娘子可小心些!”

  “妾来向陛下祝寿,愿陛下日月长明,千秋万岁!”

  一个清亮的声音温柔婉转地响起,少年的手猝然一震,竟然端不稳酒觞。回过头,见是中秋那晚撞见的宫人,一身嫩绿宫装,发上斜斜一枝碧玉搔头,垂下几缕轻曼的发丝来。

  她没有看他,只是巧笑倩兮对座上圣人道:“臣妾含冰殿宝林殷氏,有一稀奇物事想在圣人面前露露丑。”

  段臻的身子慢慢往后靠,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哦?什么稀奇物事?”

  殷染眨了眨眼,“是一只会念经的鹦鹉。”

  陈留王低下了头,拉着东平王微胖的身躯往一边去。东平王还混混沌沌地道:“五弟,我的鹦鹉也会说话哩!”

  殷染提出那鸟架,那鹦鹉一见到她,便叫唤起来:“美人!美人!”殷染将那鸟架狠狠一推,鹦鹉吃了一惊,好不容易抓牢了乌丝杆,眼珠子一转,粗声大叫:“如是我闻,如是我闻,如是我闻……”

  段臻这回是真被惊住了。虽然只有四个字,却是清清楚楚的鹦鹉念经,满大殿的好奇目光投过来,而殷染只是微微一笑。

  许贤妃掩嘴笑个不停,“这鸟儿也太有趣,殷宝林费了多久调-教来的?”

  “不久,半个月吧。”殷染道,“妾教了它半个月的《金刚经》,它还只会念这第一句。”

  段臻微微倾身向前,神色专注地凝视着她:“这是你的寿礼?”

  殷染抿着笑,道:“是呀,给陛下看个新鲜。不过这鹦鹉是不送的,妾还仗着它陪妾安度晚年呢。”

  哪有人敢这样顶撞圣人?可是她那神色,看去又一派自然,旁边的妃嫔宦官一时都屏了息,只觉这少女恍如一团迷雾,叫人摸不清底细。

  唯有陈留王段云琅,却忽然幽微莫测地笑了。

  东平王道:“五弟,那鸟儿真像我那……”

  段云琅一筷子堵住他的嘴:“给,羔羊挥泪,你最爱吃的,要不要?”


  ☆、第6章 湘夫人(一)


  殷染的鹦鹉在诞节大宴上出够了风头,宫中众人都生了好奇,含冰殿里熙熙攘攘尽是来看鹦鹉的人——顺便再看看这鹦鹉的主人。

  殷染八风不动,自在房中看书。有时鹦鹉被众人逗得吵起来,她还会索性关了门。

  宫中原以为经了诞节的事,圣人传幸殷宝林是必然了;就连小宦官小宫女,也都开始点头哈腰低下脸色来。可谁知过了大半月,圣人还是去寻常去惯的几个殿,仿佛是根本将殷染和她的鹦鹉给忘了。

  红烟便会抱怨她:“当初为何不将鹦鹉干脆送了圣人?这么大一活物,还怕圣人想不起来你?”

  殷染似笑非笑地翻了一页书,“我为何要圣人想起来我?”

  红烟一愣:“你那样出头,不是为了让圣人看见?”

  殷染转头,看了红烟半晌,直将红烟看得心里发了毛,方慢悠悠转回脸去,“旁人不懂,你怎么也不懂reads;腹黑王妃哪里逃。我当时若不出头,素书还有命在?”

  红烟呆了片刻,蓦然捂住了口:“是这样!——说来,那个陈留王真是——居心叵测!”

  殷染笑道:“他只是搅浑水罢了,横竖他也做过太子,也尝过被废的滋味,他哪里还有什么顾忌?”

  夜色一层层晕染下来,横披窗棱上压着晶莹积雪,偶尔在下方开合窗扇,便发出簌簌的落雪声。红烟直起身来,看向窗畔灯前的娘子,安静的时候,她的侧脸温柔,瞳孔幽深,甚或还携了几抹哀伤。但她实在太过牙尖嘴利,用言语将那哀伤都掩藏得极妥善,雪影清光中,全搅成一团朦胧的幻景。

  红烟慢慢地开了口:“陈留王可认出您了?”

  殷染侧对着她,这会儿又着意低了头,叫她看不清面容。她屏了声息,只听见清冷夜风拌着雪霰敲窗的声音,殷染的眼睫微微一颤,轻轻开了口:“他大约早就忘了。”

  四年了。

  他大约早就忘了。

  过了二更,红烟见她总不睡,自己先去阁外歇下了。殷染听得红烟的呼吸渐匀,终于放下了书,揉了揉额角,平素永远装饰得精巧悠闲的眼底,渐渐浮出了疲倦之色。

  她打开柜下小屉,轻轻拿出了一支白玉笛,用罗帕擦了半晌,直到那玉色都几乎透出了青碧,笛身上那几点嫣红的梅花斑愈加娇艳欲滴,才怔怔停了手,横在唇边,短促地吹了一声。

  直如那鹦鹉叫声,难听至极。

  她自己都想笑,为母守丧三年不闻燕乐,确乎要将这吹笛的法子都忘记了。一边又细听红烟那厢动静,一边小心地蹩出门堂,往后院中站定,轻按缓吹,便是一曲《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我有一件好物,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

  “好姐姐,出来看一眼。”

  “我不能出来。”

  “这可不是寻常物事……”

  “那又怎样?这长安城里,便一条狗都不是寻常的。”

  “你怎么啦?我又惹着你了?”

  “你怎么这样有闲心呢,你?”

  “总归无事可做……”

  “我以为你家那样的门第,早该学书的。”

  “我不学无术得很,也不用你来讲。”

  “你啊,你啊。你每日来寻我,陪我说话儿,我很感激。可是,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殿下?”

  笛声猝然停在了最高亢处。

  “你既然这样不欢喜,我也只好走了。这物事我叫人放在这里,你高兴拿了便拿了,不高兴便扔掉吧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十六岁的她开了窗,便见到石青的窗台上,静静躺了一管白玉笛。

  笛上只有一个字。

  一个“知”字。

  ***

  夜空之中,忽有箫声盘旋而起,接过了她方才仓促断裂的笛音。

  殷染凛然一惊,转身便欲回房,却听见那箫声陡转,不是《湘君》,而是《湘夫人》。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反反复复,只这一句,缠绵入骨,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殷染又往房檐下走了几步,又回头走,直如没头苍蝇一般。

  这是什么样的登徒浪子,才敢这样和她的笛声啊!

  她可没有“召”他,她更不想与他“偕逝”!

  她咬牙片刻,突然回房去拿出一件大氅披上,径自往外便走。这下子红烟再也睡不着,吓得连滚带爬地拖住了她的手腕子:“娘子,娘子怎么三更半夜地要出去?”

  那箫声骤然停了。

  殷染回头,黑暗中连一星灯火都无,只那冬夜的暗月将光芒投在她脸上,苍白如鬼。她说:“你也听见了吧?不是我发病乱想的吧?”

  红烟点头,“奴婢听见了,是有人在吹箫。可是娘子,你不能出去啊娘子!”

  殷染又望了外面一眼。满庭积雪空旷,宫墙森然而立,墙外黑夜无边。她几近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心头升上的是新的寂寥。

  “但叫我找出来,”她慢慢道,“戏侮天子后宫,要他抄家论斩。”

  ***

  翌日清晨,再度落雪,殷染正在被中好眠,却又被慌里慌张地叫了起来。

  “娘子,承香殿有请!”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许贤妃为何要找她。若是为了诞节大宴上那只会念经的鹦鹉,她却没有因此得什么好处,未见碍着许贤妃的事。便揣着疑惑去了承香殿,殿上却已坐了好几个与自己同屋的宝林。

  她便明白了。

  许贤妃款款笑着,命人奉上茶来,温和地道:“妹妹今日怎不带那只鹦鹉来,给大家一起解解闷子。”

  殷染笑道:“倒是妾疏忽了。”转头,“红烟,去将我那鸟儿提来。”

  “哎哎,我就随口一提。”许贤妃忙拦住了,敛袖掩唇,眼角微微上挑,“也是冬日里太过冷清,若没个声响,反嫌睡不着觉。”

  殷染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那敢情好,妾那只鸟儿,才是个最能扰人清梦的家伙呢!”

  许贤妃扑哧一笑,众人也就陪着一同笑了起来。许久了,许贤妃方抚着心口道:“只是妹妹呀,半夜三更的吹笛子,终归不是好事。叫外人听见了,要说圣人后宫不检,跟外边的游子□□一般,夜夜思春——哎呀这说来可不好听。”

  殷染慢慢敛了笑,走到殿中央来,簪珥尽除,跪地叩首。

  “是妾行迹不审,甘愿领罚,请贤妃示下。”


  ☆、第7章 湘夫人(二)


  十六宅,陈留王府。

  积雪的庭院中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段云琅正与痴傻的大兄对弈,口中循循善诱:“阿兄你看,只要把我的这些白子包起来,你就赢啦……”

  “殿下。”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枯萎的灌木丛后响起。

  段云琅将白子在自己手中掂了掂,目光凝在棋枰,漫声:“何事?”

  “今日许贤妃罚了含冰殿的殷宝林,因她昨晚殿中吹笛,搅了数位娘子的好睡……”

  “罚了什么?”

  “说是罚半月例钱。”

  段云琅嗤笑一声,“这也叫罚。”

  “殿下说的是。”那小宦官刘垂文几乎将腰哈到了地上,“不过刘公公说,许贤妃轻易不罚人,这一罚也是将宫里都吓着了。”

  “那是自然。成日里打骂闹事的那是泼妇。”段云琅低垂眼睑,嘴角勾起一个淡漠的笑来,“毕竟是许贤妃,孰可以大意。”

  “那殿下您看……?”

  “你便告诉你阿耶,”当地一声,是段云琅落下了一子,“他只要看好沈才人,至于这个殷宝林,与他无干。”

  ***

  殷染自那日从御花园光着脚飞跑回含冰殿,脚底便刮了几个创口,本来好完全了,许贤妃叫她在殿中跪上三个时辰,那旧伤竟又发作起来。她一瘸一拐地回到含冰殿,两边厢的房间都各各开了门窗,里头的女人或者明目张胆地望她,或者窃窃私语地说她,她全当不见,进了自己房间,便将那鸟架狠狠一推。

  “你那主子,又来害我!”她说着,话里却已没了恨一个人的气力,只剩下这平铺直叙的八个字。那鹦鹉扑腾乱飞了半天才站住,双眼骨碌碌转了转,开了口:“美人!”

  “说好听的谁不会呢。”殷染斜了它一眼,“口蜜腹剑,狼子野心。”

  红烟捧了热水来给殷染洗脚,又上药,殷染怔怔地任她动作,忽道:“我晓得是他reads;夜天传。”

  红烟一愣:“什么?”

  “送鹦鹉的是他,昨晚吹箫的也是他。”殷染道,“他恨我么,红烟?他为什么要这样作弄我?”

  红烟张了张口,“您……您如何知道就是……”

  “你道那内园副使张士昭是东平王支使得了?这鹦鹉本就是东平王养的,他拿只老母鸡与东平王换了。而后送进宫里来,说是东平王的东西才名正言顺。”殷染不以为意地说道,“至如昨晚……我是没有见到他,可我听那方位,分明是御花园里传来。也只有他,深更半夜还敢去御花园里那个院子。”

  红烟默默地道:“陈留王殿下想必是思念自己的母亲,才日日往百草庭去的。”

  殷染道:“就他有母亲,我就没有母亲了么?”

  这话尖利,听得红烟倒抽一口气,不敢再做声了。

  殷染转头,几根枯枝探进了窗里,带来积雪的寒意。她拈起枯枝小心地甩了出去,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无端想起了母亲死前的眼神。

  母亲是恨她的吧?一定是的。

  “我当年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吧?”殷染叹了口气,“年纪轻轻,他倒是使得好心计,借许贤妃来挤兑我。”

  红烟没明白:“您是说他和许贤妃……”

  “不是不是,”殷染连连摆手,“我与贤妃本就有亲,他大约怕我们走得太近,才使这一招。圣人本来也不会专宠许家的人,他想必知道,才敢这么大胆子撩拨我。”

  红烟想了半天,“原来娘子当初在诞节……”

  “嘁,”殷染轻轻笑了,眼中如水波流转,“我自然知道圣人不会来找我,不然我绝不出那个风头。其实圣人啊,心里可门儿清呢!”

  “殷娘子,宫中赏赐的年礼下来了,请殷娘子来领呢。”

  殷染一怔,与红烟对视一眼,理了理衣衫出门去。便见含冰殿的五个宝林都出来领赏了,团团围着的是她见过的内园副使张士昭,旁边立了一个金冠紫袍的少年,身姿颀长,风神如玉,偏是情态懒散,原本潇洒似竹的样貌,此刻看去翻似杆风吹即歪的竹。

  真是说着鬼便遇见鬼。

  殷染走过去,旁边孙宝林便道:“怎么,还有殷宝林的份子么?”

  吴宝林当即接腔:“不是罚了殷宝林半个月的例钱么,还是领点东西的好。”

  “咳咳……”张士昭咳嗽几声,又偷觑少年一眼,见少年一副袖手看风景的样子,踌躇地道,“殷宝林这番确是没有……”

  少年忽然走了过来,低头在金漆托盘上挑挑拣拣了许久,拿出了一支金镶玉的双股钗,道:“这不是我大兄的东西么?”

  张士昭着眼看了看,“啊呀,可不是么——”

  “我可记得大兄要送殷宝林的,公公,你这回岔子可出大了。”少年揶揄地笑了起来。

  张士昭老脸已涨红,忙不迭地道:“是,是老奴记性不好,多谢殿下提点!”又对一旁的女人们摆起了领事公公的架子:“领了赏就回去吧,休看这个热闹!”

  待人都散去了,少年方掀眼看那庭中少女。彼却仍是一副疏疏淡淡事不关己的模样,幽深眼眸里微光浮沉,让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他过去就知道她很聪明,他今日才知道她原来也很好看reads;[清]元配复仇记(重生)。

  他将那双股钗在手心里攥了攥,寒冷的空气中,细细的钗宛如一根细细的丝,要将他的手掌都勒痛。他上前了两步,她没有躲闪,只微微含着笑意看向他。

  他只觉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四年前的那个孩子,毫无章法地想取悦一个人,却最终被伤透了自尊。

  他体面地回应她的笑,略略抬手,将那双股钗轻轻插入她的发髻。钗上垂落两枚红玉,在她的鬓边轻轻晃动,映得她双眸透亮如星子。

  她对上他的眼,他的笑容那样妥帖,连一丝缝隙都寻不出来。

  “多谢殿下,多谢东平王殿下。”她朝他盈盈行了个礼,又当着他的面掏出一包碎钱塞入张士昭手中,“公公辛苦了。”

  他的眸光微微一动。

  还想说什么,可是她已经转身,回房而去。

  他跟着张士昭将各宫走遍了,日头偏西,张士昭劝他早些回去。他却道:“小王如今既掌左翊卫,便不该回得太早。公公费心,小王还想多走上一走。”

  他这所谓走上一走,自然又兜回了含冰殿。还未到时,便闻得笛声呜咽,心头好笑:这女人,实在是最会得了便宜卖乖的人物。

  暮色徐缓,含冰殿后的御沟已结了冰,枯死的草木静止而低垂。女人坐在枯草丛中,双足放在冰面上,手肘搁在膝上,轻轻地吹着,还是那一曲《湘君》。

  她看见他了,却只作不见,依旧吹她的笛。

  一曲终了,她低下头,扯下草叶擦拭笛身。忽而那清疏的声音响起:“不冷么?”

  她的手僵了一下,旋而,她摇头,“这边无雪。”

  他道:“雪后的天气,总是最冷的。”

  她不答话。

  他又道:“你的脚这样挨着冰,会落下病根。”

  她说:“疼。”

  “什么?”他一怔。

  她慢慢将双足从冰面上缩回来,撑着树干站起身,道:“我脚底有伤,裂了,疼。”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好像非要从中挖出些陈旧的意味来,可她竟全都掩饰下了,分毫讯息也不透露给他,他的语气于是变硬了:“疼就该上药,好好治了。这样贴着冰,不疼了,便以为好了?”

  她笑笑,“可不是么,殿下说的有理。”

  她绕过他,往回走,脚步颇滞涩,积雪濡湿的草地几次险些绊倒她。忽然肋下加了一只臂膀,是他搀住了她,她惊得往后跌出半步,脸色煞白道:“殿下请自重!”

  他轻笑道:“你心里清楚得很,还装什么傻?”

  她将那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夕阳的辉光投在那眼底,冷成了一片碎金。她说:“我当年并不曾对不起殿下。”

  他的眸光一黯。

  她终于说了,她将当年的事情扯出来说了。

  他毫无欢喜,亦绝不轻松。

  “好端端的,提那些作甚?”他沉默半晌,俄而吐出轻飘飘的一口气,“我早都忘了,偏你记得却紧。”


  ☆、第8章 隔夜香(一)


  段云琅后来想,他那一日,若是没有回头再“走上一走”,或许一切麻烦事都不会有了。

  或者,当她说出当年的事情时,他便坦率认了,不要说“我早都忘了”这样的话,或许一切伤心事都不会有了。

  可是少年脾性,总要赌一口气。有时是他赌赢了,有时是她赌赢了,最后他发现,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能赢。

  时光的重压下,所有人都是输家。

  他们究竟是何时开始纠缠在一起的?是去年六月的那个大雨夜吗?不,也许是更早以前。也许是当他还是一个纨绔小太子的时候,偷溜到秘书省去扒拉着官舍的窗,看见那个似有若无的柔软杏红的影子的时候——

  他就已万劫不复。

  ***

  那时他才十三岁,还是幼童的年纪。

  这样的年岁,仿佛一切的任性妄为都可以被一句“顽童无知”所宽宥。他在一个个幽暗的清晨或黄昏溜出少阳院,在大明宫的千门万户间徘徊逡巡,他知道他的母妃再也不会在他身后安静地等他归去。

  五年了,母妃死了五年了。

  宫里的女人都说,太子是个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孩子,颜德妃在的时候他不尽孝,颜德妃死了以后他还贪玩,虽则偶尔见他独个在颜德妃生前最爱的百草庭中流连,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说得没错啊。他问自己。

  那又有什么用呢?

  横竖太阳还是东升西落,横竖大明宫不会塌,曲江水不会倒流,而他每日里穿的衣裳都不能透出分毫的悲伤reads;[综英美剧]跃动的灵魂。

  他就是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孩子。

  这个无药可救的十三岁的孩子,在一个烂漫的春日里,在秘书省窗外的柳荫下,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你为何不让我见见你的模样?”

  “我阿家说,女孩子不兴给外面男人瞧的。”

  “你真听你阿家的话。”

  “难道你不听?”

  “我阿家死了。”

  那少女不再说话了。他趴在窗沿上望过去,只看见她的侧影,长发掩了她的脸容,只露出尖尖的下颌与纤白的颈,像传说中的狐狸精。她的襦裙是娇艳的杏红,衣料贴着窗儿,他好几次想伸出手去触碰一下,却又猝然收回。

  她就像一幅画,他害怕自己将她惊动了,这画里的人就消失了。

  融融泄泄的春日,酥风中的柳条拂得人心发软,那大约是男孩第一次感受到*的疼痛。由潜滋暗长,渐至澎湃汹涌,他却连她的脸都不曾见过。

  他刚来的时候,还需踮着脚。大半年过去,那窗台已矮至他的胸口。

  当他终于长至可以轻松看见窗内情形的高度,她不再来了。

  她错待过他么?不,不曾的。只是他自己揣错了心思。在她眼里,自己是不是始终没有长大?始终是她窗下,那个巴巴望着她背影的孩子。始终是在她窗下放了许多奇怪物事,又每每谎称与己无干的孩子。

  他放过死了的蝉,他从大夏天的香樟树杈上抓下来的。他放过五颜六色的蝴蝶翅膀,他在御花园里扑了整整三日才集齐的。他放过一壶夜火虫1,盖紧了,大白天里她拿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还说:“你总算不送活物了。”

  结果第二日他来时,官舍里乱成一团糟,下人们都在抓虫子。

  ……最后,他放了一管白玉笛。

  她为何要走?就如母妃一样,无视他的守候与挽留。他后来在书里读到了宋玉的两篇赋,说楚襄王半夜遇见了神女,夜半来、天明去,做了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

  他便觉她也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她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春梦。

  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为一场春梦费神?

  他发笑,一旁的刘嗣贞看得愣住。寒冬的雪影里,少年团着暖炉,笼着白裘,厚厚袖底一卷书,也不怎么翻,只一个人发笑。

  “刘公公,”他笑道,“你说怎么就有人,偏爱同别人去争去抢,也不要到手的好货呢?”

  刘嗣贞凝着他道:“那所争抢的东西,该当更好上十倍吧。”

  他拍手大笑:“不错,你说的不错。”

  后宫名位,君父枕边——

  可不正比他这个废太子好上了十倍?

  可他偏不甘心。

  他偏要去招惹她reads;[综]赤司家的平和岛。

  那一日撕破了往事,段云琅也就不再遮掩。从此总借着些奇怪的由头来看望殷染,其中最奇怪的,就是总托他大兄东平王的名。宫里不多久全都知道了,东平王与含冰殿的殷宝林眉目传情,全靠陈留王在其中牵线搭桥。这事情渐而传到了圣人耳中,圣人不以为忤,只是好笑:“原来朕的大郎,也是有人欢喜的。”

  许贤妃柔声道:“大郎虽然性子钝了些,却也一表人才,还是个顶听话的。可见殷宝林的眼光,着实不差。”

  这话说得婉转,两面奉承,滴水不漏。段臻笑道:“只怕委屈了殷少监。朕的儿子底细如何,朕可是清楚的。”

  这话隐隐却是拒绝给两人定亲了。许贤妃只抿唇陪笑,不再说话,回到承香殿,便着人将张士昭传了来。

  “禀娘子,”张士昭说话极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尾音还会发颤,“陈留王这几日只在左翊卫处当值,并不曾入内宫来。”

  许贤妃轻抚着那团雪白猫儿,曼声道:“他与那殷宝林,过去可认识?”

  “这老奴可不清楚。”张士昭赔笑,“只听闻殷宝林是殷少监一个妾室所生,绝未见过多少世面的……哎呀,老奴该死!该死!”说着他已自己掌起嘴来,“老奴怎么敢嚼殷家的舌头,老奴该死!”

  许贤妃纤纤五指都陷在白猫柔软的皮毛里,许久,才挪开,“张公公记性倒好。”

  张士昭已仓皇跪下,连连叩首,只恨自己口无遮拦,一时竟忘了殷少监是许贤妃的姊夫。许贤妃斜眼看他,“便是圣人都要卖你们这些公公三分薄面,张公公如此,本宫实在承受不起。”

  张士昭忙道:“娘子说哪里话来,老奴只想一心一意侍奉圣人和娘子,至如高公公那样封侯拜相的富贵,老奴是没那个缘法的。”

  听见了高仲甫的名号,许贤妃忽而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宦官谦卑地弓着身,表情高深莫测。她移开目光,淡淡道:“我也不指望你一心一意侍奉我,只求你一心一意侍奉好凝碧殿那个最金贵的主子,我也便宽心了。”

  ***

  沈素书素来体弱,每到了冬日,手脚生寒。今次怀了身子,圣人一早便吩咐在凝碧殿生起地龙,又命大内多添好炭过去。于是整座凝碧殿便如冰雪中的火炉子,进去不嫌冷,只嫌热。

  这些都是殷染听戚冰说的。戚冰与沈素书住得近,时常往凝碧殿去走动,偶尔带些药材。殷染看戚冰一袭水红的襦裙,眉间花钿轻绽,容色端丽无双,也不说她什么。

  日头往西边去了,殷染听着戚冰闲话,心中盘算着她何时才走。戚冰却好像越说越起劲,她是教坊司出身,本就最伶俐的,此刻已从宫中岁月讲到了教坊辰光,还说起一个乐工来。

  “哎,那人模样倒是兴和署里最周正的一个,只可惜是个戏子。”戚冰叹道。

  “乐工而已,也不是戏子。”殷染心不在焉地接话,又往门外望了一眼。红烟会意,先出去了,万一人过来,她还能堵上一堵。

  戚冰半晌没说话,直到殷染都生出了好奇心了,才道:“总之教坊司中都是下九流的人,谁也不能瞧不起谁。”

  说完,她便起身告辞。殷染长出了一口气,着戚冰认真盯了一眼,心又刹那提了上来。好不容易将这祖宗送出了含冰殿的门,回头望一庭积雪,半轮残日,却是连红烟也找不见了。

  不来也好。免我白惦记。

  “你在望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如藤蔓自她身后缠绕住她,“是不是惦记我了?”


  ☆、第9章 隔夜香(二)


  她目不斜视地回到房间里,关上了门,才转过身来,道:“你可闹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段云琅笑得眯了一双桃花眼,雪白的衣裘衬得他的瞳色更清,粼粼如水波荡漾,“今日我大兄又说了,娘子冬日手冷,这有一只银香球,置入卧褥之中,夜半不寒……”

  殷染无话可说地看着他将银锁链轻轻一抖,便垂下一只镂空雕缠枝并蒂莲纹银香球,内中已点了火,香气透过精巧的镂空纹路一层一层地漫漶出来,腻得人心发皱。

  这是放入床上、被中的东西。

  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他也敢送。

  他不仅是太子做腻味了,他恐怕做人也做腻味了。

  殷染道:“你只管送,你前脚走,我后脚便扔了它。”

  “是是,所以我只送两种东西。”

  “什么两种?”

  “要么送金石,要么送活物。”他笑道,“叫你扔也扔不掉,烧也烧不坏,煮也煮不烂,吃也吃不下。”

  她转头望着堂上的鹦鹉,轻轻哼了一声,“那莫不是牛皮癣子了。”

  这一晚,红烟给殷染整理床榻,摸出那只银香球时,脸色极难看。

  “娘子往日收他些乱七八糟的,婢子也未计较了。”她说,“怎么这种闺阁中物,您也收?”

  殷染正拿细草茎逗着鹦鹉,懒懒道了声:“推不掉。”

  红烟将银香球掖进褥子底下藏住,走过来,朝殷染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殷染终于停了动作,却仍不看她,“好端端的,闹这些作甚?”

  红烟道:“陈留王殿下许是娘子前世的冤家,但无论如何不能是娘子今世的良人。娘子是顶聪明的,还是早做决断吧。”

  殷染道:“这是东平王送的。”

  红烟咬了咬牙,又道:“婢子知道娘子不爱听这话,但婢子得说,花楹娘子之所以死得那样惨,便是因为与殷少监好了。不该在一起的人就不该在一起,娘子看着自己的阿耶阿家,还没明白这个道理么?”

  这回她鼓起勇气提了殷染的母亲,殷染却没有很大的反应。

  殷染只是,仿佛有些冷了,将外袍往肩上拢了拢,眼睛底里光芒细碎,像中夜微雪,转瞬融化,“我知道了。多大点事,值得你这样。”

  ***

  仔细想来,殷染其实不能明白段云琅对自己的执念。

  他不过是在作弄她,就像他小时候作弄蝉和蝴蝶一样。当初自己不告而别,他心中想必有怨,于是本着一腔子顽童脾性,一定要在这深宫里拖她下水。可是她并未觉得自己亏待过他。

  她的母亲已为此事而死了。

  为着她每日里“幽会”小太子的事,死了。

  他怎么还能逼着她陪他玩?

  她在寒冷的深夜的庭院里踱了一圈又一圈步,似个老人般抱紧双臂,白惨惨的月盘上斑痕错布,她望了许久,心中想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想,那个春日窗下的小友,那个百草庭中的废太子,他要何时才长大呢?

  总要长大了,才会知晓克制reads;夜天传。亦或许知晓克制了,才能渐渐长大。

  而在这漫长的光景迁延之中,她自己的心情如何,并不重要,不是么?

  ***

  那日之后,段云琅再来,殷染全都拒而不见,出外挡人的都是红烟。

  段云琅在殷染面前没脸没皮,可到了外人处,却变作风流端正样,银青斗篷金丝冠,真诚个十分,只道:“小王来一趟内宫不容易,还请娘子开恩。”

  红烟脸都臊了,“我也不是娘子,也没得恩给你开。你也莫给我塞钱,我家娘子,”她将声音放大了,“我家娘子算来是东平王殿下的庶母,东平王殿下再怎么愚钝,也该晓得伦常吧!”

  一时间含冰殿旁的房间都窜出些耳目来,煞是好奇地看殷宝林的婢子给了五皇子好大脸色。段云琅端的好气性,遭女人这样一挤兑,清彻的笑容竟分毫不变,仍是那般温柔恭谦:“娘子这可错了,大明宫里自采女而上,有品级的女人少说也有成百上千,难不成小王还都要叫一声庶母?宫里的女人么,但凡我父皇不要,分给谁都是可以的。你若不信,到明年番邦来朝,你且看着。”

  这话柔中带刚,似威胁似挑衅,隐隐好像要将殷染卖去番邦似的;红烟毕竟是平康里出来的小女子,不解宫中仪节,一下子全被段五唬住了。可是她越是心头惨淡,越是意志坚定,不论如何不让段五进屋见殷染。段五好说歹说,见这婢女油盐不进,终于失了耐性,推开她便往里冲。

  大雪连翩,在风里翻搅成碎絮,纷纷扬扬撒下来。红烟被他一推跌在了雪地里,“啊呀”叫了声疼,便见得那房门终于开了。

  他的目光几乎胶在了门后女人的脸上。

  他不信,他不信她能忘了。未重逢前,他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地想她,想她为什么离开;重逢之后,他仍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地想她,想她为什么入了宫成了他瞻望弗及的人。他终究只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他便是个目光短浅一晌贪欢的人,他哪里还在乎其它的事情?

  他想,她只要肯看他一眼,他便不需她再做什么解释。所有年少无知的相遇与别离,也就从此可以全都封回那年少无知的时光里去。

  殷染今日穿得颇素,裹了一身月白衫子,淡黄罗襦,眉黛未描,眼中潋滟地黑。她轻无声息地走来,似雪地上一个鬼影,瘦的,冷的,忽远忽近的。他盯着她的脚步,三步,五步,她扶起红烟往回走,他心中便冷笑:想装作看不见他?那也未免幼稚。

  她总算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幼稚。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说:“都冻成这样了,还胡闹。”

  他微微一怔,她已然走远。

  他的心在腔子里一分分一寸寸往下沉,好像被一只粗鲁的手摁进了雪地,所有燃烧的发亮的全都烬灭,雪水渗透,冷得发抖。

  “胡闹”。

  她显然是极聪明的,她知道如何能一举歼灭了他,用轻飘飘的言语,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用有条不紊的脚步和呼吸。

  他所仰望的、他所期待的、他用心血所浇灌的、他用魂魄所缠绕的,一切的一切。

  就这样,被她一句“胡闹”,抹杀了全部意义。

  她在告诉他,她根本从未将他当做一个对等的男人。

  他不过还是那个窗下的傻孩子罢了。


  ☆、第10章 将恐将惧(一)


  本来,如果他们在那个时候便彻底断了来往,便揣着所有的疑惑和秘密各自过活,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可是偏偏在那一年的夏末,沈才人出了事。那之后,命运的轨迹便不受任何人控制地往深渊里滑去,他与她都伸手去探,却探不见底,只摸了满手冰凉缠绵的雾。

  至正十九年,夏末,辰光正好。

  “这一件,这一件好不好看?”戚冰穿了一身轻薄的水色襦裙,明艳照人,站在门庭边打着纨扇笑指,“江南的贡锦,听闻小孩子穿了顶舒服的!”

  凝碧殿前,宫人们各捧着托盘站成了一排,盘中都是赏赐之物,太皇太后的占一盘,许贤妃等三四位贵人的占三盘,而圣人的却占了五盘。

  戚冰在其中挑挑拣拣,口中喋喋不休。又是小儿的新衣新鞋啦,又是女子的簪钗胭脂啦,她都挑花了眼,一回头,沈素书只是微微笑着看她,她反而有些赧然了。

  索性去拉沈素书旁边的殷染:“你也别闲着,过来与我一同看看!”

  殷染笑得打她的手,“你图新鲜,倒是自己生一个去,我不来凑这个脸!”

  “好了好了,”见戚冰脸上又要风云变色,沈素书连忙开口截住了话头,“那个长命锁,拿来与我瞧瞧?”

  她的肚子已很大,算来临盆也就在这一月;而她的容色依然清淡安详,倒不见寻常怀娠女子会有的疲态,身子丰腴了一整圈,反衬得面如满月,目如秋波,愈加莹澈reads;超级大文豪。戚冰看得都要呆了去,只道:“素书,我若是男人,我也最欢喜你这样的。”殷染笑着又拍她一下,自走过去挑拣出那只镶了翡翠石的金锁来,回身问道:“是不是这个?”

  沈素书接过了,摩挲半日,慢慢道:“就是这样的。我家小妹身上,也戴了一个这样的。”

  “往日未听你提过。”殷染轻声道。

  沈素书静了静,“我家里人多,这个小妹,与我最好。”言罢,她忽然叹口气,复道,“阿染,我入宫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了。”

  殷染微笑道:“待你生了小皇子,册了美人昭仪什么的,再向圣人央个恩典,自然便能见到家里人了。”

  戚冰这会儿也坐过来,道:“素书,你不比我是个无牵无挂的教坊中人,你家里毕竟是有根底的,不必害怕。”

  沈素书没有答话,却是望向了殷染。殷染当时还觉莫名其妙,可后来她反复琢磨戚冰这句话,总觉得戚冰看得比她通透许多。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段云琅了。

  那一日的断交言语,实则也不是特别地显山露水。但她与他都是聪明人,并不需像市井中人一样撕破了脸地吵嚷。与他来往是很轻松的,与他决绝是很容易的。

  他身任左翊卫大将军,每日里不知要在这大明宫内内外外逡巡上多少个来回;今年方到十七的他,也常常被圣人叫入宫来问话——可他们偏偏是没有再碰见。

  渐渐地,她也就不会再去想他了。

  莫说思念,便连当初因母亲之死而飞来的那些对他的厌恨,都寡淡无踪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他了。

  其实后来她就明白了——

  每一回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他了,却不过都是新一轮无望的思念的开始,罢了。

  ***

  沈素书临盆是在一个明晃晃的白昼,日光犹如刀刃直射下来,大凶险。

  她已被移去了兴庆宫就馆,戚冰不好过去,殷染一个小小宝林,则得以混在宫人里到了兴庆宫。只是她赶到得毕竟晚了些,行至大同门,便已不许旁人再入内去。晚夏的乱风将草木都掀了起来,四下里狂花飞舞,拂得人心乱如麻。

  她打点也无用,央求也无用,正在大同门外无所适从处,身侧的声息忽然都静了,她凛然一惊,便听闻宫人们杂乱的行礼声:“陛下安!”

  她忙在一株树后撩衣跪了下来。

  而后,她便一直跪着。

  偶尔她抬头,便看见金冠黄袍的圣人在焦灼地踱着步,靴底沾了泥尘,袖间全是花瓣碎屑,乱得一如这夏末天气。他仿佛始终心事重重,高仲甫在外边唤了数次,他都不理,只是守在门前,一直守到繁星初露,守到他的孩子呱呱坠地。

  他立刻便要窜进门去,却被一脸正气的老姑姑义正词严地拦住:“陛下,内中污秽,方圆十尺不可近。”

  殷染当时心中便想,哈,原来女人分娩的房门前,便对天子都是一视同仁的。

  她早有些疲累了,几乎要靠着树干睡着。忽然有人轻轻搡她,却是那个守门的姑姑,面色不豫:“你是哪宫的?在此处作甚?”

  她连忙起身赔礼,道出自己来历,姑姑听闻她竟是大明宫里的宝林,颇有些惊异地上下打量她一番reads;重生修真食为天。她微感赧然,大袖之下的手悄悄往姑姑掌心里塞了一块玉佩,轻声道:“都说女人生产是打鬼门关前过一遭,沈娘子还要仗姑姑护持了。”

  姑姑收了玉佩,笑得滴水不漏:“瞧您说的,沈娘子生了个小皇子,日后前程似锦,哪里还需要老妇人护持!”

  她陪着她笑,复转脸去,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清大同门后的世界。圣人已经入内,不知要多久才会出来,妇人得了她的好处,便殷勤请她去耳房里坐。待敲过了四更的鼓,隐约听外间“圣人起驾”的吆喝声,殷染才终于得以自后门入大同殿偏殿里去,见到了沈素书。

  她仿佛刚刚睡醒,声音虚弱而疲惫:“谁?”

  姑姑低声道:“是含冰殿的殷娘子。”

  沈素书的声音稍稍振奋了一些,“快请进来。”

  她掀帘而入,沈素书正自床头强撑着坐起,她连忙过去按住了她,“你刚生完孩子,合该好好睡一觉,是我太心急,我跟你赔不是。”

  沈素书笑起来,眉眼盈盈如满月,“你扰了我的清梦,这会子倒来假模假式。”

  她也笑了,给沈素书捂着被子,道:“我要恭喜你,生了个皇子。”

  沈素书微笑道:“这宫里,皇子也不值钱。”

  “话不能这样说。”殷染端出严肃神色,“皇子不值钱,莫非公公值钱?我看那些大公公们确实是威风,可这威风百年,复有何用?”

  沈素书被她逗得笑不可抑,却又谨慎地道:“这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可别在外头乱讲啊。”

  殷染看她半晌,直到沈素书都被她看得羞涩了,方道:“方才圣人过来,你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沈素书的笑容忽尔沉默了下去,“我方才是真的睡着了……他走的时候,着内官吆喝了一声,我才醒了过来,却看见是你。”

  殷染低着头笑她:“圣人是真的欢喜你,看了你大半夜都不忍心叫醒你。”

  沈素书颊边顿时飞红,伸手戳她,到了半途就失了气力,只哀声叫:“偏你会寒碜人,好话都似坏话了!”

  殷染抿笑不言。沈素书虽然容色如故,该笑时笑,该羞时羞,但那双温柔的眼底藏了些哀伤,却只有殷染看得一清二楚。

  她后来常常想,素书大约是欢喜圣人的吧。

  不然的话,怎么会在还没有失去他的时候,就开始痛苦了呢?

  ***

  在兴庆宫歇了数日,沈素书便带着大批的赏赐、拖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躯回到了凝碧殿。这回是圣人发了话,要她早些回大明宫来,他将凝碧殿上上下下都修葺一新,还早早拟好了册文,要挑个良辰吉日册沈素书为昭容。

  礼部回报,道本月廿八是个上佳的好日子,诸事皆宜。圣人一听好日子只在旬日之间了,一个高兴,礼部上下人人蒙赐了分外的料钱。

  可是他却没能等到这个良辰吉日。

  在六月廿八之前三天,亦即六月廿五,沈才人的尸首被人从御花园西边的井底捞了出来。

  那一夜,大雨倾盆。


  ☆、第11章 将恐将惧(二)


  殷染在那段时日里,心头总萦绕着不祥的预感。夏末初秋的天气甚是潮热,蛩响虫鸣,令人愈加焦躁。沈素书所生的七皇子并未养在她的身边,而是被抱去了兴庆宫老太皇太后处,沈素书自生下他来就没见过他。

  她渐渐变得懒散,双目空洞,总是问殷染:“我要何时才能见到小七呢?”

  殷染道:“小七连眉眼都没长全,还在最凶险的时候,你也要坐月子,便等等吧。”

  沈素书便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在家中的时候,姨娘们生了孩子,都是趁着月子天天带着。我听人说,孩子刚出世的一个月跟着谁,他往后也就一辈子都跟着谁了。”

  “素书,我说句见外的话。”殷染安静地道,“圣人让太皇太后给你带孩子,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忘了,圣人自己就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

  沈素书似是悚然一惊,整个人如惊弓之鸟一般,连毛羽都耸立了起来,“我——你这话,你这话——大逆不道reads;超级大文豪!”

  “好好,是我错了,”殷染忙拍抚她的手背,安慰她,“我只想你宽心,小七在兴庆宫绝不会出岔子。”

  沈素书喃喃:“我也不需他富贵,不需他显赫……他便在十六宅里做个太平宗室,天枝废物,也就够了。”

  殷染发笑,“瞧你说的,哪有管自己孩子叫废物的道理?”

  沈素书看了她一眼,又掩下了眼帘,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叹了口气,“阿染,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殷染一怔。

  “羡慕你,无情无义。”沈素书语调柔软。

  殷染愣了半晌,干笑:“说的也是,我家……我家里人也常这样说。”

  沈素书转过脸去,幽幽地道:“我自生产那夜之后,也再未见到圣人了。是他着急忙慌地命我回宫来,可也是他,把我撂在这里,不闻不问。”

  “这里却有个计量,”殷染柔声道,“圣人马上要册封你了,这会子你正在风口浪尖上,你知不知道?圣人还不赶紧地趁这几日,安抚安抚旁边的几宫呀?”说着,莞尔一笑,“你是真有趣,吃醋也吃得这般娇羞。”

  沈素书亦笑了,只是那眼中的笑影却转瞬即逝。殷染略略直起身,看向重帘之外,在前殿里指挥着宫人布置各处的宣徽南院使周镜,道:“圣人可将周公公都派来了,可见……”

  “可见对我不薄。”沈素书出乎意料地截了她的话。她忽然直视了殷染,眼中光芒清亮,仿佛冰晶闪动,“你今日说了这么多,不就为劝我这一句?圣人好,圣人体贴周到,圣人对我不薄——可是,我不爱过这样的日子!”

  殷染静住。

  许久,她终于漫不经心地一笑,“这你就错了。不是你挑着日子过,是日子在挑你。素书,你这样聪明,怎就不知晓认命呢?”

  说完,她径自站起,往外走去。沈素书在她身后追问:“那你呢?你认命么,阿染?”

  她没有回答。

  她目不斜视地回往含冰殿去,途中在丹枫桥上停了一会。

  落花随水,浮萍逐波,她想起去年中秋,自己在这里闹的一出笑话。

  背后就是御花园,御花园里,不知会不会还有那个少年,半睁着一双慵懒无情的眼。

  其实风月都在最好的地方。夏日,太阳,蓊郁的草木,清澈的流泉。她是真的为素书而高兴,当她发觉素书对圣人的感情时,她只有羡慕。

  羡慕素书还能这样去欢喜一个人。

  而她,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不要迈步往御花园的方向。

  眼前有一顶肩舆,在丛丛花枝之外摇摇晃晃地过去了。她凝了神,转身背过去。

  在这堂堂东内中还敢公然乘坐间色肩舆的,唯有一人,神策中尉高仲甫。

  她回到含冰殿时,红烟已挑起了熏香。她懒懒散散地走入去,红烟在帘外问她:“沈娘子可好么?”

  她不知如何回答,便只作未闻。

  帘帷之后,红烟的影子氤氲在袅袅香雾中,“今日婢子撞见给沈娘子接生的王姑姑,她说七皇子生得虎头虎脑,哭得声如洪钟,许贤妃都夸是个有福气的呢reads;竹马去哪儿。”

  殷染猝然转过了头。

  她这才想起,高仲甫所去的方向是承香殿。

  ***

  那日之后,她便有两日没去凝碧殿。现在沈素书成了大红人,各宫命妇都不管她生产未久,尽赶着往凝碧殿来探望送礼。只是听闻沈才人许是虚弱太过、许是架子太足,竟然全数推拒了不见。

  到第三日上,圣人也知悉了此事,只道沈才人定是身体有恙,心头悬急,下了早朝便匆匆赶往凝碧殿。

  那一日,整个大明宫都被圣人的怒气掀了个底朝天——

  原来凝碧殿中,早已没了沈才人的踪影!

  段臻颓然坐在寝殿之中,周遭的素淡已被修饰出高雅的格调,十二折云母屏风设色简古,画的不是春闺绮情,却是二十四孝故事。他凝了深邃的眸,在这殿中一件件摆设上慢慢扫过去,心头仿佛有一只刻漏,滴答、滴答,在春日里渗着冰冷的水。

  风自草木底下轻轻刮擦出来,渐渐地发了狂,“啪啦”一声,是大风将青琐窗猛然拍得合起。外间老宫女慌里慌张提着裙角进来道:“陛下,要落雨了,奴来关窗!”

  他没有理她。待她要出去了,突然道:“你也给我出去找人!”

  他起先以为素书只是出去请安或串门;而后以为素书在宫内迷了路;后来,他便将一切可能性都想过了。他想,素书莫不是瞒了他,与旁人有了私情——这会儿,竟是私会情郎去了?

  仿佛是响应他的念头一般,天外轰隆隆震起闷雷,豆大的雨点不多时砸落下来,满院里风雨大作,草木摧折。这样的天气,不论素书在哪里,一时半刻都是回不来的了。

  渐渐地,入了夜,点了灯。

  她还没有回来。

  他在想,三日,只有三日了。

  只有三日,她便是他的昭容,他连册文都亲自写好了。

  他一步步往殿外走去。来时未料到会有风雨,仍是穿着上朝时的明黄冕服,冠带谨严,一丝不苟。只是在将将踏出殿门口的时候,就注定会邋遢了。

  一边周镜立刻奔了上来,将宽大的油衣披上他的肩,又给他打起了黄罗大伞,“陛下当心路滑!”

  他的嘴唇微抿,这是他惯常思考的神色。他思考的是,他已经将小七交给兴庆宫的皇祖母,给高仲甫及礼部加了料钱,这两日以来又是在许贤妃处歇宿——

  他思考的是,这宫中到底还有什么漩涡,是他所没有顾虑到的。

  譬如,这场风雨。

  风雨将昼与夜的分际都抹去了,每一步,他不知是迈在黑暗里,还是梦寐中。心渐渐被重重考量戴上了枷锁,他忽然想起素书曾经与他说的一句话。

  她说:“只有活人受罪,哪见死鬼戴枷。”

  ——“陛下!”

  一声尖利的喊,他浑身一冷,便听见自己派去寻找素书的内官扯着嗓子在风雨中大叫:

  “陛下!沈娘子在御花园——的井里——!”


  ☆、第12章 将恐将惧(三)


  那一夜,御花园里,头一回那样热闹。纵是大雨倾盆,都还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语声伴着风雨雷电的交鸣,混沌中像是索命的响。

  宫人们第一个便去禀报了圣人,可不知为何,圣人始终不来。而后这事情便传开了,好事者站了里三层外三层,俱围着那一口被雨水灌满的枯井。

  殷染急急拨开人群,见到了素书自井底被人捞出的尸首,身子已经泡肿,皮肤都泛了青,手中紧紧抓着一只小小的纯金镶翡翠的长命锁,她还认得,是素书特意给小七挑的。她用力去掰素书的手,她问她:“你不是要将这锁送给小七么?我替你给他戴上,你松手,你松手好不好?我会告诉小七,这是他阿家送给他的,让他一辈子戴着它,你松手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全身便发起抖来,只那双眼又犯了拧,直愣愣盯着素书的脸,就那样盯着。素书一向是个温和得几乎没有痕迹的人,家中世代明经,知书达理,便是在井水里泡了两夜,脸上的神态仍安然而静默。

  便是这样的素书,便是这样的素书呵——

  她怎么竟有那个胆量,就这样投了井?!

  殷染想着,想着,头皮被大雨淋得发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素书是欢喜圣人的,素书已生下了玲珑可爱的小皇子,圣人对素书是极宠爱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却听见旁人在议论着,说她将自己的舌头都割破了,显见得是一门心思寻死,根本没给自己留下回头路……

  她忽而想起,素书曾经怀着怎样的绝望,对她说:“我不爱过这样的日子。”

  大雨不管不顾地淋下来,后宫乱象甚至惊动了神策军,高仲甫命人过来将尸首抬走,殷染跟着走了一路,全身冷透,心被雨水浇成了灰。

  戚冰没有来,红烟没有来,甚至,连圣人都没有来。那些宣称挂念素书的,甚至,那个宣称欢喜素书的,都没有来。

  旁人都渐渐地散了,只有她,还在浑浑噩噩地跟随,都不知到了何处。风雨茫茫,四方似遍布了鬼眼,直愣愣地盯视着她,不容她逃遁。

  高仲甫终于无法忍耐一般回转身来,看着这个被大雨洗脱了妆的表情木然的女子,带着一些哀戚道:“殷宝林,请回吧!”

  殷染惶惶惑惑地应了一声,抬起头,风雨凄厉,高仲甫的眼神隐在雷电的幕后,模糊难辨。刹那之间,她想起了那一乘流黄顶的肩舆。

  她恍惚地挤出一个笑,落进高仲甫眼里,却觉毛骨悚然。殷染没有行礼,转身便往回走。恍惚间听见有谁在唤她,却又仿佛不过是幻觉。她实在不过一个孤魂,摇摇晃晃地走在幽冥的河流旁,雨水自地下倒灌上来,冰冷黏腻,将她包围至窒息……

  没有人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没有人会来救她。

  就如阿家死的时候一样……

  四面八方,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夏末秋初的冷雨中发抖。

  ***

  毕竟已经过去了一年半,殷染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种种细节。

  只有那冷,那渗入心底的冷,已牢牢扎根在脑海。每每想起,便牵扯出浑身疼痛。

  原来夏末,比深冬还冷。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终于被人发现了。

  有明晃晃的火光照在她眼底,而后又被丢开。她听见几声短促的男人的呼喝,与杂沓的靴声,然后,天地重归于寂静。

  她被纳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是他。

  仿佛迷途又归家的孩子,她竟在一个少年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放松了所有的戒备,难受地说了一句:“我还道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挑起一双桃花眼,雨幕中目光一片湿漉漉的好似洗透的琉璃,他拥抱她的姿势仿佛他也已经渴望她很久很久,他说:“你这个傻女人。”

  从小到大,有人骂她贱,有人骂她浪,但从没有人骂她傻。

  此刻,她却当真傻兮兮地笑了。

  是他,在这万物昏昧的时候,涉水而来。

  是他出现了,他抱她,他温暖她,他告诉她不必害怕,不论如何有他在。

  真好,是他,不是别人。

  段云琅抱紧了她,微微蹙眉,低首看她。天地飘摇,生死飘摇,女人明明比他大了三岁,抱在怀里却轻得似一把被风雨淋得散去的香灰。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攫住了,他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一具尸体,他想起更久以前,他的母妃死去时的表情……

  两具*的身躯在大雨中紧贴一处,凭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他摸索着以自己的唇去寻她的唇,在将将触到那柔软的一刻,她却倏然偏过了头去。

  哗啦——

  一道闪电,劈裂了夜空,照亮她眼底一片冷冷银灰。

  那一夜他终于带她去了御花园中的百草庭,从没有人敢去的地方。他用纤尘不惊的动作褪去她湿透的衣袍,一遍遍亲吻她玉润的发红的肌肤,却迟迟不肯动作。大雨瓢泼在窗扇上,像无数人在兴奋地窥探着他们的秘密,兴奋得举手拍窗。他拉了帘子,将那只银香球塞进褥子里,低声问她:“暖和些么?”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银香球中的一点火芒。

  “你扔不掉它的。”他低低地笑,“看,还不是被我捡回来了。”

  她披散的长发贴在如雪脸颊,一双眼睛幽深发亮地凝着他。她仿佛渐渐找回了神志,渐渐明白过来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也渐渐感受到愈来愈清醒的悸动。

  仿佛还有些不能理解,她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动,他侧耳去听,听见她疑惑地问:“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是真的疑惑,没有怨恨,也没有羞涩。

  她是真的疑惑,他与她,为何要有这许多纠缠?

  他闭了眼不回答,薄凉的唇自她圆润的肩轻轻滑至纤白的颈,而后,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reads;幕府将军本纪。

  她全身一颤。

  他的声息沙哑地递入她的耳中,震得她的耳膜暧昧地鼓动:“我想要你。”

  她的眼睫压抑地低垂,她似乎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话。直白得甚至有些粗俗,像窗外不时斩落的骇人的闪电,不容人稍一错眼。他仍是轻轻舔舐着她的耳垂,感受到她在怀中极轻微的颤栗,他便用体温安抚着她。

  他轻轻将她放平在榻上,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也是第一次,做不好处,你说说便好,莫要打我。”

  她的眼神骤然一缩,凝注着他,像只紧张的小猫。他这回却没有笑,神容沉默得几近于肃穆,他仿佛比她还要紧张,紧张得多。

  她慢慢地伸出手臂,长袖在她臂上滑落下来,露出纤巧的手腕,如无骨的藤蔓,一分分地攀上了他的肩,搂住了他的颈。

  那样寒冷的雨夜,那样幽深的房栊,那样温柔的少年。

  那如是梦,也该是她这二十多年里,最美的一场梦了。

  ***

  后来,偶尔两人缠夹不清的时候,段云琅会在黑暗里抱着她吻着她追问:“我第一次做得可好?”

  她臊得全身发红,只管搡他,咬紧了嘴唇不答话。他便笑,又是那种清越安然的笑:“想必是很好的了。”

  心纵有意要剜去那些肮脏的恶瘤,身体却总有着至深的记忆。不需多作提醒,便牵扯出半生疼痛。这么久以来,段云琅很清楚,他们的身体有多契合。床笫之间,如一个无人能侵扰的幻境,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

  而余韵还未过去,她已然端着那副平平淡淡的声气,若无其事地对他说:“忘了我吧”——

  段云琅猛然睁开了眼。

  就如猝然被抛上了河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什么也呼吸不到。

  他用力瞪大眼睛,盯着床顶上层层叠叠如仙山梦境的金博山,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自己的王宅,自己昨夜是提前回来了。

  因为她说,忘了她吧。

  眼前似乎总晃动着昨夜那银香球里的火光。幽幽袅袅的香气,缭绕在她清冷的眼底。他其实记不清楚这一年半以来自己究竟找过她多少次,因为每一次都仿佛是一样的,都不过是在床上的三尺之地腾挪厮杀、煎熬挣扎,她总是很清醒,而他也从未迷醉到忘了分寸。

  昨夜他们并没有争吵。两个人都很平静,甚至面容带笑。他仍然可以拥抱到她,就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仍然感到幽秘的痛苦,就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回首这一年半,自沈才人死后,风平浪静,内外无事。他去找她,她便陪着;他不找她,她便等着。

  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直到昨夜,直到昨夜她叹息着要结束这一切,她也没有说,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

  身体还是热的,魂灵却已然冷却。

  一年半了。

  黑暗里,怀揣着各自的秘密与痛苦,他们已经厮缠了一年半了。

  而她还是叫他走。


  ☆、第13章 大梦将寤(一)


  “殿下?”一声轻唤,“该上朝了。”

  段云琅望向窗外。今年,又是个大寒之年。

  所有的欢喜厮磨,不过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做了一场徒劳无功的春梦。曙光初露,夜雾蒸腾,他便只能匆匆自梦境中抽身而去,独自回到王宅之中,枯坐终夜。

  他转过身,由着刘垂文给他更衣。宅中渗了秋气,既寒且燥,开了窗又听见左邻右舍妇姑吵嚷,令人不耐。本朝的宗室没什么地位,除却太子可以住在宫中少阳院,剩下的百子千孙全都挤在安国寺东边的大宅之中,置宫人内官,设月俸例钱,形同拘禁。陈留王的宅院紧邻着他的二兄淮阳王,淮阳王年方廿三,已娶了五个妾室,外头还风流无度,整日里隔墙便听女人声音吵来吵去,无非些鸡毛蒜皮又情又孽的,直听得段云琅双耳起茧。

  他有时忍不住想,若阿染也同这些女人一样,该多好?他只需随意哄哄她,她就能开怀而笑;而况他会将她放在手心里,呵着暖着,还怕她不身心舒惬地养出膘来?

  可阿染却偏偏不是这样的女人。

  阿染的心,像个倒挂的钩子。钩得人心发痒,痒得尽够了,便撕扯下鲜血淋漓,她仿佛才痛快。他不知自己的血肉究有几升几两,他不知自己还能陪她玩上多久。

  小内官刘垂文是跟着他从掖庭宫回来的,知道他昨晚没能安睡,也不催促,只低了头做事。段云琅默了片刻,问:“袁贤已去了?”

  ***

  往日那些幽幽梦影,终于是渐渐在这熹微薄日之下消散掉了reads;重生之渣少。

  不到两年光景,这梦却是真长啊。

  一年半了,所有的执念已当消散,所有的坚持都成笑柄。黑暗里纠缠那么久,他终究是要离开了。

  殷染又推了一下那鸟架,鹦鹉兀自念念有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是一册《金刚经》终于快念完了。又闻一声笑,一个尖细声音打趣道:“娘子这鸟儿,真可以成精了。”

  殷染转过头,见是内常侍袁公公,提了裙角笑道:“袁公公莫夸这鸟儿,不然它能飞到九天上去。”

  袁贤的目光微微闪烁,望定这神容慵懒的女子,云鬓松了些许,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玉一样的颈边,明明是纤细清婉的人儿,端的横生媚态。虽已被褫夺封号成了普通宫人,却不见分毫怨念颜色,反而更娇艳了。

  是个落地生根、随波逐流的性子,是个在宫中最能占得便宜的性子。

  袁贤朝后方摆了摆手,几名侍卫便在院子里挖起土来。

  殷染愣怔道:“袁公公这是做什么?”

  袁贤笑道:“娘子还是去后头歇着吧,紧闭了门窗。此处的桂树风土不宜,有司决定改种些旁的花木。”

  不过是小小栽接使的活计,却劳了内侍省的大珰跑一趟。殷染笑了笑,拿罗帕掩了口,“袁公公费心了。”回身,提了鸟架便往内室去,当真紧闭了门。

  一整夜没有好睡,她乏累已极,身子歪在床上,鞋履一踢,便沾了枕头。只是那三彩枕上还留了前夜若有若无的香,仿佛还有人在身畔搂着她一般。她迷迷糊糊,半睁眼望着帘钩上悬着的那只银香球,问他:“你为何当初要诳说是东平王送的?”

  他在她耳畔低低地笑:“有什么关系,反正你猜得到。”

  “你花花肠子太多,我怎么猜得到。”

  “难道你还欢喜愚笨些的?”

  “对啊,”她莫名有些赌气,“我最欢喜的就是那种憨头憨脑的田舍郎,我说什么他便是什么,我叫他往东他便不敢往西。”

  “好姐姐,”他忽而柔缓了声气,令她心尖上猝然一颤,“你若叫我往东,我也不敢往西的。”

  她闭了眼,翻个身趴在了床上,把脸埋进了褥子里。

  自下了掖庭宫后,殷染偶尔做些活计,但因许贤妃照应过,也无人敢当面欺侮她。是以一日闲似一日,到后来竟至于昼夜颠倒,因黑夜里那人会来,所以白日反而成了补眠的时候。

  可是这一日,却有人来传她了。

  她跟着宫女走出掖庭宫,一路沿御沟北行,往流波殿去。流波殿的规制与旁处却不相同,垂帘处处,复道相连,香雾弥漫,柔柔款款似个*阵。隔了云幕香风望过去,那女子正急忙从坐榻上下来,撩开重帘到她身前揽住她手,开口便道:“娘子!真是——真是委屈您了!”

  殷染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渐渐勾了起来。“叶才人怎的如此说话?平白叫人笑话。”

  红烟眼中立刻积起了两汪泪水。她别过头,将婢仆屏退了,侧对着殷染道:“我知你心中怨我……”

  “这倒有趣,无缘无故,我怨你作甚?”殷染笑道,“哎呀,叶才人怎么哭了?”

  红烟道:“你知道我无父无母,全仗花楹娘子带大,我便随了她姓……”

  殷染的笑容一分分地敛去reads;我的非常态总裁。

  沈素书死了,叶红烟成了叶才人,戚冰失宠,她下了掖庭。

  而段五,要就国了。

  昔日的婢子成了高自己许多个阶位的娘子,任是谁,面对着这样难堪的场景,都笑不出来的。

  红烟却如个没事人一般,拉住她的手,扶她坐在案前,又亲去给她沏茶。殷染离开大明宫似乎是太久了,都不知宫中时兴的花样又变了,便盯着红烟那斜纹纬锦襦裙上的红地五采凤仙花图样,渐渐地出了神。

  “娘子近来……过得如何?”红烟捧了茶来,便小心翼翼地道,“婢子早该去问候您,只是实在……”

  殷染轻声道:“怎么还自称婢子?你可比我高阶儿得多。”

  红烟闻言,又要红了眼眶。“阿染娘子……”

  “哎呀怪我。”殷染干脆将茶盏一搁,“不论怎样的好话,一到我嘴里都成了无耻谰言。”

  红烟抿着唇道:“婢子——我不敢怪您。当初圣人过来,我一心只是想着救沈娘子,却忘了与娘子通个声气,娘子便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殷染慢慢地道:“出了那样的事,谁也无话可说。”

  红烟低着头,闷了半晌,方道:“娘子,我还是向着您的。”

  殷染淡淡一笑,不说话。

  红烟略有些急了,“娘子,您真应当好好打算一下。今日早朝,圣人已定了……陈留王殿下就国的日子,就在开春了。娘子,您比我可聪明得多,您知道宫里的女人,只能在圣人手底讨生活……”

  殷染轻轻挑起眼,眼底出人意料地毫无波澜,“哦?如何讨生活?”

  红烟道:“阿染娘子,您当初但凡用几分心思,陛下哪里还逃得过您手心去?偏您却从来不搭理……”

  “一年半未见,我竟不知你变得这样多嘴。”

  红烟白了一张俏脸,嘴唇微微颤抖:“婢……我是好心!我此番只想同您说,过一阵回鹘来使,圣人要办大宴,您便看着办吧!您若情愿在掖庭宫里老死,我来日纵到了花楹娘子面前,也没什么好说!”

  殷染看了她许久,忽而,又伸手将案上茶盏捧过,轻轻抿了一口。带着茶香的雾气迷蒙了她的眼。

  掖庭宫里老死?

  不,她当然不愿意。

  过去或许还愿意的;只因她每一个夜晚,都还能期待着一个人的到来。每一个夜晚,她可以揽着他的颈、吻他的发,在昏黑的夜里,听着他清朗的声音,在袅袅余香中与她的喘息纠缠一处。

  可是他如今要就国了。

  他在的时候,这深宫只是个巨大的囚笼。他若走了,这深宫便成了坟墓。

  她为何要将自己活活闷死在这坟墓之中?

  “哐啷”一声脆响,她将茶盏放回了桌上。

  “你说话向是遮遮掩掩。”她冷笑,“陈留王就国,与我又有何干系了?早在前年我就与他、与东平王都断得一干二净,你分明瞧见。这会子又来与我打机锋,是谁惯的你?”


  ☆、第14章 大梦将寤(二)


  一场阔别重逢,就此不欢而散。

  殷染走后,红烟便懒了声气,倚着凭几,半日不曾一动。

  到得傍晚,紫宸殿来了消息,道是圣人今夜会来流波殿,只是要迟一些。

  红烟不动声色地给紫宸殿的小宦官塞了几枚通宝,“圣人与谁在一处?”

  小宦官将通宝收进袖中,压低声音道:“刘枢密。”

  红烟点了点头,小宦官便一溜烟跑走了。她一边命人布膳,一边思量着,刘嗣贞固然是陈留王的人,他会在圣人面前说些什么呢?要知圣人命陈留王赴河南府,名为就国,实为监军,过不了三五年还得让他回来的reads;竹马去哪儿。去地方上养军养士,回来年纪也满了,朝堂上跺跺脚都有分量了——这是多少宗室都盼不来的肥差!再考虑到许贤妃那边还捧着个颇有威胁的宝贝疙瘩,陈留王这回一定是欢天喜地非走不可的了。

  她虽然不清楚殷染在掖庭宫里与陈留王是否还有交结,但就凭这二人的昔日情分,她也不相信殷染会对陈留王就国一事无动于衷。

  似殷染那样的女人,看起来无情无义,其实不过是她藏得太深罢了。

  殷染本将踏入掖庭宫了,忽然想起什么,又往回走。她不是去流波殿,而是去拾翠殿。

  只是路经流波殿时,见到了圣人的法驾。

  她视若不见,径入了拾翠殿。戚冰见到她,自是一万个震惊:“怎么——你还知道来瞧我!”说着竟似要堕泪,殷染看着便慌,赶忙扶住了她,道:“别哭,别哭。”

  自从沈素书出了事,她们二人一个下了掖庭,一个失了宠,一年半不曾见得一面,此刻同病相怜之下,倒有些惺惺相惜的悲哀。戚冰鼻尖发酸,殷染瞧她妆容也懒了,神色亦倦极,心中牵扯出几分疼痛来,也不知是为她、为自己、还是为沈素书。

  她装作无心地发问:“姐姐这边,圣人还常来么?”

  戚冰转过头,烛火盈盈照着她恻然的表情,“早不来了。”又若隐若现地道:“他现下爱的是流波殿那边……”

  殷染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花红易衰似郎意,从古到今,无不如此的。”

  戚冰咬紧了牙,不说话。殷染知她不甘心,叹口气道:“有一桩事,你若能帮我,也算帮你自己。你做不做?”

  戚冰怔怔然:“什么事?”

  “你与教坊那边相熟,又颇能舞。”殷染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婉转道,“还记不记得至正十八年,你那一舞,真叫人目断魂销。我说,你找个好的乐工,我们商量着,你献舞,我吹笛,在回鹘人的别宴上——”

  戚冰的目中泛出光亮,“这倒不错——只是用过一次的手段,再用一次……”

  “所以有我呀。”殷染微微笑道,“我来帮你,圣人一定会注意到你。”

  戚冰掠了她一眼,低下头,半晌,道:“你如何忽然想通了?”

  “什么?”

  “你过去不是,”戚冰的话音微淡,“最清高的?我以为你情愿一辈子呆在掖庭宫里的。”

  殷染静了,良久,道:“人都是会变的。”

  ***

  戚冰本来出身教坊司,带着殷染进那高墙院落里去,自在得如入无人之境。她原没想过自己还会再来,一旁的娘子小工们,有的认识她有的不认识,投来的眼光各各不同,她只作不见。

  殷染小声道:“要不让芷萝她们回去?来此处还带上宫人,怪了些。”

  戚冰轻轻哼了一声,“有什么可怪?架子是要你自己摆出来的,不是旁人给的。”

  殷染不再说话。

  戚冰找来帮忙的便是她曾提过的那个乐工,名唤离非,一身白衣,峨冠博袖,看去真是个戏子模样。戚冰同他商议片时,过来对殷染道:“阿染你看,《湘夫人》何如?”

  殷染又瞧了一眼离非。他坐在戚冰身后,旁边就是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将他雪白的身影映成了数千叠reads;捡爱。他的目光似是追随着戚冰的,感受到殷染的注视之后,又不声不响地收了回去。

  殷染微微一笑,“好啊,你便是那无情无义的帝子了。”

  戚冰托人将曲子报给了礼部,礼部批下,殷染便得以每日堂皇往教坊司去练习。据闻回鹘使臣已到了,镇日里由几个亲王陪伴着四处晃荡;这些皇子做正事不长进,吃喝玩乐却极精熟,带得那回鹘使臣几乎看花了眼,直道□□上国气度宏俨、珍奇荟萃。教坊司里女人多,说起这桩事来,眼角眉梢总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媚色。

  戚冰道:“她们也想托个好人,或许回鹘人也是不错的。”

  离非淡淡看她一眼。她便缠住他手臂,娇笑道:“我听闻回鹘歌姬能做胡旋舞,离非,你见过没有?”

  殷染默然垂下了眼,擦拭自己那一管玉笛。离非将手臂自她怀中挣出来,对殷染道:“你那支玉笛成色上品。”

  殷染笑笑,却将玉笛攥得更紧,铭字的那一面对着手心,沁出了汗。

  教坊司兴和署的管事娘子赵氏忽来敲门,低声道:“几位贵人,回鹘使臣今晚到此游憩,你们要不早些回去?”

  赵氏这是好心,想教坊司的营生毕竟有些暧昧,这里两位一是才人一是宫人,虽然品级不高,也都是天家的人,不好叫回鹘人瞧见。殷染听了便欲离去,戚冰跟在她后头,她行出了院子,才发现戚冰并没有随出来。

  她也不想再回头去看。

  赵氏领着她从偏门走,一边忙不迭地赔礼,说这回回鹘人来得急,心血来潮地,不然怎么也不会让贵人从偏门匆匆而去。殷染便笑,“我也不是什么贵人,我在宫里也是下贱的人,赵娘子不必太抬举我。”

  赵氏愣了一愣,复又道:“凭娘子这番人才,还怕没有出头日?老妇在院外便听得娘子的笛声,能将人魂儿都勾了。”

  殷染仍是低低地笑。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勾走世上任一个男子的魂,只除了一个人。

  一个永远都在笑、笑里却从没有感情的人。

  袁贤已来接她了。掖庭宫宫禁颇严,若非袁贤看顾,她也不能这样来去自如。想着或该给袁贤一点好处,可是袁贤——毕竟是他的人。

  他会不会又嫌自己不识好歹?

  袁贤哈着腰带她回宫,明见戚冰不在她身旁,也不多问,十分精乖。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兴和署高高的院墙上夕晖遍洒,屋宇流金,忽然道:“我忘了些东西,袁公公,等我一等。”

  袁贤道:“什么东西,很要紧么?”

  “是一个香囊。”殷染咬着唇道,“袁公公您知道,香囊这东西可不能假手旁人……”

  袁贤看着她,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她提起裙角便跑。跌进那偏门,一路往离非的院落狂奔。戚冰看着离非的模样在她眼前恍惚掠过,深深的深宫里,戚冰已是她剩下的唯一的朋友了,她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素书已经是前车之鉴,宫里便一只蚊子都能咬死人——

  跑进那月洞门,她气喘吁吁地停下,低下身子捶腿。半晌,方直起腰,往前挪。

  那房门紧闭,房中早已没了乐声。

  突然间,一双臂膀自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好姐姐,”少年的声音低沉如妖魅,“可想我不想?”


  ☆、第15章 不祥(一)


  殷染脸色苍白,深秋夕阳下,仿佛一片凋残的叶子。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忘了自己是谁。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她腰际,他的唇,柔软地贴在她发梢,他的呼吸,悄然喷吐在她的肌肤。

  她竟不知自己对他的思念已到了这样病入膏肓的地步,只觉这每一次亲吻与抚触,都仿佛唤起了心底深处最羞于启齿的温柔,她不得不咬住牙根,才控制住自己发颤的声音——

  “你——你怎么过来这边?”他轻笑一声,仿佛觉得十分有趣,“我随二兄他们一同陪那几个回鹘人瞎逛。他们现在都在前院,教坊司的女人真不是好惹的。”

  她却也随他笑了一笑,“比之宫里的女人何如?”

  他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我却没有试过,你准我试否?”

  她道:“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了?”

  他便笑,不再说话。

  她定了定心神,终于自他怀里挣出来,转身面对他,“我听闻你就国的日子已定了?倒要恭喜你,从此衣食租税,要做一方王侯。”

  他的目光微凝,她侧了头不看他。秋风吹刮到脸上,暮色里万物都是冷的,死寂的。他默了默,道:“其实宗室向无就国之例,圣人派我去河南府,只是练几个兵,以压住那边的藩镇,权宜之计而已。衣食租税什么的,更不可想。”

  她笑,“军国大事,我可听不懂,快别说了。”

  他只当没听见,“然则我如今掌着左翊卫,圣人一时也找不到人换我。总不能将禁军全给了高仲甫,如今他实在太过跋扈了……”

  她的笑容渐渐沉没下去。

  他过去从不会与她说国事。

  他过去也从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她亲昵reads;捡爱。

  ——莫说亲昵了,过去……便连说句话,都是犯忌讳的。

  他今日是怎的了?

  是因为无论如何要走了,所以再也没了顾忌么?

  夕影秋光中,她静静垂落了眼帘,叫人看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缓缓开口,声音无情得令人心痛。她说的是:“你啊,你啊。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他抿住唇,凝着她,不言。

  她不理他,踩过一庭秋霜往那紧闭的房间走去。他连忙上前跟在她身后约莫半步的距离,走到窗边,她突然停下。

  脊背都僵住了。

  一阵幽细的呻-吟声,沿着窗棱缝轻轻柔柔地渗了出来:“真是个冤家……你……哎呀!那里不可以……坏人……”

  她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他心头好笑,伸手去拉她手,才发现她手心已冰凉。他将她手捂着,欲开口时,她却双肩俱颤,全身都似在冰水之中发抖。

  他终于慌了,伸臂将她揽住,她却死命挣扎,他用了蛮力制住她手腕将她推到房柱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砰然响。

  房里戚冰的声音停了一瞬,短暂的一瞬。

  房屋拐角处,芷萝探出头来,又立刻缩了回去。

  殷染并未看见她,却感觉到了——

  这一瞬之间,她心中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恐慌,眼睛发烫地盯着段云琅,口中低喊:“你——放开我!”

  段云琅却贴着房柱将她抱紧了,臂膀往她背脊上一揽,便迫得她全身都靠住自己。

  她闷头闷脑地,呼吸都屏住了,睁大眼睛挣扎,却被他一声轻喝:“想被人看见?”

  她刹地噤声,不动。

  他衣襟上是绝无香气的,往她鼻端直窜的只有那一股男人的气息。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这就是他的气息,然后她便红了脸。

  有几个教坊司的女人,说说笑笑、腰肢款摆地穿过了庭院。其中一个还朝段云琅飞来了媚眼,目光自他的玉带上不着痕迹地扫了过去。

  段云琅亦回以温柔一笑。

  殷染咬紧了唇。

  待庭院空了下来,段云琅却又笑起来了,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双手压制着她,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作甚这样肃静?”

  她轻轻冷哼一声,“浪。”

  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方才与歌伎的眉目传情,他愈发笑不可抑,眼风往房中斜掠,“要不我们去看看?”

  殷染的神色立时有些僵硬。这时候,她才发现,房里戚冰的呻-吟已再度响起……她几乎无处可逃,狼狈地低声道:“知人阴私者不祥。”

  他道:“我们才是这世上阴私最多的人。”

  她不再接话。他审视地看着她,慢慢收回手,她转头就走。

  “阿染,”他轻轻叫住她,“你在怕什么?”


  ☆、第16章 不祥(二)


  她在怕什么?

  这话问得真是可笑。

  她是他父皇的宫人,他是她君上的皇子。他们在一起,不叫两情相悦,要叫秽乱宫闱。

  他竟还问她在怕什么?

  只是算起来,他们自素书死后在一起,到而今一年半了,确实还从未好好说过几句话,甚至还不如小时候在秘书省那小窗内外说的多。每每遭逢之时,总是被*攫夺了心智,而长夜漫漫,锦衾寂寞,怎么也不是抵足谈心的时机。

  他们从最初在一起时,便仿佛默契了一般,绝口不提往事reads;竹马去哪儿。

  往事里冤孽太多,爱啊、恨啊,纠缠一起,都是麻烦。而她恰恰是最怕麻烦的。

  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她所贪恋的,只是他带给她的温暖而已。这份温暖,与过去沈素书和戚冰所给她的,并无二致。毕竟在那最深的寂寞里,是他先放低了姿态。是他在去岁夏末的那个大雨夜里找到了仓皇逃窜的她,是他抱住了她。

  不是别人。

  殷染往外走,段云琅也跟着她往外走。出了偏门,袁贤果然已不在了,她心头发冷,还没作计量处,忽有个混不吝的声音响起:“怪道四处都寻不见你,敢情还真是藏了美娇娘!”

  段云琅神色微变,将她往身后轻轻一拉,回转身去笑道:“二兄说哪里话来,十六宅里谁不知道二兄才是最风流得意的人物?弟兄偶尔出来尝个新鲜,哪里有二兄的自在?”

  他这话听得殷染身上一阵寒碜。淮阳王云瑾相貌不差,只是随他的胡姬母亲生了一双斜飞的吊梢眼,容色青白,一副纵欲短寿的相。他盯着段云琅身后那一截天青色衣影竟一时回不了神,口中道:“五弟你有多浑,我们弟兄几个可都是清楚的。今日你连回鹘人都能舍下了,可见这小娘子不寻常。”

  段云琅心中暗骂:我何时浑了?我何时浑了?这回都叫阿染听了去,你叫我如何辩白?还未答话,衣袖忽被人轻轻一扯,殷染竟尔站了出来,巧笑倩兮道:“原来是淮阳王殿下,是臣女不识抬举了。只是臣女也非教坊中人,殿下可莫要认错了。”说完,以袖掩口,妖妖娇娇地笑了起来,几让两个男子看得呆住。

  “臣女”?

  段云瑾直愣愣地问:“小娘子府上何处?”

  殷染笑道:“家父秘书少监殷止敬,殿下或许听过?今次我来,是家母命我挑几支曲子过年,不想遇到了二位殿下,闹了一出笑话。”向两人各行了一礼,“二位殿下少待,我还需回家复命,先告辞了。”

  段云琅盯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虽是遮遮掩掩,却又隐露口风,这搅浑水的功力,与他有得一拼。

  她实在从来不是个善女子,他早该见识过了。

  自己又何妨陪她玩玩?

  “这小娘的确厉害……”段云瑾在一旁道,“只是殷止敬我还真没听过。”

  朝堂上的名字,你听过几个?段云琅心中不屑,笑容却渐渐做足,道:“这是殷少监的嫡长女。二兄莫小瞧了殷少监,他的夫人可是许贤妃的亲妹妹,父皇亲封的昭信君哪。他的岳翁,可是位极人臣的许国公!二兄若有兴趣,不妨……”

  ***

  段云瑾回到前院,席间酒水红绡,靡靡之音仍自绕梁不绝。回鹘使臣莫奇左拥右抱,对他一脸漫笑:“怎么,还未寻见五殿下?”

  段云瑾道:“没寻见,约莫是遇见了娘们就走不开了。”

  莫奇会意,自顾自笑了起来。教坊司几位小娘等淮阳王等了好久,这会儿忙不迭都凑上来,灌酒的灌酒,献吻的献吻,段云瑾来者不拒,只是总心不在焉,满脑子全是那个自称殷画的翩翩倩影。

  段云瑾这晚直到上灯方归,昏夜里,宵禁后,只他一个无法无天的二皇子与回鹘人勾肩搭背地吹着牛闲荡。他先将回鹘人送到鸿胪寺,自己回了十六宅,还没进门,就听见几个小妾砸东西泼水的吵架声。

  “哎呀,殿下回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他定睛一看,原来是第三妾室,依稀记得姓杨reads;捡爱。

  段云瑾甩开了她,却招来家令林丰,低声道:“我给宫中写封信,晚些劳公公送过去。”

  林丰忙道:“不敢不敢,殿下但有吩咐,老奴岂敢不从。”

  段云瑾笑了笑,只觉本朝被阉人把持是有道理的。便林丰这种小脚色,已是阴的阳的都来得;不知高仲甫、刘嗣贞那样的大珰,又会不会将他这个二皇子放在眼里?

  一院之隔,一扇窗下,段云琅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窗。

  ***

  今日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殷染回到掖庭宫时身心都乏累已极,心头的盘算却不曾停下。

  如今圣人以高仲甫、孙元继为神策中尉,刘嗣贞、封逑为枢密使,又一连拜了六个大珰为观军容使循行天下以钳制外藩。高仲甫当年拥立圣人、定策有功,便圣人都要唤他一声阿公的,六个观军容使中有四个是他养子,近年来内外串联,已是愈发骄横。

  段五与她情到最浓的时候,也从不与她说前朝的事情。她不知晓他的野心在何处,甚至也不知晓他究竟有没有野心。他所领的左翊卫毕竟是禁军宿卫一支重兵,他若外调,禁军便当真要成高仲甫的囊中之物,于朝廷绝无益处;但于段云琅自己而言,却可以监临藩镇,威慑诸司,增加手中筹码……

  她想不出段五就国的理由,却也想不出段五不就国的理由。

  可是他若再这样将她撩拨下去……她只怕自己会变得如戚冰一样……不,她已经和她一样了不是么?

  殷染刚入宫时,因是家中庶女,生母低贱,在那些个公府贵女面前没少受欺负。她是挨惯了白眼的人,并不觉出什么,反而是直白脾气的戚冰屡屡为她出头,还因她受了伤,发过一次高热。那回戚冰真是烧得要死了一般,是殷染去尚药局给她求的药。

  她还记得戚冰倚靠在沈素书的怀里,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看她,一口一口咽下她喂来的药羹。她低声说:“阿染,我是教坊出身,论身份比你更低。她们说的那些话,你都不必往心里去。”

  她觉得膈应极了,那些人的话,自己何尝往心里去过?

  只是戚冰啊,那个笑谑不禁的戚冰,是何时起,也变得阴恻恻的?她与那个乐工搅在一起,却还……答应了她的法子上位邀宠?

  殷染揉了揉额角走入房间,恍惚觉得今日似乎太过安静了些。抬头往房梁上看,那鹦鹉却还在照常扑腾,只是一点声息都没有。她心中疑惑,将悬鸟架的锁链稍稍放下来些,便见到鸟喙被一圈白布缠绑得死紧,扁毛畜生正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生可怜兮兮地凝注着它的主人。

  她心中略略一惊,但也不过是一惊。寻来剪子将那白布剪开,鹦鹉也乖,仿佛知道她是来解救它的,不动弹任她施为。嫣红的尖尖鸟喙上缘,毛发凌乱显出勒痕,她捋了捋,道:“今日是不是又吵人家了?”

  鹦鹉小心翼翼地“嘎”了一声。

  殷染道:“鸟啊,要有些眼色。人家不让你吵的时候,你就不该吵。”

  鹦鹉扑了扑翅膀。

  殷染又道:“不如我将你送到兴庆宫去吧,老太皇太后一定不会介意。”

  老太皇太后年届九十,神智糊涂,眼盲耳聋,兴庆宫的下人是最舒坦的,几乎无事可做,端等着太皇太后寿终正寝就好了。那鹦鹉仿佛也知道兴庆宫是个无聊去处,又“嘎嘎”叫了两声,哀哀盯着她瞧。

  她终究是道:“你啊,你啊。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第17章 乐尔无知(一)


  承香殿前。

  高仲甫将圣人的銮舆扶了来,到阶前停下,对许贤妃堆笑道:“劳累贤妃娘子了。”

  许贤妃拢着紫缎长袍,发上斜斜一串紫晶簪,容色清艳,气度俨然,轻笑道:“高公公说哪里话来,这宫里宫外,何处不要仰仗高公公的?”

  段臻此刻已出了銮舆,径自揽过许贤妃的腰身,道:“怎么出来了?外间风凉得很。”

  高仲甫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渐渐隐在灯火辉煌中,漫漫然一笑,回头,淮阳王宅里来的林丰还在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走到帝王銮舆边,拍了拍车轼,晚秋的夜色将他白净面庞都笼作了暗色,他若不经意地道:“这个口,为何要我来开?”

  林丰陪笑道:“这天底下谁不知道高公公金口一开,便是天大的面子?奴斗胆往实了说,淮阳王殿下这回,可是认真要讨个正经王妃。虽然那边后院是乱了点,但淮阳王妃的位分怎么也委屈不了殷小娘子不是?高公公您看,您帮殿下和殷小娘子做了这个媒,莫说淮阳王和殷家要承您的恩情,便贤妃那边……”林丰朝承香殿上挤了挤眼睛,“也会欢喜的不是?”

  高仲甫嘿嘿笑了两声,却道:“你先回去。”

  林丰只道是自己这回银钱还带少了,忙道:“公公您先思量思量,改日奴再让殿下亲来,殿下可是顶顶有诚意的……”

  “我也不能答允你什么,”高仲甫慢悠悠地道,“但回鹘使臣的饯别宴在冬至上,你们该知道了吧?”

  ***

  许贤妃服侍着圣人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命人将热过的膳食重布上来,圣人问:“小七呢?吃过没有?”

  “吃过啦,小孩子家家的,早都睡了。”许贤妃笑起来时,眼角已有了微细的纹,瞳仁中波光粼粼,“陛下快用膳吧。”

  段臻却道:“朕先看看小七。”

  七皇子一周岁后,由圣人定名为云璧,并从兴庆宫老太皇太后所移到了承香殿许贤妃处看养。听了圣人吩咐,许贤妃便叫玲珑打起小阁的帘儿,自擎来烛台随段臻步入。七皇子未满两岁,整个人缩在红漆檀木小床上,小脸陷在锦缎被褥之中,灯火一照,小眉毛小眼都皱作一团。段臻凝注了半晌,道:“他长得像五郎小时候。”

  许贤妃便笑起来,“才一岁半的孩子,眉眼都张不开,陛下便知道了?”

  段臻道:“本来么,沈才人与德妃也是像的reads;腹黑王妃哪里逃。”

  许贤妃仍是笑,笑容里的尴尬掩下去,她知道自己此时必得笑。

  段臻又问了下小七这些日子胃口如何、可会说话、吵闹不曾,直让许贤妃几乎笑弯腰去:“陛下是太久没得小儿了,都不知道养儿的滋味了?”

  段臻笑道:“的确,小儿长大了,都成了无耻之徒,还不如就这样一直团在篮子里——怎么不点灯火?”

  许贤妃轻声道:“小七不惯灯火,会哭。”

  段臻讶异,“寻常孩子都怕黑,偏他却怕亮。”

  “可不是。”

  两人围在小床边,压低声音聊了半晌,盈盈烛火映着许贤妃鸦黑发鬓、清雅笑颜,恍惚间,段臻以为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年轻的时候,想要一个人、想爱一个人,都不似今时今日,有这样深重的顾忌。

  他有时候都羡慕自己的大郎,当初凭着一腔子傻气,就可以随意讨好自己欢喜的女人。这样一份自由,不是任何人都能有的。

  然而大郎再怎么不堪也毕竟是皇长子,段臻如何能将殷家的女儿、许氏的外亲配给他?许氏虽行事低调,到底不得不防。

  至如那个殷娘子,既下了掖庭,便索性在掖庭呆一辈子罢。

  如此,殷家人不会在意,许家人更不会过问,才叫两相欢喜。

  即便这样让大郎不高兴了——但这世上令人不高兴的事情实在太多,大郎即便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他不能事事都如意的。

  “说起来,五郎要就国了,”许贤妃忽道,“妾既掌六宫,也该出面送份薄礼才好吧?”

  从大郎骤然到五郎,思维跳跃之间,段臻有些恍惚:“一家人,送什么礼。”

  许贤妃默了默,“妾只怕五郎去了受欺负。到底是慕知的孩子,妾心里放不下……”

  段臻拧了拧眉,她噤了声。便看着他站起来,在房中负手踱了两圈,袍袖上的金龙在烛火中跃动,终于开口道:“你也觉得他不该去?”

  许贤妃的声音愈发地轻,“妾只听闻那忠武节度使跋扈得很,五郎……五郎手底,其实没有兵的。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反而叫陛下受了那边牵制。”

  “不瞒你说,前些日子刘嗣贞也与朕提了这桩。”段臻揉了揉眉心,神色中浮出了淡淡的疲倦,“朕看诸子之中,唯有五郎最贤,只是慕知去后,他便实在闹得不像话……”

  “五郎毕竟还是个孩子。”许贤妃柔声道,“陛下春秋鼎盛,还不必担忧这些。孩子们玩玩闹闹,能有什么干系?”

  ***

  冬来风冷,宫中都换了寒衣。自兴和署中不快的遭逢,殷染再没见过段云琅的面,想他开春便要就国,这些时候正要忙着准备才是——她也有她要忙的事情,她不能成日价想着一个已要离去的人。

  宫中有一位姓梁的女史,世通儒典,向来是给六宫嫔妃、公主、贵女们授课讲学的;后来出了宫,便在宫外办了个不大不小的女学。沈素书去后,沈尚书亦遭贬黜,家道流落,素书曾向殷染提过的那个妹妹,今在京中已是孤苦无依。殷染特地托人将那孩子送去了那位女史处学书,自己在掖庭多有不便,倒是戚冰还去见过她几次。

  戚冰道,那女孩看着极伶俐,倒不像她亲姊素书那样寡淡,却也不太好相与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不过毕竟才十来岁,是非都不晓得的年纪,也是可怜。

  到十月初时,那位梁女史入宫来了一趟,向圣人禀报公主们的课业进展,也就顺路来掖庭宫坐了一坐。

  殷染见她竟肯来,自是前后殷勤,她没有婢女可使唤,自去沏茶倒水,而那梁女史却只是站着,微微矜持地笑道:“殷娘子不必劳烦了,妾只是来说两句便走。”

  殷染捧着茶盏走来,闻言一怔,“可是青陵在学中犯了什么事?”

  梁女史对着门外道:“还不进来么?”话虽和气,隐隐然却是不可违拗的。而后殷染便见到一个别扭的小女孩绞着衣襟踏入门槛来,眼神闪烁不定,嘴唇都被咬成了惨白色。

  梁女史道:“青陵是极聪慧的,我看着也喜欢。只是她的课业,唉,我也不懂,大约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书上面。”

  她说得委婉,殷染却听得明白,当下脸色一沉,道:“青陵,过来!”

  沈青陵慢慢地往前挪。她从没见过殷染的,此刻神色于陌生中有鄙夷,于鄙夷中有淡漠,殷染见到这张肖似素书的面孔却是这样对着自己,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只道:“你为何不好好学书?”

  沈青陵挣了半晌,一个字一个字道:“学书无用。”

  殷染笑了。

  沈青陵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学书无用,那你告诉我,什么有用?”殷染捧腹笑道,眼睛里亮晶晶的,“嫁人有用,是不是?你看你亲姐姐,共我,嫁了这世上最富贵的人,有没有用?成日里少想些有的没的,省得跟你姐姐落得一个下场!”

  梁女史端详地看着殷染,这个年不过二十的少女,却将这样婉转狠毒的话说得流利无比,简直道行莫测。而沈青陵显然被她吓着了,一张小脸骇得青白,许久,颤声叫道:“你凭什么提我姐姐?谁给你的脸提我姐姐?!”

  殷染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都是知书达理的尚书闺秀了,怎么还这样说话?你姐姐总与我说有个才华了不得的妹妹,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青陵狠狠一跺脚,拧身便往外跑。殷染转过了脸,半晌没有言语。

  梁女史叹口气道:“娘子这样激她又是何必?”

  “梁大家放心吧。”殷染掏出几贯钱递与她,“她往后定会认真了。毕竟她最瞧不起的人,便是我了。”

  ***

  十月初旬,紫宸殿下旨,以皇二子淮阳王段云瑾为左羽林大将军,皇五子陈留王段云琅为右羽林大将军,并拜中书门下同平章事程秉国为侍讲,为四位皇子重开经筵。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陈留王就国一事,就这样在众人的眼光中被搁置下来。

  枢密使刘嗣贞接过圣旨往尚书省去,路上与陈留王擦肩而过。他温和地留了一句话:“殿下留心,天冷路滑。”

  段云琅不言,待他远去之后,慢慢回转了身,望向暗红门墙后的千万重帝阙,初冬的冷云压下,仿佛要将那琉璃瓦上的金龙脊压断去。

  从掖庭宫中闷头跑出的沈青陵,便在这时候停住了步子,呆呆地望着苍灰色天空下那男子的背影。

  风拂起他的袍角,掀涌出数条金线描就的飞龙。他看上去是那么高贵,可又是那么寂寥。


  ☆、第18章 乐尔无知(二)


  与回鹘来使饯别的御宴最终定在了冬至日,麟德殿,三品以上官员、命妇、皇子、公主俱得出席,听闻连兴庆宫的老太皇太后都要抬过来。

  戚冰早前到掖庭宫,看见殷染挑的一套月白绣金银线的大袖衫襦,还笑她素得寒碜;待殷染拿出一顶素罗帏帽,却是笑不出了。

  “你倒是好心机。”戚冰半真半假地道,“遮住脸做什么?”

  殷染道:“姐姐不是要戴芙蓉冠子?我看姐姐做湘妃是真真合适,冶艳中有飘逸,才是最勾男人的。”

  戚冰脸上微红,搡了她一下,殷染扑哧一笑,抬眼看她,伊人的脸色却隐在阴沉天色里,仿佛有些郁结。

  殷染不问,只是一遍遍擦拭着白玉笛。笛上有几点嫣红,染作梅花形状,怎么也擦不掉。

  冬至这日,她起了个大早,打水散发,细细梳妆。自红烟升了才人,她身边再无人服侍,自己做这些已得心应手了。只是天气实在太冷,好几次她不得不停下来呵暖双手再继续,转头望那门堂上,绿毛鹦鹉已冻得缩成一团reads;重生未来之中尉宠儿。

  目光再向外移,原来昨晚落了一场小雪,却并不尽兴,只在庭中地上结了一层凝滑薄冰,枯枝都不再摇摆,好似被冰雪封住了一般。

  看这架势,午后还须有雪。

  张士昭给各宫送来九九消寒图,隔着门脸望见内室中斜斜坐着的一个影。孤清的白衣,杳渺的长发,见了他,嘴角似笑非笑。张士昭脚底猝然一滑,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承香殿。

  许贤妃披了一件袍子便出来,口中道:“何事这样急?圣人还在眠中。”

  张士昭压低了腰,声音细不可闻:“贤妃娘子,今年那戚才人实不足惧,那殷娘子,才是个祸根啊!”

  ***

  淮阳王云瑾得了林丰还报,心知高仲甫有意做这个媒,先有了八分底气。御宴他向来迟到,这回却冒雪赶了个早,收束齐整,往殿前一站,也有几分冠带风流。大风穿殿,宫女内监们忙着张罗火炉,张士昭见到淮阳王,跺脚便道:“殿下怎么来得恁早?东西尚未收拾好,可得委屈殿下了。”

  “不委屈,不委屈。”段云瑾笑着,负手在前殿踱了两圈。张士昭吆喝着将三殿摆出一条通衢来,中间一片空地,用以歌舞百戏。过不多时,教坊司的乐伎伶人一个个抱着琴箫钟鼓地来了,乍然紧骤起来的风雪中,段云瑾瞥见了一抹与雪同色的影子。

  白的衣,白的裙,一步步在雪地中挪着。脸上披下白的帷幕,段云瑾看不见她的容貌。只是那步履从容坦荡,身形又柔姿款款,几乎将他心底最深处的痒都挠到了。

  怎么上回去教坊司却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啪”地一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他还没回头便听他咋咋呼呼叫起来:“哎呀原来是二弟,我还道是五弟……”

  他头痛,自己和五弟难道就那么像?东平王段云琮偏偏睁眼说瞎话:“我明明看见五弟在这里的,你是不是五弟?你莫以为自己变了二弟的样子我便认不出你……”

  段云瑾撇了撇嘴,不想与一个傻儿多作争执,再转脸去,那白衣女子却已不见。

  ***

  段云琅自麟德殿下的回廊拐进东亭,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水玉栏杆旁,低头擦拭那管白玉笛。

  他看了她多久,她便擦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终于将话说出了口,却显匆促,她蓦然抬头,仿佛是这才发现了他。他又亡羊补牢地加了一句:“三品以上方能来的。”

  她凝着他,不言语。

  他站在阶上,雪片一点点覆盖了他脚边,又飞上他皂色的锦靴。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大的雪,四年前的那一日,同今日几乎一模一样,雪花落下时,能清晰看见空中相连成一串串的白色印迹,像是平空渗出的泪痕。

  他守在秘书省的窗前,从秋到冬,一任那雪花落了满肩,将自己小小的金靴漫得湿透了。当那寒凉终于自脚底浸透全身,他才终于明白,她不会再来了。

  那会儿刘嗣贞还只是少阳院使、太子家令,喘着气哭着求他:“殿下,您便不为自己想,也为德妃想想,她就您一个孩子,便在天上,想必也时时刻刻为您悬着心……而况颜公一门老小安危荣辱,也全系在殿下一人身上,殿下怎么还这样胡来……”

  低下头,寡淡地一笑。

  他当时是真的太胡来了reads;还归长安去。

  可是他不确定,如果重活一次,他是否就能抵抗住那窗下红衫的诱惑,是否就能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位,而压抑住那一浪浪在心头汹涌拍击的大潮。

  那一日,他归去少阳院,外宫城便来了人,传圣旨命他速去延英殿。

  那一日,圣人开延英奏对,召宰相及两省、御史、郎官,疏太子过恶,议废之。

  十三岁的小太子从没上过延英殿,高高的台阶爬得他气喘吁吁。他好不容易爬到那丹陛之上,便听见父皇对众臣说:“此子顽劣不化,是可为天子乎?”

  有御史中丞泣涕俯伏曰:“太子年少,容有改过。储位一国之本,岂可以轻动!”

  给事中却哭得比他更惨:“本性如此,如何改过?今日是小儿荒嬉,来日是天子荒嬉,一国之本,莫非便要交与这样的顽童?!”

  ……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

  想护他的人哭,想废他的人也哭。个个都争得面红脖子粗,他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反而成了这场闹剧中最无关紧要的角色。

  最终,父皇摆了摆手。

  “明日,写本上来。”

  于是第二日,中书门下同平章政事张适、翟让,神策中尉高仲甫、孙元继,并翰林学士十三人、神策六军军使十六人,联名上奏,奏太子不听教诲,昵近小人,不可以为天子,当废。

  第二日,又开延英,召对群臣。这一回,神策、枢密、宣徽,宫中贵宦,一时齐至。

  小太子今日有了准备,不管那台阶有多么难爬,他终究是爬了上来,一早就等候在了偏殿里。他从没这样安分过。

  可是时辰一至,他便被吓住了。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陌生人。

  一张张冠带整齐簪缨肃穆的面孔,执着牙笏、敛着大袖,那么多的陌生人,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个坏孩子,所以,要剥夺掉他的一切,他的名位与尊严,他在宫中的大房子,和他那一身龙文九章的冕服。

  只是因为他是个坏孩子,“不听教诲,昵近小人”。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他想,自己与他们,究竟有什么仇呢?自己倒是不在乎太子之位,可是,自己毕竟不是坏孩子吧?

  虽然是贪玩好动了一些,可是自己,何尝妨害过他们什么呢?

  他看见高仲甫,好整以暇地站在争吵的人群边,神色宁定。

  父皇仿佛是很怕他的,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事情,待高仲甫站出来说了几句话,便尘埃落定了。

  他说:“十六宅中尽有金枝玉叶,废此顽童,莫非便无人可为天子了?”

  素白的身影渐渐自雪中走来,殷染抬起头,看他半晌,抬手将他衣上的雪花拂去,道:“往后或许再见不到了,今日便开心些吧。”

  他冲口便道:“我留下来。”

  她微微一怔,“什么?”

  他顿住。

  她轻轻掠了他一眼,仿佛飞鸟掠过平静的冰面,只留下倏忽而过的影子。她举步离开。


  ☆、第三宴(一)


  时近黄昏,风雪愈盛,各宫嫔妃及宫外命妇也都撑伞踏雪而来。殷染不欲撞人,便低头待她们走过。忽然有人唤她:“这是不是阿染?”

  她心头倏地一震reads;穿到星际养包子。

  昭信君许氏停步将她看真切了,当即三两步上前,团住她的手便唤:“阿染!”

  殷染几乎想落荒而逃,却不能,抬头,满天素白飞雪,嫡母许氏的容颜依旧温柔矜贵,目中盈盈的关切之意,一如她所记忆的那般遥不可及。

  她自幼及长,从未感受到所谓母爱。生身母亲花楹对她永远是冷漠声气,而嫡母许氏又总是礼貌而疏离。殷家上下人口百余,子弟亲朋无数,可在她看来,却比石砌的兰台还冷。

  嫡兄嫡姊们不止一次地揪了她到暗处,笑她道:“你是个多余的人,你晓不晓得?”

  “我晓得。”她总是这样回答。

  这样回答,他们便会自觉无趣地放开她。只除了有一次,大兄殷衡喝多了酒,在后园中撞见了她,推推搡搡搂搂抱抱,她死命挣扎着,最后给了他一巴掌。

  殷衡捂着脸,不怒反笑,“果然小妹的心是钩子样,任谁想接近都讨不了好,活该撂一辈子,以免刮擦了皮肉。”

  她冷笑,“阿兄倒是细皮嫩肉。”

  殷衡拂袖而去,“我却等着瞧,哪个男人敢来接近你!”

  她收拾好乱糟糟的衣裳,转头,便看见嫡长姊殷画,脸色阴郁地看着狼狈的她。

  ***

  风雪之中,殷染终是挣脱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行礼道:“罪女殷氏,见过昭信君。”

  许氏见状,眼圈便红了:“你这孩子……”

  “阿家,”一旁的少女搀住了她,“再不过去,大宴可要开始了。”

  许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却着急,哪有一场宴会便能挑出郎君的道理?”

  殷画顿时红了脸,“阿家你又乱说,我何时想挑郎君了?”

  旁边的贵人命妇们听得明白,一时俱融融笑了起来,不知是笑她嫁得晚,还是笑她脸皮薄。

  毕竟齐大非偶,许国公家的嫡亲长孙女年已不小还未得婚配,怕是只有天潢贵胄才配得起她吧?

  殷染默默往后退,一直退到了笑声的边缘,方敢抬起头来。

  她们已往殿上去了。白玉阶上衣袂千叠,她的姐姐殷画正回过头来,居高临下望见她,嘴角勾出一个轻蔑的笑。

  ——不要以为入了宫,下贱的出身便能洗干净了。

  ——我晓得。

  她竟也回以一笑。

  ***

  圣人是与许贤妃一起来的。待见到了,众人才知圣人昨晚又在承香殿里歇,不禁对许贤妃近二十年恩宠不衰再度咋舌。圣人与许贤妃落了座,便有宫婢跪坐席前为圣人点茶,一道道清水滤过,圣人便安安静静、仔仔细细地看着。

  宫中都知,圣人是不喝酒的。

  待神策中尉高仲甫姗姗来迟,笑着向圣人道了声歉,圣人才抬起了目光。

  “阿公何必多礼。”段臻微微一笑,摆手道,“开宴吧。”

  乐声奏起,一道道御苑珍馐流水样呈上,回鹘使臣莫奇定睛看着殿中的踏摇娘1,眼珠都舍不得转了reads;邪亦有道。他倒是想招呼互为狐朋狗友的淮阳王段云瑾来看,可后者却好像完全不想搭理他,一双吊梢眼直勾勾地,便是盯着席对面的那个少女,目光里如有暗火在烧。

  不知是不是高仲甫打通的关节,总之,他得以与这个名叫殷画的少女,对面而坐。

  隔了满殿香风望过去,那少女肤白发黑,眸凝秋水,确乎是个美人,然而确乎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画儿,”昭信君许氏小声道,“那边的淮阳王殿下,你可瞧见了?”

  殷画挟着双箸,矜持地只挑蔬食,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咽。听母亲叫她,只道:“我瞧那边作甚?都是男子。”

  许氏笑道:“可他却一直在瞧你哩。”

  殷画漫不经心道:“他宅中已有了五房妾室了,阿家。”

  许氏不以为然,却也不再言语。前些日子高公公特派了义子高方进过来游说,有意将殷画许给淮阳王。那高方进小眉小眼,关起门来,话说得格外敞亮。

  “昭信君哪,您且思量思量,如今圣人膝下是个什么情状?东平王的脑子、淄川王的身子,那都是一辈子好不了,陈留王已废过一次,最有着落的显然便是淮阳王殿下——虽然许贤妃怀中还顾着个小七,但那小儿毛发未全,如何能拼得过淮阳王?”

  她思忖片刻,发话:“高公公可问过我妹子的意思?”

  高方进便笑得眼睛都没了,“哎哟瞧您说的,我阿耶何尝不知您家要与承香殿通声气的?早问过啦,承香殿那边何等人物,这样的好事岂能说个‘不’字?自然是千情万愿的。”

  许氏将牙箸下意识磕在碗沿,想若是自家能与淮阳王搭上线,便许贤妃那边也好过些,算是多了一重底气。她相信自己的妹妹也是明白的,不然怎么还让高公公来递话儿呢?

  这事情她并未与丈夫商量——丈夫殷止敬是说不上几分话,且或他也不会想说话。

  她有时也奇怪,自己当初是怎么着猪油蒙了心了,非要嫁他不可?然而她更奇怪的是,自己第一次在曲江宴上遇见他时,他分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谁人不说,新科状元殷止敬文采风流,形容温柔,才得许国公府上嫡长女倾心相待,委身下嫁?

  这一切仿佛的幸福,却似乎是在那个名叫花楹的小妾死了之后,全然变了味道。殷止敬从那之后便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无聊人,公事、私事,父母、儿女,俱撒手不管了。

  他自己还颇有理,偶或声音懒懒地冲她道:“我便想管,你肯让我管?”

  她莫名其妙:“我怎么不让你管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她,昔日那风流俊采的状元郎,如今只剩了一双窅深的目:“那我要去见我女儿,你管是不管?”

  她顿了半晌,“女儿就在那边屋里,谁还不让你见了不成?”

  他盯着她,许久,轻轻地笑了。

  她最怕他这样的笑。安安静静,冷冷淡淡,像被掏空了心肺的孤魂野鬼,却并不恐怖,只是空虚。

  她忽然想起,花楹的那个女儿,笑起来时,同止敬竟是一模一样的。

  “你若能耐,便锁我一辈子。”他笑道,“看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第三宴(二)


  高仲甫坐下来未多时,便向段云瑾投去一个眼色。然而段云瑾却始终端坐不动,他也就不再多管,草草用了几口饭便闭目听戏。

  段云瑾何尝不知,高仲甫的意思是让自己与殷画说几句话,自然便会有他的义子义孙给自己做桥。然而他心中已窝了不明的火气,恼那教坊司中谎称殷画的女子,恼那给她解围给自己下套的五弟,甚至也恼林丰,恼高仲甫,恼对面那个真真切切的殷画。

  请神容易送神难,用来形容此时他与高仲甫之间的微妙,实是太恰当不过了。

  拈着黄金盏闷了几口酒,意识渐渐混沌,到了酸涩不堪言处,对面的女人竟也渐渐变得顺眼起来。段云瑾心中想着,不就是娶个女人?他都娶了五个了,再娶下这个也没妨碍,而况她沾了许贤妃和高仲甫两方的面子,这一来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何必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般别扭?

  段云瑾抓着酒盏便站了起来,欲往对面走去reads;你擒我愿。忽有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道:“二兄小心一些,莫把酒洒了。”

  没听见还好,段云瑾一听见这声音,即刻邪火上窜,一转身劈头便道:“好你个最奸猾的小儿,竟敢骗我!”

  段云琅本欲向二兄敬酒,酒盏都举在空中了,闻言煞是愣了一会,“二兄说什么?”

  段云瑾酒劲上头,往前一迈便将桯案带倒了,哐啷一声酒水横流。宣徽使周镜一个眼色,立刻有内侍上前清理,顺带还拉了下段云瑾的袖子。段云瑾反而大力一甩,将那内侍跌了个趔趄,自己拎着段云琅的衣领便推着他猛一下撞到了柱子上。

  不远处圣人的眼光浅浅浮过来,又移了开去,只作不见。

  任谁被人拎着领子都不会好看,可是段云琅偏偏还是笑得很好看,一双桃花眼灿然如星,揶揄道:“二兄可认清楚了,我是小五,不是你家的娇娘。”

  在座诸人无不知晓淮阳王妾室颇多,听见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段云瑾脸上阵红阵白,意识也略为清醒,知道这样闹去须不好看,放了手道:“你与我出来。”

  段云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低头掸了掸衣襟,跟着段云瑾自后殿侧门出去。

  风雪声突然过耳,段云瑾一回身便是一道老拳挥出,段云琅侧头一避,皱眉道:“兄弟何处得罪你了?”

  此处无人,只见得夜色杳冥,风雪飘溯,戗脊飞檐在夜幕下挑起莹白积雪,被殿内暖意烘融,水流汩汩有声。郁仪楼上铁马遭风雪相撞,丁玲作响,与殿内的歌吹之声相比别有一番空寂滋味。段云瑾被酒气熏红的脸渐渐冷却下来,道:“你那日可是骗我?”

  段云琅想了想,笑了起来,“二兄是说教坊司那位娘子?”

  段云瑾盯着他,“不错。”

  段云琅笑道:“她不是说自己是殷家娘子?”

  段云瑾略微疑惑,“莫非你也不认识她?”

  “岂止不认识,”段云琅道,“我与她不过半道上碰见罢了。”

  段云瑾默默凝他半晌,转过脸去。段云琅整了整衣衫,嬉笑着凑上脸来:“莫非二兄游戏人间太久,终于上了心了?”

  段云瑾只觉千头万绪,一时竟一无可说,只摇了摇头。这时刘垂文也自宴会上出来,看定段云琅,小声道:“殿下不回去么?”

  “你与我拿坛酒来。”段云琅道。

  刘垂文应声去了。待他拿出一坛会上的酒,并两只金银杯,段云琅一一斟过,拉着段云瑾在阶前坐下,道:“横竖无人看见,我们兄弟自喝两杯。”说着,展袖执杯,“兄弟先干为敬。”

  杯酒下肚,渐渐熨帖了冷的心肠。大袖遮掩之下,他闭了闭眼,复睁开时,又是一片清明。一旁段云瑾却是一杯连着一杯不间断地喝,仿佛有什么极其烦恼的事情,要借酒挥去。

  段云琅一把揽过二兄的颈子,低首嬉笑:“二兄是想佳人了?”

  段云瑾攥着酒杯,声音闷着,很是难听,“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何要骗我?”

  段云琅顿了顿,“兴许她有了人了。”

  段云瑾仰脖子灌一口酒,大着舌头道:“可我……我是真心的呀reads;豪门重生之情关风月!”

  听他这样一说,段云琅心中倒无端来了火气,冷笑道:“二兄家中娇娘甚多,原来个个都是拿真心抢来的?”话的重心落在了“抢”字上。

  段云瑾却不以为忤,认真看他半晌,忽然道:“五弟可有心仪的女子?”

  段云琅微微一怔,却未答话,低头,先满斟一杯清酒,推了过去。段云瑾接过,眉也不皱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道:“这会该告诉我了吧?”

  冷风飘激,为陈留王本就秀气的面容更添一层清冽,冰雪孤光流转在他的眼底,竟仿佛旋出了艳色。他垂了眸,轻轻一笑,“有的。”

  有的。

  这样两个字的承认,却仿佛花光了他的气力,身子疲惫地往后倒在了积雪的台阶上。段云瑾盯着他,又问:“是谁家的女子?”

  段云琅笑容更艳,又斟一杯,推到了他的面前。

  段云瑾心知这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了,终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五郎心计,无人可猜。只是二兄是过来人,奉劝你一句,皓齿蛾眉,伐性之斧,1对女人啊,千万莫大意了。”

  段云琅仍是笑,笑意却在眼底转瞬消散掉了。他转过头去,沉默地饮下了杯中物。

  殿内的乐声隐隐然传了出来。玉笛声起,舞袖翩飞,正是一曲《湘夫人》。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为了一个看不到的影子,诗人布置出花蔓缤纷的华屋,香芬清郁的枕席,他虔诚地祷祝,他欢欣地等候。

  而她没有来。

  她没有来。

  他的心计再深,复有何用?她不会来,无论他留下或离开。

  段云琅抬起头望着昏沉无月无边无际的风雪夜,身边的人已经彻底醉倒,口中念着“画儿”。

  我生醒复醉,我思长相似。

  ***

  笛声忽破。

  段云琅心头一凛,回头望去,殿内灯火之光荧荧透出。他蓦然想起今日见到殷染时的情状。

  她说:“往后或许再见不到了,今日便开心些吧。”

  笛声,月夜,湘夫人……

  他突然站起身来,往殿中奔去,脚步急切,仿佛在追赶什么注定留不住的东西。段云瑾的身子在他身后倒了下去,竟在雪地中呼呼大睡起来。

  他穿过后殿,便见到舞影缭乱,百余乐工井然有序各司歌管,一名眼熟的红衣女子在殿中盘旋作胡舞。

  好像一个误闯了仙境的凡人,他的慌乱是如此格格不入。没有人搭理他心中的仓皇。

  就这么匆匆一眼,他竟还找不见自己要找的人。

  然而那乐工之中,立了一个修长挺拔的明黄人影,却是无论如何都忽略不掉的。

  段云琅慢慢地、不惊动众人地走过去,便见到他父皇温柔的侧脸,拿惯笔墨的儒雅的手轻轻掀起了吹笛女子所戴的纱幕,目光宁静地注视着她。


  ☆、第21章 佳人不见(一)


  满堂喧嚣的寂静之中,或许只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为那笛声忽停而烦恼着。

  自兴庆宫过来的老太皇太后拄着鎏金孔雀雕竹杖,往地上敲了敲,睁着一双翻白的眼问道:“鹊儿呀,怎么不吹啦?”

  宫婢鹊儿忙道:“回太皇太后,不是鹊儿不吹啦,是那吹笛的宫人在同圣人说话儿呢。”

  老太皇太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话儿好,有人跟他说说话儿,他就不闷了。”

  没有人听见老人的这几句碎语,所有人都或遮掩或大胆地望着乐工团簇之中的那个女子。

  此刻,她白着脸低下了头,声音轻细得只有面前的男人能听见:“婢子还要吹笛。”

  段臻安静的目光逡巡在她脸上,片刻,道:“你是那个养鹦鹉的宝林?”

  殷染微微讶然,“陛下还记得。”

  段臻笑了,笑容温润和蔼,倒似个宽厚长者,“你还寂寞么?朕后来想了想,鹦鹉不过能活一二十年,不见得能陪你度到晚年。”

  殷染侧过头去,不答话。从段臻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团团乌发下一枚晶莹的珍珠耳珰,映着雪一样的肌肤,轻柔地晃荡。

  “朕,”段臻慢慢道,“朕该去何处寻你?含冰殿?”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旁边的乐工听见了,都骇得断了歌吹。殿中的舞姬没了乐声相伴,一时也同众人一样惶惑地望过来。

  居中的戚冰,头戴芙蓉冠,身披水波裙,眉心一点花钿嫣红如血,目光幽幽细细,攒了些深的意味,往那边落去。

  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未听清圣人与那女子说了什么话。他们看入眼中的,只有圣人那文雅微笑的面容,和清淡绵长的眼神。

  殷染伸手,将帏帽上的纱幕重新披了下来,她的声音也就再度变得飘渺莫测:“婢在掖庭。”深吸一口气,又一字一顿地道,“沈才人殁后,婢子便下了掖庭。”

  段臻的瞳孔骤然一缩。

  ***

  段云琅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慢慢地坐下了reads;[综]赤司家的平和岛。

  片刻的停顿后,乐声再度响起。这回已换了曲子,百戏一一上场,气氛又欢惬许多。莫奇拉了拉旁边陈留王的袖子道:“方才那吹笛的女子,怎么不见啦?”

  段云琅将衣袖收回,嘴角泛笑,却是冷笑,“中原有句话叫曲终而人散,贵使莫非没听过?”

  “可惜没见着脸……”莫奇喃喃,“只是你们皇帝也不见了,到底眼里还有没有我回鹘的?”

  段云琅这才一惊,抬头上望,果然只有许贤妃伴老太皇太后说着话。他两步站了起来,穿过重重歌宴酒席便往外冲去。

  他这回是径自从前殿出门去的,所有人都瞧见了。可是这麟德殿真大啊,他踩过一地酒水淋漓,踩过一地乐音靡靡,踩过一地灯烛煌煌——汗水湿了紫袍下的重衫,却是冷汗,在奔至殿外的一刻遭风雪一激,全成了扎心的碎冰。

  哗啦——

  夜幕空阒如一个巨大的坟墓,兜头罩下。站在麟德殿高高的白玉阶之上,他看见近处的延英殿,如一个噩梦在夜色下泛着幽湛的光。往东、往南则是三省,卑恭地簇拥着中轴线上的含元、宣政、紫宸三殿,而在宣政殿的更东边——他知道——是少阳院。

  是皇太子所居的,少阳院。

  无论风雪将这宫城洇染成了什么模样,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这里的每一幢殿宇。这已成为一种本能,就如无论每年吏部的班次轮调多么复杂,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五品以上每一个官员的姓名爵里。

  高处的风,夹着一粒粒分明的雪,夹着哭也似的声音,扑打在他的紫袍。这巍峨庄严的一切,令他冷静。

  冷静了一瞬,他开始想,她会在哪里呢?

  父皇若要召幸她,依父皇的性子,应当是让她夜半过后再去清思殿——不错,依父皇那样温文尔雅的君子风范,纵是欲-火攻心了,也不致急不择地。

  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攒着一团冰。一面在寥落地想,她怎样,与我何干?一面在狂热地想,还有机会,只要在她去清思殿之前截下她,就还有机会!

  他揽起衣襟,径自奔下数百级台阶,沿着回廊往东北方御花园方向直走,逆着风雪,直走。

  他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他只能赌一把。

  ***

  夜已很深了。

  虽然麟德殿中的笙歌缭绕会令人忘了时辰,但只要走出那场头酣耳热的盛宴,夜的寒冷就立刻侵逼过来,任谁都无力拦阻。

  殷染揽着衣襟,手中攥着白玉笛,一步步小心地在沾了冰雪的草地间行走。方才筵席上推脱不过,饮了几口清酒,此刻便在腹中渐次烧了起来,手脚畅快,心思却钝重。

  方才他们演罢一曲《湘夫人》,正在殿外收拾,戚冰埋怨她:“好端端的,为何要提素书?圣人最不高兴的就是这个。”

  殷染看着戚冰,嘴角笑了笑。戚冰被她笑得发毛,还未接话,圣人已走了出来,低身,面对戚冰道:“戚娘子,你受苦了。今晚的舞,朕颇是欢喜。”

  戚冰闻言一惊,顿时又泪不可抑,以手掩面,呜咽出声。

  圣人半含怜悯地望着戚冰,伊人全身都在颤抖,一个依仗男人荣宠为生的女子,她的所有悲欢都系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她怎能不颤抖?

  殷染只默然瞧着reads;[综英美剧]跃动的灵魂。

  圣人轻声又道:“你今晚去清思殿等我。”

  戚冰不可置信地自掌中抬起了脸。而圣人已经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没有看殷染一眼。

  殷染终于松了口气。

  圣人,果然如她所想,是个极厉害的男人。

  在他的心中,想必总有一条底线。一条用理智与温情划出的,无人可逾越的底线。

  而她,当年既已越过了他的底线,也就永远被排斥在他的底线之外了吧——

  当年沈素书投井之后,高仲甫下令,与沈氏打过交道的后宫女子每人都须写一封陈情书。

  殷染与戚冰的陈情书,所言虽都是妾与沈才人素无交情、沈才人之死妾全无预料云云,但殷染的措辞,却直接将圣人激怒了。

  时至今日,殷染仍然记得很清楚,有一个人,揽着她腰捉着她腕,声音温柔而力道强硬:“沈氏蒙过误之宠,居非命所当托,1其死也固宜。”

  她挣扎,她逃避,她怎么可能写这种诋毁素书的言语?浓墨溅上了他的脸,看起来几多滑稽,可是他却仍旧生硬地逼迫着她,在那夜雨过后的百草庭里,他锁她在房里,看着她写完,他说,我是为你好。

  他永远是这句话。

  他用这句话绑架了她这么多年。

  圣人见此书,大怒,一气将殷染下了掖庭。那个人却又来到掖庭,抱着她,不管她的不情愿而狠狠抱着她,口中喃喃着,终于没事了,你终于安全了……

  那样的心肠,那样的手腕。

  她想,自己若当真与他斗,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可是,那样的怀抱……她却又留恋。

  原以为他要离开,宁愿从此便一了百了,省却许多麻烦;谁知今日午后却在殿外见到了宿值羽林军的樊将军与他说话、还恭恭敬敬行下属之礼……

  他说要留下来,竟然是真的。

  她究竟要在宫中如何生存,她究竟要拿那个少年怎么办?

  想不清楚了,大约永远想不清楚了。

  酒意渐渐自肺腑中蒸腾出来,在眼底氤氲成一片迷雾,她抬头,见风雪在林叶间溯洄,不禁惘然:这是何处?

  她扶着一旁的树干,稳了稳晕眩的心神,再看去,只有重重树影森然。想大明宫中也唯有太液池边御花园有这样多的树,莫非自己又鬼打墙地进了御花园?

  咄咄乎,此中有鬼进不得,还是莫去招惹的好。

  如是想着,她打了个酒嗝,便转身欲往回走。

  却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看见了一个人,玉冠玉带,紫袍罗衫,好似戏文里走出来的潇洒王公,只是面色苍白,仿佛被人强抹了一层霜雪,愣把一王公扮成了鬼。

  想到这样的比方,她便笑了起来:

  “你、你当初……说我像鬼……你看你今时今日,莫非还、还像个人样?”


  ☆、第22章 佳人不见(二)


  他拧了一双秀气如烟的眉,一双桃花眼里黑暗的波光荡漾。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虽有意放得轻柔,却因疲累而显得迟缓。

  她摆了摆手,“劳驾了殿下,我还需回掖庭宫去……”

  他默了默,没有问她为何不去清思殿,只道:“你晓得掖庭宫是何方向?”

  她闷闷地抬起头,发了半晌的呆,抬手一指:“那儿!”

  他叹口气,抓着她的手腕,指向自己的脸,“这儿,这是东边。”

  她盯着他看,看了许久,方道:“你这孩子,怎么长这样高了?”

  他气结,一双眼愈加发亮地凝着她,“你说什么?”

  “哎,”她摇了摇头,“你分明比我小,怎么还教训人呢?”

  “我不小了。”

  “可是比我小。”

  他突然抓着她手便往自己身上撞,抱了她满怀,拈起她下巴便狠狠咬了下去。她却吃痛地一转头,他险些吃进了她的头发,捂着嘴盯着这个难以理喻的女人。谁料她反而比他还委屈,凝了眉,眼中盈盈泛起水光来,双手挣扎地抵在他胸口,却挣扎不出,只得道:“你——你有理了?还咬人?!”

  他一低身子便将她打横抱起,穿林过雪径往御花园深处走去。她渐渐地停了挣扎,不声不息地团在他怀里,喃喃道:“我今日看见你了。你坐在回鹘使臣和淮阳王的中间。”

  “嗯。”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闻,原来圣人给你点了夫子、加了官,那是不让你就国的意思了?”

  他顿了顿,“我年未及冠,也不必这样急。”

  她木然点了点头,发丝在他胸前挠得微微痒,“唔,也不必这样急。”

  林木空阒,在扰攘喧阗的大明宫中如同另一个世界。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了,枯干的苦竹,萧萧的黄叶,久不洒扫的门庭。他一脚踹开了院门,她突然瑟缩起来,再度疯狂地挣扎,却被他双臂死死地钳住。

  她几近恐惧地盯着这个少年,他有一双流波的桃花眼,眼中清光孤艳。他为何将她带来这里?为何是这里?!

  他们的第一次……大雨倾盆……鲜血,疼痛,死亡,不见天日的冷……

  一年半以后,她再度被他带来了这里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他低头看她,腾出一只手去捋弄她的发,她却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轻微地“咝”了一声,眼底反而勾起笑来,“给你咬回去,好不好?”

  她痛恨他这样云淡风轻的口吻,转过了头去。

  他又踢开门,在一片漆黑中摇摇晃晃地摸索到了床边,将她放下,自己又去找灯。划了半天,金莲花烛台上火光燃起,一室幽微转亮,他方看向床上的她。

  她将被褥都搅乱了,全部蒙在脑袋上。

  一直都是沉稳大气的女子,只可惜酒品太差。他笑起来,笑声在胸腔中暗哑轻震:“你究竟是怕我还是恨我?”

  她的声音自被褥中幽幽传出:“我作甚怕你,我作甚恨你。你与我,横竖没有干系。”

  他敛了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一点点温柔但强硬地将被褥从她脸上剥下。她白皙的额,纤长的眉,潮湿的眼,发燥的唇,一分分出现在他眼前。他忽然又软了声气,道:“你莫要这样说话,好不好?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道:“我又不需你做什么。”

  他道:“那我便什么也不做。”

  她静了片刻,“你当真不走了?”

  “当真不走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抠玩着被褥上的暗绣,“父皇让我领羽林军,又让我同弟兄几个入宫读书,往后即算外调,也不过两三月的事情,就国是不必想了。往后我们见面的日子,还长着。”

  她沉默了。

  他抬起眼来,眼里光芒湿漉漉的,像是积雪融化,流落出似雨非雨的水来,清绝,艳绝。他轻声说:“你今日,吓坏我了。”

  他的声音是很有些魔力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这略带埋怨的声音轻细地钻入人耳,无论周遭是怎样环境,都会令人联想到很羞耻的事情。她不太自在地动了动,声音轻不可闻:“有多长?”

  他未听清,“什么?”

  “往后我们见面的日子……有多长?”她怔怔然问。

  他顿住,目光悠悠荡荡落在她酒意霏微的脸上。他慢慢伸出手去,轻轻地,将她额上乱发捋至耳后,又温柔而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尖瘦的下颌。

  她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仿佛还在等待他一个回答。

  “很长。”他将身子伏低了下来,终于开了口,“一辈子那么长,好不好?”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对她说“好不好”。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将贝齿轻轻咬着手指,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是她的老习惯了,他顺其自然地将她的手指抽出来,换上了自己的。

  她当即扭过了头去,一脸嫌弃。

  他轻轻一笑,“我才说了留下不走,你便立刻给我脸子。我不如一直骗着你,还能赚你几分温柔相待。”

  她没好气地道:“你若一直骗着我,我早就去清思殿了。”

  他的笑容僵住。

  她亦静了片刻,方又道:“我今日见你与麟德殿的樊将军说话,才知道你留下来了reads;幕府将军本纪。好在我发觉得早……不过我本也觉得今晚出头的当是戚冰……”

  她不明言,他却知道她在今晚短短几个时辰间又花了多少心思。他安静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在自己掌底轻轻摩挲,她这回终是没有避开。

  “你真是醉了,”他倾身下来,薄唇拂过她鬓角,微微似带笑,“往常你做什么都不与我解释的。”

  她已有些疲倦,眼睑微垂,眼波斜睨,声音低迷:“那却对不住了殿下。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你还能管得住每个人的秘密?”

  他忽然压了上来,“我不管别人的,我只管你的。”

  她只觉身上突然一沉,便即掩口笑了起来,“你别,你别乱来啊……一身酒气腌臜的……”

  他一边蹭着她脖颈一边难耐地脱去两人的衣衫,醉得发烫的呼吸将她雪一样的肌肤染成一片霞红,“阿染,阿染你一定不记得……我们当初……在这里……”

  她的笑声渐渐地低了下去,双手悄无声息地环住了他的颈子。她将脸埋在他精瘦的肩窝,仿佛顺从地一任他掌控,再也没了别的言语。

  他忽然顿住,凝着她的眼眉,深黑中带了忧伤。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怪我当初要你那样陈情是不是?”

  她摇了摇头。

  他张口:“那些都是高仲甫……”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眼里醉意斑斓,“高仲甫要看的东西,只能那样写。我总不能当真写上,我怀疑素书是被人……”

  “我们还是莫谈国事吧。”他柔声,一如既往地温柔又强硬。

  她笑着,笑容如一朵幽秘中盛开的花。她感受到他逐渐变慢、变轻柔的动作,他讨好的舔舐和喘息,她的手指陷进了他的发,她睁眼望着床顶,轻轻地道:“只是你告诉我……你那样写,究竟有没有私心?”

  “什么私心?”

  “你想让我离开大明宫……与你在一起……的私心。”

  他的面容渐渐自月光下披离而出,秀雅的轮廓,孤亮的眼。他伸出微烫的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仔细地逡巡,却没有回答,只道:“阿染,我不后悔。”

  一定是酒的缘故。

  一定是那法出波斯的三勒浆,将她的理智都烧熔了。他这句话就是引子,闷膛里阴燃的火,突然就被这引子带风吹得旺起来,呼啦啦烧遍了她的全身。

  垂帘摇漾,四方寂静。她颤声低语,却在喉头略微哽住,又被他的激情带偏,险些不成语调。

  “……我也不后悔。”

  他没有说话,好像未尝听见,却突然用力,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劈裂。她“嗯”了一声,在他给的方寸大海间载沉载浮,心底渐渐生出一棵欢喜的大树。

  不断生长蔓延的树,根茎无情地撕裂了土壤,枝叶徒劳地伸向了夜空。

  黑暗里,他们是两头缄默厮杀的兽。不知明日在何方,甚至不知明日是何日,所能看清的只有眼前的挣扎,指甲陷进了肉里,呻-吟漫在了空中,很刺激,禁忌的刺激,却又很恐惧,禁忌的恐惧。

  刹那的绽放后,是恒久的空无。

  只为那一刹那的绽放,要忍受那成恒久的空无。


  ☆、第23章 花非花(一)


  夜已过半,段云琅慢慢地靠向她枕边,伸臂揽住了她,一遍遍吻她,作为温存的延展。殷染低了眉眼,似有些不耐地拂开他,道:“快去洗了。”

  他似笑非笑,“用完了我,便要扔掉我了?真真毫无心肝。”

  她道:“你脏。”

  他却顿住,很是认真地道:“阿染。我除了你,再没别的女人了,天地可鉴。”

  她抬眼看住他,半晌,复掩下,“我不管你。”

  他反倒执拗起来,“我不要别人,你知道的。”

  她重复:“我不管你。”

  他道:“你怎么就不信我?当初……我说了是第一次,就是第一次。一直到现在,我……”

  她突然翻到他身上来,将手掩住了他的口。

  他眨了眨眼,眼神颇无辜。这时候看来,真是个未脱稚气的十九岁少年模样。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片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一次就第一次,说出来也不害臊。”

  ***

  沈素书是去年六月去的。

  故而认真算来,到今日,不过将将十七个月。

  也就是说,距离段云琅、或殷染的“第一次”,不过也就将将十七个月。

  夜深了,窗外的风雪渐渐成了主宰天地的声音。殷染沉默地听着,她知道这里是绝没有人会来的,因为这里闹鬼。

  御花园中百草庭,是一块宫中禁地,因为颜德妃于十年前死在这里,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后来颜德妃之子、陈留王段云琅的太子位被废,他便时时寻了事由在此处怀念亡母,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宫人们对这个五殿下往往是不屑的:若真这样孝顺,早前时候都做什么去了?颜德妃生前死后,太子对她都是不闻不问;怎么一朝被废,就立刻触景生情了?显见得这五殿下实在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圣人废了他不是没有道理,甚至还得多多提防着才是。

  殷染慢慢地侧过身,枕畔的少年方已抱着她去沐浴一番,归来便疲累得昏昏睡去。遮去了那双清艳的眼眸,他长长的眼睫微颤,因为实在太年轻,所以这俊秀之气都没有敛住,无法无天地漫出来。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描画他直挺的鼻梁、淡薄的嘴唇,她知道这样面相的人,确乎是无情无义的。

  他为太子时,为什么与生母疏远?颜之琛已为宰相,颜德妃亦是后宫最长,有这样背景的皇太子,反而必须更加谨慎,不可被朝臣目为结母党reads;竹马去哪儿。大明宫不是颜相的地盘,而是高仲甫的地盘。少阳院里,一举一动,都须小心盘算,来一次百草庭,代价太大。

  她明白。这些天下人都不太明白的事情,她却明白。

  她闭上眼,想笑,笑不出。

  你啊,小小的小太子。身量还不到窗台高,就已然有了如此深沉谨慎的心机。

  可你又为何会如此莽撞地来到秘书省,与我相遇?

  ***

  白日的辉光渐渐侵蚀眼帘,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的鼻尖磨蹭,痒得她不由自主睁开了眼。

  便见到一团乱糟糟的黑发,一个沉重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身上。

  “殿下原来属犬。”她淡淡地道,“我却脊梁骨都要被殿下压断了。”

  他讪讪抬起头,道:“你出了好多冷汗。”

  尽会移话头。她腹诽,口中漫然:“你不知道么,夜中压着睡觉,会做噩梦的。”

  他一惊,连忙自她身上爬起来,“你做噩梦了?”

  她歪着头打量他半天,嘴角渐渐弯起,眼神斜睨过来,“大清早看去,只觉你比平日可亲了许多。”

  他微微一怔,旋而又笑了起来。少年神容懒散,还有些似睡似醒的迷糊劲儿,笑起来时,眼中如盛了漫天的星渣子,漂亮极了。

  “看来你做了一个好梦。”他说着,走下床来,又去扶她。她登时瞪他一眼,他挑了挑眉,收回手去。

  然而身子的确还有些酸痛……她一手撑着床柱站起,由他给自己披上了外袍。他将那管白玉笛塞进她的手心里,一分分合拢了她的手指,低声道:“你还留着它。”

  她的手被他包覆着,他掌心的纹路印在了她的手背。这样的一双手,拿过笔也拿过刀剑,虎口和指尖都有细细的茧,抚摸在她身上时带来粗糙的刺激感。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来停止这种危险的悬想。

  低头,将玉笛收入袖中。他盯着那雪白笛身上一点嫣红,没有言语。

  ***

  殷染走到门庭中,愕然发现天空方才露出了一点点鱼肚白而已。

  回头,见段云琅倚着门笑吟吟地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转过身去,揽紧了衣襟,只觉这黎明时分,冰雪飘萧,还是太冷了些。

  她不高兴这样的寒冷,因为它让她清醒,让她看见了自己正在做着怎样不见天日、肮脏龌龊的事情。

  同时,也让她不得不一个人、踏着经夜的冰霜,独自回那孤冷的掖庭宫里去。

  她绝没有想到,会在掖庭宫里见到戚冰。

  她是真的惊愕了,呆呆地站在中庭,看着那坐在台阶上、显然等候了许久的女人:“你、你怎会在此处?你不是——”

  你不是去了清思殿么?你不是被圣人召幸了么?

  戚冰抬起头,眼神哀怨,“我等了半宿,才知小七忽然病了,圣人连清思殿都没挨边,径往承香殿去了。”


  ☆、第24章 花非花(二)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将小小的段云璧害得昏迷不醒,他的养母许贤妃慌得直堕泪,圣人连夜守在承香殿寸步不离……过不多时,宫中已传遍了这一听起来十分严重的消息。

  戚冰来找殷染,一直哭,却不太说话。殷染心中也焦急小七的病情,偏她却哭个没完,便抛了狠话:“你哭成这样,莫不是为了圣人没去瞧你?”

  戚冰重重一噎,抬起肿如核桃的双眼道:“阿染,你说圣人怎生如此糊涂,将小七交给许贤妃来养?这下小七病了,我们都见不着他……”

  “中宫无主,许贤妃暂摄六宫,由她看顾小七,是小七的福气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殷染在屏风后边更衣,强撑着竟夜的疲倦道,“你去不去看他?我跟在你后头。”

  戚冰早有此心。昨夜原本满以为重获圣宠有望了,谁知小七突然这一病,她都不知该怪谁;现下天色未晚,料定圣人必然还在承香殿里看着小七,她挑此时过去,当能见着圣面。

  殷染是熟知戚冰这副真真假假的心肠,故而干脆挑明了说,戚冰自然乐意之至。两人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承香殿,却愕然看到守在殿前的是周镜。

  上一次见到堂堂宣徽使做这样低等活计,素书都还在世。

  似乎每到了与素书有关的时候,圣人就总会做些……有违祖制的事情。

  可那一夜,直到素书的尸首从御花园笔直地抬去掖庭宫了,圣人都没有出现。而后,因为圣人长久不开口,掖庭宫的人拿这一具才人尸首都颇不是办法,大雪天的,阖宫寒碜;那时已下了掖庭的殷染只得托人去问沈家人,却又得知沈尚书全家外放,只剩了幼女青陵一个,在京师孤苦无依。

  她让青陵过来接走了素书的尸首。

  她不知道,圣人对素书,究竟还有没有一点怜惜?便任素书抛尸荒野,他都不在乎的吗?在素书分娩的殿外守候终日,急不可耐地要给素书昭容之位,抱着素书的孩子欢欣雀跃——殷染很困惑,她发觉自己其实并不那么了解男人,甚或,也并不那么了解感情。

  此时周镜既在,她只好拉了下戚冰的衣角,道:“我们还是莫去了。”

  戚冰一怔,“为何?”

  “里边想必乱成一团,周公公在此,就是拦人的。”殷染努了努嘴,“没的撞个钉子。”

  戚冰咬了咬唇,显然是不甘心的,却不得表露,道:“那我等等。”

  殷染微挑了下眉,“这要等到何时才了?你想给许贤妃看笑话,还是想给她下马威啊?”

  戚冰脸色微白,冶艳的眉峰稍稍蹙起,凝注她半晌,道:“你半夜不归,想是累了,先回去吧。”

  “这又好笑了,”殷染漫然一笑,“我本是天不管地不管爷娘都不管的一个小小宫人,我半夜不归,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了?”

  ——她想,若是此时有人经过,定能看出,她的笑容全是破碎和恐慌。

  头一次,她没能听出戚冰话中的弦外之音。

  她一直知道,戚冰是了解她的。而如今,她必须知道,戚冰究竟了解她多少。

  她二人一直是吵惯了架,过去都是素书劝着,现在素书没了,吵到末处,索性便是沉默。今日更好,殷染径自走了。

  戚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却被周镜唤回了神:“戚娘子怎么在这里?雪后大寒,娘子莫着了风凉。”

  她仓促回头,堆了满脸的笑道:“周公公好。”

  周镜摆摆手,身为内宫贵宦,又是圣人身边伺候的近人,周镜却无半点架子,“戚娘子若想面圣,这会子便能进去了。只是莫太久了,圣人熬了一宿,清晨睡了一个多时辰,方将起来。”

  他说一句,戚冰便应一句,唯恐自己摆得不够恭敬。周镜说完,侧身给她让了道路,她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端丽的衣裙,却又揉了揉通红的双眼,便即迈步而去。

  ***

  殷染再度回到掖庭,时辰已近晌午reads;幕府将军本纪。她草草用了点饭,便倒头补眠。身子酸痛一点点又浮凸出来,往常都未觉这样辛苦的,看来亏心事做太多,果然要报应在自身。

  她闭上眼,又想起今日拂晓时分,满庭冰雪,他倚门含笑,风流无限,轻吟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这莫非要成了她的命?

  如鱼游沸鼎,如燕巢飞幕,危险,刺激,悖德,乱法。

  死守这一个秘密,直到她毁灭了它,或者它将她毁灭。

  可是少年的目光清艳,身躯火热,总是在诱惑着她,让她不由自主,让她无以复顾——

  不知为何,她忽然念及兴和署中那个名叫离非的乐工。戚冰在他的身下辗转呻-吟的时候,是否也想好了自己还要图求圣宠?戚冰的想法,总是比她来得爽利得多。

  果然,第二日,她便听闻圣人往拾翠殿去了。原来七皇子患病,戚才人一大早就去探望,虽然容颜修饰得一丝不苟,却仍见得哭红的双目,关切与焦急都忍得极其辛苦。圣人温言相问,她终是哭得梨花带雨,又提及过世的沈才人如何可怜,全不以自己空守整晚清思殿为意,着实叫圣人感动了一番。此后圣人白日必去承香殿一遭,看望七皇子;晚上则必去拾翠殿歇宿——据说——是与戚才人一同怀念沈才人。

  嚼着舌根的一众妇人都道戚才人这回是真的转了运了,大伙儿都赶去拾翠殿讨好逢迎;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给了戚才人转运契机的七皇子云璧,竟真是一日病似一日,到年关将近时,竟是奄奄一息了。

  腊月深寒,百官懈怠,圣人却硬是领着众臣往城外郊祀巡祭,又早早地将吏民都赏赐个遍,而后,圣人更命将七皇子从承香殿中挪出,搬入了清思殿。罢了早午二朝,公卿提前休沐,圣人每一日每一日地,只是守在七皇子床前,以至茶饭不思,以至庶事荒废。

  所有人都道,圣人是真心疼爱七皇子啊。

  只宫里的女人还会说,圣人是真心眷恋沈才人啊。

  殷染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也不搭理,只是逗着自家的鹦鹉。有人便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过去和沈才人那样要好,沈才人殁后却立刻撇清关系、甚且狠踩一脚,到如今沈才人只孤苦伶仃一个小皇子,她犹是不闻不问,当真铁石心肠!

  殷染充耳不闻。

  她是铁石心肠的不假,可是怎样才算有心肝呢?像戚冰那样,整日里把素书挂在嘴边,以素书故友的面目夜夜留住圣人?

  也不是不好,只是颇无趣了。

  殷染便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腊月十八。

  这一日,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那素来以顽劣着称的陈留王段云琅,做了一件极其顽劣、简直卑劣的事情。

  他宿卫之时,闯入清思殿,在弟弟的病床前给圣人跪下,道:“人病则有药石,国病则有君王。君王理国不理病。”

  听说这事,殷染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不忠不孝,不友不恭。

  他如今终于是占全了。

  正悄悄议论此事的宫人古怪地看着她,那表情就与看着她那只会念经的鹦鹉是一模一样的。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冠,道:“婢子方才得叶才人令,须往流波殿一趟,请诸位姐姐多多担待。”


  ☆、第25章 长命锁


  殷染来找红烟,让她带自己去清思殿面圣。

  红烟虽然觉得这个旧主子简直疯了,却也挨不过她,便将她带了去,待转过左银台门,红烟忽恍然大悟了。

  原来陈留王殿下,还跪在清思院里。

  地上积冰厚足半尺,五皇子金娇玉贵的膝盖陷在深雪里,他自己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德行,跪得几乎能着了瞌睡。红烟自他身畔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小黄门进去通报片时,出来道:“圣人有请。”

  红烟便进屋去,殷染跟在她后头。待得那迤逦裙角尽皆消失在门后了,段云琅才抬起头来,望着她所消失的那黑黢黢的殿宇,渐渐地出了神。

  ***

  段臻在寝殿中铺了一席一案,正批阅奏折。闻得女人进来,头也未抬,只拿下颌指了指砚台。

  红烟便轻步走去为他磨墨。

  殷染抬脸,看见殿内大床上被褥起伏,分明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帘帷垂落,熏香袅袅,闷得她一个大人都要发慌,何况一个病中的小儿?再看看圣人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她又要怀疑外间传说不尽不实,其实圣人特将小七放入清思殿来,是为了看着他死吧?

  她不顾红烟的脸色,走过去揭了香炉盖,拿香灰掩没了炭火,“哐啷”一声,重新盖上。

  殿中顿时死寂。

  红烟停了手,墨锭下的清墨渐渐在砚台中晕开去,以至沾上了她的袖口,她都未曾觉察。

  一张秀气的脸,此刻苍白得可怕。

  段臻将最后一个“可”字写完,锋芒凌厉地一钩,搁了笔,转过身,却一怔:“是你?”

  他显然认出殷染来了。

  旋而一笑,“朕还道哪个宫人如此冒失,既是你,那便毫不稀奇了。”

  殷染低下了头,敛衽行礼:“婢子向陛下请安。”

  他失笑,眼中光芒攒动,“这会子又来拿腔作势。”

  寻常女子若被他品评一句“拿腔作势”只怕早就哭了,偏这个殷染,却好似反而很得意,安安稳稳地落了句:“婢子谢陛下夸奖reads;重生修真食为天。”

  段臻摆摆手,毕竟已夺了她的封号,她一介掖庭宫人自称奴婢,亦是合宜。自席上站起,红烟忙来搀扶。他看着殷染道:“你为何会来?”

  殷染掠了红烟一眼,后者仍不言语。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婢子来还一件东西。”

  “哦?”段臻好奇,“朕不记得送过你什么。”

  “不是陛下。”殷染微微一笑,“是七殿下,有一件东西,一直在婢子处。今日便来还了。”

  段臻敛了容色,凝注着她。

  她款款走到床边时,段臻眼中闪过了一丝紧张。但见她自袖中拿出了一只长命锁,他的瞳孔立时便绞紧了。

  锁链的声音轻微,却毕竟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他抿着唇,听见她说:“这是沈娘子的遗物,原计送与七殿下的。”

  “朕知道,”他突然开口了,嗓音沙哑,“她与朕说过。”

  说过什么?说过这个长命锁?

  那还真是琐碎啊。

  不过,殷染想,素书,仿佛的确一直是个琐碎的女人。

  琐碎的烦恼,琐碎的眷恋,琐碎的依赖。

  和惊天动地的死亡。

  段臻走过来,将帘帷挂起,小七一张圆而苍白的小脸蛋便现在三人眼前。段臻自殷染手中拿过了长命锁,放入被中压好,道:“待他大好了,朕给他戴上。”

  殷染抿唇一笑,“多谢陛下,婢子告退。”

  竟然就这样走了。

  段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嘴边渐渐沁出一个有趣的笑。一旁红烟却越看越是心惊,低声道:“今日太医可来过了?”

  段臻回过神来,锁了双眉道:“来过,都是废物。”

  “妾家里有个说法……”说着,红烟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也太无稽了,陛下想必不会信的。”

  “什么说法?”段臻淡淡追问。

  “说是,”红烟顿了顿,“小孩儿心地是最纯净的,小孩儿生病,必是方圆百里之内,沾了什么污秽之气……”

  ***

  当殷染走出清思殿,段云琅仍自跪着。内官请着她一路出去,她自段云琅右侧走过时,稍稍停了会步子。

  段云琅低着头,眼角余光能看见她拂在雪上的衣角,乃至衣下那一双半旧的软红线鞋。跪至傍晚时分,周镜终于出来传话,道殿下不必跪了,回去用膳吧。

  天色-欲暮,逆风如刃,呼啸着刮擦在脸上,直让人疑心是否留下了血口子。阴沉沉的几片云压将下来,垂挂在东亭高高挑起的檐角,亭下有人,团着暖袖,全身裹了好几层,仍在跺脚躲冷。段云琅走过去,出其不意地自身后抱住了她。

  她吓了一跳,蓦地挣脱开去,看定是他,原本被寒风吹得僵冷的脸庞上,一点点、一点点地破开了笑意,像是一笔一笔勾勒出的九九消寒图,待那梅花开至最完满时,春-色便归来了。

  她小声道:“你怎晓得来的?”

  他眼波潋滟,凝着她笑,“这便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reads;超级大文豪。”

  她低下头,笑容渐渐消失了。沉默半晌,才道:“此处无人,长话短说。”

  他啧啧称奇:“是你叫我来的,你却要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愈加轻了:“小七……还只是个孩子,你何苦与一个孩子置气?你与许贤妃之间的恩怨,何必要——”

  他挑起了眉毛,仿佛很不能理解,“置气?我置什么气了?”

  “你今日那跪,不就是你自己作出来的?”她叹口气,“圣人着紧七殿下,又干你什么事了?旁的事情我都不懂,只有一桩——”她顿了顿,“我不能让人欺负七殿下,更不能见着七殿下被人害死。”

  他盯着她,目光清澈而静默。许久之后,他的身子渐渐懒散了下去,就这样懒散地靠在了朱红的漆柱上,长袍玉带,玉树临风,桃花眼轻佻地上扬,“听殷娘子这口气,是小王害了自己的亲弟弟?”

  换了称谓之后,他的神情语气措辞都似在逞强。可是她却并不想同他逞强,这世上本有许多事情是逞强逞不来的,好好讲道理不行么?

  她于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道:“我未敢断言,只是见殿下这样大张旗鼓地一闹一跪,心中有些猜想罢了。”

  “殷娘子颇懂诛心之道。”他讥笑。

  她耐心地解释:“你我都知,圣人对七殿下是极爱护的。他先让老太皇太后养他,是为七殿下立威;再让许贤妃养他,是为七殿下求母。许贤妃无子,七殿下又还未懂事,若被许贤妃收作养子,那还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许贤妃那边,自然更加乐意。是以七殿下这一病,众医束手,最着急的不是陛下,却是许贤妃。因了七殿下是在承香殿中染病的,若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莫说她的凤位了,恐怕连脑袋都难保住。虽然宫中人人皆可害人,但殿下今日唱了这一出,倒是洗干净了自己的嫌疑——”

  “旁人看是绝无嫌疑,你却觉得我欲盖弥彰?”少年笑意盈盈。

  殷染这回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说过,”忽有狂风拂过,将她的话音滤成沙子般的碎末,“你要留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敛去,像是那天边的辉光一分分地收尽,黑暗侵袭上来,永无止境。

  这一句直中要害,他竟无可辩驳。

  是,他要留下来,要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是,他对那高高在上的位置,确实有着野心。

  而小七和许贤妃,便都是障碍。

  他微微挑起眉头。

  “若真是小王做了,你待如何?”

  她蓦地抬起头看他,仿佛有些不能理解,“你不要置气……我亦是想提醒你,你既清清白白,行事便不可太乖张,我今日这样猜疑我都告与你了,来日若陛下猜疑可就……”

  “我没有置气。”段云琅平静地道,“便是我做的,你待如何?”

  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自她眼中看见了痛苦的模样。然而那痛苦却是转瞬即逝的,立刻,就被一片极妥善的温润颜色所掩盖了。

  “既真是殿下做的,”她轻声道,“我却只想问一句,小七发病的那一夜,你带我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第26章 飘茵堕溷(一)


  冰天雪地,银装素裹。一片静洁世界中,女子笼着袖揽着衣,声音温柔,笑容盈动,这样平和如家常的对话,仿佛已经出现在他的梦里许多次了。

  可是她问的却是:“小七发病的那一夜,你带我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无需羞赧,不加掩饰,她与他同样清楚这话语背后的隐意。他由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一夜的无边黑暗,她的赤-裸而柔嫩的身躯在寒冷风雪中递给他灼烫的温度,不留缝隙的拥抱,如溺人的海藻,如缠人的蟒蛇,他明知会死,可是他无以抗拒。

  他带她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居心自然有,且极其不良。只因他念起她了,他决定留下,他要告诉她;他决定不择手段地留下——这一句却不必说。而况他也颇想念她的身子,想抚触她、想温热她、想与她同床共枕直到曙光初露——

  “你以为我是何居心?”他微微笑了,年轻的眸影如冰雪澄澈,流转出不定的艳色。

  她稍稍拧了眉,侧过头,思考了一会,道:“我以为你是一石三鸟。既消了我的戒心,又造出与事无涉的证据,最后……还拖我下水。”

  “拖你下水?”

  “我毕竟是许贤妃的亲戚。”她顿了顿,“明面上她看顾我甚多。”

  雪花飘进亭中来,偶或沾上了她的睫,轻微一颤,便在她的脸颊上流下一道清亮的痕。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他发觉自己很欢喜这样时候的她,聪明,机警,冷静的判断,精到的陈述。

  他道:“不错,你毕竟是许贤妃的亲戚。”

  她笑了笑,“果真如此,那也难怪。”

  果真如此——什么?那也难怪——怎样?

  他的心突然被狠狠地挠了一下,好奇,好奇得发痒。想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可是又怕自己本来所猜的即是对的,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个答案……

  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里像是滚了雪:“不管你如何想,我不后悔。小七即便死了,我不后悔。”

  她咬紧了煞白的唇,转过头去。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低头,将手掌摊开,仔细地凝视着,“你一定不曾去过延英殿。”

  “延英殿,君臣召对之所。御道两旁,有丹陛数重,甚陡。”段云琅漫不经心地描述着,“于十三岁的小儿,那些台阶,真是要命地难爬。

  “可我还是爬上去了。

  “爬上去,因为我知道,延英殿很重要,宰相、翰林、神策、枢密,一国要人,俱在殿中。

  “那是父皇第一次在延英殿召见我,我以为,他终于愿意让我看看,延英殿是什么模样。我以为,他记挂着我的,我是他的——皇太子,我是国之储副,不是么?”

  他忽然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她已回头来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番话根本没有触动到她,甚至根本没有入她的耳。

  “圣人开了两次延英殿,你便不是太子了。”她笑了笑,“这事情,长安城里的人大约都听过的。”

  他双眸紧凝着她,竟瞧不出她笑容里的分毫破绽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寒风卷着雪花扑到他单薄的衣衫上,激得他微微一晃,站直了,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你从不在意的,对不对?”

  她注目,“什么?”

  他拍手而笑,仿佛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般,眼神里竟有窥破天机的得意:“你从不在意的!你从不在意我是谁,我做什么,我为何要做这些——殷染,你原来也是个没胆子的人!”他的笑声低回在雪风中,“我害了小七,你才来问我,可你只问我是不是,却不问我为什么——你根本不在意我为何要害他!”

  她的幽深的双眸注视着他,眸底仿佛沉淀了些悲哀,就好像她真的很在意他一样。

  她实在也很想反驳他的——她实在也很想告诉他,她是在意他的,她在意他这个人的林林总总,她在意他究竟是否快乐、究竟有无所求……

  若非如此,她今日又何必冒大风险来提醒他?

  可是到了最后,她终于还是压抑住了这些本不该有的悸动,低声缓缓道:“我只知古往今来多有废太子,却不知有哪个废太子坐了太极殿。”

  他蓦地抬眼看她,眼神一时竟锐利雪亮,仿佛透心的剑。她没有躲闪,还是一副寻常的安然神色,他过去觉得她无情,他现在只恨她迟钝。

  “你根本没有听懂我的话。”他冷笑,“你便是算尽千万个心计,不问这句为什么,只怕也找不到救小七的法子。”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害他呢,陈留王殿下?”

  他侧首凝视着她,表情深晦莫名。忽而他一步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她脸色白了一白,而他侧首打量她半晌,慢慢地低下身来。

  那两片淡薄的唇近在眼前了,而她的神色中竟然浮现出恐慌——

  就在二人的唇几乎相擦的一刻,她张皇地转过了头去!

  他们从未亲吻过的。

  她的本能就是挣扎。

  不论她与他在床笫间已是如何地熟悉,这一刻,她的反应是陌生而疏离的。

  他们本来不过被黑暗中无边的寂寞所驱使到一起,因贪恋对方身躯的温暖而相拥,因飘然的快感和沉重的睡眠而一同陷溺在床笫之间——

  难道不是这样么?既然是这样,那么,亲吻——有什么用处呢?

  内闱有四万宫人,宗室有六千子弟,她与他,不过巍巍皇城茫茫人海中两只蝼蚁罢了。

  亲吻,或许可以发生在每一对男女之间,却独独不该是他们。

  尴尬、羞耻、失落、悲伤,一时之间,因为她并未看着他,这许多种神色争先恐后地出现于他的脸容。有一些深深的痛苦,完全不属于一个十九岁少年的痛苦,就这样被他袒露出来,在他凝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的时候。

  她突然揽紧了衣襟,闷头往外直走。

  他没有追。

  她脚步匆忙,径自转过月洞门,便消失在他的视域内。漫天只有茫茫的大雪,覆在暗黑的延展无穷的瓦墙。少年在愈加寒冷的暮色中站了片刻,终于转身,打算慢慢蹩回王宅去。

  眼前蓦然一惊——

  “谁?!”


  ☆、第27章 飘茵堕溷(二)


  一个嫩黄衣衫的女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东亭附近的拾翠殿,甫踏入前殿便拍着胸脯直喊:“戚娘子,我借你地方歇歇脚!”

  戚冰拢了件长襦匆匆出来,见到是她,微微一怔,“李美人?”

  来人脸庞圆润如月,身材微微发福,正是当年与她和素书一同受封才人的李氏,后来依级升了美人。李美人自边郡入选,在京中无甚依靠,自戚冰复宠后来巴结过几次,也无特别交情。戚冰一边吩咐芷萝去沏茶,一边拉了李美人的手笑道:“姐姐作甚跑得这样急?来这边也不知会一声,我什么都未准备。”

  李美人惊魂甫定,心中还是方才看到的那骇人一幕,总觉得那个男人已经看见了自己……整颗心仿佛浸没在冰冷的水里,李美人对着戚冰的眼神也闪烁不定,“我……我也是随便走走。你知道的,七殿下病了,我本想去看看他……”

  前说随便走走,后又说看七殿下。戚冰素知这女人胸无城府,也不点破,只微微睁了眼,颇关切地道:“看着了没有?陛下前日来时,还说七殿下咳出了几口痰,像是要醒了,也不知是好事是坏事。”

  李美人红了脸,道:“我……还未到清思殿的,便想先来找妹妹说会子话儿。”

  戚冰见她身后未带从人,接过一名小婢递来的茶,对她道:“将门带上。”

  那小婢便即退下,且屏去了旁人。戚冰却凝着那面生小婢的背影,半晌才将茶盏轻轻一合,道:“姐姐来的匆忙,可有教诲?”

  李美人喝了几口茶,稍稍定了心神,站起身来,言语终于条理了一些,“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也去不成清思殿了。见妹妹精神一如往昔,我也就开心了。”

  说完,她便转身欲行。戚冰端详着她,开口道:“姐姐有何烦难,不妨说与妹妹知道,妹妹也可出个主意。”

  李美人全身竟是一颤。

  飞雪,小亭,拥抱的人,紫袍,宫装,流丽的眉眼……

  她苍白了一双唇,仓皇抬起眼来,“妹妹可知道陈留王殿下?”

  李美人说着,她并未看清陈留王殿下抱着的女人是谁,只知她穿着宫婢服饰,而后又是往宫门外去了,似乎不是大明宫里人……

  “也不知是掖庭宫,兴庆宫,还是太极宫?”李美人嗫嚅,“总不会是三大苑的……”

  “姐姐这样想,便想到明日也想不出她是谁。”戚冰笑笑,“从东亭出宫,北边青霄门与西边九仙门最近,姐姐若当真困惑,直去讨要出入簿记不就行了?”

  李美人吓了一跳,“这,这怎么好去讨要得?我们哪有这个资格呀?”

  戚冰道:“不错,我们没有这个资格。可是姐姐莫忘了,陈留王殿下的事情,我们也没有资格过问的。”

  李美人困扰地点点头,“说来不错,妹妹,还是你清醒。”

  戚冰捧起茶盏,盯着盏中的茶沫看了半晌,忽而将它放回了案上。

  李美人走后,戚冰叫来了芷萝。

  “我方才不是让你去沏茶?”戚冰冷冷道,“上茶时怎么就换了人?”

  芷萝一怔,“婢子当时没注意……”

  戚冰将茶盏往她身上一摔,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顿时洒了芷萝半身reads;我的非常态总裁。茶盏落地,哐啷碎裂,芷萝忍着疼痛发问:“不知婢子哪里……”

  “你去瞧瞧她还在不在。”戚冰冷笑,“若她跑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

  流波殿。

  隔着一重重的垂帘,帘内的声音听起来渺不可闻。

  “戚才人怎么说?”

  那小婢一路奔来十分急促,此刻仍在细细喘着气,答道:“戚才人劝李美人不要管这事了。”

  叶红烟斜倚着软榻,盯着自己涂过蔻丹的指甲仔细地瞧着,曼声道:“她不要,我要。来人,替我去请一趟李美人。”

  ***

  段云琅立在东亭上,看着那女人跑去了拾翠殿,才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王宅。父皇的女人太多,他不可能个个都记得,这一个若不是当先跑进了拾翠殿,他怕还不会那么快就想起她是谁来。

  然而眼下他根本不想关心这些,找到了床,闷头便睡。大雪天的,白日敞亮刺眼,被窝里倒是温暖如春,陷进去了就不想出来。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有人进了门,轻盈的脚步不惊片尘,到他床前,稍稍低下了头,一双带笑的眸子里光影无情,对他道:“你带我去百草庭,有何居心?”

  他嗫嚅:“还能有什么居心,只是见你在御宴上……我心里怕得紧。”

  紧绷的声线逼在空中,竟显出许久未闻的少年的稚嫩之气。床前的人影沉默了一会,又问:“你怕什么?”

  他如实回答:“我怕你去了清思殿,跟了我父皇。”

  她却又笑,“我本就是你父皇的人。”

  “不、不是的,”他脸上通红,眼里发潮,“你合该是我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隐约如携着温柔和宽容,“你往后便知道悔了——”

  “我不悔!”他几乎是立刻就喊出了声,猛然睁开了眼,“我不悔!”

  “——殿下?”刘垂文在外阁犹疑发问。

  他僵直了身子躺在床上,全身仿佛浸没雪水之中,冷得发颤。

  外间已然入夜,房中未燃膏烛,他努力睁大了眼,只见到黑暗一片。雪地中跪了一日一夜的腿脚开始发麻,以至于抽搐,疼痛几乎夺去了他的呼吸,却是无声的,血液在心腔里狂躁地奔涌,却是无声的。

  这样久了。

  他与阿染厮混到一处,已经这样久了。

  如果不是今日那个被仓皇躲闪掉的吻,他都不会意识到,其实自己与她是真正的“厮混”,肮脏下作的“厮混”。

  没有爱的“厮混”。

  阿染,原是他父皇的女人。

  日间的记忆在疼痛中突然倒流回脑海。她的脸,雪中苍白的脸,她说,我不能让人欺负七殿下,更不能见着七殿下被人害死。

  那他呢?他若有日被人害死,她会来看吗?


  ☆、第28章 飘茵堕溷(三)


  他若有日被人害死,她会来看吗?

  如是想着,段云琅慢慢将腿抻了抻,剧痛竟给了他冷静,让他得以压下了所有乱绪,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reads;竹马去哪儿。

  原来冷汗已湿了重衣。

  “殿下?”刘垂文又担忧地唤了一声,“我阿耶到了,正候着您呢。”

  段云琅心神微凛,道:“快请进来。”

  刘嗣贞回身接过刘垂文手中的烛台,又合上了门。

  一时间房中尽亮,床头的段云琅不由抬袖挡了挡光,道:“阿公怎么来了?”

  刘嗣贞见他气色,摇了摇头,“殿下倒是跪糊涂了,出这样大事,老奴如何放心得下?”

  段云琅苦笑一下,“是我不省事了,有劳阿公关怀。”

  刘嗣贞放好烛台,室中光芒便依约凝定下来,四周陈设一点点自黑暗中探出了影。他走过来,掀开被子便给段云琅捶腿,却着他往后躲了去。刘嗣贞反而一愣:“不疼了么?”

  见老宦官如此,段云琅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抿了抿唇道:“不敢劳动阿公。”

  刘嗣贞沉默了片刻,又走出门去,对刘垂文说了几句话。不多时,他便端入来一盆热水,放在床下,道:“请殿下除袜。”

  段云琅却撑着床柱站了起来,强忍着腿上僵痛,赤足踩在冰凉地面上,道:“身上太脏,直去沐浴便好。”

  刘嗣贞喊:“殿下!”

  段云琅回身望着他。

  刘嗣贞恭敬地团着袖,垂眉看着地面,“承蒙殿下唤老奴一声阿公,老奴一把碎骨头,原是万万承受不起。只是老奴伴着殿下一路走到今日,殿下的一切辛苦老奴都看在眼里,实有不忍心处,也不敢在殿下面前堕泪。老奴绝没有旁的企求,只盼着殿下安稳而已,所为一切,也都为殿下日后的大业清净,老奴是心甘情愿,自作自受的。”

  他平平静静地说了这样一番长话,段云琅半晌没有动弹。凝目看去,老宦官梳拢的发髻已是灰白参半,他想了想道:“阿公今年方四十有六吧?”

  刘嗣贞愈发低下身子去,仿似是颤抖的,“多劳殿下记挂。”

  段云琅叹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原来她果真没有冤枉了我。”

  这一句刘嗣贞不曾听懂,却又依稀听懂,还未说话,段云琅已伸过手来,扶起了他,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公,”他轻轻跺了跺脚,那剧痛又传递上来,痛得他一时失了言语,许久才道,“你看,我家中是不设茵褥的。”

  刘嗣贞微侧过头,看着他。

  “是我付不起那个钱吗?不是的,我再不济,这点小钱总是有的。那,是我不愿意吗?怎么可能呢,大冬日里,谁不愿行动都在轻暖的地衣之上?”段云琅淡淡笑了笑,桃花眼角微微挑起,“我是被废的太子,阿公。茵褥地衣,于一个废太子而言,太过奢侈了。毕竟古往今来多有废太子,却从未有哪个废太子坐了太极殿,是也不是?”

  刘嗣贞微微张口,一双老目定定地凝着他,许久,苦笑一声,“老奴不信。”

  段云琅温和地问:“不信什么?”

  “老奴不信殿下真就这样淡泊。”刘嗣贞摇了摇头,语意十分笃定,“殿下自幼就是极有主张的孩子,老奴不信自己看走了眼reads;捡爱。殿下若当真不同意老奴这回的做法,又为何要去惹怒陛下、转移大家的视线?”

  段云琅沉默了。

  “殿下其实早已猜出来,七殿下的病是老奴所为。”刘嗣贞缓缓地道,“其实七殿下那样小,目下确实还看不出什么来,老奴也不敢太过分,只用了一点虚药,只为处理许贤妃。可是殿下,有一桩您现在就得清楚——为人君者,切不可太过慈软啊殿下!”

  段云琅轻轻抽了一口气,脸色愈白,白如琉璃,竟隐约可见肌肤下跳动的血管。

  “殿下!”刘嗣贞重重地道,“殿下若敢说自己对太极殿真是毫无野心的,老奴这便放手,去将枢密院的事都一概辞了,告老家去!”

  忽尔过堂风吹,将烛火激得一荡,段云琅的脸扑朔在明昧之间,薄唇抿紧成一条线,没了血色。

  老宦官眼中微湿,凝注着他时,似慈祥的父,又似卑谦的仆。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知晓他的顽劣,也知晓他的才俊,知晓他的冷酷,也知晓他的孤独。

  刘嗣贞想起许多年前,他以中使身份送旌节到魏州,一路谨慎,跋扈的魏博节度使亦挑不出错处。那时掌政的还是颜相,颜相便拿着他的奏表与圣人说:“刘嗣贞公清奉法,与其他内闱寺人绝不相同,其才可堪大用。”圣人于是召见他来,任他为少阳院使,并言道:“五郎贪玩,心性浮动,望卿多加教诲,佐成贤君。”

  后来跌跌宕宕间,他也曾无数次揣摩颜相和圣人这两句话。他揣摩自己的“公清奉法”,也揣摩颜相所指的“内闱寺人”;他揣摩殿下的“心性浮动”,也揣摩圣人期望的“佐成贤君”……他终于颤巍巍地抬起眼,道:“殿下,老奴今年四十有六,从今能伴在殿下左右的日子,也已无多……然而老奴放心不下啊,殿下!”

  段云琅的身子重重一震,仿佛这才被他唤回了神来,茫茫然转过头,道:“阿公。”

  这一声“阿公”,唤得刘嗣贞心中酸涩难捱,“其实……”

  “阿公,我原来,”段云琅却未听他说话,只寡淡地笑了笑道,“我原来,是有野心的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原来,见过了延英殿之后,再如何冷,都不想下来啊。”

  ***

  夜深,烛火高烧。

  “无论如何,阿公这回草率了。”

  “七殿下生而体健,老奴的想法,原是让许贤妃再不能控制他;现在已达到了。”微微叹息,“殿下心慈。”

  “心慈吗?”推开窗,见一庭冰雪浇漓,“也许,我只是自私而已。”

  “君王之私,便是天下之公。”

  轻轻地冷笑,“阿公啊,这话就不要拿来哄我了。”顿了顿,又道,“还有,往后这样的事情,决不可擅自从事。否则,休怪我弃卒保车——”

  四更时分,刘嗣贞披上斗篷,出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两宿没睡的段云琅仍坐在案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寂静。

  “殿下,”刘嗣贞忍不住道,“您为何不就国去?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去地方上,纵只一年半载也可掌住实权,回来时还怕没有胜算吗?”

  段云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我不走。”

  他只说了三个字。


  ☆、第29章 不可说(一)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试述之。”

  新来的侍读程秉国身兼宰辅,脸庞方正,甫一到集贤院便甩下了十几张白纸,闭着眼坐在堂上,道:“请诸位殿下完成此题,再去用膳。”

  东平王云琮苦着脸对段云琅道:“五弟,我好想吃饭哪。”

  “东平王殿下,陈留王殿下,请勿交头接耳。”

  段云琅白了大兄一眼,低头,对着白纸发呆。四兄淄川王这回竟也来了,只是总在咳嗽,约莫每咳上一刻钟便落下两个字的样子。淮阳王题了个大名便交上卷道:“不巧,小王有些饿了。”

  程秉国微睁开眼,道:“不过,重做。”

  坐在他们兄弟四个后方的,是七八个陪读的宗室子弟、天子侄甥,一个个倒都是坐姿端正目不斜视运笔如飞,显见得对这等听当世名儒授课、伴天潢贵胄习书的机会极为重视,都不肯落于人后reads;我的夺命小情人儿。

  ——按说本朝诸王,散居十六宅中,当择通经明礼之人分别于宅中讲读即可。然而圣人却不这样做,他让几个皇子同宗室亲戚子弟每隔半月到宫中集贤院听讲,所选的侍读更是身居宰辅高位的程秉国,迫得这些个最刁滑的学生一个个叫苦连天。

  段云琅觉得滑稽,自己过去为太子的时候,母妃曾与父皇提过好几次,道是五郎将长大啦、该,可父皇从未搭理;如今没有太子了,父皇反而嫌他们兄弟全是不通经义的草包。

  过去他没有正儿八经的三师三保,除了母妃拿小书与他传授的一些,便全靠他自己成日往秘书省里跑。兰台石室藏书多,他年幼、嘴甜、有钱,常能哄得内官开门,放他进去看上整整一日的书,再慢悠悠地荡回少阳院。

  小小的太子在那巨大而微凉的石砌的楼宇中,读了许多本书,懂了许多道理,遇见了一个女人。

  后来,女人走了。

  而他,发现自己已懂的所有道理都无法解释这个女人的突然离开,也就再不想读书了。

  段云琅百无聊赖地拿起了笔,落下寥寥数字——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夫人皆有私,所私者何?盖皆欲得而不失焉耳。”

  人生世上,皆有私欲。私欲究竟为何?无非就是没有的时候,便欲得到;得到了之后,便不愿失去。

  人生世上,有那么多的欺骗、背叛、仇恨、折磨……帝王君长之家,谁肯失去那一世荣华?而他,见过了那一袭红影的他,孤独地等候在她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窗下,那份心情,谁人能懂?

  段云琮咬着笔杆在一旁觑他脸色,小心翼翼道:“五弟,我那鹦鹉……”

  “东平王殿下,陈留王殿下,请抄《春秋经》三遍,明日交。”

  ***

  饥肠辘辘地离开集贤院,段云琅心中实在已将那老匹夫骂了千遍。偏段云琮还在他身边念叨:“五弟啊,《春秋》是什么东西?它和夏冬是什么关系呀?”

  段云琅蓦地刹住了步子,呆头呆脑的东平王险些撞他身上,愣愣道:“五弟?”

  “大兄,”段云琅缓缓沁出一个清艳的笑来,“想不想去瞧瞧你那只鹦鹉?”

  东平王忙不迭地点头,“想啊,想啊!”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掖庭宫,段云琅想着,这回有大兄做盾牌,无论如何也能蹭上她一顿饭了;也不知她是否还在为小七的事情生气?若是,他也只好死皮赖脸给她赔个礼了。

  她那样好心好意来提醒自己,自己还全不领情,也是忒没心肝了。

  而况刘嗣贞做的事情,与他做的,并没有分别。而况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在心底里早就想过十七八遍了。

  他只是没胆子下手罢了。

  然而刚到掖庭宫门口,却见到左神策中尉孙元继在指挥着人做什么,心中着实吃了一惊。腆着脸迎上前去,笑道:“什么风竟将孙公公吹来了?真真稀奇得紧。”

  孙元继与高仲甫同掌神策,与后者从来是言行一致。此刻看他一眼,孙元继的目光落在陈留王身后的东平王,轻轻笑了一声,“殿下说笑了。老奴奉圣人旨意,来查掖庭污秽,殿下小心着些,莫要脏了玉体。”

  “污秽?”这话玄虚,倒叫段云琅好奇了,“公公说的什么污秽?”

  “七殿下的病啊reads;离婚女的外挂修真。就是被这一股子污秽之气给害了!说不得,宫里头腌臜事情太多……”孙元继冷漠地笑笑,望向他处,“哎,一个个查过去,莫要遗漏了!”

  段云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偌大掖庭家家门户俱开,一个个宫人都站在积雪庭院里,几个内官穿梭其间,也不知怎样就能找出所谓“污秽”来。段云琅粗略一看,其中并无殷染。

  刘嗣贞啊刘嗣贞,这回你让小七生的病,可是成了旁人顺着爬的藤儿了……

  有人来与孙元继说了两句话,后者眉头便皱了起来:“催,催不动闯门便是。”

  段云琅展颜笑道:“看来小王今日到的不是时候。”转头,“大兄,今日看不成鸟儿啦。”

  段云琮一听,颇不高兴:“为何呀?我要看我的鹦鹉,谁还能拦着我吗?”一下子盯准了孙元继,“是你?你为何拦在门口?”

  这东平王殿下说傻也傻,可是拧起来真与常人不同,倒叫孙元继也觉头疼。不论多傻,他到底是皇长子,明面上不敢得罪,只假笑道:“殿下要看什么鹦鹉?”

  段云琅接过了话头:“大王的鹦鹉昨晚上不见了,据闻飞到了掖庭宫里来,我们这才巴巴儿寻了过来……”突然顿住。

  就在此时,蓦闻扑棱棱振翅声响。

  在段云琅抬头看见那鹦鹉之前,段云琮已经当先大叫起来:“那是我的!我的鹦哥儿!”肥硕的身躯便往外追奔而去,“别飞呀,下来!下来!”

  孙元继眯眼笑道:“看来这鹦鹉颇通灵性,特地飞出来寻主人呢。”

  段云琅全没听见。

  他只觉心头重重一沉,一种危险的预感弥散心腔,逼得他窒闷不能呼吸。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深深掖庭,便跟着东平王一同追了出去。

  那鹦鹉飞得不高,偏东平王太胖,每每跳起来抓鸟,姿态滑稽,哇哇乱叫。那鹦鹉片刻后停在了掖庭宫东墙的通明门上,歪着脑袋,眼珠一转看着他们,好像很好奇似的。

  段云琅拉住了上蹿下跳的大兄,抬脸对那鹦鹉小声道:“好兄弟,你怎么到处乱飞呢?”

  鹦鹉拍了拍翅膀,忽然开口大叫:“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如是三遍,段云琅和段云琮两兄弟俱都傻眼了。

  段云琮傻眼,是因他绝想不到自己养的鹦鹉会说人话。

  段云琅傻眼,是因他绝想不到这鹦鹉不仅会说人话,还居然能念出一句《金刚经》。

  两人在寒风中呆了片刻,那鹦鹉突然俯冲下来,往段云琅额头上狠狠一啄!

  “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说完,那鹦鹉便拍翅往回飞去!

  段云琅扶着被戳出了血的额头,只听东平王大喊着:“回来!给我回来!”连忙拉住了他的衣服,道:“大兄莫追了,那不是你的鹦鹉。”

  段云琮又愣住。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没有一桩是他能懂的。

  “那明明是我的……”

  段云琅苦笑道:“你也不想想,就你,怎么养得出会念经的鹦鹉?”


  ☆、第30章 不可说(二)


  晴好了数日,坚冰却犹在,雪光与日光交映入这冷透的房间,已是极亮堂了,却偏还点起了一支蜡烛。

  殷染手中卷起了一张纸,慢慢地凑近了那烛光。

  她的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失了血色,却被拼命咬住,咬出了猩红的皱褶。头有些晕,但心不能乱,手有些颤,但心不能乱。

  那纸条已挨近了烛火的边缘——

  “嘎嘎!”

  一声尖利的鸟叫,惊得她险些打翻了烛台。纸条还未点着,被她一把揉进了手心,略微发痛,但能让她清醒。

  转过身来,那鹦鹉已经飞了回来,乖乖地扒住了鸟架。她急急走到门口去看了一眼,宦官们已经查到她隔壁第二间房,马上就查过来了;而那两兄弟,似乎已经离开。

  她关上门,对鹦鹉安抚地说了句:“乖儿,可见着他了?”

  鹦鹉瞪着她:“嘎嘎!”

  殷染长长呼出一口气,再次走到烛火边,慢慢地又将手中的纸条卷开reads;重生之财阀鬼妻。

  陌生的字迹,全然陌生的字迹。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不过十二个字,已足够判她永不超生。

  清晨时分,一个小内官给她送来了这张纸条。她盘问他许久,他偏是守口如瓶,绝不肯说自己是哪个宫的。殷染冷眼看他服制,显是大明宫哪家娘子的内侍,与外间沸反盈天查“污秽”的左神策中尉孙大公公却是半点干系也没有。

  ——那一日清晨的百草庭中,当段五对她吟诗之时,难道还有旁人?

  ——什么样的人?御花园的宦官宫女?颜德妃、段五或她自己的亲旧仇敌?还是仅仅一个自以为得了宝贝把柄的过路人?

  ——那人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递来这样的讯息,是示威?是市恩?还是——干脆地,要她的性命?!

  孙元继已领着人在外头踢门。

  她看着那纸条在火中蜷成了灰烬,又将灰烬全部倒进了香炉里盖死,才去开门,不等孙元继开口便笑道:“各位公公来查案子不是?都请进来吧,婢子这小地方也没什么值钱的,各位公公随意的。婢子却不巧还有些生计要做,就先失陪了。”

  说完,她竟就这样大敞着门任他们翻检,自己则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孙元继眯着眼,眼神下瞟,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露出一点沾了灰的指甲盖,不动声色地转头,“搜。”

  ***

  戚冰仿佛是一早料到殷染要来的,已着了芷萝在殿门口候着,领着她一边往内一边道:“七殿下这病来得蹊跷,戚娘子便说让各宫娘子都抄些经文,再合作一处,预备当做冲喜的小礼送去清思殿呢。”

  殷染偏头打量着她道:“脸上怎么了?”

  芷萝伸手捂住自己被烫伤的半边脸颊,摇了摇头,不说话。

  殷染也就不再问了。

  撩开帘子,果然见戚冰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执笔抄经。殷染走过去,她也不迎接,只道:“你总这样来,也不怕给人瞧见了说话。”

  “我有什么好怕。”殷染笑笑。

  戚冰抬起头,看见她在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入眼,便消散了。

  低下头,笔尖动得飞快,“小七这样,我也……担忧得紧。”

  殷染没大没小地坐到她身边,伸颈子看了一眼她抄的东西,咋舌道:“竟是《阿含经》?我过去原不知道,你还是能写字的嘛。”

  戚冰怒而搁笔:“你又小瞧我了不是?秘书省里泡大的,很了不起么?”

  殷染便笑起来,双眼都弯成了一双月亮,“可惜我不够格,不能为戚才人分忧了。”

  戚冰静了片刻,叹口气,“那夜的御宴上,多谢你了。若无你的主意,我何来的今日。”

  殷染不答,只自案底抽出来一摞纸,细细地看过。戚冰道:“你怎就知道抽底下的看?”

  “你要呈上清思殿时,自然将自己的放在上面。”殷染毫不避忌地道。戚冰也不恼,点了点头:“跟你说话果是不费劲的reads;凤倾天下之独霸后宫。”

  殷染一张张地翻过去,《阿含经》经文生僻古奥,后宫诸女字迹不一,看来也颇伤脑。戚冰原不理她,待见她看得入了神,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吗?”

  殷染拈出其中一张,“这是谁写的?真真一手好字。”

  戚冰掠了一眼,“李美人。”

  殷染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十余遍,末了,重复道:“真真一手好字。”

  ***

  自掖庭宫回来后,段云琅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

  小雪簌簌扑在窗上,映出隔壁微茫的灯火。四更了,淮阳王大约还没有睡,段云琅翻了个身,只觉那灯火仿佛是跳在自己眼皮子上的。

  几日前那乱飞的鹦鹉的叫声,凄厉,竟好似是人在叫。

  它叫——“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它是阿染教出来的鸟儿,它会念经,而且——据说——它还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念什么经。这当然是邪极通神的笑话了,但很有可能,阿染是有意让它给他传来这句话的。

  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阿染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他想啊想,再想不出来,突然一个翻身自床上坐起,草草穿好衣裳,披上斗篷便往外冲去。

  刘垂文已睡熟,他一个人将马匹从黑暗的马厩里牵了出来,策马往掖庭宫方向奔去。

  冷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斗篷甩出猎猎的声响,宵禁的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巡城的兵士见到是他都避之不及,马蹄嘚嘚急促而空旷,仿佛是践踏在他的心上。

  一个人,一个人往未知的方向策马狂奔。原来是这样孤独的一件事。

  寒冷逼得他的头脑渐渐清醒了一些。待到了通明门外,他反而勒住了马缰。

  一夜未睡的殷染,隐约间听见一声轻细的马嘶,自宫外不远处传来。

  这样深的夜里,怎还有人在街衢上跑马?她揉了揉眼睛,披衣自床上坐起,堂上的鹦鹉也不安分地蹦跳起来,口中含混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烛火燃了一整夜了,光芒愈趋微弱,殷染只见一屋的寡淡陈设都在自己眼前昏暗地摇晃。她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可她就是没能好好睡去。

  她渐渐叹出一口气,走到堂屋,在鸟架下抬起头,低声道:“他不会来了。”

  鹦鹉仿佛听懂了一般,奇异地沉默了下来。一人一鸟,同样幽深的眼珠,在黑夜中无声地对视。

  殷染揽着衣襟转过头,窗外,细碎的雪花在空中寂静飘落,冰雪之上,是一轮永远无情的月亮。

  高墙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他在墙外,她在墙内。

  他低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马脖子。躁动的马儿终于不再蹬蹄,他抬起头,还是一样的月亮。

  永远无情的月亮。

  他慢慢掉转马头,一人一马,静静地离去。

  当段云琅顶着乌青眼圈回到王宅,天色已然拂晓。他还来不及换上一身衣裳,孙元继已将“污秽之气”查了过来。


  ☆、第31章 业火(一)


  刘垂文古怪地盯着浑身乱七八糟的殿下。

  段云琅无力地笑笑,“别看我,我害臊。”

  刘垂文想起来犹没得好气,“殿下这是去哪儿疯了,可知不知道奴找了您一整夜?”

  段云琅揉了揉太阳穴,“小王绕着长安城跑了三圈马,可不可以?”

  刘垂文下断语:“殿下脑子坏了。”

  “可不是。”段云琅又笑。

  刘垂文抿着唇,转过头去对着院子里的宦官们嗷嗷乱叫:“哎哎,别动那盆花儿!哎那个也不行!哎你不知道我家殿下的脾气,待他看见你们把院子弄成这样,指不定怎样光火呢!”

  段云琅好心提醒:“我就在这儿,我都看见了。”

  刘垂文不理他,又呵斥道:“也不知你们在找些什么东西,我家殿下这么……洁身自好光风霁月心慈手软,怎可能有那劳什子污秽?”

  段云琅皱着鼻子扫过去,又见到孙元继那张瞧不出眼睛的脸,“孙公公真是好闲兴,莫不是神策军务都归了高公公了?”

  孙元继面色一变,冷声道:“老奴也不过奉旨办事罢了reads;盛宠之王女毒妃!”说完,掠了刘垂文一眼,复轻轻“哼”了一声。

  刘垂文年纪虽小,却因长年受刘嗣贞历练,胆大心细,此刻受了大珰一哼,心知不能给殿下多添麻烦,眼都不眨一下便即躬身赔礼:“孙公公劳驾,可别为这点腌臜小事累着了您的千金贵体哪!”

  孙元继这才面色稍霁,走上台阶来,“五殿下,老奴有几句话,须请房中详询。”

  段云琅满脸的过夜青茬,倒笑嘻嘻地随他进了屋关了门,翘着腿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曲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杂乱得逼人耳疼:“孙公公有何指教?”

  “有宫人报闻,”孙元继一板一眼地道,“数月来常见殿下车驾夤夜出入于掖庭宫西掖门,不知可有此事?”

  段云琅面不改色,只在手指尖上轻微地一颤,而后他抬起了头,笑道:“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事?掖庭宫我倒是去过一回,却是今冬内侍省太久未发新衣裳与我,我特意去讨要。我理直气壮的,为何要走西掖门哪?分明是大摇大摆自通明门入的,晴天朗日,内侍省那些个尚衣的公公都知道的。“

  孙元继一双小眼紧紧盯住了他,“果真如此?可那人的供词字字分明,言之凿凿,我看也颇是可信。”

  段云琅笑吟吟地道:“是谁有这样无中生有的能耐,我倒很想与他对质一番。”

  孙元继摆了摆手,“五殿下惯是玄虚里手,老奴哪敢让证人与你对质。只是掖庭宫那边,老奴也查出了几丝进展,有几个女子……五殿下此刻咬死不认,只怕日后更要难过。”

  说完,他便看着段云琅。

  段云琅的笑容挂在脸上,便似挂了一副面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连风都透不进。不知为何,这少年真真假假的笑容竟让一手遮天的大珰孙元继都感到一阵寒意。

  “原来那污秽真在掖庭宫里吗?”段云琅摆出一副一看就是虚伪的惊讶表情,很是配合地道,“孙公公可要辛苦一番,千万将害我七弟的人抓出来才是啊!”

  ***

  段云琅与孙元继斗智斗勇不过几句机锋,外间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叫。

  段云琅如蒙大赦,连忙奔出去看,却是淮阳王的一个小妾,依约是最年轻的那个,指着庭中地上大叫:“让你们乱翻,让你们乱翻!那是不是蟑螂,那是不是蟑螂!”

  这女音着实叫得太响,几乎穿透了十六宅的重重高墙,直遏行云。几个内官只好脱了鞋子去打蟑螂,那女人叫得反而更起劲了。

  淮阳王急匆匆地亦奔出门来,将那小妾揽在怀里,一边安慰一边道:“叫什么哪,啊?十六宅里就是这样的,你还指望有多好?多亏了公公们把蟑螂扫出来……”这话就有些离谱了,旁边的宦官们都笑出了声。

  段云瑾也随着笑笑,抬头,目光自段云琅身上掠过,停在了孙元继脸上,客套了一句:“孙公公辛苦了。”

  孙元继皱着眉,若不是惯知皇子间的不睦,他几乎要怀疑那蟑螂是淮阳王特意扔出来的。

  ***

  段云琅咬死自己对掖庭宫里一无所知,孙元继也就只好一无所获地离去了。段云琅倚着门目送孙元继,待那几个人大摇大摆的背影终于消失,他才发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房中更衣沐浴一番,也不休息,又走了出来。

  刘垂文慌慌张张跟上:“殿下去哪里?”

  “去散心!”


  ☆、第32章 业火(二)


  因是年关上,中书门下的阁子里其他宰辅都已离去,唯程秉国还在整理文稿,看见陈留王大咧咧迈入来,显然一怔。

  “程相。”段云琅囫囵行了个礼,程秉国连忙回礼:“不敢,不敢!殿下安!”

  “程相一边冢宰机要,一边还要教导我们这些个不成器的兄弟,真是辛苦了。”段云琅抚着心口沉痛道,“我们有多不成器,程相前日也都看见了……”

  “不过,”程秉国却一脸耿直地截断了他的话,“殿下的文章老臣方才读了,写得极好。”

  段云琅愣了愣,而后,继续试图与他讲道理:“程相啊,我大兄他是个傻子……《春秋经》那么多,他可是连笔都拿不动的……”

  “弟不言兄之过。”程秉国正色道,“东平王殿下虽神智未爽,但德操无缺。殿下既有此心,不妨帮东平王殿下那份一并抄了吧。”

  “……”

  程秉国走到门边,回过身:“殿下请。”

  段云琅撑着桌子看他,他现在只想抽自己两个大耳括子。

  眼神漫不经心地往桌上瞟,果然见到内侍省递上的奏本,内夹了神策中尉的批条。这种夹了大珰批条的本子中书门下向来莫说驳了,往往连看都不敢多看的,段云琅歪着身子靠在桌边,对老夫子咧开一个笑来:“近来内闱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所谓污秽之气,不知程相可曾知闻?”

  程秉国皱了皱眉,道:“神怪妖异,惑乱人心。无非小人借风起浪罢了。”

  段云琅拍了拍手,睁大眼睛道:“程相与小王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这毕竟是几位公公带的旨意,哎哟程相您不知道,这几日小王家里被他们掘地三尺闹得鸡飞狗跳,明日的经筵,小王只怕来不了啦!”

  程秉国看他一眼,捋了捋颏下胡须,半晌,去关上了门,走回来,道:“殿下究竟有何见教,不妨明说reads;我的夺命小情人儿。老臣最怕猜哑谜。”

  段云琅定定瞧着这个老臣,忽然道:“颜相当年,可也是如你这般?”

  程秉国一怔,“殿下说什么?”

  “我说颜相,我的阿公,”段云琅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当年可也是如你这般,刚直不阿?”

  程秉国顿了顿,未几,轻轻叹出一口气,“恶宦临朝,可惜了忠肝烈胆。”

  “先生。”段云琅一字一顿,却换了称谓,“其实学生所交文章,不过上篇。先生可想听听下篇?”

  “哦?”程秉国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何也?”段云琅慢慢地道,“谓纲纪不立,故强奴欺主也。”

  ***

  这一晚,段云琅抄了整夜的《春秋经》。满目都是篡弑叛乱之事,抄到后来,笔底仿佛都流着鲜血。

  五鼓响时,他几乎再握不动笔。熹微的晨光一点点自阶前移至阁内,照亮了他面前的文卷,他却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这片黑夜了。

  孙元继的话还响在耳畔,他知道,有人告发阿染了。

  在他和阿染……都不慎而忽视之处,有人,已经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而阿染,阿染只管告诫于他,什么都“不可取”,什么都“不可说”,可她呢?她究竟有没有遇见危险,她现在是何景况?

  她大约也不是不肯与他说。

  只是如今非常之时,她没有法子说。

  心被内疚和担忧揉成了一团,他愈是想,愈觉阿染思虑深远而自己简直无理取闹……

  他将笔一抛,双掌覆住了疲惫的脸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戚冰抄经的这段时日里,殷染常来作陪。若碰上圣人驾到,便由芷萝领着她绕过侧殿偷走。无论如何她如今不想见圣人,而且戚冰也不愿让圣人知道自己总与掖庭宫的人拉拉扯扯,正好。

  譬如今日。

  黄昏的光漏进这间小书阁来,殷染听见外殿里帝妃两人幽幽细细的说话声,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翻检着那几张经文。

  那日送来的那张纸条虽然是李美人的笔迹,但这主意却显然不是李美人独自能想出来的。

  且不说李美人全没道理在大清早撞入百草庭,即算她真的听到了墙角风声,胆小如鼠的她却这样挑衅一般地送来纸条,若说要挟殷染,却又不留姓名,殷染好意等了许久,那边却什么动静也不给……

  李美人的背后,势必还有人,知道她的……秘密。

  那十二个字的秘密。

  殷染微微一哂,她其实也觉戚冰这几番做得太显,可是戚冰的心机与李美人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自己若主动探问,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她也不相信刚刚复宠、自顾不暇的戚冰有那个能力在大明宫处处撒网,只为抓她一次现行。戚冰顶多是蹚浑水的。

  总之,要想让那个人现身,最好的法子,还是从胆小又莽撞的李美人入手。


  ☆、第33章 业火(三)


  腹中主意底定了,殷染对于这样守株待兔的把戏,却也并未提起什么兴致。

  斜倚着凭几,懒懒抬眼,扫向这一间幽暗的书阁。圣人爱读书,是以后宫人人都爱充作知书达理的模样,戚冰也不例外。这阁中的书都是簇新的,因时时有人拂拭而常葆整洁,但显见得毫无人气。

  一间书阁啊……不知是多久以前,她也曾一厢情愿地肖想过,若自己能有一间书阁,就好了reads;梦回清明上河图。

  殷家太吵了。

  母亲会打骂她,兄姊会侮辱她,下人在背地里嚼着舌头,就连家中请来的西席,也不肯分她一册书。

  她还记得那西席皱眉嫌厌的神态,他说:“殷状元平生文采华赡,某佩服之极。只是这家中半里小事,状元郎却做得不好。”

  父亲便拥着她给那西席赔罪道:“是殷某顾虑未周,这便带她出去,请先生继续授课。”

  她仰头看着那西席,虽然个头矮小,眼神却冷冽如冰。他有我阿耶厉害么?我阿耶过去是状元,状元哎!是从大明宫宣政殿里走出来的状元郎,是在曲江池边摆过大宴的状元郎哎!他有什么资格对我阿耶指手画脚?

  “不过是个下人。”她反而婉转地一笑,发出了声音。

  那西席的脸色变了,变得极难看。

  父亲也突然冷了脸,“啪”地一声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耶……”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将她拖出了屋子,狠狠地一丢,“跪着!”

  她在冰凉的庭院里跪了一日一夜。

  腿脚全麻木了,血液仿佛是倒着流的,脑袋里嗡嗡地发晕。可她仍然觉得自己全没说错。

  明明是母亲先遇见父亲、先嫁给父亲的,明明是那许氏死乞白赖非要缠上父亲的!

  那些人,那些乱七八糟的外人,他们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悔改地跪着,没有人来看她,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红烟。更不要提那几个嫡生的兄姊。到第二日清晨,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的她被人拍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的是父亲。

  父亲关切地望着她,然而那份关切却又太隐忍,隐忍如他鬓边小心掖住的白发。他看了她半晌,直到她意识渐回清醒,才忽然伸臂抱住了她,喃喃:“阿染……”

  现在想来,她也觉奇怪,在那个空旷的家里,为何最疼她的却不是与她一样受人唾弃的母亲,而是那个仿佛是万恶源头的父亲呢?

  她小小的脸贴在父亲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有些想不通,可她也不愿再想。她打从心底里可怜他,但她不打算告诉他。

  她贪恋他的怀抱,父亲的怀抱。

  父亲小心地拍哄着她,低声道:“阿染若果真想读书,不妨到阿耶的官舍来,那边的书是最齐全的……”

  一听见可以不用终日呆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家里,她立刻就点了头。

  如果叫她知道后来在秘书省的官舍里她会遇见了谁,她当初无论如何,都要先思索一下,再点头的。

  ***

  “殷娘子。”芷萝在帘外小声唤,“请随婢子来吧。”

  这是戚冰独特的逐客令。殷染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沓经文,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出得拾翠殿,才发觉外间已是黄昏。大明宫的黄昏是泛金的,在青瓦白墙间来回冲撞,便渐渐地黯淡了云霓之下的诸光诸色。她一人独行,绕过御沟,有一片小小的杏花林,寒冬时节,全只剩了一杆杆堆雪的枯枝reads;重生修真食为天。枯枝之间,她忽然听见一个钝钝的声音在哭。

  “好孩子,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死得好惨啊呜呜呜……”

  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却哭得肝肠寸断,直令她汗毛倒竖。她斜眼掠过去,却见到紫袍玉带的背影,心头一凛,已猜知此人身份。

  明明不该多管闲事的,可鬼使神差一般,她就是走了过去。

  东平王段云琮蹲在地上哭着哭着发现面前笼了一个高高的阴影,愣愣地抬头,“你是谁?”

  殷染的嘴角抽搐着,手指着雪地上的老母鸡:“它死了?”

  一听这话,段云琮顿时悲从中来,“哇呜”一声又嚎啕大哭起来。殷染四周张望着,这颟顸的大皇子在大明宫里乱转,身边竟一个从人也没有。

  怕是没有人肯伺候一个傻子吧?

  宫里的人,有时实在是聪明得过分了些。

  可惜她也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哭,默默地等他哭完。

  虽然外间都传言东平王爱慕她,可是天晓得,这竟还是她第一回见到东平王。东平王比淮阳王只大了半岁,生就一张白嫩嫩的娃娃脸,加上那双无辜地乱转的眼睛,若与陈留王摆在一处,怕是见到的都要以为他是陈留王的阿弟。

  东平王哭了半天哭得没趣了,傻傻地一哽:“你怎么不说话?”

  殷染发愣:“我该说甚?”

  东平王道:“说个笑话给小王听。”

  殷染张口结舌:这傻子,竟然还知道自称“小王”?还是说她看起来就这样好欺负?眼光微转,她泛起盈盈的笑意来:“其实殿下大可不必如此伤怀。”

  “什么?”

  “你只需将这只老母鸡埋下去……”殷染循循善诱,“到了明年开春,就可以收获好多好多只老母鸡了。”

  段云琮将信将疑地看了她许久。

  直到她几乎都要放弃地说出“是你让我说个笑话”的当口,他忽然摇了摇头,道:“真奇怪,你怎么与我五弟那么像?可是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不对,不对。”

  殷染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

  遭了东平王这样一折腾,殷染回到掖庭宫时,直是恍恍惚惚。

  怎么又提到他了?

  怎么全天下的人,都要在她耳边提他?

  她点了烛,缓缓自袖中抽出了一卷纸,放在烛火上烧化。安静地看着那轻薄的纸张被火舌舔舐净尽,“厌离”、“欢喜”、“解脱”、“无常”,李美人的秀雅字迹所堆砌出的种种世间乱象,也就全都被火舌舔舐净尽了。

  细算来,自百草庭荒唐一夜,中经宦官突来翻查,再到而今,她已有半个月不曾见到段五了。

  不见……是对的。

  如遇不可掌控之物,便合该放弃。这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那一卷经文终于化为灰烬。

  殷染闭上了眼。


  ☆、第34章 落井下石(一)


  宫中年节气氛愈浓,却无人敢当着圣人的面喜庆,盖因七殿下的病时好时坏,太医直呼邪门,并言若能过了这个年关……而后又止住了话头。谁都知道太医这样说话只是为自己续命,一向宽仁的圣人这一阵来急红了眼,朝堂上杀个把人也是有的,便后宫里侍寝都战战兢兢,深恐在自己轮值的夜里七殿下就突然发了病。

  宫里有些老人说,圣人上一回这样狂躁,该是沈才人投井的时候了吧?

  宫里有些更老的人说,圣人上上一回这样狂躁,该是……颜德妃病逝的时候了吧?

  殷染搬来一只矮脚杌子,拿笔去描墙上挂着的九九消寒图。一瓣瓣明明已很清楚了,可她偏要再掰着手指数上两三遍,才肯相信原来真是一岁尽了。

  她入这深宫里来,原来已经三年了。

  掖庭宫里不是宦官就是仆妇,大家倒也互相送起礼来,然而殷染,连同殷染的鹦鹉,在掖庭宫中实在是风评太差,以至门庭冷落,无人问候。正好大雪也太冷,她不高兴出门,便成日价龟缩房中,守着火炉看书发呆。

  只是他……他,仿佛真是很久没来了。

  他们往昔……都不曾分离过这么久。

  他是不是听懂了她让鹦鹉放出去的暗示,所以有意先避过这一阵风头?

  殷染其人,精明的时候异常精明,迷瞪的时候异常迷瞪。她也不愿去回想自己上一回与段五见面的情状,那还是在东亭里,飞雪扑面,她指控他害了小七,而他到最后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总是这样的,朦胧温吞,笑意盈盈地迫使她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自己却连一点骨头碎子都不肯吐。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为此而伤心。

  不对不对,段五是不会伤心的。

  殷染撇了撇嘴reads;末世重生之白莲花的逆袭。她决定不再想那个幼稚、无聊、莫名其妙、不知好歹的少年郎,打开自己的小妆匣,她想给沈青陵挑一个过年的礼物。

  妆匣里是她偷偷攒下来的一些小小赏赐。她想青陵大约是看不上的,但这个礼总得送,与小七那边一样,都得送。

  都是没娘的孩子,她也不想跟他们比惨。

  “殷娘子?”

  一个小内官在门外唤了声,惊了她一跳。

  “殷娘子,叶才人到了,请您准备准备。”

  ***

  殷染实在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给她送年礼的,竟然会是叶红烟。

  当红烟袅袅婷婷地走入来时,她已经将乱得不能下脚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杯茶水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暖融融的炉火全拢在房中唯一的一张椅榻旁。

  红烟一见到她,眼圈就红了,低唤一声:“娘子!”

  殷染看见她哭就头疼,众人退下之后,她去关了门,但听红烟道:“我给娘子带了一只暖手的小炉,怕娘子夜深体寒……”

  殷染顿了顿,“暖炉我多的是。”

  红烟看了她一眼,复低下头去,“我知道的。可是那只银香球,难道您还没有还给……他?如今是非多有,您可千万……”

  “这话我不明白。”殷染笑得眉眼弯弯,“那银香球是东平王殿下送我的,内廷档案都记了,不知能有多大干系?”

  红烟叹了口气,“阿染娘子,您就是太固执……”

  “不不,我可不固执。”殷染连连摆手,“旁人不知,叶才人莫非不知?我只是太懒,连圣人的床,我都懒得爬的。”

  红烟倏地站了起来。

  她秀丽的脸上已毫无血色,嘴唇在发颤:“阿染……你……你毫无心肝!我当初是为了什么,才……你明明知道!”

  她袖中的手指将罗帕绞紧了,绞得皱成一团,殷染盯着那罗帕,她开始庆幸自己毫无心肝,不然一颗心恐怕就与那罗帕一样被绞成碎片了。

  “我只知素书殁后三日,你便打扮齐整去了清思殿。”殷染轻轻一笑,“你说你是素书的好姊妹,要为素书讨一个公道,对不对?真是有趣,素书有那么多姊妹,怎的偏偏是你去讨公道?”

  红烟双手捂脸,肩膀抽动,哽咽道:“你竟是这样想我……那三日里你神思不属,我只道你是为沈娘子难过,我,我是犯了傻气,我一意以为圣人会杀了我的……”

  殷染看着她哭,自己漫漫然地笑。红烟实在是很聪明,那一次面圣押对了时辰、押对了地点,甚至还押对了当值的宦官高方进。这样聪明的女子,如何能不得圣宠呢?

  只是可怜了素书了。

  只是可怜了素书,却给她踩着,做了她得宠的阶梯了。

  殷染说不清楚自己面对红烟是什么心情,她只希望自己不要面对着她才好。

  于是她转过了身去。

  红烟慢慢自指缝间抬起了头,泪眼朦胧,眼底一片冷锐:“阿染娘子又凭什么可以这样指摘我?当初沈娘子殁了,我不过是借机上爬,却不似阿染娘子,是落井下石!”

  殷染的背影仿佛凝固了一般,在那直棱窗格出的阴影里沉默地立着reads;魔装战姬。红烟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那色泽寡淡的裙角被风撩进了火盆,沾上了些微火星子,而她仍没有动弹。

  红烟相信,即使身处火海,焚天灭地,殷染若不想动弹,也绝不会动弹的。

  她不是自弃,亦绝非愚蠢。她只是冷漠,一种近乎懒惰的冷漠。红烟毕竟伺候了她那么多年,陪着她走过那么多坎,她知道这位娘子的心中是一片荒芜,一片摈弃了所有矫情余地的荒芜。

  因了这片荒芜,红烟即使抛出了这样恶毒的话,也没有能够感受到分毫的愉悦。

  红烟也因此而更加痛恨她。

  红烟哭得无趣了,便开始抽噎着擦眼泪,时或叹息一声:“阿染娘子,我此来,只是担心你。你在掖庭或许还不觉得,大明宫那边实在已闹翻天了……”

  “查出什么了?”殷染开口了,却是开门见山,绝无废话。

  红烟反应也快,只道:“我也不明内情,都是孙公公在查。只是前几日听闻竟然查到十六宅去了,我心中发了慌,今日终于觑得机会来告诉你……”

  殷染慢慢地回转身来,盯着她。

  窗外天色惨淡,而殷染的脸色更惨淡。

  红烟竟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她一双眼睛已经哭得犹如核桃般肿,抽抽啼啼地又道:“也不知孙公公是得了什么信儿,到了十六宅就直奔陈留王邸……不过还好,”红烟抽了口气,“陈留王说他压根儿没来过掖庭宫,掖庭宫里有多少污秽都与他没有干系。”说到此处,红烟偷偷溜了殷染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敢继续说下去,“他还说,若掖庭宫里果真有鬼,便该下狠手去查,决不可害了……七殿下。”

  殷染沉默了很久。

  被窗棱分割成十数片的天空中阴云低压,铁马在风中轻撞,发出清脆如乐声的响。可那响声入了耳便嘈杂得直逼心腔,让她几乎不能思考。

  都说外物乱人心,可是好好的外物,总是入了人心才变得乱七八糟。

  殷染不说话,红烟一时也不敢再说了,只是擦泪。大约连红烟都晓得她是可怜的,不论真心还是假意,红烟这泪水都是为她而流的。她的脑中一片嗡鸣声,一下子什么都想不明白,便只好发问:“嗯……这……他说错了吗?”

  红烟微愕。

  “你哭什么?”殷染的语气愈加和蔼了,“我真未明白。”

  红烟低下头,咬了咬牙,复抬头道:“阿染娘子!你莫忘了,那些东西,可都是东平王殿下送的——”

  不用再说下去了。

  她已经看见殷染的身子晃了一晃。

  自己指责她对沈娘子落井下石,她纹丝不动;而自己警告她遭陈留王落井下石,她便突然有了表情。

  原来她毕竟还是个自私的人啊。红烟不知为何舒了口气。

  然而殷染立刻又站直了,站稳了,她皱着眉,仿佛是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又道:“他做得对。我若是他,这样的时刻,下策鱼死网破,中策明哲保身,上策落井下石——我若是他,我自然也取上策。”

  红烟愈发不能理解地看着她。

  殷染转过头,见到她的表情,带着冷意微微一笑,“多谢叶才人提点,天暗路滑,还请早回吧。”


  ☆、第35章 落井下石(二)


  叶红烟回到流波殿,怒气冲冲地掀过一重重垂帘,却在见到内殿等候的人时惊怔了一瞬。

  而后她立刻收拾好了表情,笑得端庄妥帖:“孙公公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遣奴婢们通报一声。”

  孙元继却没得功夫与她扯闲篇,径自道:“我找不出证据。”

  叶红烟一愣,旋而强笑道:“公公您开什么玩笑……”

  “你要摆弄陈留王,我与高公公都是赞成的。”孙元继没好气地道,“可是那个姓殷的宫人是许贤妃的亲戚,找不出证据,如何敢就这样撕破脸?没的给自己惹一身腥。”

  红烟再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搭上的贵人竟会弃了这盘棋,一时六神无主:“这可……这可没道理,怎么会——怎么会没证据呢!”她忽然道,“我分明看见了!就在御花园里,还有东亭——”

  “你亲眼所见?”孙元继眯了眼。

  红烟重重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不,是听人说的——”

  “那你倒是自去举发呀。”孙元继却是冷笑。

  红烟一怔,慌乱地抬起头,一颗心仿佛被摁进了冰水里reads;恶毒女重生扑倒忠犬。

  “怎么,这又不敢了?”孙元继仍是挂着那抹冷笑斜睨着她,“我算看清楚了,你这意思,是要而公去当出头椽子?叶才人,你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我还算是好说话的,若闹到高公公跟前,我看你有几个脑袋!”

  红烟一听,已知是那边高仲甫动了真怒,吓得身子一软便跪了下来,连连叩头:“是、是妾身思虑欠周,孙公公可千万体谅妾身啊!天晓得他们怎的就一点证据都不留下——”

  “这里还有一桩事。”孙元继冷笑,“圣人虽不让陈留王就国了,但忠武军那边始终是圣人一块心病。陈留王若想置身事外,只需向圣人请缨,出去不消三月,宫里便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会子即算七殿下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去了!”

  红烟懵懵懂懂地听了,好不容易才听懂其中关窍:原来自己借着七殿下的病这般发挥,全都是做了无用功了?她不甘心啊!她咬住牙根,两眼都红了却偏没有哭,叩下头去重重地道:“妾……妾明白了,多谢公公提点!”

  ***

  殷染将那一小块苏烟黛的画眉石小心用布包好,托梁女史带出宫去送与沈青陵。梁女史说沈青陵自上回被她狠狠骂过,回去竟果真用功起来,听其心志,似乎想去十六宅做个女官。

  殷染即刻就皱了眉,“怎么还想做下人?”

  梁女史道:“十六宅与宫里又自不同。沈小娘子是有志向的,若配个市井中人,她定然不会甘愿。倒不如让她试试看。”

  殷染沉吟着,不再说话。

  腊月廿八日起,大明宫、兴庆宫、太极宫、十六宅及各个离宫别苑,每夜里悬庭燎、烧爆竹、燃灯火,绵延数里不绝。纵隔着无数道红墙,寥落的掖庭宫里都能听见爆竹的噼啪声,通亮的夜火渗进黑暗里来,带来彼端彻夜欢闹的声息——这在九重深宫之中,实在是最不稀奇、又最稀奇的声息。

  殷染翻了个身,背对着被灯火映亮的窗,将脑袋全埋进了枕头底下。

  这将是她在宫中度过的第四个年关。

  没有欢笑,没有热闹,没有爆竹,没有烟尘。没有歌,没有酒,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三年,不,是五六年这样下来,她都已习惯了。

  只是更漏却毕竟太难捱,好不容易有了睡意,眼前却又飘忽起红烟那张哭哭啼啼的脸。她在说什么?明明每一个字都是懂的,拼在一起,却成了苍白无意义的符号。

  “那些东西,可都是东平王殿下送的……”

  殷染闭着眼,眼睫却在发颤。

  她当然知道,她当然知道是“东平王”送的。

  只是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与段五郎处了那么久,竟连他的一条把柄都没有——他竟连一点痕迹都未在她生命中留下。如果不是她记性太好,如果不是她还分明记得他的身躯每一处平滑结实的肌理,记得他有力的动作和低沉的喘息,记得他在她肌肤上留下的过夜即消的红痕……她真要怀疑有关他的一切,都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场梦罢了。

  待到黄粱饭熟,炊烟散尽,说不定她就会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与痴呆傻愣的东平王殿下的不伦秽事之中,而无可辩白。

  好聪明的少年。

  她真想击节称赞,只是她实在没有气力了。

  窗外透入的光时明时灭,仿佛彼端有一条流动的欢腾的星河。殷染听着听着,忽觉出不对劲,一个挺身坐起来,瞪着眼睛看那墙上的消寒图,才知道今日竟是除夕了reads;末世重生之白莲花的逆袭。

  怪不得外间这么吵,吵得人浑身发燥,无法入眠。要知无论多么优雅的歌乐,若隔了太远去听,都不会太悦耳。要么,就是幽幽细细挠得人心发痒;要么,就是嘈嘈切切扰得人耳作痛。大明宫除夕夜的乐声,显然就是后一种。

  她拢紧了被子,堵死了耳朵,可那快活的魔音还是窜入耳里来。她又痛恨这热,将被中银香球往地上随手丢去,又掀了被子,下床蹬鞋,她决定去找鹦鹉玩。

  甫一站起,脚步便迟滞地停住。

  昏昧的夜风拂起纱帘,外间的寒气灌了满屋。那人风尘仆仆地立在门边,银青斗篷还卷着风雪,刚刚除下了风帽,黑暗里几缕墨发胡乱飘荡。他竟然也不言语,便立了许久,直到房梁下的鹦鹉突然一哆嗦,他才反应过来一般,仓促道:“你还未睡?”

  她看着他,双手渐渐地拢紧了衣襟,自去寻了膏烛点燃。一时间黑暗房栊亮堂起来,她这才回首,于光影之间朝他缓缓展开幽微的一笑。

  段云琅往前走了几步,仿佛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眼睛比往常更为灼亮,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她笑得更端庄:“你饮酒了。”

  他却突然掀帘抢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她愣住了,他的怀抱还带着风雪肃杀之气,衣袍翻卷出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冰凉地面上,转瞬便融化成水渍。她便这样僵直了身子由他抱着,而后他的唇便自她的发梢游移到她的耳垂,再是眼睑,再是嘴唇……

  她突然用力将他一推。

  他没有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撞倒了房中的椅子,哐啷好大一声响。梁上的鹦鹉终于彻底惊醒,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

  “闭嘴!”段云琅恶狠狠地一拧头,鹦鹉呆愕地拖长一声“啊”,顿了顿,立即将脑袋埋进了翅膀里装睡。

  殷染扑哧一声笑了。她懒懒地倚着内室的小门,帘帷拂在她清瘦的披着素衣的身上,袅袅娜娜,似一个幻影。段云琅回过头来,看她半晌,不说话。

  殷染渐渐地收了笑,道:“你是不该乱生色-心。”

  段云琅回敬她一声嗤笑,“就你这悟性,还来歪解佛法。”

  她默了片刻,道:“你今日不该来。”

  段云琅却凑到她身前来,眯着眼呼她一口酒气:“我刚陪父皇喝了好多酒,太液池那边灯火辉煌,你不去看,甚是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她往后躲开他的碰触,神色淡淡。

  段云琅好似真是很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嗯,也确实无甚可惜。”

  殷染啐他:“颠三倒四。”

  他笑起来,少年带醉的笑容爽朗干净,仿佛全无机心,“我是颠三倒四,你就是乱七八糟。”

  殷染皱眉:“我怎的乱七八糟了?”

  段云琅大大地张开双臂,“你发热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还不是乱七八糟?”

  殷染端详地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选择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真是醉糊涂了,她想。

  若不醉时,他岂会用这样孩子气的姿势,来索求一个年夜里的拥抱?


  ☆、第36章 寒中热(一)


  段云琅只觉头疼。

  大约是太液池边灯火太盛,盈盈扰扰,觥筹交错,笑笑吵吵。他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只记得神策军、枢密院、内侍省诸家的公公他几乎挨个敬了过来,高仲甫的眼光冷辣颇难打发,逼得他那一盏一口下肚,才轻轻笑着说殿下有心。宫里头娘子比圣人难缠,公公比娘子难缠,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颇难得地,他这晚还见到了秘书少监殷止敬一家。

  二兄段云瑾拖着他去找殷画,他哪里知道段云瑾和殷画之间还隔了高仲甫和许贤妃的面子,只是嗤笑见惯风月的二兄竟然还拿不下一个小娘子。段云瑾便狠狠睨他道:“若不是你,我岂来恁多麻烦?”

  这话他却听不懂了。总之他随段云瑾过去敬酒,见到殷少监,这个二十年前的状元郎身形瘦削而脊背微弓,白发飘萧满头,常年抑郁的面色因满堂喧嚣而略略浮现病态的红润,可那眼神却是遥远的。他摇摇晃晃地执杯站起来,拱手道:“殿下请。”

  段云琅打量着,他不曾见过阿染的母亲,但他想,阿染那副凡事与己无关的神态,必就是这位殷少监传给她的吧?

  因饮酒过多而混混沌沌的头脑里,浮浮沉沉全是那个人的眉眼。普天同庆的日子,她没有来与他一同看旧岁迁流,爆竹与灯火炸耀在眼底,隐约有好几个女子来与他攀谈,他却只嫌烦躁,他在想,这样的时候,她睡着了吗?她睡得着吗?

  他已经有太久,太久不曾见到她了啊……

  身体总是比思维反应得更快。当他意识到自己脑海中那张脸的名字叫殷染,他已经行走在风雪交加的路上,一步步背对着热闹喧嚣,踩着松软的积雪往那寂静的掖庭宫里去。他披着风帽与斗篷,风雪却仍往他衣领子里钻,像是被一只粗鲁的手拍在他颈项上的,只为了逼迫他清醒reads;梦回清明上河图。

  其实对他而言,是醒是醉,从来都无不同。他醉了固然要去找她,他醒着却也会去找她的。

  她一定是一种毒。

  不然的话,为何不见她时,全身都不对劲,见到她以后,就通体舒泰了?

  真是太荒唐了啊……

  如是想着,他愈加收紧了拥抱她的臂膀,轻声问她:“我喝醉了,你生病了,我们不正是一对儿吗?”

  殷染舒服地哼哼了一声。

  醉的人醉在孤独里,病的人病在孤独里。这样一看,两人拥抱一处,还真是妥帖极了。

  ***

  斗篷被扔在了外屋,紫袍玉带丢在了帘幕底下,而后是中衣,是里衣,自门至床,撒了一路。

  生病的人全身发软,喝醉的人只有蛮力,衣衫都撕破了,没有快感,只有一阵阵奇特的颤栗。烛火不知何时被吹熄了,大风在屋宇间呼啸穿梭,可是他搂紧了她,于是没有风吹没有雪飘,她在他的怀里被保护得很牢靠。大被罩了上来,黑暗里只闻急促的喘息,他的手在她衣衫上动作,倏忽又探到了更深的地方。她咬着牙拧着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堕落吧,这种羞耻、疼痛、恐惧、绝望的感觉。

  他像勾引飞蛾的火,她明知是死路,却也忍不住一次次贪欢。然而这是不对的,他们……这样是不对的。

  她避开了他试图吻上的唇。

  他也不再执着,他知道亲吻是不可能的。他压制着她的身躯,被褥卷上来,他自喉咙底里发出渴求的粗喘,“你……”他将头埋在她肩窝,“这样久了,你想我不曾?”

  “不曾想。”她轻声道。

  他笑,“那便是曾想了。”

  她抿着唇不说话。

  他的笑声染着酒气,自她纤细的肩颈直直递入了心腔,口是心非的人啊,就不怕终有一日,被自己的言语给诓骗了么?

  既然如此……

  不如就让他们的关系停留在黑夜之中、床笫之上吧。

  因了这无边无际的黑,谁也不用顾虑谁,他只凭着记忆摸索她,她也就凭着记忆应和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又一次堕落罢了。

  当她感知到他的时候,燥热已爬了全身,除夕夜的灯火不知为何忽然移到了窗前来,似那永世不灭的月亮,遥遥地照落,照见他眸底幽深的亮光。

  他似乎很疑惑她今夜的反应。太淡漠,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淡漠,反而显出了几分真感情似的,透在她那双微凉的眼睛里。

  身体是熟悉的,心却永远疏离。

  他抬起头,就看清了她这淡漠的眼神。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拌着雪粒子的凉水,他的热情一瞬间消退干净,醉酒的眼神猛然回复了清明。

  他狼狈地抽身而出,呆了片刻,才慢慢挪到了床边坐好。

  “醒了?”她淡笑,“醒了的话,我同你说几桩事。”

  他摇摇头,“未醒得。”

  她慢慢地舒展了身子,笑着侧卧在床上,不以为意地道:“那我便等着你醒reads;修仙忙农场。”

  他转头,茫然看她,表情似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眼帘微合,不回应他的眼神。

  “阿染,”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她一根手指,“你一个人在这边……除夜新年的……我总是想你。”

  她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更多的动作。话音淡淡地被风吹走:“多谢殿下记挂。”

  他重重皱了下眉,“怎的了?往常你不是这般。”

  她的嘴角又勾了起来,“往常我是怎般?”

  他想了想,一字一顿地措辞:“你一向……聪明得紧。有时我只怕你太聪明了,本来见上一面已是艰难,你又如此,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殷染低着头,窗外暗昧的雪光将她发热的侧容映作瘦而尖的鬼影。“今夜除夕灯会,”她顿了顿,“七殿下可也在?”

  他的手猝然一颤,仓促抬起眼来,仿佛明白了什么,眼神一时竟空了下去。他哑声道:“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她淡淡一笑,“我为何要怪你?我有何资格怪你?上回东亭之中说了那些话,我已自心生悔意,我想,殿下与我不过露水相逢,我却这样要求殿下,是什么道理?”

  她每说一句,段云琅便觉心上抽痛了一下。或许是醇酒为害,将寻常的铁石心肠都灌得发了软,才会这么轻易被她的言语刺中。亦或许是醇酒为害,过去都不想解释的,今次却只想向她剖个明白——

  “那不是我,阿染!”话音短促地一窒,“是刘嗣贞……他也不是立意要害小七,你知道,照顾小七的是许贤妃……我也罚过他了,他说小七的病看起来虽然邪乎,但立春了便能好……”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

  迷茫的暗夜里,那一眼的意味他看不分明。只是当她再度低头的时候,他再也不能忍受地捧住了她的脸:“阿染,看着我,阿染……我……我答应你,我不会再伤害小七!”

  她微微皱了眉,他又连忙放松了力度。她却仿佛只是困惑,喃喃道:“我可没说这一桩。”

  他一怔,“那——是哪一桩?”

  她发烫的手,一点点,自他的腰,往上,抚摸到他精瘦的胸膛。他屏了呼吸,未料到她这样的主动——毕竟这只手的柔暖,他是太过迷恋了,迷恋得不敢触碰不敢动弹,只生怕惊了她。

  而况在她的抚摸中,他竟恍惚生出了一种错觉。

  一种她当真十分眷恋依赖着他的错觉。

  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那目光几乎是焦灼的。

  “我知你也不好受。”她的话却是这样地莫名其妙,“你那日说,延英殿很难爬……我回来,便思量了许久。我想我若是你,我也不会顾念什么兄弟手足……不,便是现在的我,也没剩多少人伦之情。我虽然伤心,但我亦知不该怪你,那日,我是僭越了……”

  她一定是病迷糊了。往常她岂会说这样的话?

  她的手心按在他心口,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沉。她停了口,空气里的静默便逼得他难受,不自然地道:“我听不懂你的话,你怎么僭越了?我们……”

  “我们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清楚么?”她却截断了他的话,轻轻地笑了一下。


  ☆、第37章 寒中热(二)


  他的心在这一刹那几近停跳。

  窒息的感觉,在不见天日的深海之底,被压迫着五脏六腑,窒息的感觉reads;[快穿]分手是怎样炼成的。

  我们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清楚么?

  他几乎是仓皇地放开了抱着她的手臂,她的身躯向后微仰,靠在了床栏上。她抬起尖细的下巴,黑暗里声音仍然带笑:“陈留王真是好手段,竟还夸婢子聪明。”

  他哑声道:“你什么意思?”

  “婢今日在想,这宫中究竟有几分污秽之气。”她漫不经心地道,“想来想去,想到了东平王殿下送与婢子的这个劳什子,喏,”说着,她赤足踢了踢被褥上的那只银香球,“真真是污秽不堪的东西。”

  他的喉头只动了一下,就归于沉默了。当他明白过来她所指是什么事情,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辩驳她。

  他的脸色白了下去,一分分白成了透明。

  她亦静住了,同样雪白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许久,她转过了头去。

  “我也不是没有自保的法子。”她淡淡道,“总之,不劳殿下挂记。只是殿下也知当下非常之时,还是少来——还是莫来的好。”

  末句依稀含了关切,只是太过模糊了,他听不出来,也根本不想仔细去听。

  他没有再看她,直接走下了床,裸身赤足,站在冰凉地面上,弯身将散乱的衣物一一拾起。

  在他看不见她的地方,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似有若无的夜光照出少年修长而结实的躯体,他诚然很好看,且温柔,且雅致,且知情识趣,且年少风流……可是无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危险。他是一座深渊,会勾引人坠落,坠落至粉身碎骨,他还可甩手做个无辜的看客。

  他拾起了衣物,却没有穿上,只是打开衣匮就往里扔。

  她眉头惊跳,一撑手坐直了身子,“你做什么?”

  声音冷了,还无形中变得尖利。

  终于看见她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漠无情的样子,他心中反而得意,笑笑道:“你不是嫌我把自己撇得太干净?我这便给你留些证据,往后若要告我,便尽情告去。”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他知道她还在猜测,在打量,在审度,他懒得去想,一迈步又踩上床来,一把将她抱住了。

  少年冰凉的身躯冻得她一颤,他却更加抱紧了,声音响在她耳畔:“你太烫了。”

  当人的手触及太烫的东西,往往都会下意识地缩回手去的。可他却没有。他只是用自己冰凉的体温环住了她,然后慢慢地,拥着她往床上倒去。

  她仍是睁大了双眼,一言不发地凝注着他,好像端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他道:“你聪明,我也不废话。我欢喜你,因为你讨我欢喜。但我也防着你,因为你太讨我欢喜。我怕你哪天害了我,我自然要做些筹谋,你不也是一样?所以我们心眼是一样地黑,谁也别嫌谁。”

  她没有做声。

  昏昏沉沉的月色在被褥衣料间暧昧地摩挲,她清艳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发了白。

  不错……本该如此的,早该如此的。

  这样□□裸的言语,剖开情情爱爱的皮,现出来的是寂寞里各取所需的考量。她仿佛花了好一阵子才消化掉他的话,最后,她掩了眼睫,舒出一口气reads;你擒我愿。

  他的话音一窒:“听明白了?”

  她点点头,声音淡淡地,“听明白了。”

  “那就睡吧。”他笑了,仿佛是满意了,自己在床上找了个地儿,习惯性伸出手臂给她枕着,自己便闭了眼。

  她慢慢地凑过去,在他怀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他的冰凉的身躯让她留恋,可是她却只能在黑夜里痛苦地睁着眼睛,思考着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五郎,五郎。

  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殷染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这大约是第一次,她与段五同床共枕,却没有欢爱,而只是,当真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隐约她梦见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冷冷地问她:“他是谁?”

  “他?”她迷糊应答,“他是五郎啊,段五郎……”

  母亲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她闭了眼打算硬接,那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

  “梦见什么了?”一声轻轻的笑,清风朗月一般,将她自梦境中生生拽了出来。

  她慢慢掀开眼,便对上那一张少年的脸。

  六年了。

  距离秘书省中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已近六年了。

  六年,他的相貌更为出挑,俊朗的轮廓显了山露了水,一双桃花眼俊逸微挑,眼底还藏了几分女人都不能抗拒的稚气。他仿佛是越活越快活了。

  可是她呢?

  自母亲过世到而今,六年,她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是快活还是难过,是忧愁还是欢喜呢?

  她不知道,她竟只觉得一片茫然。

  他眨了眨眼,道:“怎的,看小王看傻了?”

  她反应过来,却伸手撩开他的额发,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块极小的疤,虽看着快要消了,但戳在他朗阔的额头上,确是略嫌显眼。段云琅眨了眨眼,道:“这得问你的鸟儿。”

  “它啄你了?”殷染明白过来,“真是一只好鹦鹉。”

  “什么?!”

  “要不我把它炖汤吧。”殷染立刻改口。

  堂屋那边一声扑腾,好像是那鹦鹉在房梁下胡乱地飞了起来。

  殷染坐起身,才见外间天光大亮,照得一屋狼藉都无所遁形。再侧首,段云琅一件件穿戴整齐,昨夜将衣物丢进她衣匮里的玩笑话自然也就揭过不提了。

  她慢慢地伸了个懒腰,他已经将素色的诃子1放在她伸出的手上。看见那轻薄的衣衫,她的表情些微一僵。

  “你怎么还不走。”她话音淡淡的,“不怕被人瞧见?”

  “你这里,我不怕。”他笑道,“宫里都忙着过年,谁来管你呢。”

  她不再接话,背过身去更衣reads;豪门重生之情关风月。他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肩背上,那里还留了经夜的痕。

  他的声音便有些发颤了:“你的热都退了?”

  “嗯。”她懒懒应了一声。其实身上还有些乏,但她不想说。她本没这个资格说,而且,他,也本没这个资格问。

  他却又八爪鱼一般缠了上来:“好姐姐,你这是赶我?”

  “嗯。”她根本不想与他多话。

  他撇了撇嘴,“不好,今日我哪儿也不去。”

  她沉默良久,转过身来,将他缠着自己的手臂硬是扒拉下来,她觉得如果要与他讲道理的话自己一定要看起来很严肃,所以她努力严肃了:“五郎,昨晚我不清醒,不知有桩事情,是否与你说过了。”

  她极少唤他“五郎”,这一声唤,直让他三魂去了六魄,飘飘欲仙了,桃花眼笑得弯弯的,“你说说看。”

  “有人,”她艰难地道,“有人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的笑容一点点地消散掉。

  “是谁?”他简短地发问。

  奇异地,她在他的眼中找不到恐惧。

  反而,是某种冷酷的感情,仿佛在镇静地思索着什么。

  对着他这样的眼神,她说不上心中什么滋味。很苦,甚或还带了鲜血的腥,和床笫间的膻味。

  她咬了咬唇,突然站起来,道:“这事我会处理。”

  他盯着她,“你不信我?”

  “这不重要……”她道,“我这边的红烟大约知道点影子,你那边的刘垂文可是一切都清楚……”

  “这很重要。”他打断她的话,“你不信我。”

  她烦躁地狠狠绑着衣带,“不是红烟,也不是刘垂文。总归是我们不该,往后再不要见面了。”

  “你这个胆小鬼。”他冷笑,“你怕什么?怕悠悠众口滔滔物议?怕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还是——你根本就是怕——怕你心里其实偏着我,怕承认你心里想的就是我?!”

  很清晰的抽气声。

  她仿佛被窒住了,愣愣地望过来时,眼中没有丝毫的神采。

  他的冷笑仍然挂在脸上,却只似自嘲。

  他突然利落地揽好了衣襟穿好了鞋,大喇喇地掀了帘帷往外便走。她骇得立刻伸手拖住了他,颤声:“你这样出去,不要命了?!”

  他回过头,冷笑,反反复复仍是那句话:“你怕什么?”

  她的面色很难看,“你真是胡闹。”

  他终于不再笑了。

  胡闹。

  不知多久以前,她也说过他胡闹。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看待他,从来未改变过。在她眼里的自己,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仿佛一定要证明什么一般,他的声音里携了冰,却是不管不顾地,将理应保守的秘密说出了口:“那个人,是不是李美人?”


  ☆、第38章 罗(一)


  开春方三日,宫中便查出了一桩大案。

  戚才人呈给内侍省的祷文中,夹了一张与宫廷侍卫相约的纸条。左神策中尉孙元继看见了它,没有做声,只暗中吩咐了人在正月初三未时许守住九仙门,结果抓到了美人李氏。

  兹事体大,孙元继未敢耽误,当即禀报了圣人。自然龙颜大怒,但圣人毕竟还算宽仁,又道如果那男人敢来赴约,念在二人一往情深,便可索性效前人故事,放他们出宫。

  李美人跪在清思殿外,全身簌簌发抖。她起初还在辩解,道自己并未与人私约,可对着那张分明是自己笔迹的字条,她也实在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只知她是冤枉的,是旁人约了她,不是她约了旁人。

  然而,既然是冤枉的,那么,自然不会有男人出现。

  从正月初三到初六,她在天寒地冻的清思殿外,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她看见许贤妃、安婕妤、吴婕妤、叶才人、戚才人等等,一个个自她身边擦过。她们是来给圣人祝年的,她听见里间传出了欢声笑语。她疲累至极,而后觉出了羞耻。

  她宁愿死。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死?”一双皂色锦靴停在了她的面前reads;重生之女配变女主。

  她的全身都几乎被雪覆盖,因而那点头的动作也似微不可见。

  他却看得很清楚,和蔼地道:“你要想清楚,九仙门西边是什么?最先告发你的又是谁?”

  李美人浑身一震。

  九仙门西边,是右神策军营。

  最先告发她的,是左神策中尉。

  她终于抬起了头,三日之后,她的眼里终于有了光。

  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何处见过,眸中带笑,温柔可亲:“你若真想死,或者不得不死,为何不索性再拖几人陪你?”

  ***

  李美人再度在众人面前开口时,已是气若游丝。

  她说,她是冤枉的,是旁人约了她,不是她约了旁人。

  孙元继便问,你收到一张来历不明的字条,为何就敢跑到九仙门去?

  她说,九仙门也在宫内,算来她也不是私逃。她只是,她只是在心里猜测着……

  猜测着,九仙门既靠近右神策,那送纸条的若是哪位公公……她得罪不起……

  “放肆!”听她这样一说,孙元继顿时骇然变色,厉声一喝,迫得她当即噤了声。满堂衣冠楚楚,侍立在圣人下手的右神策中尉高仲甫脸色淡淡的,有些阴郁,但看不出动气的样子,只稍稍侧过身子对段臻道:“此妇所持,皆诛心之论,陛下圣明,奴等悉听圣裁。”

  段臻没有去看阶下跪着的人,反而是一直盯着高仲甫的脸。

  高仲甫于是将身子又躬得低了下去。

  段臻那双深潭样的眼底变幻了千万种颜色,最终归于一片压抑的平静。他终于转过头,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带下去”,这判决可轻可重。然而行事的宦官都能看懂高、孙二位大珰的脸色,正预计将李美人拖去什么地方灭口,李美人却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在了大红的柱子上!

  “哗啦”袍服一抖,段臻倏然站起了身。

  鲜血泼溅在堇青石砖地上,这还是清思殿前殿,是圣人的寝殿,是大明宫最尊贵的所在。

  就这样沾上了罪妇的血。

  段臻的身躯在轻微地颤抖,终而他抬头,稳住了,目光却不知落在了哪里。众人惊愕了片时,立即将李美人的尸身拖了下去,又来洒扫殿堂,一片乌烟瘴气。

  高仲甫在一旁垂眉道:“陛下,此处腌臜,不妨移驾他处?”

  段臻低垂下眼睑,许久,道:“也好。”

  说着,他便往外走。高仲甫又在他身后道:“陛下,近月中了,当去承香殿。”

  段臻的脚步在鲜血横流的殿中顿了一顿,而后,他发出了声音:“也好。”

  ***

  圣人由周镜搀扶着上了辇舆,摇摇晃晃地去了。高仲甫立在殿门口,高风刮过,他不动,旁边一众小宦官也都战战兢兢不敢动reads;妃本轻狂之傻王盛宠。

  孙元继指着人清理掉大殿中的血迹,匆匆忙忙赶出来朝高仲甫行礼:“右公,今日这事,是小子欠了思量——”

  “啪”地一声,高仲甫一个重重的巴掌将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孙元继扇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料峭的风里,孙元继两手捂着腮帮子,嘴角渗出了血,他感觉到自己最后几颗摇摇欲坠的牙已经掉落了,可是他吐不出来,他只能咽下去。

  打落了牙,和血吞。

  高仲甫神色稍稍缓和,从容地理了理衣襟,温和地道:“你辛苦了。”

  孙元继一怔,忙道:“不,不辛苦!小子一定派人去查,那个戚才人,居心叵测……”

  “不是她。”高仲甫慢条斯理地道,“你这蠢材,怎么就想不明白?”

  孙元继彻底糊涂了。

  可能是那两颗带血的牙让他肠胃都痛得翻搅起来,他愈加弯低了身子,哭道:“小子愚蠢,但听右公吩咐!”

  “不要打草惊蛇。”高仲甫微微侧过身,难得地有了些耐性,双目盯住了孙元继,“叶氏的线,也不可断。——倒是你,很怕我吗?”

  孙元继不敢答话。

  风雪将两人的白发都飘拂起来,不远处的宦官宫女侍卫们连声大气都不敢出,各个垂首低眉。高仲甫静了很久,双袖负后,背脊挺直了,慢慢道:“不错,你是该怕我。你们都该怕我。”

  “看到今日圣人的神情了吗?”高仲甫闭了眼,声音尖细而平和,“我不敢说我会赢,但我从来没输过——

  “就如当年,将圣人从十六宅中领出来,扶他走入太极殿时一样。”

  ***

  年关上出此惨剧,几个嫔妃俱灰头土脸地各回各屋。叶红烟也自回去,身子有些疲乏,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原以为李美人被抓着了,自己也要危险;谁料李美人就这样死了……

  自己也是疏忽,李美人这样不省事的,早该用完就扔……

  她恍恍惚惚地,李美人死不瞑目、血流满额的模样仿佛总在她眼前晃。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了,怎么自己见了血还会心虚呢?

  帘外的人已经立了很久,她却都没有发现,还是换香的宫婢提醒了她。

  她浑身一震,指着外头道:“你出去。”

  如此疾言厉色,吓得那无辜宫婢立刻跑了出去。帘幕被掀起又落下,在柔软的茵褥上一点声息都不曾发出。

  帘外的人这才开口发了话,声音非男非女,却也十分年轻:“我阿耶有份年礼送你。”

  一只锦盒自帘下递了进来。叶红烟微微惊讶,“多谢……请高小公公代我多谢高公公了!”接过那锦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案上。

  高方进轻轻一笑,因看不见脸色,这笑声显得尤为诡异:“叶娘子不打开瞧瞧?”

  叶红烟知晓他的话无可违逆,将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才去打开了那锦盒——

  “啊——!”

  一声惊呼,锦盒失手落地,与之一同落地的,还有盒中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


  ☆、第39章 罗(二)


  那鬓发蓬乱的头颅在毛茸茸的茵褥里滚动着,拖曳出一摊血迹来,竟好似还散发着热气。叶红烟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窗边,紧闭了双眼,手指死抠着喉咙,恶心得说不出话。

  “怎么,不认识吗?”高方进复凉凉地道。

  叶红烟不得不逼自己睁开眼来,直直去打量那个头颅。显是刚死未久,那头颅上惊恐的表情尚栩栩如生,赫然是她自己殿中的一个内官!

  她想起来,那一日,自己就是派他去向殷染送的信,拿着李美人莫名其妙抄下的诗句……

  高方进还在说话:“……小聪明什么的,还是省省的好。一个李美人没有除干净,就险些咬下了我阿耶,你说,我阿耶还怎么放心交你做事?还是我帮你想了想,这个人也留不得,干脆替你下了手。”

  叶红烟沙哑地道:“多谢高小公公了reads;超级大文豪。”

  高方进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他喜欢别人叫他“高小公公”,虽然他年纪并不小了,但在高仲甫那么多的义子义孙里,他是唯一一个能得此称呼的。他挑挑眉,提点她道:“还有,你的法子都太文静了,我阿耶不习惯,他老人家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事情,犯不着绕那么大的圈子。”

  这话大逆不道,但高方进显然不在乎。叶红烟颤巍巍抬起眼,她一直知道高仲甫的话在宫里形同圣旨,但她没有想到高仲甫真的可以嚣张到这个地步,徇私枉法,杀人放火,连表面功夫都不必做……

  她想到今日圣人离开清思殿时,那平静得近乎自暴自弃的眼神。一国之君,九五至尊,竟被逼到如此无奈的境地……

  高仲甫这样无法无天的权势,能扶她邀宠上位,能给她滔天富贵,能助她铲除异己,但,也能让她生不如死……

  高方进看着她这一副惊恐的表情,嗤笑一声,“怎么,事到如今,才知道害怕了?我看你当初一头扎进这浑水里,倒是挺坚决的。”

  听他提起“当初”,叶红烟抿紧了唇不答话。高方进也未纠缠,只道:“李美人显见是被人害了,好在她没有将你供出来,不然的话,你同这人是一样的下场。”他拿脚踢了踢地上那只头颅。

  叶红烟突然朝他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高方进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红烟道:“我……我这回做法不妥,下回一定不会再出这样的乱子!这么多年了,高公公待我恩重如山,”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我哪里还能有别的想头?”

  高方进打量着她,俄而重重一哼,“谅你也不敢。”

  好不容易要将高方进送出门去了,高方进却又忽然补充一句:“你与夫人那边可还有来往?”

  叶红烟一怔,眼神闪烁:“……我……不曾。”

  高方进眯着眼笑笑:“我瞧你这么下狠手整治那个殷小娘子,还以为是你家夫人吩咐的呢。”

  ***

  神策中尉高仲甫的豪邸位于通衢大街上,向坊外开门,五间九架,重拱藻井,楼宇重叠,早逾越了太宗时期就定下的营造制度;1而况高宅竟然还从大明宫太液池引水,沿御沟直达后院,造出一片广阔湖面,夏日里连楼船都可行得,这就不仅是极富,而且是极贵了。

  不过如今是冬春之交,湖面上冰还未破,高仲甫披着嵌金丝绣七龙腾舞的宽大披风漫步湖边,听着身后的义子高方进一字一句的禀报。

  禀报完了,高方进尤不放心,“阿耶,我看那叶才人几年前还好,现在是胃口愈来愈大……”

  “她要富贵,便给她富贵。”高仲甫漫不经心地道,“但更多的,却不能给了。提防着些,这女人野心甚大,当初连自己主子都能一口咬死,自不是个吃素的。”

  高方进揣摩着,“那个殷娘子还是放一放的好,与她有关联的人不少,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况昭信君那边,也不能太给脸了。”

  高仲甫点点头,“昭信君与淮阳王的媒还是我做的,许贤妃老大的不高兴。”

  “那是自然,昭信君虽然问过我许贤妃的意思,但小子哪里敢直说啊?不过许贤妃现在也没了小七,她能拿什么去争储位?”

  “许贤妃……”高仲甫沉吟半晌,忽尔轻轻一笑,“谁知道许贤妃要的是什么。”

  高方进面露难色,“这……”

  “我们只要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就行了reads;竹马去哪儿。”高仲甫笑意愈深,“你看这桩诬赖了李美人的案子里,谁是最要紧的?”

  高方进挠了挠头,“这小子可猜不准……不是叶才人么?还是戚才人?殷娘子?……孙公公?”

  高仲甫笑吟吟地看着他,却说了一句似乎毫无关联的话:“果然圣人膝下,最聪明的孩子就是小五了。”

  ***

  因李美人的案子涉及内侍省,与内侍省不过一墙之隔的掖庭宫里也风一样传遍了此事。

  宫人们在猜度着,谈论着,计较着,李美人突然的翻案,九仙门临近的神策营,戚才人送到内侍省的祝祷文,高公公在清思殿外的狂言……种种内情,光怪陆离,猜不胜猜,防不胜防。然而在这谜案正中心的两个人,圣人与李美人,反而是最容易看懂的角色。

  圣人无奈,受制于宦官,从无自己做主的时候。

  李美人蒙冤,拼死拖高仲甫下水,却只不过白费了性命。

  不过总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了。

  那便是七殿下的病,在李美人自戕而死之后,确乎是逐渐转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温凉的声音忽然响起。

  几个凑在一起碎嘴的宫女立时止了声息,其中一个还翻起了白眼。

  殷染并不着恼,神色依旧温和:“李美人没了?”

  无人应答,她也不离开,就这样袅袅婷婷站在耳房门口,很从容,却无端给人压迫感。终于有人耐不住,没好气地答了她一句:“是啊,没了。”

  因是逆着光,殷染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依约似是笑了笑,“谢谢了。”

  殷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脚步仿佛是虚浮的,踏着积冰碎雪,沁凉的水渗进丝履中来,一点点沿着经脉往上攀,封了她的血液。

  不该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已经计算得很清楚,李美人不会死,只会被赶出宫去,而她则可以继续追踪出李美人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天色已晚,殷染一步步掀帘走入内室,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金刚经》。

  “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殷娘子?”

  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宦者的声音,令她骤然惊醒,如兜头冷水泼下,眼中刹那冷亮。

  她抓紧了经书转过头,窗外是刘垂文瘦瘦矮矮的侧影。

  “殿下说,他今日不能来了。”刘垂文恭恭敬敬地道,“请您不必着急,他记挂着您。”

  殷染的手在袖中痉挛,突然,便将那经书往窗上砸去!

  “滚。”她冷冷道。

  佛经摔到了冷硬的窗棂上,又跌落下来。并没有当真砸着外头站立的刘垂文,但显然吓住他了,他呆了半晌才道:“是,奴告退!”

  殷染将双手捂住了脸,整个人贴着墙,身子都慢慢地滑了下去。


  ☆、第40章 清尘浊水(一)


  黑夜不知是在何时降临。年节的气氛还未过,空气中已浮动着开春的兴味。远处传来宫人们叽叽喳喳把臂回房的笑闹声,并三两公公姑姑的骂声,虽然嘈杂,可是生机盎然。只有这座小小的房间里,这座仿佛已经被世人遗忘的房间里,是连一点声息都没有的。

  正月初十,子夜过后,众人都就寝了,段云琅再来时,明明已将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一下子惊到了堂上的鹦鹉。

  那鹦鹉不知是有多久没见过人了,两眼都瞪圆了,直愣愣地就叫:“不惊、不怖、不畏!不惊、不怖、不畏!”

  段云琅吓得伸手就去捂它嘴,反而被它的尖喙狠狠地啄了几下:“不惊、不怖、不畏!”

  段云琅苦着脸道:“祖宗啊,你都不惊不怖不畏了,你还叫个甚啊?”

  鹦鹉雄赳赳地瞪视着他,俨然是拿出了看门狗一样的架势。

  一人一鸟摆了半天的擂台,段云琅忽然发觉不对劲了。

  这边堂屋上闹成如此,女人早该出来笑话他了reads;[系统]重生钓只金土豪。今次怎的,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是换了新年了,这屋里却死寂得一如旧历下的古坟茔。他的心微微下沉,抬步往里走,拂起梁帷与床帘,却未见人影。

  少年皱了皱眉,又在房中来来回回走了三遍。

  才终于在内室的一角,衣匮与床榻的缝隙之间,发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墨黑的散乱长发覆盖了她全身,她抱紧了蜷曲的双膝,一头靠着床柱,似梦似醒,连呼吸都不可闻。

  见到她这副模样的一瞬间,他几乎要躁狂得骂出声来。

  终于平复了心情,却无法柔和下表情,他走过去,拿锦靴踢了踢她,声线优雅而泛凉:“怎的躲在此处?”

  她没有立刻便醒,而是先皱了皱眼角和鼻子,仿佛是给整张脸活络活络,然后牙齿将下唇一咬,才睁开眼睛。

  这样一个过程,他看了一年半了,不仅熟悉,而且简直习惯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伸袖挡住了眼睛,喃喃:“亮。”

  他反而将那金莲花烛台挪到了她眼底来,直刺得她往后缩,双手胡乱摆动:“你做什么!”

  他笑起来,“你做什么?”

  听见了他清朗的笑声,她渐渐地平静下来,狠狠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适应这光亮,才抬起头看他。

  少年的下颌轮廓被烛火映成一条精致的弦,往上,脸庞一半笼在阴影里,眼神尤深。她想她毕竟不了解他的,不然怎的每一次见他,都觉得他与过去多了几分不同呢?

  她想站起来,浑身却没有气力。这一动弹,他便觉出不对,“你在这里坐多久了?”

  “不知道。”一开口,嗓音却沙哑得骇他一跳。

  他仿佛都闻见了她身上的陈旧气味。在这开春的喜庆时节,她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飘忽在空荡荡的梁柱帘帷间。他去拉她的手,她的五指却自他手上无力地滑落了。他烦躁起来,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往床上一抛,又出门对刘垂文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她却又闭上了眼睛。

  “醒醒。”他拍拍她的脸。

  她迷迷糊糊地道:“你要怎样才放过我?”

  他一怔。

  原本还有些发狠的表情这时候却突然放得柔和,像在诱哄她,像在勾引她,幽幽然道:“大约到你死了的时候罢。”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对不住,我还不想死。”

  “有什么对不住,那岂不正好遂了我的愿?”他柔声道,“我便要纠缠着你,让你但凡活着一日,便一日不得安生。”

  她默了默,仿佛在睡梦中思考,还很苦恼的样子,“我就是太怕死了,才会被你缠住。”

  他坐在床边,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她反而将眉头锁得更深,“这样,”他的声音微哑,“这样被我缠着,不好么?你莫非就没有一点欢喜的时候,莫非就永远是难受的?”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很亮,带着湿气的亮,像窗外渐渐被春意催融的雪。她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很直白地道:“怎么没有欢喜过?六年前,你日日到秘书省来找我,便是我最欢喜的时候。”

  他的手猝然一颤,眼中有什么破碎了,迫得他仓皇地别过了头reads;南妃。

  但听她又道:“你那时真好,小小的个头,趴在窗上,想看我都看不着。你送与我的东西,虽然乱七八糟,但我都欢喜得很。因我知晓你是挂念我的,便连我阿耶阿家,都不如你这样挂念我的。”

  他的心仿佛被她徐缓的声音掰开了揉碎了,他努力一点点地胶合住它,却控制不住往而不返的血流。他想问她,既然如此欢喜,为何还要离开?为何还要让他等了那么久,从繁花落尽的春暮到薄雪飞散的初冬?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给他答案。

  她从不接受逼迫的问题。

  他又听见了轻轻的叹息:“只是可惜这欢喜,都是偷来的。你问我如今欢不欢喜?我却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如今纵有欢喜,也是偷来的,甚至,是抢来的,是杀人放火换来的,是地狱煎熬买来的……”

  一声冷笑。

  她的声音便哽在了喉咙里。

  他慢慢转过头来,容色温柔似水,眉梢微微上挑,艳丽而冷酷。

  “说来说去,”他轻笑道,“你不过是妇人之仁。”

  她坐起身来,全身乏力,唯有一双眼睛还是微亮的,“五郎,”她很认真地道,“祷文里夹着的那张纸是我写的,也是我将李美人约去九仙门的。”

  他笑得更温柔,“我知道。你能书会写。”

  她仿佛有些惊讶,立刻也就释怀了。也是,他那么聪明,他几乎与她是一模一样地聪明。

  于是她叹口气道:“我自也不是什么善女子,被我害死的人并不差她一个。可是这一回,五郎啊,这一回我当真不想她死的!”

  他的眸光渐渐沉了下去,渐渐在嘴角沉出一个冷笑,“她自己要咬上神策二公,自然不得不死。撞了柱子是她的聪明,落在高仲甫手里,还有的是她受的。”

  她摇了摇头。

  他的冷笑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她道:“你知不知道,我是有意以她作饵,引出她背后的人?可是她如今死了,叫我如何是好?”

  他道:“她看见了我们在东亭上相会,便是必死的了。要等你放长线钓大鱼,只怕我俩早已同下了地狱。”

  殷染脸色微变,“东亭?不是百草庭?”

  段云琅瞳孔一缩,“什么?”

  殷染沉默了许久,而后,将那“花非花雾非雾”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

  段云琅愈听,眉头锁得愈紧,然而听至最后,他坐直了身,目光冷厉地照进她的眼底去,话音仍没有分毫的动摇:“她必须死。幕后的人还可再查,台前的人却一刻也留她不得。”

  殷染低声道:“她只不过是遭人利用了……”

  “她必须死。”段云琅凝了她半晌,忽斜斜一笑,“你是真糊涂了,我却决不能容她威胁到你。”

  殷染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瞧见她脆弱的双肩微微发颤。

  “你啊你,”他身子靠近些许,鼻尖凑近她的发,柔声问她,“做的时候不怕,如今想到要下地狱了,你便怕了?你真是卑劣。”

  她仿佛突然被夺去了呼吸,瞪着他的眼里闪出了晶光,苍白的脸上一分分泛出绝望的红reads;为你唱情歌。

  他看着她,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她没有推拒,却闭上了眼,牙关都咬紧了。

  他轻轻地道:“原来你怕这个。”

  这沉默,太难捱了。她不说话,他也不想听她说话,他倾身过去啮吻她的耳垂,而后到脖颈,到锁骨,她始终咬着牙,身躯僵直地闭着眼。他伏在她胸膛上轻轻地笑,那笑声温柔得足以令是非颠倒:“你以为这宫里,有哪一个人是靠着菩萨心肠活下来的吗?

  “总有第一次的。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你只不过是手里没拿着刀子,就以为自己比我干净到哪里去?

  “不过这一回,你当真不必害怕。我将高仲甫推了出去,圣人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来……”

  她始终僵硬着身子不回应,他的语气渐渐缠绵地软了下去——

  “我宁愿你像上回那样与我吵一架。”说着,他抱住了她,轻轻吮咬她的颈窝,满意地看着她雪白的肌肤上泛起情-欲的绯红,薄薄的下唇咬紧了,一双眼睛里荡漾起水色波光。

  他也觉自己好笑,像个随地发情的兽,可此时此刻房栊幽暗灯火昏沉,他想要的女人就在他的怀里一副软化成水的顺从模样,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要呢?

  可是她的声音却自牙关中漫出来:“我再不会与你吵架了。”

  他的笑声止住,而后,他抬起了身子,俯视着她。

  她仿佛也渐渐找回了神智,容颜里晕开安然的笑来:“殿下还不回么?”

  他不解,“你什么意思?”

  她微微扬眉,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声音微微发涩:“今晚……就算了吧。我身上……不方便。”

  段云琅霍地站起了身,双手都攥成了拳头,目光如火死死地盯着她。

  她却当真是很疲倦了,浑身乱糟糟的,心也乱糟糟的,揉揉头发叹口气道:“殿下下回来时,也看看日子吧。若记不准,便问问刘垂文。”

  “你把我当什么了?”段云琅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她笑笑,闭了眼,忍受着从腹中直窜到胸口的剧烈疼痛,嘴唇被这疼痛牵扯得发白了,却就是没有说话。

  信期这羞于启齿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于她已是老毛病了,他却从不知道。

  段云琅再也无法呆下去了。

  少年的自尊与虚荣,激情与*,思念与温存……全被她这轻飘飘几句话,碾碎成齑粉。

  他转身便走。

  纱帘哗啦被掀开,又缓缓地垂落。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惊醒的鹦鹉还在架子上不知所谓地蹦跳着。她终于又睁开眼,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空气里不曾留下他的一丁点气味,而脑海中只剩了惨淡的回响。

  年少莽撞的人啊,不知道欢喜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今日有李美人,来日有赵美人、钱美人,我总不能一一招架过去,你也不可能将她们全都杀光。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五郎,五郎。我们,毕竟是不相配的。


  ☆、第41章 清尘浊水(二)


  刘垂文自内侍省厨下顺来了一些吃食,便笼着袖在窗下偷身候着reads;盛宠之王女毒妃。本以为陈留王不到天亮不会出来,谁知四更刚到,那门扇便开了。

  刘垂文连忙凑上前去将食盒提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是要吃的?”

  陈留王看了他一眼,将风帽一披,抬脚便走。

  刘垂文看他一身衣衫都穿整齐了,摸了摸鼻子,想笑不敢笑,只闷头跟上。月明星稀,雪光澄澈,一主一仆走出了掖庭宫了,段云琅才突然刹住了步子,冷然道:“你在笑什么?”

  刘垂文年纪小,吃这一吓,眼睛里笑意仍是盈盈然,“笑殿下今次出来得早。”

  这一语双关,简直无法无天——

  段云琅立刻抬手要削了他脑袋,吓得他往衣领子里一缩。然而那预料中的巴掌却迟迟不来,刘垂文偷偷抬眼觑他,殿下的脸在稀薄的月光照耀下,像是一块已死的玉。

  他心中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扩散开来。

  许久,段云琅收了手,将衣襟一抖,“往后不会再来了。”

  “啊?”刘垂文结结实实地大叫了一声。

  然而他家殿下却已经走得远了。月光苍白,少年的背影宛如一只孤独的鹤。

  ***

  春日到来之前,长安的天气总会有些反复。时而天色阴沉下来,飘一点小雪,到傍晚却又暖意升腾,将积雪都催化成水流。十六宅里积水不畅,每到融雪时节,便往往在廊下檐前汇成汪洋,人人都须小心地提着衣角跳过去。

  陈留王的宅子里更惨,因屋子的地势比院落还低,雪水倒灌浸透了门槛,丝丝缕缕地侵入了堂屋里来。刘垂文拿着笤帚刷刷刷将水往外扫,便遭了隔壁淮阳王小妾的一通乱骂:

  “什么脏污东西,就知道往我们家扫?我们家都快被淹了!你家殿下到底怎么管下人的,连笤帚都不会用吗?被你这样乱扫,我这院里可还有落脚的地方?”

  刘垂文抱着笤帚满腹委屈,连连赔礼都不管用,于是更加委屈,他过去跟着义父刘嗣贞时,哪里曾受过这样的闲气?偏是义父要他来伺候陈留王,结果世情冷暖全都尝上了。

  忽有人将手伸来,一把拿过了他手中的笤帚。

  刘垂文一愣,还未开口,已见到自家殿下容色温柔地微微欠身道:“杨夫人近来可好?五郎听闻二兄家的屋檐下有乌鸦做窝,不知是不是真的?”

  妇人杨氏呆了呆,段云琅笑得实在是和蔼可亲,令她连破口骂一句莫名其妙的余地都没有,只道:“怎么可能?乌鸦不在屋子里做窝的。”

  话一说完,她突然觉出了味,脸上怒色红到了脖子根,“你——你这人怎么——”

  段云琅却已没在看她,自低了头对刘垂文温声道:“怎么就连扫地都不会了?”一边说,一边拿着笤帚往杨氏身上扫。

  杨氏满脸羞怒,又不敢对着他的面发作,狠狠跺了跺脚,拧身便走。才去得几步,段云琅便已听见她在那边院子里骂骂咧咧的喊声:“厉害什么呢?不过是圣人不要的废太子,还当自己多金贵?!”

  刘垂文听得胆战心惊,段云琅却声色不变,将笤帚递与他后,揉了揉他的发,桃花眼笑着弯成两片浅月亮:“委屈你了。”

  刘垂文何止委屈,简直已委屈得说不出话,他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越是委屈、反而还越是笑呢?他看着殿下的笑容,心里就堵得慌。

  眼看殿下已缓缓回房去了,他丢了笤帚就追上前,道:“殿下当真——当真再也不去看——她了吗?”

  ***

  段云琅自认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reads;重生之财阀鬼妻。他知道她也不是。

  他与她,都理智到了冷酷的地步。即使在床笫之间,情-欲最浓时分,也谁都不会乱了分寸;即使在眠梦之中,神智最散时分,也谁都不会多言不慎。他们在一起这样久了,黑暗里阴暗里辗转拥抱着爬了过来,不被阳光眷顾的秘密,发着*的腥臭味——

  这样久了,按理说,应当习惯了。可是,却没有。

  至少她没有习惯。

  他关了门,全身的重量都重重倚靠在门上,仰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叹息。

  他想,或许他也没有习惯吧。

  只是襄王永远比神女陷得深,神女总可以潇洒自如地抽身而退,襄王却不得不一遍遍等候着、遥望着、思念着、痛苦着。

  其实,他所习惯的并不是黑暗中的欢爱,而只是这种等候、遥望、思念、痛苦的心情而已吧。

  而如今,她终于要放弃自己了。

  两年前那个大雨夜,偷来的一场温香的梦,醒来之后,宾朋尽散,笙歌歇落,细想来,他觉得自己并不委屈,至少还不如今日刘垂文的委屈。

  当初他在百草庭里强要了神志不清的她,第二日圣人便下令彻查沈素书自尽一案。她在他的床榻上挣扎,她说素书有话要同圣人讲的,她用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瞪着他,她说:“你果真不放我,你果真能锁着我一辈子吗?”

  他真是恨透了她那双眼睛,可他仍旧不得不面对着这样的她,将自己代她拟好的陈情书丢给她:“夫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沈才人愚惑暗昧,不思奉君以德,反自污于井底,悖逆至法,以要君上,妾虽沈氏故友,亦不忍见。沈才人蒙过误之宠,居非命所当托,其死也固宜!”1

  她不肯写,他逼她写。

  “我是为你好。”他记得自己曾抱紧了浑身颤抖的她,一遍遍地说道。他不知自己当初何来如此的耐心,好像哄慰一个彷徨无助的孩子……

  三日之后,沈才人的好友殷宝林被褫夺了封号,贬下掖庭。

  她搬去掖庭宫时,他赶着见了她一面。

  在大明宫昭庆门外,惨白的天空与宫墙之下,他抢着奔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她的神情略微僵硬,没有挣脱,却是整个人都后退了一步,她抬起头,目光很复杂,复杂得令他迷惑,也复杂得令他迷恋。

  他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她的恐慌。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哑声问她:“我们……还能再见着吗?”

  她睁着眼睛,有些惊讶地笑了,“殿下是问我吗?”

  青天白日,他被她笑得感到了羞窘,“你愿意吗?你若愿意,我可立即去……”

  “殿下做事,原来还要先问过我的吗?”她温柔一笑。

  他讷讷,“这样……不好吗?”

  她渐渐地收住了笑容,仿佛日光渐渐被云层所掩盖,一天一地,只剩下入秋的萧飒。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她安安静静地道,“我都不稀罕。”


  ☆、第42章 清尘浊水(三)


  对,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句“不稀罕”。

  为什么自己过去都没有留意过呢?

  亦或许自己是留意过的,只是觉得没有关系。不论她将自己看作什么,至少每一回自己去掖庭宫找她、要她,她都没有拒绝过。

  这样一遍遍地将这两年来的每一回幽会怀想下来,心好似被一根细绳缠住了,一圈又一圈,绷得死紧,试图搏动的心因而压抑地停窒,血液孤独地涌流,他的身子慢慢自门上滑了下去。

  是的,是这样。

  她从来不稀罕。

  她不稀罕他去找她,她也不稀罕他不去找她。她不稀罕他在床上的表现,她也不稀罕他是抱着她睡还是压着她睡。她不稀罕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做了什么,她也不稀罕他在陪着她的时刻里想着什么。

  谁说她不是自暴自弃的呢?

  她的心底里,大约还以为自己把她当做一个发泄*的工具而已吧?在这幽深的宫闱里,他与她的苟合,与那些太监宫女间的对食有何差别?!

  她根本不稀罕他是不是爱她。

  她不拒绝他……不是她不想,而只是她不能,罢了。

  自己,竟一直是一意孤行一厢情愿的。自己以藩王宗亲的身份去逼迫她,她又如何能拒绝?纵是今日,她也没有明言……

  自己竟是如此自私的!

  他明明有时下决心去探明这些问题:自己是不是爱她,是不是想娶她,是不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是她却只会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种令人恼火的拒绝合作的态度,总是让他把一切问题都抛去了脑后。

  她什么都不相信。她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地黯灭,世界再度陷入寒冷的初春的夜。

  段云琅颇矫情地看了一会儿夜色,脑子空空,像是一切思绪都被风吹散了。忽然屋外响起一前一后两个重叠一处的声音:

  “五弟,五弟!”

  “殿下,慢着些儿啊殿下!”

  段云琅打开门,便见到大兄东平王提着自己送他的那只老母鸡站在廊下,一脸憨笑地抬头看着他。他慢吞吞地走出来,关上门,温和地道:“大兄有何事?”

  东平王将那老母鸡提到他眼前来,睁大双眼道:“五弟,它死啦!我想要一只新的,五弟!”

  段云琅眼神掠向大兄身后,刘垂文向他无奈地一摊手。东平王这样提着一只死鸡窜出来,身边连个作陪的下人都没有,显然就连宦者奴婢都知道这位郎主没什么可依靠的reads;穿去女尊做相士。段云琅叹了口气,走上前,捏着鼻子打量那只老母鸡,道:“不错,竟还被你养了两年。”

  “不是哩,”段云琮叫道,“去年有人跟我说,将它埋在雪里,它会下蛋的。我今年一开春就将它刨了出来,才晓得竟然被骗了!”

  后头的刘垂文扑哧笑出了声,段云琅自己也是一怔:原来宫里还有跟他一样浑的人物?

  他隔着半尺伸长手去拍拍大兄的肩,“那人是骗你的,那人忒坏。”

  段云琮拼命点头。

  段云琅收回手,在刘垂文递来的巾子上擦了擦,“走,我带你去买只新的。”

  段云琮欢喜地丢了老母鸡拍手笑:“太好了,五弟太好了!”

  刘垂文哀哀地唤了一声:“这都要击钲了,殿下……”1

  段云琅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垂文只得噤了声。

  他知道殿下此刻心情不好,虽然看上去与寻常是一般无二地无赖。待他们赶到宫外,只怕早就散了市了,哪里还有什么斗鸡可买?刘垂文是不想管了,他琢磨着,明日不知还会闹出殿下怎样的荒唐话来。

  刘垂文并没有琢磨太久。

  第二日,东平王、陈留王大闹东西二市、纠集无赖少年斗鸡整宿的事情便传遍了长安。

  ***

  春风拂得人心发软,殷染寻了个好天气,搬一把倚床到廊下读书,便听见邻屋宫人都在讨论两位皇子闹出来的趣事儿。

  她懒懒地抬头,茫然地盯着鹦鹉架子。那鹦鹉不知是不是被她吓多了,得她一个眼神,当即“嘎嘎”乱叫起来。

  那些议论的声音顿时停了,宫人们不满地往她的方向啐了数口,回屋关门。

  她却仍是发呆。

  小七的病好了。

  五郎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仿佛是再也不来找她了。

  戚冰、红烟、许贤妃,宫里头的这些人,忽然间都离她很遥远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坐着,几与等死无异。

  原来……原来离开了他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鹦鹉停了叫唤,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她。她呆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提着鸟架就往外走。鹦鹉被她吓住,两只爪子死命地抓紧了乌丝杆,翅膀不住地扑腾,两眼瞪得溜圆——

  她一直提着它走到了院墙外,道:“你也别太讨嫌,自己飞掉,行不行?”

  很冷的语气,恐怕连鹦鹉都没遇见过她这么冷的语气。

  所以连鹦鹉都瑟缩了毛羽,一动不敢动。

  她深吸一口气,耐心道:“想玩是不是?我却不想奉陪了。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你自己不知道,还想害我吗?”

  说完,她将鸟架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走。

  鹦鹉傻愣愣地看着她进了院子,刚扑腾翅膀想飞,却见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43章 春信(一)


  二月春寒,七皇子的病症终于好了个完全,圣人摆开大宴庆祝了一番,最后宣布,将七皇子再度移去兴庆宫。

  许贤妃闻而变色,除簪披发,伏首请罪,直道自己当初没能照料好七皇子,致使他被贼人害得染上了污秽之气,如今她也无话可说,只求圣人容她洗心革面云云reads;妃本轻狂之傻王盛宠。

  当着宫中众人的面,圣人神色温柔地将许贤妃搀扶起来,捋了捋她的乱发,轻声道:“临漪这是说的什么话?朕同你二十年夫妻了,难道还信不过你?只是大明宫毕竟人多事杂,兼之皇祖母晚年寂寞,让她带带孩子,我们时常过去瞧上一瞧,不好么?”

  这番话说得和柔体贴,在座诸人听得几乎落了一地鸡皮疙瘩,原来圣人还有这种温柔得掐出水来的时候。许贤妃哭得已是梨花带雨,圣人就势将她往怀中一揽,轻轻拍着她哄慰,宫里的女人们莫不看红了眼。

  二十年,二十年恩宠不衰,许家到底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幸好许贤妃膝下无子——若有子时,那还了得?!

  千篇一律的艳羡眼神之中,只有高仲甫的神色始终冷凝,见圣人的目光扫来,他不重不轻地哼了一声。

  段臻却冲他微微一笑。

  ***

  春日光景烂漫,中和节后、上巳节前,便掖庭宫里,都是春-色新鲜。去岁挖去了桂树的地方,今年种下了几株夹竹桃,只是来的人已不再是袁贤了。

  殷染隔着窗儿看这些不熟的宦官们忙里忙外,心中觉出了几分兴味:他不在了,连同所有与他有干系的人、所有与他有干系的事,也就突然全都消失掉了。

  原来要撇清有关于一个人的记忆,也并不是那么难做到的事情。

  她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去,房梁上那鸟架已不在。那鹦鹉按说是知晓如何飞回来的,却没有飞回来。她不想管,兴许那鹦鹉真的成精了,它知道她讨厌它。

  她比段云琅年长三岁,地位比他低了许多,是以一直比他活得清楚。他有时会不管不顾地说些浑话,她听了偶尔也是高兴的,但她知道是不可能成真的。

  或许成熟与幼稚、抑或世故与天真的差别,也就在于还会不会做梦。

  五郎不来找她了,或许是他也知道,这样做梦不应该,或者,就算他自己因那锦绣丛中寂寞无聊耐不住要做梦,也不该拖着旁人一起吧。

  她坐下来,一抬头便看见段五送的银香球,因天气转暖,高高悬在了床头。她盯了半天那弯曲而坚硬的莲花纹,眼神里的亮光渐渐地黯灭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感谢高高在上的陈留王,曾经给过她一个这样的梦。

  就如那挂起来的银香球,精致,空洞,开春便要收起。可它毕竟终究是个美丽的梦,她在这个梦里,曾经那么地欢喜。

  人生有多少坎坷,她一场场经历下来,心都被磨得糙了,他却不一样。她矛盾极了,既希望他能继续幼稚天真下去,又希望他能成熟世故起来,总之……她希望他欢喜,至于在何处欢喜……他并不是非她不可的,不是吗?

  她过去待他也不是那么好……他大约马上就能忘记自己了吧。

  院子里那栽接使指挥了半天,闹得尘土飞扬,忽而有人从院外奔进来,与他附耳说了几句,他脸色一变,拍拍身上尘土便欲去敲门,却又迟疑地一把拉过旁边的小内官道:“你,你去报上一报,圣人召!”

  那小内官一听,情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到屋边敲了敲门唤:“殷娘子?殷娘子,有要紧事儿,烦您出来接个旨哩!”

  这话说得分外婉转客气——这道圣旨突如其来,谁也不知道门后的这位娘子明日会有怎样的造化。

  小内官屏息静待,在他身后,栽接使与那前来传话的宦官也都呆了脸,心中对那女人产生了不可抑止的好奇reads;穿去女尊做相士。

  不多时,门开了。

  女人站在午后的辰光中,尖尖的下巴,幽深的眼,几缕长发自颊边垂落,掩进素色的衣祍里。并不是空前绝后的美丽,甚至神态很不友好,却能让人于凝视之中渐渐屏息。对着这些前倨后恭的宦官,她轻轻地笑了,“几位公公有何吩咐?”

  “不敢,不敢!”那传话的宦官忙站出来道,“奴是宣徽使周公公指下,传圣人口谕,请殷娘子到兴庆宫一趟。”

  殷染连眉毛都未动一下,“稍等,我换件衣裳。”

  说着她便要关门,却被那宦官叫住:“娘子且慢!圣人已将您的衣裳备好了……”

  殷染便看着几个宦官抬来一口箱子,在尘土腌臜的院落里打开来,流光灿烂的几件襦裙并披帛、里衣等物,一时耀人眼目。她顿了顿,眸中光芒不知转了几许,揽了揽身上衣衫道:“抬进来吧。”

  待她换好衣裳,已近申时。走出院落,并不意外地看见兴庆宫来的车马边等候的人,是大公公周镜。

  圣旨莫名其妙突然降下掖庭宫,没有周镜这样的人物镇住场子,怎么能安安稳稳地将人请过去?

  殷染淡淡一笑,“劳驾周公公了。”

  周镜躬身,彬彬有礼地道:“娘子请。”

  她并不客气,周镜既躬下了身,她也就踩着周镜的背上了车。旁边的宫女宦官们全看见了,顿时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直到那车马已远走多时了,张口结舌的栽接使仍未缓过神来。

  “这女人有什么好?”有人嘀咕着,“摆一副死人脸,笑一笑都瘆得慌!”

  内常侍袁贤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不冷不热的话声惊得那人一跳:“这种女人,用起来才安全。”

  ***

  车马摇摇,一路驶进了兴庆宫。

  南内兴庆宫本是由王宅扩建而成的离宫,各处规制散漫,仿佛便连那花都开得比西内、东内更倦怠些。殷染自车中看去却很是欢喜,总算这里不是一条中轴线压着一幢高似一幢的殿宇了,初春微凉的云气拂在面上,温润得能浸出水来。

  车辇行到瀛洲门外停下,殷染下车,由周镜扶着,过瀛洲门,到积庆殿外,内官一声叠着一声地通报进去。候了半晌,里头发了话,传她进去。

  这一路来,殷染已盘算了几过:圣人召她,却不是在大明宫,而是在老太皇太后所居的兴庆宫积庆殿;也不是在夜里或早晨,而是在这样一个温暾的黄昏。殿里会有谁呢?自然有太皇太后和圣人,或许还有七殿下。那为何要召她来呢?

  她想不明白。

  她竟然想不明白。

  周镜打起了帘子,殷染躬身入内,伏地叩首:“掖庭宫人殷氏,向太皇太后、陛下请安。”

  一字字端正圆润,却连一句额外的讨喜话都不肯多说。

  坐在上首的圣人还没发话,旁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父皇,”那笑声令她浑身一颤,“儿臣当初代大兄给殷娘子送了那么多稀奇玩意儿,殷娘子却似转眼就不认识儿臣了呢。”


  ☆、第44章 春信(二)


  殷染安静地抬起脸,微微一笑,“殿下说哪里话来,臣妾方才是一时眼花,竟没见着殿下在此。”

  上边那两道目光压下来,并不尖锐,却似无孔不入的沉沉流水,所过之处,头皮发麻。未几,他收回了目光。

  太皇太后睁着一双混沌的双目,将铜杖在地上戳了戳,道:“过来让老身瞧瞧!既是要照顾小七的人,可不能马虎了!”

  殷染这才知道自己为何蒙召,转头看向段臻,待后者稍稍颔首,她才膝行着挪到了太皇太后跟前,重复了一遍:“臣妾殷氏……”

  “听臻儿说,你是小七他阿家的朋友?”太皇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又忽而茫然问身后的宫婢,“小七他阿家是谁?”

  那宫婢鹊儿忙道:“回太皇太后,七殿下的母妃是沈才人,去年六月殁的。”

  殷染脸色微微一白,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段云琅就坐在她的左侧席上,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她,目光渐渐地深了。

  “哦reads;强娶豪夺,腹黑总裁慢慢来!是那个,那个井里的。”太皇太后糊里糊涂地道,“我记得,好久没见高仲甫那么慌张了。”

  段臻在一旁轻声道:“皇祖母,不妨将小七抱出来吧。”

  这话自然不必再等老人家开口,鹊儿已去吩咐了。即刻便有乳母抱了七皇子出来,先给圣人看,圣人却拿下巴指了指跪在席前的殷染。

  “旁人我都不放心。”段臻注视着殷染,慢慢地道,“往后你便搬到兴庆宫来,帮太皇太后照料他。”

  殷染与段臻对视了一瞬。

  而后,她平静地低下了头去,小心翼翼地自乳母怀中接过了小小的襁褓。

  名唤云璧的小皇子正醒着,张着一双清透的大眼,毫不避忌地盯着她看。鲜嫩的脸蛋,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看便是自出生起就被娇养得很好,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他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口中咿咿呀呀地怪叫,逗得殷染扑哧一笑。她没有抱孩子的经验,一旁的乳母帮她护持着孩子的头,她仔细学着,伸手指将他的襁褓掖了掖,轻声道:“请陛下放心。”

  ***

  刘嗣贞在门外禀报有事,圣人便先离去了。

  太皇太后茫然地望了一圈殿里的人,近盲的眼神不知道落在了何处,“五郎要走啦?”

  殷染一怔,却更加低了头,专心逗弄怀里的孩子。而后便听见段云琅带笑的声音:“太-祖母说笑了,五郎还不急,还可以陪陪太-祖母的。”

  太皇太后转过头来,将这笑如春风的曾孙子盯了半晌,道:“你不是要去河南府了么?”

  殷染脸上的笑容静住了。

  他要走了?

  ……他为什么不能走?

  一时间,膝下的茵褥都仿佛撩进了骨髓,撩得她浑身发痛。她想起他说过的,在黑暗无边的夜里,在不可知的意乱情迷之中,他说,他不走了,当真不走了。

  她觉得自己很好笑。

  床上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当作承诺的。

  更何况,还是个孩子,在床上说的话。

  段云琅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人,只道:“是,忠武军那边来了信儿,父皇放心不下,让儿臣去看看,也算历练历练。何况儿臣在程夫子处,也实在是学得腻味了。”

  太皇太后便眉眼都笑起来,“这样好,好,给你父皇分忧。那几个观军容使都是高仲甫的干儿子,不像话,太不像话!”

  长安三大内里,大约也只有这一个地方,这一个老人,敢这样坦率无忌地提神策中尉高仲甫的名讳了吧。

  太皇太后一人独居在偌大的兴庆宫中,平素十分寂寞,这回便特意拉了这两个晚辈用晚膳。殷染原想推辞,那名唤鹊儿的宫婢却偷偷拉着她说,圣人子嗣虽多,却鲜少见谁来给太-祖母请安的,今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五皇子留下来才好。殷染只得坐下了,太皇太后还乐呵呵给她夹菜,吓得她整顿饭一直在谢恩谢罪。

  段云琅在一旁很妥善地应和着太-祖母,矜持地用膳,神容安静而严肃。殷染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仓皇道:“婢子……婢子还是去外边,站着吃。”

  太皇太后还没有说话,段云琅先温和地发了问:“殷娘子这是瞧不起天家,还是瞧不起小王?往后小七若与太-祖母同桌用膳,你莫非也要去外边站着吃,那小七吃出了事,谁当此责?”

  殷染蓦地抬起眼,眼睫轻微地颤抖reads;嫡女有毒,将军别乱来。他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却分辨不清其中的复杂意味,笑容摆得更端正了。殷染终于是什么也没有说,慢慢地又坐回来,“是婢子失礼了。”

  那便这样吧,五郎。

  即使同桌而对面,也能冷漠而遥远。

  这顿饭,甘苦难明。

  将夜时分,殷染自兴庆宫回掖庭宫,自然再没了周镜护驾了。太皇太后让她回去收拾些用物,过两日就住进兴庆宫里来。她方走出左银台门,身后便有人追了上来。

  她停了步子,却没有转身。

  隔着幽幽的暮色,他看见她,一如当年在昭庆门外,不论她穿了多么鲜艳簇新的衣裳,都被那静默的神情和惨淡的夕光压抑成灰暗。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忿恨来,如毒蛇的牙,狠狠咬在他的心瓣上。

  他怎么还能做到像当初一样,拉着她的手哀哀地求她?

  他自然是可以解释的!父皇在李美人的案子上受了高仲甫的闲气,想起忠武节度使那边与高仲甫狼狈为奸,无论如何都要找个皇子过去压一压。而他与阿染的事情也被孙元继诸人盯上,这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他走,走得远远的避开这风头,待回来时,宫里也就忘了这些“污秽”了。

  更何况——

  这样一个好机会,震动地方收拢人心的好机会,难道要让给别人?!

  当初说不去,他是让刘嗣贞出的面,自己并未言语。所以这回再说去,看起来也无多大难堪。

  难堪的,只是在她面前罢了。

  他说过不走,而今却还是要走。

  他食言而肥,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幼稚,幼稚而烦躁。

  他踟蹰着,她却有些不耐烦了。想继续往前行,脚底却似被粘住,难以挪动。手在袖子里绞着衣料,末了,咬了咬牙:“殿下有何事?”

  “我会回来的。”他脱口而出,“不到三个月,至多夏末秋初,也就回来了。”

  她顿住,纤瘦的身子慢慢地转了过来,尖尖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幽暗无情。她看着他,轻轻一笑。

  “你的意思,”她笑道,“是要我等你?”

  ***

  段云琅心头一窒。

  她笑得温柔妥帖,连一点委屈的痕迹都没有露出来。他却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委屈到她了。

  自己有什么立场要求她?除了床笫间几句轻飘飘的情啊爱啊言语,他从未给过她什么。莫说实在的名分,便连承诺也不曾下。她便连为他守身如玉都不必要的。

  而今他还要这样孩子气地对她说,我很快就回来。

  殷染的笑容渐渐轻飘飘地散去,凝注着他的眼底溶了些悲哀。她突然仓促地转过身去,匆忙地离开。

  初时还能平静地走路,到得后来已成了奔跑,转眼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没有听见她说一句话,流一滴泪,只见到那斜阳,踉踉跄跄地沉下了远山。


  ☆、第45章 明镜流萤


  “哎,小七,别跑呀!”

  春花烂漫的兴庆宫中,一个两岁多的小儿蹒跚着在花枝间乱走,一边拍手一边“啊啊”地笑叫着,时不时回头得意地看着那个追逐自己的人。

  殷染着实被他闹得没了气力,一手叉腰喘着气道:“你这祖宗,流连花丛,反而很得意嘛!”

  七皇子段云璧咬着手指疑惑地看着她,显然不知道“流连花丛”是什么意思。

  殷染没好气地道:“你回不回来?”

  这句话他倒似听懂了,咯咯一笑,又转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鹊儿在一旁道:“小孩子让他多跑跑是好事,寻常孩子两岁了还不见得能走路呢。”

  殷染接过她递来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笑道:“我何尝不知,都是逗他玩呢。就他那脚程,我莫非还追不上?”

  鹊儿看着她,表情若有所思。殷染将水杯还了她,拿绢子稍稍擦了擦汗,道:“我是感谢你的。”

  鹊儿吓了一跳,“谢我?”

  “圣人平白无故让我过来伺候七殿下,”殷染顿了顿,“你非但不给我脸色看,还处处帮衬我,我很感谢。”

  鹊儿脸色稍平,“娘子说哪里话来。这三宫里谁不晓得太皇太后是最心善的人,兴庆宫是最好待的地儿。”

  殷染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鹊儿打量着她,娇俏的容颜,深沉的眼,听闻是许贤妃的亲戚、沈才人的朋友。这样一个出众的娘子,也难怪殿下会……

  突然闻得一阵哭声,却是段云璧跌在了花丛里,两人俱是一惊,匆匆忙忙赶过去,却愕然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面对面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对话。

  “你这小孩儿,哭什么哭?”段云琮瞪着眼睛。

  “哇哇哇呜呜呜……”段云璧也冲他瞪眼睛。

  鹊儿连忙过去抱起段云璧,一叠声儿地哄他,“乖,七殿下乖,那是你大兄……”

  无奈,鹊儿自哄着小傻子,那这个大傻子就交给她了?殷染向段云琮行了个礼,“东平王殿下是来找太皇太后吗?婢子这便去通传。”

  “——哎别!”段云琮却着急忙慌地喊住了她,“我是躲起来的,你可别传,别传!”

  殷染一怔,“躲起来?”

  “是啊!”段云琮苦着脸道,“今日五弟给家里寄信来啦,阿耶在朝堂上考我们,我可不想去,就躲过来啦!”

  他说得颠三倒四,殷染却也听懂了,原来段五去了那么久,今日终于递来了像模像样的奏疏?圣人既将它拿到朝堂上议论,想必是关乎藩镇,至于那些观军容使的秽迹,当不会摆上台面来的reads;丈室妻人,腹黑总裁步步逼。

  她慢慢直起身子,看着满园花木扶疏,想,原来从冬到春,他确乎已走了两个月了。

  这日圣人下了朝,便直接往兴庆宫来拎人了。

  “哎哎哎痛……”段云琮被圣人揪着耳朵丢到了积庆殿门口,大白天地,兴庆宫的婢仆何尝见过这等奇景,都窸窸窣窣地发笑。段臻对这个大儿子也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正没好气处,抬头见到殷染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思便全都梗在了喉咙里。

  阳光柔媚,兴庆宫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从出生到开府,一直住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宫苑里。每一次回到兴庆宫来,他都会生出仿佛回到母胎的温存眷恋。

  而这个女子,却突兀地闯入了这幅本来与她毫无干系的画,神容淡漠,目光遥远。

  他的心竟似突然被狠狠地一抓,一瞬间又痒又燥的感觉逼得他仓皇转过了头去。

  ***

  段臻今日来,除了抓儿子,另还有一桩要事。

  他再也受不起惊吓了,小七一定不能再有分毫的差池。他去问过二郎,自右羽林军中挑了几名可靠之人,到兴庆宫来卫护小七。

  两名近卫,四名常侍。都站在前殿里,由段臻一个个检视过去,可笑的是他还抱着段云璧,哄着这小儿道:“往后这六个人都会寸步不离地陪着你,你可一定要听话……”

  殷染漫不经心地侍立一侧,圣人对小七这样宠溺的话她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她心里想的是,你这会子肉麻,为何当初素书死时,你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那两名近卫据说武艺高强,百里挑一,一名郭炽,一名钟北里。四名常侍,虽是阉人,却都习武,看起来高高壮壮,殷染一一记下,有一个是张士昭的义子,有一个是封逑的幼弟。她心中对圣人的驭人之术只有佩服。

  老太皇太后忽然发了问:“北里?北里可不是好地方。”

  那名唤钟北里的近卫面色微窘,段臻在一旁对皇祖母笑言:“是钟北里,是他的名字哪。”

  太皇太后不说话了,半盲的眼睛仍旧朝丹陛下那人瞟过去,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尖锐。那人却忽然开了口,声音疏朗,略有些不礼貌的僵硬:“末将出生平康里,是以名唤北里。”1

  “啪嗒”一声响,是小七手中的筷子摔在了地上。上首的两个人都望了过来,抱着小七的殷染伏低身子去捡,又低着头哄他:“别闹,这双箸要这样拿……”

  圣人研判的目光扫来,殷染的面色掩饰得很妥善。

  ***

  圣人走后,夜幕落下,殷染抱着小七坐在积庆殿后院的台阶上乘凉,鹊儿在一旁打着扇子。

  夜空是一片幽谧的深蓝,嵌着闪烁的繁星。夏风拂过林杪,飘来淡淡的紫兰花香。

  小七喜欢听她讲故事。

  “汾阴王度,得一宝镜,横径八寸,环列四神八卦、十二辰位,于日下照之,则镜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

  直截了当地说,那就是一面照妖镜。

  小七特别喜欢这个故事,尤其喜欢她讲到这个照妖镜把一只狐狸精给照出来的时候,那女人对王生说:“我虽变形事人,却无害于世reads;幕府将军本纪。只是我逃了这样久了,神道所恶,我知道我必死了。”王生不忍:“我想放了你,你可愿意?”女人说:“天镜已照见了我,我便再也逃脱不了。我只求再延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望公成全。”

  王生便将宝镜藏入了匣中。

  女人召集乡里,群聚宴饮,醉谑不禁。临了,女人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于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2

  “啪啪啪!”小七听得双眼放光,双手奋力地拍起掌来。

  殷染收回了目光,手在小七稀疏的头发上草草一揉,笑道:“然后她就死啦,身子‘咻’地一下,就变回了一只老狐狸。”

  小七摇了摇头:“不要!”

  殷染笑道:“她死了是好事,怎么不要呢?”

  小七还是摇头:“不要!”

  殷染便渐渐不笑了。

  小七毛茸茸的小脑袋靠着她的胸膛,学她,拼命仰脖子望那夏夜的天空。忽而有流萤自那紫兰花丛中飞出,亮荧荧地在黑暗里扑朔飞舞,清光明灭,犹如一条绵延到梦境中去的粼粼河流。她微微一怔,身边的鹊儿已轻轻唤了起来:“流萤!”

  她微笑附和一声:“是啊。”

  怀中的孩子拍着手大笑:“星星!星星!”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鹊儿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兴庆宫的夜火虫比旁处都要多,我记得陈留王殿下小时候,就爱来这边抓夜火虫,放入罐子里封住,说是可以做灯使。”

  殷染没有接话。

  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偏是在这样的夜晚。

  偏是在这样的夜晚,夏风如醉,夜色温柔,流萤点点,如梦似幻。

  偏是在这样的夜晚,她开始思念他。

  秘书省窗外的那个孩子,捧着一只盖得严实的陶壶,自窗棂下递与她,满脸期待、满怀雀跃的样子。

  她接过时,长舒一口气,道:“你总算不送活物了。”

  他便笑,又是那种令人咬牙切齿的笑,在小小少年的脸上,无邪地绽开。

  那一日她本来遭了殷家的白眼,故而歇宿在父亲的官舍里。官舍的床极窄小,她将陶壶放在枕边,入睡过后,壶里的夜火虫飞了出来。

  第二日清晨,满屋大小官员都在打虫子。

  当时的她在床上迷糊地揉着眼睛,心想,啊,怪不得,昨晚的梦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记忆深处一闪一闪呢。

  微凉的夏夜里,殷染低垂首,轻轻地笑了。笑里的温柔被掩藏住了,封了层层泥土,任何人无从得见。

  纵是狐狸,做人太久,也回不去。

  若真有那样一面宝镜,该多好?让它来照一照,照一照自己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重檐之下,皇子的贴身近卫冷漠地站立,目光凝望着那个低头不语的女人,深沉莫测。


  ☆、第46章 如花人(一)


  兴庆宫中,岁月仿佛是一条因浑浊而凝滞的河流。鹊儿入宫都已十几年了,却还不到二十岁,殷染看着她年轻又老成的模样,心里觉着,其实似她这般也不错,至少活得很好看。

  圣人时常来兴庆宫看小七,有时候许贤妃或其他妃嫔会跟着过来。但她们不能单独来,这是圣人明令过的。

  圣人与诸妃在内殿中逗着孩子,殷染便去外头守候,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鹊儿聊天。鹊儿却总是心不在焉,眼风时而掠向廊下那两个挺拔的身影,殷染便留了意。那两名近卫容貌都颇周正,身材是武人的结实,凛凛生威,只是那钟北里面色更黑,神容也更为阴郁。也不知鹊儿看中的是哪个?

  内殿之中,帷幕重重,小七玩闹之间,偶尔露出白嫩脖颈上悬着的那一块长命锁。段臻望着那锁,半晌,忽然转身出门去。

  吴婕妤在他身后唤:“哎,陛下?”

  段臻略停了停脚步,话音很温和:“你先陪他玩玩。”言罢,掀帘而出。

  吴婕妤便安心在内殿里陪着小皇子了。她年已三十,膝下有个八岁的小公主。过去也曾在宫里争过闹过,而今年老色衰,心中无所求了,却忽然发觉了圣人的好来。

  他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能如此,辞色温和,不愠不怒。她听闻,好几次高仲甫在朝堂上驳了圣人的面子,圣人都还能带着笑应对的。这份涵养功夫,或许是当年在兴庆宫、后来在十六宅里养出来的吧。无论有多少无奈或委屈都能压在心底最深处,而呈给普天臣民看的,永远是一副泰然君子的模样。

  葱葱茏茏的夏日,鼓荡的风把空气都吹作了明亮的刀刃也似的白色。段臻走出来,看见两个心不在焉的宫女,肩靠着肩扯闲篇儿。

  “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每一日都颇相似,简直分不清楚。阿染,你过久了便习惯了。”

  “我现在也习惯了。”

  “哎……我已经误了好几回出宫的日子,也不知明年能不能走得成。”

  “走?去哪里?”

  “回家呀。”鹊儿望着满园花木轻轻一笑,“我就是心软,总舍不下老太后。你说现在圣人就在这里,大家都是这样惫懒了,圣人不在的时候,你不知道她们都怎么欺负老人家呢!我来宫里的时候才六岁,也算是太皇太后将我带大的,而况外头那个家,我怕我已经不认得啦。”

  殷染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鹊儿侧头看她一眼,忽又笑起来,“你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吧?我猜你心里有人,不然怎的成日里对着花儿发呆?”

  殷染眨了眨眼,道:“你统共说了三句话,三句话全说错了。我既不是什么体面的娘子,心里也没什么人,我对着发呆的可不是花儿,而是——陛下!”末两个字陡然拔高了,她慌里慌张地起身行礼,“婢子失礼,向陛下……”

  “罢了罢了。”段臻摇摇手,又见鹊儿也一脸惨白地跪下行礼,片刻前还偷听得津津有味的,此刻只觉索然了。他对鹊儿道:“你先下去。”

  鹊儿一怔。然而她是何等机警的人,即刻便告退,并将一众宫人都屏退了。

  于是门边便只立了圣人与殷染二人,圣人不说话,殷染也就安安静静低眉顺眼reads;魔装战姬。

  段臻字字句句地斟酌着:“第一回见你,是在拾翠殿。你不肯多说几句话便走了。第二回见你,是在蓬莱殿。你养了一只会念经的鹦鹉向朕贺寿。第三回见你,是在麟德殿。你在众乐工中吹笛,带着素白纱子的帏帽。”

  殷染不言语。

  段臻便继续:“你是许贤妃的甥女,虽非嫡出,到底是亲戚。当初你殷家是为了什么送你进宫,你想必也清楚。虽则如此,朕知你本性很好,不然素书也不会与你成为好友,朕也不会将小七交与你照顾。”

  这话锋转得生硬,两人心里都明白。殷染漫漫然一笑,道:“陛下还会想她么?”

  段臻这回静了很久。

  殷染便知晓自己逾越了,退后了一步:“当初素书的尸首在掖庭宫停了二十余日,所幸是寒冬大雪时节,不然不知要成何模样。”

  她的语气很冷淡,眼底一片清冷的灰色。段臻那素来温柔端方的容色里却突然浮出了极端的痛苦,额上青筋狠狠地颤动,仿佛有什么要挣扎而出了,却被他生生按抑了下去,许久之后,便连那张九五至尊的脸都变得苍白虚弱了。

  “她,”段臻动了动嘴唇,夏日炎炎,仿佛浇得他全身被汗水浸透,“她可曾留下过什么话?你可知道,她……她为何……”

  “她说,她不爱过这样的日子。”殷染很坦然、很直白地道。

  段臻怔了半晌,终而,缓慢地点头,“朕晓得了。”

  殷染莽撞无礼地直视着他,直视着他在这明晃晃的日光下的疼痛与恍惚,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冲动——

  告诉他。

  当初被段五阻止而未能及时上报的那些话。

  此时此刻,正是告诉他的最好时机。

  告诉他,自己在素书死前,曾见到高仲甫的肩舆行往承香殿!

  若高仲甫和许贤妃当真与素书之死有关……

  面前的人是圣人,是天子,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办不到的吗?给素书正名,给七皇子的生母正名,想必很容易的吧?

  “……多谢。”段臻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隐约似闻一声叹息。

  殷染咬住了唇。

  段臻默了默,“你不该进宫。宫里有了贤妃已足够了,你们家的人,朕不会再要。”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她方才透露了一些子信息,所以他也便扔还一些子信息给她么?她一时间感到无比地荒唐,竟至于发笑,“陛下想要谁、不想要谁,不都是凭自己心情?四年前陛下让殷家送个女人进来的时候,可没说自己并不想要啊。”

  段臻看着她,神色温柔平静,隐约如带笑意,目中波光粼粼,似一片宽容的海。

  “原来你并不知道四年前的事情。”他温声道。

  被他这种疑似“不必与这女人一般见识”的目光所注视着,殷染莫名地有些恼怒,转过了头去。

  “滔滔天下,谁都可以有苦衷,唯独陛下不可以。”她冷冷地道,“当初我三年丧期甫毕,陛下便命内侍省来要人了。我又有什么法子?”

  段臻静静地道:“朕当年要的不是你,而是你姐姐,殷画。”


  ☆、第47章 如花人(二)


  殷染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仿佛幼兽露出了爪牙,她的目光尖锐得可怕。

  段臻叹口气,道:“当年说聘京师及各地良家子入宫,是程相的主张。中宫无人,东宫也无人,老臣们是着急的。你姐姐的名字,恰在名簿上。除了教坊司送上的戚氏外,所聘都是贵女,故而入宫即册宝林,你也知晓的。”

  殷染的手攥紧了袖子,身子竟在夏日暖风中发抖,“那……那为何是我?”

  如果没有入宫……如果没有入宫……她的人生,岂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段臻微微一笑,“你说朕不配有苦衷,你或许是对的。可是朕的事情、宫里的事情、乃至段家与本朝的事情,你真是全然不懂。不知这四年来是谁在护着你,让你这样肆无忌惮?——朕看那一封陈情书,恐怕也不是出自你的本意吧!”

  ***

  又是一场噩梦。

  按说鬼压床的时候,人要坐起是极困难的,但殷染每做了噩梦,都能立刻逼着自己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

  而后,才慢慢地睁开眼。

  那一只银香球还悬在帐下,幽幽的香气,混杂着黎明时分窗外的鸟语虫鸣,挠进人心,细密地发痒。她扶住额头,回想起昨日白昼里圣人那句话,心头犹觉寒意。

  自己怎么就肆无忌惮了?也许是言语直白了些——然而自己的事情,他知道了多少?

  为何说——

  为何说有人在护着她?

  她记得圣人说:“你应当学着思量思量。你姐姐若入宫,谁会高兴,谁会不高兴?当初端着身份与你一同入宫的官家贵女有多少个,到而今,还剩下多少个?”

  圣人的语气很平和,很清淡,可是他所言说的事情,却很可怕,很疯狂。

  殷画若入宫,以她的容貌身份,势必要威胁到许多人。她是许贤妃的亲甥女,由宰相程秉国等一干老臣点名入宫,高仲甫会怎么想?许贤妃会怎么想?其他臣僚妃嫔又会怎么想?

  她又想及自己入宫之后,许贤妃不闻不问,但当戚冰等人封了才人而独是她滞留原位,许贤妃偏偏来与自己套近乎了……

  许贤妃,竟似不希望让自己的亲甥女入宫的。

  稀了奇了,许贤妃和昭信君难道不是感情甚笃的亲姊妹?许贤妃无子,不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助她固宠,反而要将自己的亲戚推出去,许贤妃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如今是盛宠不衰,可圣人百年之后,无子无女的她可如何面对?

  也难怪她会找上高仲甫……

  至于当初端着身份与殷染一同入宫的女人……到李美人身死,便已然只剩下她与戚冰两个了reads;[综英美剧]跃动的灵魂。

  而她们俩,都算不上“官家贵女”。

  殷染思量着,竟觉背脊爬上了寒意。

  原来自己过去的玩法,还真是太幼稚了。

  原来……素书尸首被发现的那一夜,段五不让她去找圣人,甚至还逼她矢口否认一切,是真的……在保护她。

  高仲甫,刘嗣贞,程秉国,许贤妃,昭信君,叶红烟,戚冰,李美人……无数张面孔在她脑海中浮起又落下,她惊骇地将自己蜷紧了,蜷成月光下一个渺小的圆点,冷漠的月抚过她微微颤抖的脊背,耳边仿佛有人在轻佻地吹着气:“你这聪明,都是小聪明。你何尝真懂几分宫闱险恶?”

  她当时是如何作答的?她说:“这深深宫闱里,最险恶的难道不是殿下?”

  他便笑了。少年的一双孤艳的眼,笑意清浅地泛着,底下全是嶙峋的刺。只是那刺刺不伤她,因为她的心是钝的,她自己或许不知,他却早已领教彻底了。

  他于是抱紧了她,声音柔曼得可以拧出水来:“你将我瞧得这样清楚,我该如何待你才好?”

  她淡淡道:“你放过我就好了。”

  “怎么可能。”他笑,“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殷染将被子一点点地裹紧了自己。

  这夏夜,已经泛起了秋的凉意。

  那个宣称一辈子都不会放过她的人,大约也快要回来了。

  ***

  梁女史又一回进宫时,与殷染说起,沈青陵已离开了女学。

  梁女史过去侍奉过老太皇太后,是以说完之后,还伴着太皇太后聊着天儿。殷染侍立其后,想走而不能,只觉夏末的最后一点热气全都渗进了衣领子里,黏腻发痒,无法忍耐。

  待好不容易歇下了,殷染便即找上鹊儿,让她想个法子,自己要出宫一趟。

  鹊儿被她吓了一大跳,听她说是要去十六宅,面色才稍稍缓和一些。十六宅按制确在宫外,但却是紧邻着兴庆宫西边的几个门一字儿排开,路途既近,浑水摸鱼也易得。鹊儿细声道:“去十六宅是不难的,只是要看你去哪一家。”

  殷染一愣,她却也不知沈青陵究竟去了哪一家,诚心诚意地道:“这里头有什么讲究,还劳姐姐告知。”

  “十六宅里最麻烦的是淮阳王家,因为女人太多。”鹊儿皱了皱鼻子,“一不留神被谁瞅见,就不好玩。东平王那边一团乱,我不说你也知道。至如淄川王,满院子的药材,真是不能下脚……”

  殷染听着听着,觉出味儿来,半开玩笑道:“你很了解的嘛。”

  鹊儿亦笑,微低了头,“去过几趟罢了。要论十六宅的地形,还是陈留王的宅子最近便,从那边拐去其他几个宅子,都不会碍事儿。”

  殷染若有所思地看她半晌,道:“那便如此办,多谢你了。”


  ☆、第48章 折柳(一)


  鹊儿将兴庆宫各处守卫打点好了,让殷染乔装打扮一番,扮作一个最寻常的宫女,混在出外采办的内库使队伍里出去。旁边的小内官不时地往殷染身上瞟,殷染平心端气只作不见,终于那内官忍不住了,发问:“这位娘子,不知与刘公公是何缘分?”

  殷染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原来是托了刘嗣贞的面子。

  看来鹊儿同刘嗣贞、乃至同陈留王,还真是有些关系的。

  她笑道:“刘公公是认得妾,陈留王久未归来,刘公公特让妾去取几样东西呢。”

  那内官恍然大悟,同时又故作神秘地冲她挤了挤眼,仿佛与她分享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不以为意,只是笑,她知道刘嗣贞和段云琅结成一党已非一朝一夕,宫中近乎无人不知了,她才敢这样说话。果然那内官并未生疑,甚至更为殷勤,亲自送她到十六宅前,还不停地说着:“真要请娘子在刘枢密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殷染撇开人多之处,独自穿过重重庭院,第一回认真打量起这一片连绵青翠的天潢贵胄的囚牢。花木扶疏,流水淙淙,小桥假山,玉亭石径……

  可是每一间屋舍却都狭窄得很,矮檐重叠,窗牖简陋——这便是……便是他住的地方。

  穿过一处玲珑月洞门,殷染的脚步忽然顿住。

  庭院中,正捧着一盆水出房门的刘垂文,呆呆地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

  他倒是真的,从未在太阳底下见过她的。

  ***

  刘垂文将殷染请入堂屋,又谨慎地关了门窗,才道:“娘子怎会找到这里来?”

  殷染的目光四下里打量,整座宅子都不算大,这一间堂屋更是陈设寡淡,只在墙上悬了一管玉箫,其下一张高足案,案前一张莞席,同她在掖庭宫的房间相比也没好上几分reads;我的非常态总裁。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她知道本朝宗室很可怜,却不知道本朝宗室是如此可怜——那个人不是还当过太子么?被废了之后,就这待遇?

  也没个落座的地儿,刘垂文也是一副巴着她赶紧走的模样。她抿了抿唇,道:“我来你处问一个人。”

  刘垂文道:“娘子要问谁?”

  这小内官看上去乖乖的,其实却十分小心。想到这个人曾经多少次候在掖庭宫那间斗室的窗外,殷染就觉心头翻搅不息,强压下那股不适,道:“最近十六宅里添置了几多下人,你心中可有数?我有个妹子,不知怎的鬼迷了心窍,定要来十六宅做事,却不告诉我是在哪一位王侯门下……”

  刘垂文低头想了想,道:“奴婢还真不清楚此事。不过娘子既然问了,奴婢一定帮您办好,成不成?您先回去等着,不出三日,奴便给您信儿。”

  殷染微微一笑,道:“殿下信得过你,我自然也信得过你。”

  这话简单,内里却弯弯曲曲。刘垂文心头微凛,果然便听她又问:“怎的你没有陪殿下一同去河南府呢?”

  刘垂文躬下了身子道:“我阿耶陪他去了。这边总要有人看家,娘子,宫宅之间,可有些微妙,殿下是信得过我,才让我留守此处。”

  宫宅之间。

  皇宫与十六宅之间。

  皇帝与他的宗亲之间。

  殷染一点点地揣摩着,心里竟渐渐难受起来。自幼及长,段五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永远在掂量,永远在忖度,永远在猜测,永远在计算。便连自己出外巡使了,也要将京师里安排妥当。

  这样的……这样的男人。

  自己就算栽在了他手底,也不算冤枉吧?

  刘垂文稍稍抬眼,偷觑这女人阴晴莫定的表情。宫里的女人他见得不算少,眼前这个诚然是有几分姿色的,却算不上绝美,脸颊太白,下颌太瘦,眼中藏着让人不敢接近的冷光。女人嘛,还是要软软香香、知情识趣一些的好;可当他这样与殿下说时,殿下却笑得很隐秘。

  殿下就那样隐秘地笑着,与他摇摇头道:“你不知晓她的好,寻常人都不知晓。”

  ……岂止是隐秘,简直是猥琐。

  刘垂文赶紧制止了自己这种毛骨悚然的联想,道:“殿下走时,还留了几件东西,要给娘子看的。”

  说着,刘垂文也不看她,便走去掀帘入了内室,仿佛笃定她一定会跟来。殷染只见到那帘下一角露出的香炉等物寥寥廓廓的形状,心底便已止不住那一股似思念似烦厌的涌流,脚步更着了魔一般地跟了过去。

  这是一间小阁。

  阁中燃香,冰沁的龙脑香。阁中有两排书架,架上只零散放了十余只书函,都颇是陈旧了。书架之旁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虽然擦拭一新,却显见得久无人用……

  殷染开始感到烦躁。

  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这也不过是一间极普通的书阁,就与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书阁一样。

  段五也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男人,就与这世上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

  他们已经断了,不是么?

  刘垂文走过去,抽出其中一只书函,打开,呈给殷染,不言语reads;有种别惹我。

  殷染一看便皱起眉头:“这什么东西?”

  但见那书函之中放的并不是书,而是无数根柳条——

  老去的,死去的,枝叶皆残的,柳条。

  灰白色的柔条上,垂落已风干的长叶,堆叠在一起,不知有几十上百。

  刘垂文实在也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敢将这函中之物给她看的。谁知她却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仿佛一下子呆怔了,慢慢地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那脆弱的柳条,神色间变幻无定,依稀——依稀竟似温柔。

  她咬着唇,眸中光芒闪烁,仿佛一只脆弱的小舟在大海上浮沉,舟上的灯被浪涛所席裹,叫刘垂文迷惑,那一灯的温柔,是不是真的在刹那之前存在过。

  “这东西,自奴进这宅子时便有了。”刘垂文小声道,“殿下对它宝贵得紧,说天地之大,却只有……只有这几根枯枝儿,可以证明……他的心迹。”

  殷染的手指猝然一颤,自那柳条上收回。

  春日的,夏日的,秋日的柳。

  渐青渐郁,渐白渐黄。

  在秘书省的窗下,在那柳絮纷飞的时节,她不是没有感受到那个孩子热切的注视,可是她没有想到,他能将这份热切,藏得这样深、藏得这样久。

  至正十四年的柳绵,他们还能追得回吗?

  “小刘公公,这位是谁?”

  一个清亮却不陌生的声音,阁中两人俱是一怔,殷染转过身,见到迈入来的人,片刻前还仓皇忧伤的面容,立刻就整理出了一副清媚的笑。

  沈青陵的脸上马上露出了鄙夷之色。

  殷染笑着开口,声音却颇冷沉:“你果然在这里。”

  但见沈青陵一身婢女服饰,发作双髻,双目也因惊讶而睁圆了,转头道:“小刘公公,我可记得这阁子里的东西是不让翻的。”

  刘垂文看这情状,便知是冤家路窄了,自己倒颇有些尴尬,忙将那书函收好,道:“二位不妨去外间叙话?”

  “不必叙了。”殷染微笑道,“沈娘子愿意去哪里,原本与我没有干系,是我闲操心了。”

  沈青陵也好,小七也好,她都不想再管了。素书,算来算去,我也并未欠你那么多,欠到要在你妹妹面前受这许多闲气。

  殷染抬步往外走,却被沈青陵叫住了。

  这个年不过十六七的女孩,声音里带着冷笑:“我至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挑衅地抬起眼,“你知道吗,殷家姐姐?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这个出息,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殷染沉默了很久,最后,不执一辞地离去。

  仿佛是承认了自己的落败。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青陵的脸色渐渐浮出仿如胜利的笑,却又被一个泛凉的声音打断:

  “刘垂文,谁准你动我东西的?”


  ☆、第49章 折柳(二)


  段云琅是昨夜一骑快马当先回来的,此事尚瞒着朝野上下的许多人。一进宅子,将马鞭往刘垂文身上一抛,也不管从阁中出来伺候自己的是谁,他便先睡了个昏天黑地。到得今日午间终于醒了,只觉自己遍身都是风尘腌臜,想唤人时刘垂文却不在,管事的姑姑进来说给他添了个婢女……

  他听得迷糊了,蹬上一双鞋就走去那书阁,结果殷染正从书阁的外门离开,两人没能打上照面。然而刘垂文慌里慌张收东西的样子他是看清楚了,上来就拎着他耳朵狠狠道:“长大了是不是?修炼出来了是不是?敢拿小王的东西给人看了是不是?你这小子,知不知道谁是你主子?”

  刘垂文被他拧得耳根全红,连连告饶,可怜见的,一旁沈青陵看着好戏扑哧笑出了声。

  段云琅这才发现沈青陵的存在,放了刘垂文,一双流波目定定地投下来:“你便是那个新来的丫头?”

  沈青陵忙敛衽行礼,只在脸上仍挂着笑:“回殿下,婢子青陵,本家姓沈,是拨来伺候殿下平素起居……”

  “我不需要婢女。”段云琅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刘垂文道,“有他这一个就够我受了。”

  沈青陵一怔,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遭了拒绝,古人那句话怎么说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尴尬地杵在地心,鼻头一酸,眼里就要涌出泪来。段云琅一看,惊在了当地:“你、你怎么说哭就哭?”

  阿染就从来都不哭……

  想起殷染,段云琅心头又添了阴霾,回头,恶狠狠地瞪视着刘垂文。刘垂文自知理亏,低下了头去,却还不甘心地嘟囔:“我这是帮您……”

  段云琅伸手便削他,却被他躲过了。段云琅骇然地笑了起来:“还躲?你还敢躲?!”

  刘垂文作势要跑,段云琅便挂着笑端等,刘垂文不跑了,乖乖回来任他削。忽然那沉默哭泣的女孩发了话。

  “殿下,我也没有旁的想法。”她抬起头,哭红的眼睛里光芒幽湛,“只是我的家人早已经散了,殿下若不收容,我亦无处可去……”

  段云琅眯着眼睛端详她半晌,而后漫不经心地耸耸肩道:“那你便留下吧reads;竹马逆袭。”沈青陵眸中喜色还未闪过,他已又补了一句:“不许进我的寝阁。”

  ***

  段云琅随意用了点吃食,便不做排场、不惊众人地进了一趟大明宫。

  圣人在清思殿里沏茶。

  他的父皇从不饮酒,便年节大宴,也是以茶代酒。天下间无人不知圣人嗜茶,也就上赶着将各地的珍奇好茶往宫里送,清思殿里常年是茶香四溢。

  听见儿子在屏外行礼,段臻眼皮也未抬一下,仍自顾自点他的茶。直到他敛袖将一盅茶分了出来,才道:“辛苦你了,做得不错。”

  一句话,八个字,却令段云琅感到身心的疲惫都刹那消散。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可是一扇涂绘着二十四孝故事的十二折云母屏风拦住了他望向父亲的目光。

  父亲是在夸赞他吗?

  他……他似乎从来不曾听过……父亲的夸赞。

  一时竟手足无措了。

  段臻凝视着杯中咬盏的茶沫,又慢慢道:“本朝以寺人出外监军是惯例,原意是让他们看住地方上那些跋扈的藩镇。是以一直以来,这些监军使、观军容使与藩镇大员的关系都不好。忠武这地方却奇怪,听你的说法,他们反而狼狈为奸了。”

  “父皇说的是。”段云琅忙敛容回答,“据儿臣所查,忠武节度使蒋彪私产豪富,与派过去的两位高公公一同分享河南府的布帛周转,是以相处……融洽。”

  段臻轻轻一笑,“小人之交。”顿了顿,“你如何处理?”

  “儿臣……用了点不入流的伎俩。”段云琅小心翼翼地道,“儿臣以观军容使名义买下蒋彪名下的几家布帛铺子,然后儿臣……赖账了。”

  屏风后的圣人显然愣了会儿神,俄而,抚掌大笑:“五郎有趣!只是你这样离间法,是不是太傻了些?”

  “他们一贯把儿臣当傻子的。”段云琅这回却答得不假思索,“儿臣与蒋彪一连三日欢饮达旦,冷落了那两名观军容使,他二人心头忐忑,特来缠问,儿臣便提出要那几间铺子做私产。而蒋彪听闻观军容使竟拿自己的生意同朝廷做人情,很是发了一通的火,结果又拖着儿臣喝了三日酒。”

  道理是简单的,两个人的利益同盟,最忌讳的无非是其中一个私底下搭上了第三人。朝野政情虽然复杂,可说到底,脱不开人心二字。

  而人心,那是段云琅早在七八年前的延英殿上就领略透了的东西。说来,还得感谢父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另边厢,段臻听得心惊肉跳。他并不能看见自己的五郎,只有一个跪地的影子依约映在那屏风上,身形懒散,声音轻浮,全是少年模样。可是这个少年已经长大了。

  他和慕知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已经懂得如何运用权、术、势,在一个陌生的举目无亲的地方,将那些各怀鬼胎的武人与宦官玩弄得团团转。可是在这一刻,段臻竟然并不特别在意五郎做到了怎样的成就,而只想问他,有没有出什么事?有没有被威逼利诱胁迫伤害?有没有……委屈过?

  可是旋而他又想笑自己,天家的人,谁还能没有一点委屈?而五郎最大的委屈,不就是他这个父皇亲手给的么?

  那一盏茶,渐渐地冷了,他也没能再喝下去。


  ☆、第50章 折柳(三)


  殷染自十六宅回到兴庆宫里,便见到小宫女在阶下簌簌地扫着落叶,单调的声音很有规律地重复着。

  秋色微凉,银杏飘黄,那色泽并不十分浓烈,合拢来时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隐约间又闻见了桂花的香气,殷染扶了扶微晕的额,绕道而行。

  恍恍惚惚,踏着巴掌大的银杏叶,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一场梦境。

  当初她自秘书省回到殷府,也是这样微凉的天气。她手中还握着那一管玉笛,她原想着,或许明日,明日我就能吹给他听了。

  可是不会再有明日了。

  小太子与她日日幽会秘书省窗下的事情,被“宫里的人”知晓了。

  那一日,她胆战心惊地扒着照壁,望见两位陌生的小公公,在前院里一声声逼问她的母亲:“她在哪里?!”

  母亲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出来。一贯的冷漠,一贯的无情,当旁人同她说话的时候,她那秀气的唇会抿成一条寡淡的线,眼睛里空无一物,让人觉得她不仅不会说话,她简直不会呼吸。

  十六岁的殷染已经懂得尊卑贵贱,所以她知道真正厉害的是在两个小公公身后,淡漠立着的那个人。

  那人身穿的流黄袍子上绘了七条金光灿烂的龙,但又分明戴着宦官的小帽,年纪不轻了,一双眼睛深沉而有力地盯着落叶堆里跪着的母亲。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找阿家?他们打听的“她”又是谁?

  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在找我?!

  她紧张地咬着唇,转头正想张口却被父亲拼命用手捂住,父亲瘦弱的身躯绷紧了,牙关死死地咬着,文弱的脸上青筋爆出,不知在忍些什么,忍得那样辛苦、那样痛苦——

  “这事与你无关reads;[系统]重生钓只金土豪!”父亲沉声说。

  她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只睁大了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盯着父亲。

  这一回,她没有掩饰自己目光中的鄙夷与怨恨。

  父亲仿佛被她的目光刺中了,仿佛没有。但他终究没有放开她,就这样,她就这样看着那几个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将母亲拖走了。

  她终究把身子探了出去,然后,她就看见了母亲最后的眼神。

  母亲的长发已散乱,额头上的鲜血流了满脸,恐怖地木然。苍白与血红之间,母亲的目光朝她扫了过来,极冷的目光,带着刻骨的仇恨,像刀刃,像倒钩,像尖锐的针,像剧毒的刺——

  那就是母亲所留给她的,最后的眼神了。

  她的指甲抠进了照壁的石头缝里,掰断了,鲜血淋漓,溅上了袖中的玉笛。

  而她的父亲,紧紧抱着她的那个瘦小无力的男人,哭了。他的泪水渗进她的衣领子里,让她整颗心都躁动起来,她不耐烦地一转身,“啪”地就甩了他一巴掌!

  父亲甚至都没有阻挡或闪避一下,那五指的印子立刻在他那清秀白皙的脸庞上浮凸出来,渗血一般地红肿。他愣愣地,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全失掉了,口中低低地嗫嚅着什么,她听不清楚。

  现在回想,他所呢喃的,大约只是母亲的名字而已。

  “花楹”。

  可是母亲,却再也没有回来。

  ***

  高仲甫大约以为,至正十九年,御花园,大雨夜,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吧?

  储嗣废立是国家大事,她后来听闻,张适、翟让等人在延英殿的上疏中列举出了一百三十二道皇太子“不听教诲,昵近小人”的证据,而他们背后的人,显然就是一心要废了太子的高仲甫。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竟然就有了一百三十二条罪过……就算他三岁就开始作恶,也得每年做上十三件才够呢。

  只是这一百三十二条之中,终究没有和殷家牵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她不知道是因母亲到死也严密地封着口,还是因许贤妃、昭信君的活动……

  殷染慢慢走到后院,立刻被一个小孩扑了满怀:“抱,抱抱!”

  嫩嫩的小脸蛋,欢喜而期待的眼神。小孩子不懂掩饰,什么都表现出来了,也就太容易被人利用和伤害——当初那个小太子,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是那么地依赖着她,哪怕她从来不给他一个正脸……她又如何能将母亲的死怪到他的头上?

  殷染叹口气,将小七死抓着自己衣角的肉嘟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转身,一个人回了房间。

  小小的段云璧不能理解地看着这个美丽女人的背影,挥舞着双手失望地乱叫:“阿阿——阿家!”

  乳母过来小声哄他:“七殿下,‘阿家’可不能乱喊……”

  那一声“阿家”,殷染不是没有听见。

  但她的步履却仍旧平稳地迈了出去,没有停留。

  合上了门,身子慢慢自门上滑了下去,而后一点一点,将自己蜷紧在膝弯里reads;竹马逆袭。

  阿家死了,与她无关。

  段五走了,与她无关。

  阿家被高仲甫审问拷打,与她无关。

  段五独自折下从春到秋的柳条,与她无关。

  父亲说:“这事与你无关。”

  那到底什么事情才与她有关?!

  太沉重的,她逃避;太悲伤的,她闪躲;太真切的,她视若不见。

  段五说得没错,她就是个胆小鬼。

  竖起一身的刺,却只不过为了保住一个孤独的圆圈。将自己裹进来,就此耳聋目瞎地过一辈子,这是她过去在殷家养成的念头。

  只有沉默,可以挽救她在一片嘈杂之中,日渐下坠的黑暗的心。

  可是,这样的孤独……真是,很寒冷啊……

  曾经被人那样用力地拥抱过之后,不论如何,都不会愿意再次落入一个人冷得发抖的境地了。

  她站起身来,克制着自己的心绪,自床头翻出一本书,试图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些事情。那些——“与她无关”——的事情。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

  幽深的夜,不可言说、不可称量、不可思议的夜。

  掖庭宫中的一个个夜晚,总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了一些微妙的期冀。黑暗之中,他们闹的笑话不少,譬如一回……正在紧要时分,段五突然腿上抽筋了。

  那一瞬间他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全身僵硬地趴在了殷染身上,表情奇特。

  殷染不明所以,脸容犹带着未尽兴的余韵,拧了拧眉道:“怎的了?”

  段云琅龇牙咧嘴道:“疼……”

  她发觉不对劲,想起身,可少年的身躯实在太结实了,竟压得她不能动弹。她只得没好气地发问:“哪儿疼?”

  他抓着她手就往自己身上摸。她心底发毛,却又感到兴奋,少年的肌肤明滑如玉,而后她已不需他的牵引,所到之处,他呼吸沉浊,双目发烫地盯着她:“你往哪儿摸呢?”

  她索性赖上了:“你让我摸哪儿呢?”

  他看她半晌,仿佛终于无可奈何了,道:“腿上,抽了。”

  她一听,乐了,乐不可支,收回了手,捂着嘴,闷闷地发笑。他愈加不快,想提起身子给她点颜色,却愈加失了气力。她的脸容上红云犹在,清亮的眼眸里媚色轻流,声音柔软得似夜下的柳绵:“你若死在我床上,可该多好看呀。”

  他却也没脸没皮地笑起来:“别说,死在你床上——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夙愿了。”

  “啪”地一声,殷染合上了书。

  她过去以为克制是一种成熟,而今她才发现克制是一种悲哀。

  如果她可以,如果她可以不那么克制。

  她一定走到段五的面前去,告诉他,她很想念自己的阿家,一如她也很想念他。

  她……还能有这个机会吗?


  ☆、第51章 自君之出(一)


  段云琅回京的消息,是八月下旬才放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已经向圣人递过了密折,不出数日,河南府的两名观军容使俱以渎职之由遭朝廷撤回,圣恩宽宥,仍给他们在内侍省安置了优渥的去处,只是再不能监军了。

  这两名观军容使,都是高仲甫的养子。

  只是这一回圣人做得冠冕堂皇,赃证俱全,又开恩特赦,高仲甫也不能有所置喙,只有将两个干儿子都大骂一顿了事。坐在自己那曲水流深的园林之中,高仲甫想,自己的儿子虽多,看起来,却似全都比不过圣人的那一个。

  待得这几件事处理已毕,朝下才开始正经给段云琅接风洗尘。八月廿一,曲江赐宴,众臣僚似乎都看出了圣人对陈留王不薄,一个个地挨着上来敬酒,直害他喝得要吐。

  残月在天,秋风扫地。醉倒的思绪里泯灭了一切计量,只有一张似有情似无情的脸,一双似欢喜似哀伤的眼,她轻柔地微笑,她辗转地呻-吟,她散漫地抚摩……

  “殿下您悠着点儿……”

  刘垂文这贼小儿,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没章法了,赶明儿一定要给他嘴上挂个锁。如是想着,段云琅恍恍惚惚的脸上浮现一个恍恍惚惚的笑,刘垂文不忍卒睹地转过了脸去。

  好容易扶他上了车,刘垂文惊讶地看见车边多了个人。

  沈青陵款款一笑,“婢子来迎殿下回府。”

  刘垂文不言语,将段云琅塞进了车内,自己下了车,见沈青陵仍巴巴地扶着车辕往里望,淡淡地道:“走吧。”

  沈青陵“哦”了一声,并不掩饰懊丧的神情。车仆挥鞭起行,刘垂文与往常一样跟随车边,而沈青陵显然从未做过这样随车步行之事,一路自曲江池行到十六宅,表情十分不快,却到底忍耐着走了下来。

  入了王宅,段云琅哼哼唧唧地趴在刘垂文背上被他驮进了房间,刘垂文去吩咐厨下准备醒酒汤、后院准备暖身的浴汤,沈青陵坐在耳房外的门槛上揉了揉脚,终于,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往寝阁走去。

  屋内只燃了一盏金莲花灯,光线在秋夜的寒风里飘荡。陈留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因身形修长,一条腿还搁下了地。显然是醉糊涂了,却又没有昏睡,只是睁着眼,望着床顶,拼命地咳嗽reads;豪门重生之情关风月。

  像涸辙之中一条孤独的鱼,绝望地在泡沫里翻覆。酒液推压着五脏六腑,呼啸的痛苦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血液里阴暗地沸腾。沸腾之后,炙热之气窜上喉咙,便逼得他窒息欲喘,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母妃……父皇……阿染……

  延英殿的飘雪,秘书省的飞絮,十六宅的脏水,少阳院的灯花……

  都走了,你们都走了。

  你们,都不肯陪我,一道往那深渊里摔去。

  ***

  见段云琅一副神魂俱失的样子,沈青陵一下子慌了神,想出去唤人,却又放不下这样的好机会,心头一横,三两步上前,轻声问他:“殿下,可有何吩咐?”

  段云琅转头,迷瞪地看着她,仿佛还在辨认她是谁。片刻之后,他转回了头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沈青陵咬咬牙,声音却愈发软了:“我……我知你不想留我,可是我,在大明宫里见到你一次……就……总之你当信我,我不会害你!”

  段云琅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唤他“殿下”,他便想,不是她。他最欢喜她唤自己“五郎”,她若唤“殿下”了,自己也不必理她。她那么无理取闹,自己为何还要迁就她?真是,一点风情都不解得。

  其实,如果……如果她能稍微主动一点点,稍微温柔一点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离得开她……

  如果每一个情-欲朦胧的夜晚,她能够不要那么清醒而克制,能够偶尔迎合他一下,能够在情-事过后停留片刻而不是立即催他走……哪怕是骗他哄他也好啊——他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想,她对他,或许也不是全然地无情吧——

  然而她却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十分清醒而克制,看着他的表演而自己绝不迎合,情-事过后便冷冷淡淡催他离开。他几乎要怀疑这都是自己在逼她的。

  眼前那个迷离的轮廓又放大了些,一个人在轻轻柔柔地说:“殿下,我……我其实欢喜你的……”

  他漫然一笑,摇了摇头。

  那人惶惑了:“哪里不对吗,你不相信我吗,殿下?”

  他轻轻地张口,没有声音,只有一串微弱的气流:“叫我——五郎……”

  “你说什么,殿下?”那人倾身过来了,他甚至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挑开了他的玉带,纤长的、柔嫩的手指,不似阿染留了尖利的指甲,温柔,潮水一般、裹得人无所逃遁的温柔……

  知书达理的尚书闺秀沈青陵,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做出这样张狂的事情。

  只是在风雪之中,隔着极远的距离望见了一个少年。

  她退了女学,到十六宅来做一个下人,而此刻,四下无人,她对他说着自己一腔无处发泄的欢喜,手指仿佛着了魔一般,轻轻解开了他的衣带……

  “——嘎嘎!嘎嘎嘎!”

  几声粗嘎的尖叫,几乎刺破云霄,也刺破房中二人的耳朵。沈青陵手一颤,整个人都因过度紧张跌坐在床沿,而醉得不省人事的段云琅缓缓抬起了袖子罩住了面容,嘴底轻飘飘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

  “你这呆鸟,怎么,招人嫌厌了吧?啧啧,跟我一样啊……都被她赶出来了,是不是?”


  ☆、第52章 自君之出(二)


  一个肉团团的小郡王颠颠儿地跑进了院子里,扒拉着段云琅寝阁的窗儿大喊:“那谁,把我的鸟儿还我!”一边就伸手去够那停栖在房梁上的鹦鹉——

  段云琅仰面躺在床上,默了半晌,旋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腰上玉带一扣,便往窗边走去。

  肉团团颇有些惧怕地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你是哪位阿叔?你喝酒了?”

  段云琅两眼一闭,酒气一吐:“胡——扯!”

  肉团团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脚步,默然。

  而后“砰”地一声,那扇窗就在他眼前关上。

  “哎,你怎么这样!那是我的鸟儿,我养了好久,还做了记号的!”

  窗外的顽童还在“啪啪啪”猛拍着窗扇,段云琅毫不理睬,走到房梁下边,抬起头,眯着眼,挑衅般道:“还不下来?”

  “嘎嘎!”鹦鹉拍着翅膀叫了两声,声音弱了不少。

  “啪——嗒——”

  一滴水落在段云琅脸上。

  段云琅倏然变色,将手一抹,却是鲜红的血reads;穿去女尊做相士!

  “你受伤了?”他蓦地抬头,鹦鹉瑟缩蜷在暗影里,连叫都不叫了。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攫住,好像那不是一只鸟儿,而是一个人。

  不祥的预感扩散开来,片刻前晕晕沉沉的窒息感又逼上喉间。他扶着额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声气:“乖,你下来,阿耶给你看看。”

  刘垂文端着醒酒汤进来,就正好听见这句话。

  段云琅对着一只鹦鹉,自称“阿耶”。

  而更诡异的是,此话一出,那鹦鹉竟然真的飞了下来。

  它乖乖地团着翅膀缩在桌上,段云琅仔细一看,它的脚爪竟被人削断了半根。

  无怪乎它叫得这么凄惨,飞得这么蛮横……段云琅看着那仍在流血的爪子,目光后移,自房中地面到窗棂边,成串的鲜血滴落成一条歪歪曲曲的线。他想,这莫非就是那小儿说的“记号”?

  不过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这样残忍?

  也真是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残忍吧!

  鹦鹉哀哀地看着他,“嘎嘎”地叫。他埋头给它包扎,醒酒汤放在一边,已经凉了。刘垂文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家殿下对一只鹦鹉滥施好心,眼光一转,看见了沈青陵。

  刘垂文声音一沉:“你怎么在这里?”

  沈青陵娇怯怯地站在房中,低头整理着衣裳,耳根下漂浮着红晕,“我还有话想与殿下说。”

  刘垂文还未接话,段云琅淡淡开口了:“你等着,我也有话与你说。”

  沈青陵微微一怔。

  她以为他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可这空气,立刻变得危险而冷酷了。

  段云琅又忙活半天,包扎完了,看着那鹦鹉飞上了房梁,才转过身,清风朗月地在深夜的窗前一站,声音清淡:“你方才说的话,我还记得一些。”

  沈青陵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恐惧,却也……充满期待。

  “我是个废太子,你该晓得,我什么都没有。”段云琅懒懒散散地道,“你从我身上,什么也图不到的。”

  沈青陵的手指绞紧了绢帕,知道成败皆在此一举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婢子不敢图殿下什么,只求殿下让婢子常伴左右……”

  “那你能给我什么?”段云琅的声音泛凉。

  “——我是沈尚书的亲女儿,我是沈才人的亲妹妹。”沈青陵湿润的眼眸里冷光微绽,“沈家的东西,不知殿下有无兴趣?”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沈青陵是好不容易鼓起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的,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一切都会变了。她将再也不是那个单纯欢喜着他的少女,她将变成一个不择手段、哪怕出卖已死的和远去的亲人也一定要得到他的恶毒女人。

  可是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没有的。

  他不爱她——岂止是不爱,他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她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有谁,也许他的心根本就是铁石做的。

  她不能同他说自己的感情,她不能再犯片刻之前那样的错误——在商言商,她实在从一开始就应该跟他谈条件的reads;妃本轻狂之傻王盛宠。

  可是这沉默,这沉默却压得她整颗心都要窒息了。

  很难过啊……他的眼神轻浮而冷漠,是她不能企及的遥远。片刻之前的那副惶惑无措的表情,似乎是永远也不会再让她瞧见了。

  段云琅沉默了很久之后,发出一声冰冷的笑。

  “沈才人怎会有你这样的妹妹。”他就那样挂着冷笑,抬起了一双无情的眼,“你还不滚,是要小王请你滚?”

  ***

  沈青陵竟然忍住了泪水。

  她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

  段云琅不再管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她所离去的那漫无边际的夜,便开始逗起了鹦鹉。

  “会念经吗?”

  “嘎嘎!”

  “《金刚经》,‘如是我闻’,会不会?”

  “嘎嘎!”

  “你到底是不是阿染的那一只?!”

  “嘎嘎!”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互相乱嚷了半天。刘垂文虽然对方才殿下说了“滚”这样粗俗的字眼而感到不满,但这样的殿下毕竟才是正常的殿下,这让刘垂文觉得终于舒心了不少。于是他凑过来,赔笑道:“殿下,莫不是认错了吧……”

  “怎么可能!”段云琅横他一眼,“你看这鸟儿,这矫情嘚瑟的脾气,可不与它那主子一模一样?”

  刘垂文闭了嘴。

  那鹦鹉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忽然,粗嘎地开了口:“自君……之出……”

  段云琅猝然冷醒,桃花眼危险地眯起,“你说什么?”

  “自君之出矣!”鹦鹉在桌上跳跳,拍了拍翅膀,“自君之出矣!”

  只有五个字。

  段云琅伸手捂住了鸟喙,鹦鹉不甘心地啄着他的手掌,一面大叫:“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刘垂文连忙上前扒下他的手,心惊肉跳地道:“殿下,这鸟儿竟然还咬人哪?!”

  鹦鹉遭他这样一闷,也不说话了,就歪着头睨他,那神情与某个人竟是骇异地相似。段云琅冷哼一声,甩袖往回去,却又突然回转身来直直走到那鹦鹉面前发狠道:“你不是一向只念佛经的吗?谁教你念诗的?谁教的?!”

  鹦鹉被他吓得一哆嗦,脑袋都埋进了翅膀里。段云琅越看越气,只觉这胆小怕事的呆鸟就是殷染的化身,不知所谓、满口谎言、还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离开他——她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多危险?要是、要是沈青陵真的……她莫非一点也不在乎?明知道这样想法极其地滑稽无聊,他也当真是越想越恼,伸手便要将那鸟儿的脑袋从翅膀底下□□,好歹被刘垂文拦住了:“殿下,您醒醒酒吧!这不过是一只学舌的鸟儿罢了!”

  段云琅转头看他,半晌,轻笑了一声。

  刘垂文见他这一笑,便知要完,又没好事。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他喃喃一句,突然话音转冷,“小王明日便将这明镜儿还给她!”


  ☆、第53章 情怯


  段云琅果如所言,第二日就拎着一架崭新的鸟架,并那一只聒噪不休的鹦鹉,往兴庆宫去请安了。

  可这回却没有见到阿染。

  心是沉的,脸上却挂起了笑,他将鹦鹉架子往琴台上方一搁,对太皇太后毕恭毕敬道:“太-祖母您看,这鹦鹉会说人话的!”

  太皇太后睁着一双看不清晰的眼,却道:“你去河南府,可有遭人为难?”

  段云琅懒懒地摸了摸后脖颈,笑笑:“什么事都瞒不住太-祖母您啊!”

  一旁鹊儿掩嘴笑道:“殿下这话说的,您去了那么久,太皇太后可一直念叨着呢!听闻殿下在那边办了几件大事儿,可是真的?”

  段云琅抬眼看她一眼,又落下了目光,“也没什么大事儿,无非是收了两个观军容使,顺带割了忠武节度使的一半儿产业。”

  鹊儿一听,心惊肉跳,太皇太后却开心地大笑:“好孩子,有志气!”

  段云琅哼哼两声,“那都是托太-祖母的福。”

  “你小时候就同我说,你最讨厌那些不男不女的阉人,把持朝纲,其祸远甚藩镇。”太皇太后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所说的话却让段云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祖母说谁?”

  鹊儿连忙在一边打岔道:“圣人当年的宏愿,这不就后继有人了么?”

  哦。

  原来是说我父皇啊。

  段云琅顿时懒怠了所有的兴致,便片刻前被亲人夸赞的欢喜劲儿都消散掉了。

  父皇说阉人之祸远甚藩镇,这话也不对。宦官专权虽然可恶,可他们的权力到底是皇帝给的,待他们身死人灭,该交的还是得交出来;藩镇却不一样了。他这回到地方上去,见各地节度使堂而皇之受百姓供奉缴纳,那蒋彪还抬出来一支军队“迎接”他,而他们的军队、田产、臣民,都可以罔顾朝廷禁令而传给自己的子子孙孙——若再不警惕防范,这藩镇之患迟早酿出汉末那样的乱世割据。

  这些话当然不必与太皇太后这样一个老人家说,他便对着父皇也没有说。

  他不相信自己的父皇,一个平庸乃至昏庸了二十多年的太平天子,对他说这些有用么?

  ***

  鹊儿一边领着段云琅往下人所居的小阁走去,一边低声道:“那回殷娘子去找殿下,莫非没有见上面?”

  “没有。”段云琅笑笑,“小王睡过头了。”

  鹊儿扑哧一笑,段云琅给她装模作样地躬身行了个礼:“此处一切还要劳烦鹊儿娘子了reads;我的非常态总裁。”

  鹊儿忙侧身避过,道:“现下自是不难,往后我可要出宫了……”

  段云琅眉梢一挑,“我晓得,那边有个武人,看你瞧了好久了。”

  鹊儿跺了跺脚,双颊顿似火烧般烫起来,“再这样浑,谁还敢亲近你!”

  两人此时已走到一面墙外。初秋天气,分不清早晚,只是一片混沌的阴沉。在这片阴沉里,他已听见隔墙传出的轻轻笑声。

  鹊儿朝他做口型道:“就是这儿了。”

  袖子底下的鸟架上,鹦鹉已开始不耐地扑腾,却罕见地没有乱叫。那个声音,那个暌违了近半年的声音,就那样幽幽细细地入了耳,明明清淡淡无情绪,却偏偏撩得他浑身都发痒。

  她只说了一句:“哦,是吗?”

  而后便响起其他宫婢带笑的声音:“可不是!那蒋彪本来想给殿下一个下马威,才如此算计。谁知道殿下料敌先机,先将他一军!不过殿下在那边也着实凶险,听闻还遇上了刺客呢!不过殿下吉人天相,自然处处都能化险为夷的了。”

  段云琅在墙外听着,只觉又羞又臊。这些事情,在父皇的寝殿里、在泱泱的朝堂上、在兄弟与臣僚的面前,他都会添油加醋装傻乔癫地说得有声有色;可是在她这里——在她这里,他却绝不愿她知道的。

  他说不清楚心头那一股烦躁的感觉,只能更仔细地去听墙那头的声音。

  她笑起来,“殿下一回来就办了两个观军容使,气魄当真不小。”

  他的心狠狠一跳。

  她在夸他吗?

  他只觉自己已烦躁得没法再听下去,不然的话,自己会丢人,会很丢人……他转头便要走,险些撞在鹊儿身上,鹊儿讶异道:“怎的了?不是要去见她?”

  段云琅匆促道:“我……我回去好生思量思量,再来一趟。”

  鹊儿歪过脑袋,笑他:“您在害怕。”

  “那是自然。”段云琅深吸一口气,“太久没见了,谁不害怕?”

  额发遮住了少年一双意味不明的桃花眼,那秀气的脸庞上竟尔染了些难堪的红晕。见不着的时候疯狂地想她,相信自己为了见她一面可以杀人放火都在所不惜,可真到了此时此刻,只隔了一堵墙了,他却又真的害怕了。

  昨夜听到那句诗时,胸中升腾起来的孤勇,一时间消散干净。

  在她身上,他从来只顾思念和发泄;而对于他,她却能理解他野心勃勃的一切。

  原来她说自己幼稚……还真是有道理的。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多难看啊。

  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病入膏肓一至于斯,却还真的,从来没将两人的关系好好地理清楚过。

  啊,是,他必须想清楚。

  他必须把自己从没想清楚过的事情,全都好好地想一遍。

  再来找她。

  鹊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落荒而逃了,回过头来,里头的人还在议论着陈留王。

  “可不是,殿下一回来,各路人马都去巴结呢reads;重生之渣少。”有一个宫婢的话里开始带了酸味儿,“我听闻陈留王宅里一下子收了好多美人,有一个昨晚上就……”

  殷染面色未改,手底一刻未停地剥着毛栗壳儿,微微含笑道:“那也是寻常事。”

  那两三个宫婢却来了兴致,互相间还在讨论着:“殿下生得那样周正,便我也愿意去伺候他呀!”

  “你呀你,怎么只看相貌?不知道陈留王是废过的么?”

  “那还能怎么办?除却陈留王殿下,陛下也没有看得过眼的皇子了吧?难不成我还真要等到——七殿下长大?”

  好一阵哈哈大笑之声。

  “我看那个沈青陵,却是当真有心思,竟能爬到殿下床上去——咦,阿染,快别剥了!栗子上有刺,你指头都破了!”

  ***

  雪白的纱布,殷红的血。

  殷染恍恍惚惚地看着鹊儿给她包扎手指,十指连心,针刺地疼,她却一言不发,嘴唇抿紧了,唇色暗得发紫。

  “你这是冷僵了吧。”鹊儿柔声道,“回去热被窝里捂一捂,什么事儿都好了。栗子本就刺多,剥的时候怎就不小心呢?”

  殷染闭了闭眼,镇定了心神,抽回手笑道:“劳烦姐姐了,这点小伤,不碍事儿。”

  鹊儿看她半晌,忽然问道:“那回你去十六宅,可找到要找的人了?”

  殷染微怔,即刻又笑起,道:“找着了,可那个人,”她顿了顿,“再不肯跟我回去了。”

  鹊儿低着头去收拾药品,两人在沉默里尴尬了一会,终于是鹊儿开了口:“我去问问他。”

  “什么?”殷染一愣。

  “我与殿下熟识,我出宫也方便。”鹊儿绞着衣带,咬着牙,“我知道他浑,怎么就不知道他这么浑?都同旁的女人那什么了,还来——”话头忽地止住。

  殷染却也没有多问。她垂了眼,道:“不必你去。”

  鹊儿转过头来。

  “我会问他的。”殷染的嘴角微勾,似一个笑,眼底碎光流动,却无笑意,“此事说寻常也寻常,说蹊跷也蹊跷,总之你放心,我会问个明白的。”

  昼夜交替之间,她以为自己已可以不再思念那个人。

  就如这指尖上的伤,初时痛得扎心,可时日一长,终究要痊可。

  不管他同沈青陵的事情是真是假,她都要先问个明白。这却不是一种怨妇般的折腾,而更加是她的理智在催动。催动着她,把一切都掰开了揉碎了说明白问明白,然后是阳关道是独木桥,都是自找。

  她欠他的账,要还清。他借她的好,要道谢。她要告诉他,自己是眷恋他的,是愿意报答他的,而如若他再不需要她了,她可以走。

  她过去……她过去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与他的坦荡相比,自己是多么地卑劣而残忍啊……

  所以,最后,她若是失去了他,也是理所应当的报应吧?

  她的少年,或许该长大了。长大了,便不再是她的少年。

  她也该认。


  ☆、第54章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