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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四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寝殿里九华帐低低的垂着,淡淡的粉色与玉白色交织,有着珍珠般的光芒,帐内四角垂着鹅梨香的香囊,发出淡淡的甜香。

  这鹅梨香乃是慕瑛在春天自己收集了梨花的花瓣,加上一些香料制成,当时窖了满满两坛子,打开盖子以后,清香扑鼻。

  太医说过,这鹅梨香有安神之功效,慕瑛早些日子睡得不大安稳,小筝问过几位太医,这才将鹅梨香拿出来,悬挂于帐内,想让慕瑛睡个安稳觉,可即便四角都挂着鹅梨香,慕瑛依旧还是觉得不安稳,心事重重。

  方才赫连铖缠着她腻歪了好一阵,虽然最后还是克制了自己,可从他的眼神能看得出来,他极其希望自己能与他行那夫妻之事。

  扑鼻的酒香,带着热烘烘的喘息之声,他的眼中有一丝鲜红,在朦胧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吓人。他的双臂实在有力,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不时的用身子不断摩擦着她,那处地方的突起,让她想假装不知道都不可能。

  “瑛瑛,阿铖好渴。”赫连铖的嘴唇擦着她的,低声细语:“瑛瑛给阿铖喝点水好不好?”

  “我给你去拿水来。”慕瑛推了推他,假意要起身去拿茶盏,却被赫连铖拉住:“瑛瑛,你故意要折磨阿铖?你分明知道阿铖要喝什么水。”

  “阿铖……”慕瑛叹息一声:“我才两个月的身子呢。”

  “竟然还只两个月?”赫连铖的眼里瞬间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他怏怏道:“我还以为已经有三个月了,瑛瑛,这日子怎么就这般难熬呢。”

  慕瑛绷紧着身子,不敢出声,赫连铖松手放开了她,一个人躺在旁边喘着粗气,过了一段时间,他爬了起来披上衣裳,窸窸窣窣的就要下床。

  “阿铖,你去哪里?”慕瑛有几分紧张,赫连铖这是厌弃了她?

  “你好好睡,我先去沐浴。”赫连铖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趿拉着鞋子朝外边走了过去:“我等三个月以后再说。”

  房门轻轻的开了,又轻轻的关上,慕瑛躺在那里,侧耳听着那脚步声渐渐的远去,心中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实在无法排解。

  “小筝,小筝!”她喊了两声,外边隔间有了动静,顷刻间,一盏宫灯从房门处移了进来,小筝急急忙忙奔到了她的床前:“娘娘,怎么了?”

  “快,快拿盆子给我。”慕瑛捂住嘴,强忍住那翻江倒海般的感觉,心里沉闷,嗓子眼似乎有一团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就要冲口而出。

  小筝有些惊慌,赶忙将盆子找了出来,又扶着慕瑛伸出了半个身子,就听着一阵哇啦哇啦的声响,一大团秽浊之物便吐在了盆子里头,带着稍许热气,微微的往上冲,酸涩的气味,直冲鼻孔。

  “娘娘,你先歇歇,我要小琴她们给你去打水漱口净面,再去找皇上回来。”小筝有些担忧,太医说这有身子的妇人或许会有呕吐之像,娘娘这些日子都是早上起来才吐,今儿却是晚上吐的,这让她有些担忧,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别惊动皇上,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慕瑛无力的靠在床上,摆了摆手:“皇上去沐浴了……”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泪珠慢慢从眼角滑落,滴滴的落到了被面上。这些年来,两人一直同床共枕,未有一个晚上的分离,而这个晚上,他却从自己身边走开,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娘娘,娘娘!”小筝有几分惊慌,赶忙拿了帕子给慕瑛擦眼泪:“你这是怎么了?”

  “小筝,我现儿觉得,慕老夫人说的有几分道理。”慕瑛迷茫的睁开了眼睛:“大户人家备着通房丫鬟,这肯定是有缘由的。”

  “娘娘,你别想那么多了。”小筝叹息了一声,见着慕瑛那苍白的脸孔,也是心痛:“娘娘,难道你便不相信皇上的一片心?”

  “我相信他,可我也能体会得到他……”慕瑛停了下来,不再往下说,小筝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子,自己如何好跟她说这些话。她望了望小筝,见她眉目柔和,神情关注,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份感激:“小筝,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尽力服侍我,实在用心。”

  “娘娘,你是小筝的主子,小筝不尽心服侍你,还能去服侍谁?再说娘娘对我实在好,就连奴婢两个字都不许我自称,情同姐妹,小筝若要是再不知恩图报,那便是连畜生都不如了。”小筝两眼红红,一边给慕瑛抚着胸口,一边低声劝慰:“娘娘,你且放心好了,不管怎么样,小筝都要帮你看住皇上,不让她到旁的妃嫔宫里去。”

  慕瑛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心中刚刚有的那个主意忽然间被打消得一干二净。

  她本来还想试探性的问小筝,看她究竟有没有想要趁机攀升的意思,可是见她回答得这般斩钉截铁,不由得有几分惭愧。

  自己爱惜赫连铖,怎么能将自己的贴身人给搭进去呢,慕老夫人出的那个主意乍一听起来颇有些道理,可到时候她与小筝能接受吗?慕瑛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轻轻远去,知道是小筝捧了盆子出去,一颗心算是放下来,全身瘫软,靠在枕头上,全身是汗。

  小筝出了寝殿,喊小琴带人进去伺候慕瑛洗漱,自己将盆子端了出去冲洗干净。

  从厨房出来,小筝提着盆子匆匆从小径上奔了过去,天下的雪越发的大了,为了少走弯路,她选了一条快捷的路径。经过净房的时候,她看到了江六正弯腰站在门口,里边传来那哗哗的水响。

  “江公公,皇上在里边?”小筝有几分奇怪,皇上这时候在里边沐浴?这都什么时候了?

  江六见着小筝过来,颇有些不自在,老脸忽然就红了,有些局促不安:“小筝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边呢?”

  小筝走近几步,看了看江六的脸:“我是给娘娘冲盆子来着,江公公,你这是怎么了?脸孔这样红,可是着凉了?外边这么冷,你为何不到净房里边伺候着,不是有个小隔间的?”

  “这……”江六一时语塞,支支吾吾。

  “江公公,你到底是怎么了?”小筝甚是奇怪,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进去罢,外边风大得很冷吶。”

  “小筝姑娘,你赶紧去伺候娘娘罢,咱家不用你记挂着了。”江六说得十分勉强,缩手缩脚,却不肯迈步过去,让小筝心生疑窦:“江公公,莫非……这净房里还有旁人?”见江六不说话,小筝心中一急:“有旁的女人?”

  江六似乎受了惊吓,身子一弹就站直了,再不似往日情状。

  小筝猛的一伸手,江六赶忙去阻拦:“小筝姑娘,不可,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江公公,你是皇上的贴身内侍,你都不能去隔间里伺候着,那还能有谁能在里边呆着?”小筝越来越疑惑,横下心来就要去推那扇门:“江公公,你若是不敢,小筝送你进去。”

  “小筝姑娘!”江六神色慌张:“万万不可!”

  “喀拉”一声,净房的门开了,从里边忽然摔出了一个人来。

  绿色的衣裳团在那里,就如一朵盛开的淡绿色青莲,在这寂静的夜晚,开得格外动人。

  小筝惊讶的望着摔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青苹,你在这里作甚?皇上沐浴,几时轮到你来伺候了?”

  青苹低垂着头,发丝凌乱,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匍匐在那里,身子簌簌发抖。

  “江六,江六!”净房里传来赫连铖的咆哮声:“朕沐浴,不是你在外头伺候着,什么时候进来一个女子,这究竟是什么鬼!”

  江六顾不得看摔倒在地的青苹,慌慌张张的跑了进去:“皇上息怒。”

  “你也知道朕会生气?你以为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便这般自作主张?”赫连铖愤怒的看着跪倒在面前的江六,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

  方才他正在两个内侍的服侍下沐浴,听着外边隔间有响动,还以为是江六在外边候着,并未多想,可过了一阵子,有一个穿着绿衣裳的宫女竟然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赫连铖大吃一惊,身子沉在浴桶里,看着那女子慢慢的一步不的走近,怒喝道:“你是谁?进来作甚?朕从来便未有让宫女伺候沐浴的习惯,你为何在这里?”

  青苹扭着身子含着笑道:“皇上,我是昭仪娘娘派过来伺候皇上沐浴更衣的。”

  “昭仪娘娘?不可能。”赫连铖一只手从浴桶里抬起来,湿淋淋的都是水珠:“昭仪娘娘怎么可能派你来伺候?她不是不知道朕!快说,你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皇上,何必这般凶呢?奴婢乃是江公公找过来的。”青苹笑得花枝乱颤:“昭仪娘娘现儿有了身孕,不能伺候皇上,江公公怕皇上忍得辛苦,特地派了奴婢来给皇上消消火的。皇上,奴婢知道你有心想要与女子温存一番,可又忌惮着昭仪娘娘,只不过奴婢知道昭仪娘娘此刻已经默许了皇上临幸其余女子,皇上大可放心。”

  


☆、第 192 章 涧户寂无人(一)


  那绿色的衣裳慢慢的走了过来,软绸的面料上绣着一朵朵的梅花,看上去很清冷,又让人觉得很娇媚。赫连铖沉在浴桶里,一动也不动,只是冷眼看着那个婀娜的身子愈来愈近,等及她快走到面前时,对浴桶边站着的内侍道:“取朕的中衣过来。”

  一个内侍应了一声,慌忙朝外边隔间弯腰走了过去,取来白色的中衣,抖了抖:“皇上,现儿就穿?”

  他弯腰低头望着那站在一旁的青苹,心中暗道,皇上这是动了心?看来这宫女也真是运道好,趁着昭仪娘娘有了身孕,便见缝插针,若是服侍得好,明日便该声成绵福了罢。

  赫连铖一把抓住中衣,忽然从浴桶中高高跃起,溅起了数点水珠。

  泼喇喇的一声响,众人皆不自主的将眼睛闭上,再睁开时,赫连铖已经披了衣裳在身上,只露出两条小腿,上边还有水珠子不住往下滚落。

  青苹吞了一口唾沫,赫连铖动心了?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今晚便是她报仇的最好时机,舍了自己的身子伺候这昏君睡着了,是刀子刺还是绳子勒死,全凭她做主。

  就在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手探了过来,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皇上……”青苹抬起头来,娇滴滴的才喊了两个字,触及到赫连铖眼中那分冰冷,忽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赫连铖用劲一拖,便将青苹扯着出了隔间到了净房门口,推开门,再一用力,寒冷的风从外边灌了进来,青苹还没有弄懂怎么一回事,身子便被重重的摔了出来,落到了地上。

  地面冰凉,青苹的心也凉了一大块。

  她摔倒在那里,心里头暗自叹息,她失去了这最好的机会。

  净房里传来了赫连铖的咆哮之声:“江六,你这胆子可真是大!朕的事情自己处理,还用不着你这般自作主张!”

  小筝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青苹的手腕,将她提溜起来:“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般心思,走,见娘娘去!你好好跟娘娘说说,看你是否对得住她!”

  青苹这时忽然就慌乱了起来,小筝要扯她去见慕昭仪?慕昭仪会不会因着生气便将她赶出映月宫去?那么这五年她花的功夫岂不是白费?她紧张得方寸大乱,只能朝后边不住的退却:“小筝姐姐,你放开我,我也只是一时糊涂,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哼,我们映月宫里哪能容得下你这样有野心的人!”小筝气得满脸通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拖着青苹往前边走,见着有两个姑姑从那边赶了过来,大喊了一声:“丽香姑姑,你们快来帮帮忙,将这贱人带到娘娘那边去。”

  “丽香姑姑,我不是有意的,是江公公让我这么做的……”青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丽香姑姑却没听她分辩,一把揪住了她:“到底什么事,到娘娘那边去说清楚,是打是罚是去是留,全凭娘娘定夺。”

  慕瑛躺在床上,忽然听着外边人声鼎沸,有些吃惊:“小琴,这是怎么了?”

  小琴才走到门边,还没伸手擎起门帘,就听着脚步声已经到了门边,小筝跟一阵风般卷了进来:“娘娘,我方才捉了一个心比天高想要去勾引皇上的奴婢!”

  听着“勾引”两个字,慕瑛心中一惊,定神一看,丽香姑姑已经扭着青苹进来,毫不客气将她推搡着摔到了地上:“跪好。”

  “青苹?慕瑛大吃一惊,青苹这宫女素日里一贯细心谨慎,做事也颇为稳当,可今晚怎么就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她盯着青苹的脸看了又看,一阵阵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几乎又要呕吐。

  这宫里,谁都想做人上人,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这原本也怨不得她,只怪赫连铖的身份太高贵了,不知有多少女子想攀着他飞上枝头做凤凰——大户人家里头,通房丫鬟都有人抢着做,更莫说是这皇宫之内了。

  “娘娘,奴婢只是想替娘娘分忧解难而已。”青苹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她抹了吧眼睛,泪珠子滴滴的落了下来:“奴婢听着说,慕老夫人进宫,建议娘娘用个贴身人去将皇上留住……”她抓紧了自己的衣裳,眼泪汪汪:“奴婢斗胆想着,服侍娘娘也有这么长的时间了,算得上是娘娘的贴身人,愿替娘娘分忧解难。娘娘,这清白乃是女子最要紧的东西,如何能轻易舍弃,奴婢虽然舍不得,可是为了娘娘,便是再舍不得也要舍得……”

  慕瑛紧紧的盯住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你真是这么想的?”

  青苹慌慌张张抬起头来,举起手来:“娘娘,奴婢敬你爱你,事事为娘娘着想,不敢有丝毫怠慢,若是有半分异心,奴婢定然不得好死!”“

  “发誓又有何用?”小筝的嘴角露出鄙夷的笑:“哼,若真是敬重娘娘,如何会去净房那边?分明是存了那样的心。”

  “怎么她还在这里?”珠帘被人掀起,赫连铖大步走了进来:“快,拖出去,乱棍打死!”

  “娘娘救我!”青苹大喊了一声,朝床边爬了过去,死死的拽住了慕瑛的被子一角:“娘娘,奴婢确实无意冒犯皇上,只是在为娘娘考虑……”

  慕瑛抬起头来,看着一脸铁青的赫连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有些犹豫不决。青苹只是想攀上赫连铖过好日子而已,况且她现在有身孕,怎么能打打杀杀的?免得折了腹中胎儿的福分。

  “皇上,为了给咱们孩子积福,就留她一命罢。”慕瑛费力的坐直了身子,喘息两声:“她原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今晚便将她贬去几级,让她去打扫后院,不得踏足内院半步,如何?”

  她本想将青苹打发得远些,可是既然青苹这么想攀龙附凤,她便要让她只能远远的看着,却没半分接近赫连铖的机会。慕瑛抓紧了自己身下的床褥,恨恨的看着跪在那里的青苹,心中全是怒意。

  原来喜欢一个人,却是不愿意将他送出去和别人分享,开始自己胡思乱想的那些,也只能是胡思乱想,根本不可能去付诸于实现,只要想到赫连铖的怀里有旁的女人,她的心便幽幽的痛,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赫连铖走了过来,厌弃的踢了青苹一脚:“还跪到这里作甚,既然昭仪饶你不死,便好好做自己的事情去,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这一脚力气很大,青苹被他踹到了一旁,含泪支起身子来望着赫连铖,咬紧了牙关——他就是这样一个暴君,丝毫不将旁人生死放在眼里,动不动便喊打喊杀,难怪自己的父亲被他用那样的酷刑处死。

  “哎呀呀,既然娘娘已经宽恕了你,便快走罢。”丽香姑姑一把将青苹提了起来,扭着她往外边走,一面低声劝说:“皇上与娘娘感情好着呢,你想插上一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且看看那几宫绵福,又有谁分了一星半点宠爱?她们尚且如此,更别说是你了。”

  对于青苹这件事情,丽香姑姑并不觉得有什么做得不对,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是受过太皇太后嘱托的,一定要替躺在皇陵里的太皇太后好好看着皇上的。从丽香姑姑看来,哪位皇上没有三宫六院,皇上宠幸妃嫔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今上对慕昭仪是情有独钟,旁的妃嫔近不了皇上的身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青苹今晚这般做,委实有些大胆。

  “姑姑,”青苹含着泪,一双眼睛楚楚动人:“原我也没有想过要……只是江公公找了我说这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故此才……”

  “好啦好啦,你快别说了,我心里明白着呢。”丽香姑姑推着青苹就往后院那边走:“你好好做事,等以后娘娘气消了,我再去与她说说,看能不能将你再提上来。只不过这事情恐怕是有些为难了,毕竟你还是存了那心思,娘娘对你有了戒备之意,我看你最好等着到了年纪便自请出宫罢,反正攒了一笔银子,出宫也能嫁个殷实人家,好好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出宫嫁人?青苹心中冷冷一笑,她进宫来便没想着能出去,总要亲手为父亲报仇才是。

  寝殿里灯光微微,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一阵沉默。

  “瑛瑛,怎么了?我觉得你今晚有些奇怪。”赫连铖伸手揽过慕瑛,轻轻在她头发上抚摸着:“怎么我刚刚出去你就不好了?是想我了不成?片刻都离不开我?”

  慕瑛将头窝在赫连铖的怀里,低声道:“我只是忽然有些恐慌,都说怀着身子的女人会变丑,到时候你便不会喜欢我了。”

  “你都在想些什么呢?”赫连铖将她抱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仅仅只是你这张脸。”

  “真的吗?”慕瑛抬起头来,眼中有着点点泪光:“阿铖,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的。”赫连铖坚定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那些担心都是胡思乱想。你怀着咱们的孩子,我还能去找别的女人放纵?那不是在伤害你吗?即便再怎么忍不住也得忍。瑛瑛,你放心,我会老老实实听太医的吩咐的。”他伸手指了指对面那张小塌:“瑛瑛,以后我就睡到那里。”

  “为什么?”慕瑛一把抓住了他:“是不是我晚上喜欢翻身,扰乱了你?”

  “不,”赫连铖贴到她耳边,轻声说:“我只要挨着你,就会忍不住。”

  


☆、第 193 章 涧户寂无人(二)


  果然,沉樱被赫连铖抛在雪地里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成了宫里人的笑柄。

  袁绵福与贺兰巧说起这事情时,嘴角一撇,全是笑意:“那日咱们三人去太后娘娘那里时,太后娘娘唯独留下了她,说是要讲什么心经,可万万没想到,却是说这经文呢。”

  “什么经文?”贺兰巧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袁妹妹你知道些什么?”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般蠢笨之人,袁绵福瞪眼望着贺兰巧,想了想,最终不想点破,贺兰巧实在是笨得可有,万一被她这大嘴巴说出去,传到了樊绵福和太后那边,少不得自己被她们要记恨上。

  “我是听人说,太后娘娘并未说心经,与樊绵福讲的是金刚经。”袁绵福捏紧了一角手帕子,咬着牙说出了金刚经那几个字,心中却难免有些觉得凄凉。

  她与沉樱贺兰巧都是一般身份,都是绵福,都未受宠,不会比她们中谁更占强,可她却觉得见了沉樱的笑话,总是心中大爽,想要找个人一道,嘴里好好损下沉樱,让这枯燥平静的日子多些乐趣。可万万没想到,遇上这样一个蠢货,竟是让她觉得一只脚踢了块铁板,除了疼就是生闷气。

  袁绵福迅速将话题扯开,又拣了几件宫里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说:“过两日便是除夕,也不知道宫里头会不会放烟火。”

  “怎么不会放?每年除夕宫里都有家宴夜宴,到了晚上还得放上差不多大半个时辰的烟火,这不是惯例?”贺兰巧有些惊愕:“怎么不放烟火啦?我还盼着除夕快快到呢。”

  “我听说司珍局今年并没有去南燕采买烟火,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这烟火盛会。”

  大虞本朝有制作烟火的匠人,只不过手艺并不精湛,而且大虞乃是胡族,好武好斗,那些制烟火的原料,他们宁可拿去做火炮也不愿用来做这种闹着玩的东西,实在是浪费,故此皇宫的烟火都来自南燕,有南燕皇室进贡的,也有去南燕那边采买的。

  自从灵慧公主嫁去南燕,大虞与南燕的关系稍微有所缓和,可南燕的皇上是个糊涂昏聩的,见着自己儿媳是大虞皇上的妹妹,竟然托大起来,连续两年没有缴纳岁贡,这烟火也是不见踪影,今年大虞皇宫想要办烟火会,只能让司珍局出去采买。

  可若是到这时候还没有采买的动静,那便不必说,定然是没得这盛况了。

  究其原因,袁绵福却也是听到了些捕风捉影的说法,皇上说烟火会太晚,也会太吵闹,会让慕昭仪睡得不安宁,于是便决定暂时停一年。

  皇上可真是宝贝慕昭仪,不过是一个晚上而已,哪里就这般要紧了?袁绵福心中满满都是酸意,可却没法子向旁人来说,只能跟眼前这蠢笨如猪的贺兰巧来说了。

  贺兰巧果然便恼了,鼓着嘴站在那里,有些愤愤不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就没烟火会了,京城的百姓肯定也会很失望吧。”

  “可不是。”袁绵福一低头,轻描淡写的应了句,一只手捡起一颗松子放到嘴里,轻轻一磕,那松子壳便应声而开,露出洁白的一团肉来。

  “唉,皇上怎么能这样。”贺兰巧闷闷不乐,旁边贴身的宫女大惊失色:“娘娘,可千万别这样说。”

  “怕什么,皇上是我表弟,我这表姐就不能说他了?更何况我还没说什么别的话。”贺兰巧满不在乎的抬起头瞥了那宫女一眼:“灵芝,你怎么就这般胆小了。”

  袁绵福微微一笑:“也不是胆小,谨慎些好。”

  她坐着说了几句话儿,便再也找不到再说下去的缘由,站起身来与贺兰巧告辞:“贺兰姐姐,我过两日再来看你,咱们到时候一起去参加宫宴。”

  除夕那日,上午皇上带着宗亲祭祀祖宗,中午便是家宴,到了晚上是宫宴,宗亲妃嫔与重臣们都会来参加,热闹非凡。

  贺兰巧点了点头:“好,我跟袁妹妹一道去。”

  等着袁绵福出了门,灵芝凑上来一点,轻轻在贺兰巧耳边道:“娘娘,你可知袁绵福那句讲经的意思?”

  贺兰巧转头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不是太后娘娘留着樊绵福讲金刚经?”

  灵芝低着头,暗自叹气,自家主子从小便不聪明,进宫以后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她去勾心斗角,皇上只宠着慕昭仪,旁的妃嫔住所竟是一步也不肯踏进来,故此自家主子就更不用脑子了,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身子渐渐圆润,察言观色这些基本要具备的东西却是慢慢的清减了。

  ——只不过自家主子本来也没什么聪明可以减的了,灵芝心中无限悲伤,即便像袁绵福那样的主子,虽然现儿不受宠,可毕竟聪明,等着某日遇着时机,便能趁虚而入,自家主子呢,跟算盘珠子一般,拨一下动一下。

  “娘娘,袁绵福真正的意思,却不是讲经。”灵芝细心的解释:“她的意思是太后娘娘留了樊绵福下来,是想要交代她,趁着慕昭仪有身孕,多去接近皇上。”

  “竟然是这个意思?”贺兰巧有几分惊诧,瞪大了眼睛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可偏偏这樊绵福却没有能讨得好。”

  “奴婢觉得也是她没找准人。”灵芝见贺兰巧终于醒悟过来,心中高兴:“娘娘,樊绵福是从皇上这里下手,可皇上宠着慕昭仪,怎么会被她给迷惑住?指不定心里头还对她十分厌弃呢。”

  “唔,你说得甚是有理。”贺兰巧点了点头,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盏:“你是个灵活的,难怪我母亲要给你取个带灵的名字。”

  “娘娘,”受了贺兰巧的夸赞,灵芝快活了起来:“娘娘,你想,若是慕昭仪能向皇上引荐一下你,皇上是不是就能……毕竟慕昭仪松了口,皇上才不会有顾忌。”

  “慕昭仪引荐?”贺兰巧的手抖了抖,几滴茶水泼了出来。

  “是啊,娘娘。”灵芝慌忙将茶盏接了过来,用手帕子扑了扑贺兰巧的膝盖,将那几滴茶水给吸了去:“娘娘你想想,皇上这时候去临幸别的妃嫔,慕昭仪肯定会不高兴,为了不让慕昭仪生气,皇上才肯约束自己,可若是慕昭仪自己让皇上去的呢……”

  “对对对,你说得很对!”贺兰巧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急急忙忙就要往外边冲。

  “娘娘,娘娘,你作甚?”灵芝追上了她,一把拦住。

  “我现儿就去映月宫跟慕昭仪说去。”贺兰巧的脸上闪闪的似乎要放出光来,她伸手点了点灵芝的额头:“你这鬼丫头,怎么不早说呢?”

  “娘娘,映月宫……”灵芝低着头轻声道:“你不一定能进得去。”

  赫连铖关爱慕瑛,特地交代过,映月宫不能放闲杂人等进去,经过慕老夫人那件事情以后,门禁更是严格,便是盛乾宫的想来找赫连铖,都要先由江六出来交涉。盛乾宫的人都是如此,更别说是这荣福宫里的绵福了。

  “唉,那我该怎么办呢?”贺兰巧也想起这事来,眉头一拧:“我总得要找那慕昭仪去说说这件事情才成。”

  “娘娘,你不如先送些东西去讨好慕昭仪,铺铺路。”灵芝叹着气,自家主子真是鲁莽,总要先铺好路才去走,否则慕昭仪凭什么要给你说好话?

  “哦,你说的倒也是有道理。”贺兰巧站住了身子:“那……你觉得我该送什么去比较合适?送太便宜的不怎么好,太贵的我又舍不得。”

  “娘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灵芝想了想:“不过,慕昭仪也不一定就在乎娘娘送的那些玉器珠宝,她那异样没有?皇上赏赐的,大司马府陪嫁的,样样都有呢,娘娘不如投其所好,送些她目前能用得上的,比方说补药啊什么的。”

  “你说得有道理。”贺兰巧这一次忽然开窍了一般:“快,领我去库房看看,看我这里还有些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荣福宫的库房虽然大,里边的东西却少,进宫这么些年,赫连铖只在逢年过节按规矩赏赐过些东西,平淡无奇,里边能入得眼的,还是贺兰巧进宫时,贺兰夫人替她置办的一些东西。

  主仆两人站着选了好半日,才决定挑几支长白山的老山参和南诏那边寻过来的上好三七。

  “娘娘,奴婢也不大通药理,只不过听人说,人参乃是提神之物,三七补血有奇效,想来慕昭仪见了这些东西,也会感念娘娘的一片心。”灵芝将那两样东西放在锦盒里,细心包好:“娘娘,等着宫里除夕夜宴的时候,你便再去跟慕昭仪说,她定然会答允你。”

  “嗯,我明白了。”贺兰巧的眼睛里闪闪的发出光来,脸上有一抹激动的红晕:“这是个好机会,我不能错过。”


☆、第 194 章 涧户寂无人(三)


  “娘娘,荣福宫那边有些宫女来送东西。”

  门边闪过丽香姑姑的身影,秋香色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上边只簪着一支琥珀簪子,点点灰褐色的光。

  正在服侍慕瑛吃饭的小筝转过头来,一脸嫌恶:“荣福宫?那位贺兰绵福还会派人来送东西?真真是想不到。”

  慕瑛坐在那里想了想:“小筝,不管她是什么意思,毕竟她是来送礼的,伸手不打笑面人,姑姑,收下罢。”

  “是。”丽香姑姑弯了弯腰:“老奴这就去回复她。”

  荣福宫的宫女捧着两个锦盒站在映月宫门口,手指冻得发僵,她伸着脖子朝里头张望,只盼丽香姑姑快些出来将东西接进去——就算不接,给她一句回绝的话,她也好去回宫去告诉自家主子,总比站在这宫门口吹冷风要强。

  “东西给我,你回去罢。”丽香姑姑终于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别样的表情来,那宫女大喜过望,双手将锦盒送了过去:“有劳姑姑了。”

  “哼,娘娘,那位贺兰绵福只恐没什么好心。”小筝看着桌子上打开的两个盒子,脸上有疑惑之色:“她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竟然还想着要给娘娘送东西来?”

  小琴低头看了看锦盒里的东西,脸上也是犹豫之色:“娘娘,这些药物什么的可不能乱用,得让太医先看看才好呢。”

  丽香姑姑点了点头:“小琴说得不错,不管贺兰绵福是真有好意还只是场面上的敷衍,进口的东西一律要仔细些。”她瞄了慕瑛肚子一眼,现儿昭仪都快三个月身孕了,可还是腰肢纤细,根本看不出有身孕来,看起来自己还要加紧给她补补才是。

  “我拿了给何太医看去。”小筝是个急性子,将那两个盒子包了起来,风风火火的朝外边跑了过去,慕瑛见着她那背影,无奈的笑了笑:“小筝这丫头,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没有改。”

  “这样才是好呢。”丽香姑姑笑着点头:“这是她对娘娘忠心。”

  小筝跑出去没多久,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娘娘,我便说那贺兰绵福不可能忽然就有这般好心了。”小筝气得脸孔涨得通红:“若不是有何太医在,娘娘误服了她送来的东西,那可大事不妙了。”

  这些日子慕瑛睡得不安稳,夜间盗汗,经常从噩梦里醒来,赫连铖心疼她,又从太医院宣召了一位太医过来,白天在映月宫里坐镇,晚上才放他回家,这样一来,有何太医与两位医女时时刻刻的看着,慕瑛身子这才慢慢的好起来些。

  “其实,这不过是妇人初孕时的症状罢了。”何太医暗地里跟赵医女和薛医女嘀咕,哪个女子怀孕的时候身子不会比往常要虚些?皇上却这般心惊肉跳的,仿佛慕昭仪这时候是个水晶人,稍微碰一碰就会碎了。

  今儿他正在与两位医女讨论汝南那位女神医寄过来的食疗药膳方子,小筝急冲冲的跑过来,将两个锦盒朝他面前一放:“何太医,你瞧瞧,这两样药材,可有什么不对?”

  赵医女瞥了一眼:“山参与三七?”

  薛医女拿起一支老山参看了看,啧啧赞叹了下:“这成色,算是不错的了。”

  小筝听着她们两人之意,仿佛并不是什么坏东西,有些不相信,追着问道:“这东西若是娘娘吃了,会不会有什么不对?”

  “这老山参能治气短胸闷,能安神补脑,还能治崩漏之症,娘娘用着是不错的。”薛医女将老山参放回到锦盒里,又摸起一块三七:“这三七个头可真大,实在难得,三七能补血养气,也是好东西,只不过怀了身子的妇人也最好少用。”

  “真的都是好东西?”小筝嘀咕了一句:“我怎么就不相信那位贺兰绵福会这么好心呢。”

  何太医听着小筝说是贺兰绵福送的,也留了个心眼——慕昭仪这一胎可是再要紧也不过,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皇上还不得将他活活的剥皮抽筋?他赶紧将锦盒里的那块三七拿出来,对着屋檐外边的雪光不断的摇晃着。

  “何太医,你这是在作甚?”小筝见何太医脸色凝重,心里慢慢也觉得有些不好:“莫非这三七有问题?”

  “是。”何太医点了点头,望向薛医女与赵医女:“你们可曾听说过一种叫莪术的药?”

  “莪术?”赵医女脸色一变,捂住了嘴:“难道这就是莪术?”

  “莪术是什么东西?”小筝见赵医女那慌张之色,心里头也有些不祥之感:“莫非是害人的不成?”

  “小筝姑娘,这莪术乃是放血之药,专治气血凝滞,妇人血瘀经闭,若是服用了莪术便会大出血……”何太医拿着那药块的手微微的在发着抖:“这莪术与三七看起来非常相似,都是纺锤形状,外表也是黄褐色,可还是有区别。”

  薛医女捡起一块三七看了看,轻轻咦了一声:“何太医,这顶端有茎痕的印子,是三七。”

  何太医摇了摇头:“这三七与莪术的价格差得太多,故此经常有人将莪术冒充三七卖,他们如何能不做手脚?这些茎痕可以用刀子雕出来,咱们就用眼睛看看,不一定能看出异状来,还得将这药块切开看看。”

  “切,快,切一个看看!”小筝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真看不出来这贺兰绵福竟然包藏这般歹毒的心思,想要来害自家娘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何太医取过一把刀子来,用力一切,那药块便一分为二。

  赵医女拿起半块,看了看那横断面,脸色忽然就难看了,薛医女拿了剩下那半块舔了下,全身都发抖起来。

  “如何?有无回甜的味道?”何太医望着脸色发白的薛医女,心中顿时明白:“没有?”

  “没有。”薛医女点了点头:“不是正品三七的味道。”

  “我也是见着这三七块头实在大,这才觉得起疑,一般的三七,二十头也算是大的了,这三七,最多十头呢,若是真品,实属难得。”何太医捡起那一半给小筝看:“真品的三七,这横断面不会如此,它会有菊花心。”

  “菊花心?”小筝看了看那半块三七,不知道何太医究竟在说什么。

  “就是这断面上回有纹路,形似菊花。”何太医将那块药材扔回到盒子里头去:“此乃莪术,并非三七。”

  “何太医,快,你快些跟我走,去见娘娘。”小筝一手抱起那锦盒,一手拉着何太医就往寝殿那边跑:“真是岂有此理,变着法子想要害我们家娘娘,她这心思也是真够歹毒的。”

  何太医一边踉踉跄跄的跟着小筝跑,一边心里揣摩,贺兰绵福是个不聪明的,可再不聪明,也不至于明目张胆的给慕昭仪送这药材来,映月宫里好几个太医医女在伺候着,她便料定没一个人能看得出来?

  说不定她也是被人骗了,用上好三七的价格买了伪品,这盒子一看便是有些年份了,虽然瞧得出来用布擦过,可那从那褪色的锦缎便知不是最近才准备好的,难道贺兰绵福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有这样的打算?

  不,依照那位贺兰绵福的性子来看,她是绝不会有这般心思缜密,或许她自己也不知情。何太医心中感叹,这可真是天意弄人,贺兰绵福弄巧成拙,自己可有得罪受了。

  “什么?”慕瑛大惊失色:“何太医,你说这不是三七,是能让人大出血的莪术?”

  “是。”何太医半弯着腰,不敢看慕瑛的脸:“微臣反复查看过,确实不是三七。”

  “娘娘,你看着个断面。”小筝连忙现学现卖的将三七与莪术的区别告诉慕瑛:“这怀了身子的妇人可是千万不能沾莪术的,它的功效可是强烈。”

  丽香姑姑气得脸孔都红了,她抓起剩下那半块莪术看了看,用力一掐:“那贺兰绵福真是胆子大,竟然敢来害人!”

  太皇太后可是要她好好的守着皇上,皇上的子嗣,怎么能被人戕害?她若是不能保住慕昭仪肚子里头的孩子,到时候她怎么好跟太皇太后交代?

  “姑姑,你先别着急生气。”慕瑛此刻心中也是愤怒不已,可还是保持了一分理智:“将那盒子拿给我,我来看看。”

  何太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觑着慕瑛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的验看,心里头想着,莫非慕昭仪也看出来这锦缎盒子是旧的?看起来慕昭仪心怀宽广,并不是抓到把柄就要将人整死,她还在想着要将事情调查得水落石出呢。

  “这盒子,是旧物。”慕瑛细细抚摸着那锦缎盒子,看了看底部那个印记:“这是京城一家药铺的表记,丽香姑姑,你让人拿去查查,看还能查到这一批所谓的三七是什么时候卖出来的?”

  “娘娘,你查这些作甚?那贺兰绵福分明是不怀好意。”丽香姑姑有几分奇怪:“告诉皇上,将她按着律法惩处了便是,免得她再来害人。”

  “不,姑姑,我不能冤枉了别人,凡是要讲求证据。”慕瑛拿着盒子摸了摸:“先查查,查明了再说,贺兰绵福虽然心中怨恨我,但我想她或许没这般胆量要来害我腹中孩儿。再说。这家药材铺子若真是卖伪品,咱们也得让京兆府把它家的门给封了,免得再以次充好以假充真去害人。”

  “这时节,药堂还开门,可药材铺只恐都关门了。”丽香姑姑叹息了一声:“可能要到年后再说了。”


☆、第 195 章 涧户寂无人(四)


  除夕夜里,宫中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大红的宫灯闪闪的亮着,被北风吹得不住的晃动着身子,从东到西,摇摆个不停。

  这日上午,赫连铖带着宗亲们去祭祀祖先,他春风得意,心中高兴,自己明年就要做爹,总算是人生圆满。走在他身后的那些宗室们,见着赫连铖脸上的笑容,这才松了一口气,皇上看起来心情不错,今晚封赏定然会丰厚。

  这夜色渐渐的来了,空中沉沉的一片,畅春园里宫灯闪闪,红得宛若一条巨龙,托出一派盛世之景。

  今晚乃是宫宴,皇上宴请重臣宗亲,宫里的嫔妃也得了机会能穿着盛装与赫连铖一起用晚膳,这对于那几位受冷落的绵福来说,是一个能看到皇上的好机会。

  贺兰巧精心打扮了一番,拿着铜镜前后左右照了照,只觉得自己妆容明媚,这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来:“走,跟我去畅春园。”

  前两日送了名贵的药材过去,慕昭仪收下了,并没有说多话,看起来她是接受了自己的亲近,等会见着她,可得好好的与她说道说道,请她替自己在皇上面前说说好话,也好能让皇上到她这荣福宫来多坐坐。

  走到畅春园,贺兰巧眼睛四处张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与一群大臣们站在一处说话,精神看起来不错,她心里头更是高兴,父亲乃是皇上的亲舅舅,皇上表弟总是要看重母系这一支的,无论如何也会要提携贺兰这一族。

  “娘娘,咱们快些过去罢,等会皇上与慕昭仪就要来了呢。”灵芝扶着贺兰巧往里边走:“有什么事情,等宫宴以后再召贺兰大人去荣福宫说罢。”

  “嗯,你说得对。”这种场合,自己若是挤身过去与父亲说话,少不得被人说三道四,不如等会再找父亲叙这一年里的事情,并且请他也帮着劝劝皇上,要将目光往这荣福宫多看几眼。

  贺兰巧由宫女扶着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看了一下座位的安排,觉得十分满意,一切照常,她是皇上的表姐,自然身份不同,故此安排在靠着慕瑛的位置,与赫连铖相隔不远。

  此刻中间那两个位置空荡荡的,赫连铖和慕瑛还没过来,贺兰巧有些觉得无聊,转脸看了过去,就见沉樱跪襟正坐,脸上看不出半分异常的神色。

  “樊姐姐,今日怎么这般安静了?”贺兰巧一想着那日听到的笑话,便想取笑她:“素日里能说会道的,妹妹们听着樊姐姐说话,很是舒服。”

  “贺兰妹妹要听我说什么?”沉樱抬头,瞥了贺兰巧一眼:“这时候难道不该是闭嘴不语?免得大臣们说咱们没有做娘娘的风范。”

  被沉樱挖苦,贺兰巧心中不爽,冷笑了一声:“樊姐姐,我听着宫里人说,樊姐姐那晚跑到皇上面前,巧言令色,只可惜皇上并不买樊姐姐的账,是不是樊姐姐因此得了教训,故而不再说话了?”

  她难道就不知道反击?贺兰巧俾睨着沉樱,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沉,心里颇为得意。

  “我不像有些人,分明心中嫉妒得要命,却还是巴巴儿的凑着给人去送东西。”沉樱不再看贺兰巧,自己真是的,跟这蠢头蠢脑的人争执什么,自己生闷气,亏的还是自己。

  见沉樱这般说,贺兰巧脸色通红:“樊姐姐,你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自己知道,何必我来点明。”沉樱笑了笑,连脸都不肯转过来。

  “你!”贺兰巧勃然大怒,正准备跳起来说话,忽然就见偏门那边走进了一群人,众星捧月一般,护住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明黄色衣裳的赫连铖,另外一个,便是穿着玉黄色衣裳的慕瑛。

  慕瑛看起来气色不错,虽然没有用浓妆,只是淡淡修饰了一番,可依旧还是唇红齿白貌美如花,看得贺兰巧不由心生嫉妒,不都说怀了身子的妇人会变丑,可怎么慕瑛却看着是格外好看起来了。

  是不是自己送给她用的那些老山参与三七的功效?贺兰巧心里头想着,忽然有些沾沾自喜,等会用过夜宴,自己可得到她面前好好表功一番,请她提自己在皇上表弟前边说上几句好话,最好是能直接让皇上表弟到自己宫里来过夜便好。

  贺兰巧这般想着,忽然间就坐不住,百爪挠心一般,她贪馋的望着赫连铖身边那个位置,心中悲叹,自己怎么就不能挨着皇上表弟坐着呢,竟然给慕瑛坐了去,实在是气人,怎么说自己与皇上关系要更亲近些。

  赫连铖根本没有往贺兰巧这边看,可慕瑛却还是留心看了几眼,见着贺兰巧脸色忽红忽白,有时候一双眼睛盯住自己不放,有时候又飘忽着往赫连铖身上去了。

  慕瑛低头,心里想着,贺兰巧这表情着实怪异,难道她送那莪术过来,真是想要害自己不成?否则怎会这般模样,好像魂不守舍……或者说是做贼心虚?

  这宫中夜宴跟寻常年份的夜宴没什么区别,先看过歌舞,然后有乐坊奏乐,奏乐间,君臣把酒言欢,一片融融泄泄的景象,唯一跟往年不同的便是没了烟火会——赫连铖说为了不惊扰到她,故此将这烟火会给取消了。

  取消烟火会,慕瑛是十分赞成的,因着烟火实在金贵,放烟火就是在放银子。每年宫中几场烟火,耗资差不多到了将近五十万银两,慕瑛心里头觉得,若是将这银子用了去做别的事情,只怕是更有意义些——更何况这烟火是要从南燕买了回来,那不是给南燕人送银子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渐渐的畅春殿上酒意浓了起来,大臣们捧着杯盏到了丹墀之下,朝赫连铖跪倒,口中三呼万岁,大声祝愿大虞国泰民安,这欢呼声此起彼伏,听上去颇振奋人心,看得赫连铖眉飞色舞,自是高兴。

  他朝慕瑛看了一眼,言语间有得意之感:“瑛瑛,你总说我治国手段抬眼,你瞧瞧,看看他们是如何尊崇我?”

  慕瑛勉强笑了笑:“那是说明皇上治国有方。”

  这话说出口来,有几分轻飘飘的感觉,慕瑛心里却是有些沉重,赫连铖好大喜功,自己尽力劝勉着也不能将他那性子改过来,而且除了好大喜功,他依旧暴虐,只是与以前相比,程度有些减轻而已。

  她轻轻叹息一声,若是赫连铖能将对她的那份和善细心去对待旁人,只怕大虞的臣民都会从心底里真正拥戴他。这些年她一直与上官太傅有着书信往来,上官太傅将他听到的民间闲言整理好送到映月宫,里边有些很不好听的话,慕瑛不敢让赫连铖见到,只能旁敲侧击的提一提,并将上官太傅所建议的向赫连铖说上一遍。

  可赫连铖很刚愎,她每次说到这民生疾苦,他便拉着她的手道:“瑛瑛,你便好好的呆在这映月宫里罢,为何要掺和那些事情?这国事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想的,有阿铖在,还能让你去劳心劳力?”

  他是在关心自己,可他的关心却让慕瑛实在高兴不起来,每次见着上官太傅的来信,她便觉得自己是在带着镣铐走在一团火上,唯一让她觉得踏实的是,身边有赫连铖在陪着她一起走,想到这里,她便渐渐的没有那么畏惧了。

  这夜宴差不多持续了两个时辰,赫连铖见着慕瑛有些疲乏,便让江六宣旨,夜宴散,群臣各自回府。

  慕瑛刚刚站起来,就听着后边有人喊她:“昭仪娘娘请慢走!”

  这声音很有特色,让人一听便知道是谁的,慕瑛都不用转过脸来,便知道那是贺兰巧赶了上来。她站定身子,心中惊诧,这人倒是好胆色,自己还没找她麻烦,她却偏偏自己送上门来了。

  “昭仪娘娘!”贺兰巧讨好的笑着走了过来,伸手就想去扶慕瑛,以示自己与她亲昵。旁边站着的小筝一看便有些着急,这贺兰绵福想要靠近娘娘,究竟是何居心?扶着娘娘是她们这些奴婢们做的事情,哪里用得上她来?更何况对于这位贺兰绵福,可是一刻都不能放松的。

  “贺兰绵福,多谢你的一片好意,只不过这都是奴婢们做的事儿,还是我们来扶我们家娘娘罢。”小筝挤了过来,伸手抓住贺兰巧的手腕就往一边带:“还请贺兰绵福让开些。”

  “你这奴婢说的什么话!”贺兰巧勃然大怒,没想到一个宫女竟然将她比作奴婢,真是想找死不成?

  不远处的沉樱与袁绵福听了小筝这句话,两人都挤眉弄眼的笑了起来:“这小筝说得也没错,这确实是奴婢才做的事儿。”

  “哼,姐妹之间便不能手挽手的行走?”贺兰巧仰脸哼了一声,见着赫连铖朝这边走过来,连忙挽紧了慕瑛的胳膊往旁边一带,她就是要让赫连铖看看,她与慕瑛有多么亲近,这样才能让赫连铖新生好感。

  小筝哪里能让她这般讨好了去?她用力掰住贺兰巧的手,想要将慕瑛的胳膊从贺兰巧手中解救出来,两人拉拉扯扯之间,正好踩住了慕瑛长长的斗篷尾披,慕瑛只觉得脚下站得不稳,猛的一溜,整个人的身子便朝前跌了过去。

  “娘娘,娘娘!”小筝惊骇的大喊了一声,赶忙松开手,赶着在慕瑛跌倒之前牢牢的抱住了她。

  


☆、第 196 章 涧户寂无人(五)


  大殿里瞬间便是乱糟糟的一团,惊呼声连连。

  赫连铖一个箭步蹿了过去,弯下身子,一手便将慕瑛从小筝怀里接了过来,他紧紧的抱起了她,慕瑛瞬间便觉得自己双脚离开了地面,眼前只有赫连铖那紧张的面容。

  “瑛瑛,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赫连铖冲丽香姑姑大喊了一声:“快,快些去传太医!”

  贺兰巧跌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皇上,这里地滑,臣妾不是故意的。”

  众人低头看了过去,就见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印痕,像是有人将酒或者是菜汤泼在了这里一般,不由得也纷纷附和:“确实,此处有酒水或是油渍。”

  小筝却不肯放过贺兰巧,她踏上一步,恶狠狠道:“贺兰绵福,你也别再装了,你居心叵测,三番五次想要来害我家娘娘,这次倒是高明,早就下了先手,即便我家娘娘摔倒,也与你无关,是不是?”

  “三番五次?”贺兰巧惊诧的望了小筝一眼,旋即大喊大叫起来:“小筝你这死丫头,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哪有三番五次去害慕昭仪?便是方才,也是因着你在这里胡搅蛮缠,慕昭仪才会摔倒的!”

  “贺兰绵福,你以为你做得巧妙,便没有人看得出来了?”小筝的眼睛里似乎冒着火一般,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脸,神情坚定:“皇上,也只是娘娘心地好,这才纵容了那奸人将她当软柿子捏,上回贺兰绵福命人送了东西来映月宫,经过太医与医女们验看过,皆说那三七实乃莪术,是放血之药,怀了身子的妇人用了这东西,定然会滑胎。”

  “什么?你满口胡说!”贺兰巧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分明是上好的三七!”

  “贺兰绵福,你不用再狡辩了,等何太医来,自然会拆穿你的奸计!”小筝恨恨道:“你以为故意大张旗鼓给我们家娘娘送东西,便显得光明磊落,即便出了什么问题,也怀疑不到你身上,你只需轻轻巧巧一句我不知情便能推脱过去?贺兰绵福,你可想错了,像你这样处心积虑想要置我家娘娘于死地的人,皇上是不会相信你的。”

  小筝嘴快,一瞬间便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长串,让贺兰巧哪里能反驳得过来,她生性不大聪明,吵起架来也只是耍横,现在听着这么多话,她一时间很是茫然,哪里能挑得出来有利的东西来为自己辩护。

  “你……”贺兰巧只能红着眼睛盯住小筝,怒火熊熊。

  “我怎么了?我可没有说半句假话,皇上,若是不信,你可以问问映月宫的人,要不是我们家娘娘仁善,这件事情老早就就捅给皇上听闻了。”小筝望了一眼赫连铖,神色坚定:“皇上,你要为我们家娘娘做主!”

  很快的,何太医等人便被丽香姑姑带着到了畅春殿,众人开始忙忙碌碌,先给慕瑛诊脉,只说是受了惊吓,这脉象有些不稳,赫连铖听了这话,又担心又生气,飞起一脚将贺兰巧又踹到了地上:“谁叫你站起来的?朕有喊让你起来?”

  贺兰巧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赫连铖:“皇上……”

  赫连铖根本不愿理睬她,喊了何太医过来:“快说给朕听,那什么三七莪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太医是个伶俐的,见着这般阵势,知道贺兰绵福今日必然要遭罪,自己也不必冒着得罪慕昭仪的危险替贺兰绵福说话,心中拿定主意,朝赫连铖行了一礼:“皇上,微臣也不是特别清楚,只不过前几日里,小筝姑娘拿了两个锦盒过来,说是贺兰绵福送给昭仪娘娘的礼品,让微臣帮忙看看,里边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然后呢?”赫连铖的脸绷得紧紧,仿佛下了霜一般:“接着说下去!”

  “微臣验看了一下,那老山参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三七……”

  “三七,怎么了?”赫连铖只觉自己心中旺旺的烧着一把火,几乎要冲上脑顶,他死死的盯住了贺兰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好一个贺兰巧,仗着是自己表姐,便能胡作为非了?竟然想害瑛瑛!若是瑛瑛出了什么事情,她便是拿十条命也抵不上!

  “皇上,这三七虽然说是补血养气的良药,可是怀着身子的妇人最好是不要用,以免肝火过旺,更何况……”何太医低下了头来:“贺兰绵福送过来的三七并不是三七,是莪术!”

  “何太医,你在说什么?怎么会是莪术,这是上好的三七!我听说三七养血补气,这才特地挑出来给慕昭仪送过去的,你可不能这般冤枉我!”贺兰巧听着何太医的话,竟然与小筝的相差无几,心中有几分恐慌,大喊大叫起来:“皇上,怎么可能是莪术,分明是慕昭仪想要陷害臣妾,这才故意拿了加药说是臣妾送的!”

  “我们家娘娘为何要陷害你?是你怀了身子还是独宠后宫?”小筝愤怒的望着贺兰巧,嘴角冷笑连连:“贺兰绵福,这莪术是放血之物,治妇人闭经血瘀,怀了身子的妇人用了莪术便会血崩不止,那腹中的胎儿……贺兰绵福,你用这莪术来冒充上好三七,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有你心里头明白。”

  贺兰巧满脸仓皇,实在找不出话来为自己辩护,东西确实是她送出去的,小筝说的话句句在理,可是她却实在是冤枉的——她怎么能挖个陷阱给自己跳呢!

  “皇上,求你为我们家娘娘伸冤!”小筝跪倒在赫连铖面前,涕泪连连。

  “先将贺兰巧双手剁了,送去冷宫,等朕想好怎么发落她再说!”赫连铖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句话,面目狰狞。

  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个个心寒,贺兰巧高喊了一句:“皇上,臣妾是无辜的!”便翻了白眼昏死过去。

  “皇上!”贺兰巧身边的灵芝哭哭啼啼道:“我们家娘娘真是无辜的,她并不知那三七是什么莪术,她只是想与慕昭仪打好关系,这样也就能接近皇上些,她真的没有想要去慕昭仪肚子里的孩子呀!”

  一个人挤进了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是老臣管教不力,故此女儿在后宫才会如此胆大妄为,只求皇上看在故去的生母皇太后的份上,饶她娘家的侄女一死罢。”

  贺兰巧原来让贺兰敏夜宴后去荣福宫叙话,贺兰敏先去了好一阵子,不见女儿回宫,这时又听着外边一阵吵闹,有内侍奔着进来,脸色大变:“听说娘娘犯事了,贺兰大人,你快些去瞧瞧罢。”

  贺兰敏眼前一阵发黑,当时他便不同意将这女儿送进宫——女儿不聪明,而且被夫人骄纵得无法无天,进得宫来还不是死路一条?可架不住贺兰巧嚷着要嫁俊秀表弟,夫人也在旁边撺掇:“你是皇上的亲舅舅,巧儿是皇上的表姐,皇上如何不能照顾着这层面关系?既然巧儿有进宫的志向,咱们便送她进去,也能稳住你那大司农的位置,让贺兰一族跟着飞黄腾达些。”

  他这几年一直提心吊胆,所幸事情比他想象里的要好,贺兰巧虽然没有擢升分位,可在宫中却是四平八稳,没出什么问题,贺兰敏刚刚放下了这颗心,可今日进宫夜宴,就听到这般噩耗。

  女儿犯事了?犯了什么事?贺兰敏跑得跌跌撞撞,一颗心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落不了底。

  等及跑到畅春殿,挤进人群里听着,竟然是在说贺兰绵福要用计去还慕昭仪肚子里的胎儿,贺兰敏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只将中衣湿透。

  “皇上……”贺兰敏乞求的望着赫连铖,这个女儿是他老来得的,疼爱异常,听着赫连铖下令要将她一双手给剁了送去冷宫听候发落,不由得魂飞魄散:“皇上,老臣求求你了,看在老臣为大虞兢兢业业的份上……”

  “兢兢业业?你又哪一点兢兢业业了?你没什么才干,是朕将你提上来的,你那女儿在宫里这般胡作非为,全是你从小教养不得力的原因!”赫连铖脸色铁青,丝毫不肯放松:“竟然敢对慕昭仪下手,她便只有领死的份了。”

  “皇上……”慕瑛坐在一旁总算是缓过神来,看了看已然晕倒在地的贺兰巧,她也不免有些同情,指不定这事还真跟那灵芝说的一样,贺兰巧想要来讨好自己,故此才将珍藏已久的名贵药材送给到映月宫,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三七竟然是莪术伪造的。

  “瑛瑛,你没事罢?”见着慕瑛脸色渐渐好了,赫连铖这才放心下来:“还心慌气闷否?”

  “皇上,现在好多了,幸得皇上一手揽住,否则慕瑛定然摔倒在地。”慕瑛抓住了赫连铖的手,朝他深深望了一眼:“皇上,我觉得贺兰绵福或许真不是有意想来害我,她送来的那个锦盒看上去年份已深,指不定还是她进宫的时候,贺兰夫人放在打发的东西里头的。我并未听说贺兰绵福对药理有什么修习,如何就能用莪术做出三七来?况且我也派人去查过后宫门禁,贺兰绵福的家人已经有将近大半年都没有出入后宫,她们如何又未卜先知的将这莪术送进宫来?”

  “昭仪娘娘明察秋毫!”贺兰敏没想到慕瑛竟然会给自己这蠢女儿说话,感动得涕泪交零。

  


☆、第 197 章 纷纷开且落(一)


  畅春殿里闹哄哄的情景已然不见,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众人皆以不解的神色看着慕瑛。

  这原是最好的机会,可以一举将贺兰绵福剪除,可她却轻轻松松将这机会放过,实在有些令人费解,慕昭仪难道也跟贺兰绵福一般傻了起来?

  “瑛瑛,这后宫只有你心肠最好。”赫连铖反握住慕瑛的手,眼中深情款款,仿佛再无他人存在。

  慕瑛微微低头:“皇上,我觉得……还是放过贺兰绵福罢,将她双手砍了,也实在是血腥了些,怎么着也该要为咱们的孩子积福。”

  赫连铖皱眉看了看那瘫软得跟一团泥似的贺兰巧,厉声喝道:“快,将她弄醒!”

  贺兰敏爬着到了女儿面前,颤颤巍巍伸出手来,用力掐住贺兰巧的人中:“巧儿,巧儿!”

  两颗浑浊的老泪,落在了贺兰巧的脸颊之上。

  贺兰巧悠悠醒转过来,见着老父的脸,伸出手来晃了晃:“父亲,是你吗?我是不是已经到了阴间了?”

  贺兰敏本来还十分悲伤,听着贺兰巧这句话,顿时无话可说。自己女儿实在太不聪明了,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开始皇上也只说要砍去她的双手,什么时候提到要将她杀死呢?这不是在刺激皇上么?

  贺兰巧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想起原来的事情来,她有些惊慌,赶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还在,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可是转念想到赫连铖的暴虐,又提心吊胆了起来,晕过去被砍了手还好,不知不觉的,醒过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砍去双手,肯定会痛得死去活来。想到此处,贺兰巧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皇上,皇上表弟,我好歹是你表姐啊……”

  “既然有慕昭仪替你求情,免去死罪,可这活罪却是难逃,来人,将贺兰巧押送去盛京皇陵,就到那边守陵墓罢。”赫连铖余怒未消,不管怎么样,贺兰巧的举动都差点让慕瑛受到伤害,自己可不能饶过她。

  “不,我不要去盛京皇陵!”贺兰巧尖声叫喊起来,那个地方在大虞北部,一年里有一半时候是下雪的,冷不冷还放在其次,最主要是那地方人烟稀少,而且每日里对着一座座的陵墓,好人都会被逼疯。

  “皇上……求求你,不要将小女送去盛京皇陵……”贺兰敏听着说贺兰巧要发配去盛京皇陵,瞬间惊住,他万万没想到赫连铖竟然会这般不顾亲戚情分,将贺兰巧扔到那种地方去。

  “怎么了?朕免去砍她双手之刑,只将她发配去盛京皇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赫连铖冷冷的瞥了贺兰巧一眼:“莫非你宁愿剁去这一双手?”

  “不不不……”贺兰巧身子僵硬,不敢再说多话,几个姑姑走了过来,小鹰捉小鸡一般将贺兰巧提了起来:“绵福,走罢,收拾收拾就可以动身了。”

  贺兰敏不顾一切追了上去:“巧儿,巧儿,为父送你一程。”

  万万没想到,进宫里来参加夜宴,却亲眼目睹爱女被送到那天寒地冻阴冷无比的地方去,这叫贺兰敏简直无法接受,再怎么样,贺兰巧是他的女儿,皇上总得照看着点面子——就连昭仪娘娘都说过了,巧儿并无害她之心,可皇上为何一定要这般坚持?

  “巧儿,巧儿!”嘶哑嘲哳的喊叫声从畅春园里传了出去,悠长,似乎刻在人的心头上,有一种字字滴血的感觉。

  “皇上。”慕瑛有些难受,挪了下身子:“我想回宫。”

  “好,回宫,夜已经身了。”赫连铖一弯腰,便将慕瑛抄了起来,抱在胸前:“我抱你回去。”

  慕瑛将头埋在赫连铖的脖子那里,都没有勇气再看周围,她不敢看跟在身后那些宫女内侍们脸上的表情,也不想知道沉樱和袁绵福她们看到会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在此刻她是一个受尽宠爱的女子,被夫君一片柔情呵护,仿佛忘记了一切。

  除夕过后便是春节,大年初二明华公主进宫来拜见赫连铖。

  慕瑛差不多有半年未见到明华公主,今日一看,仿佛又老了不少,虽然还是穿着艳丽的锦缎衣裳,戴着满头贵重的首饰,可依旧掩盖不住她眼角的皱纹,就连嘴角都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深,几乎成了一条被雕刻的印记。

  “慕昭仪看起来比原来胖一点了。”明华公主很满意的打量了慕瑛两眼:“有了孩子可不能少吃东西,多吃些,补补身子,毕竟是两张嘴要吃饭了。”

  慕瑛笑着回道:“多谢公主关心,慕瑛现在每天吃得够多,我不想吃,小筝她们便拉来丽香姑姑劝着我吃,不吃都不行呢。”

  明华公主掩嘴笑了起来:“丽香怎么还是那个性子,一点也没有变?”

  说话间,赫连铖从外边大步走了进来,明华公主慌忙站了起来:“见过皇上。”

  “皇姑,平身免礼。”赫连铖摆了摆手,眼睛只往慕瑛身上看过去:“瑛瑛今日看起来气色比早两日好多了。”

  “慕昭仪现儿比以前圆润了些,以前有些单首,可现儿瞧着便是贵气逼人了。”明华公主在一旁恭维了两句:“都是皇上体贴,才能将慕昭仪照顾得这般好呢。”

  赫连铖哈哈一笑:“皇姑说得不假。”

  姑侄两人随口说了些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儿,慕瑛在旁边听了些,虽然觉得新鲜,可却忍不住还是觉得有些疲倦。或许是冬日里好睡觉,她坐在炭火盆子旁边,不多时便会昏昏欲睡,哪怕是有人在不远的地方说话,也会眼睛不住的眯了起来。

  “昭仪,你若是觉得倦,就进去歇息一阵子罢。”明华公主的眼睛瞟了过来,十分关心。

  小筝笑着朝明华公主解释:“我们家娘娘最近嗜睡,每日里用过午膳是必定要歇息一个时辰的,公主莫要见怪。”

  “我又怎么敢见怪?是我不会跳时间,这时候来打扰昭仪娘娘。”明华公主捏着帕子在手,遮了一半嘴唇,笑得格外明朗:“慕昭仪若是觉得累便不必强撑着,快些去歇息罢。”

  等着小筝小琴扶着慕瑛走了进去,明华公主才长长叹息一声:“慕昭仪知道我与皇上有要紧话要说,这才装出想歇息的样子来,实在聪慧。”

  赫连铖愣了下:“皇姑,有什么话要说?”

  “皇上,这一年多来慕府便有异状,上次慕乾随军去南诏破敌回来以后,慕府便多了不少奇珍异宝,别院里放养着孔雀和白象。”

  “什么?孔雀和白象?”赫连铖吃了一惊,这孔雀倒也罢了,可是白象却是南诏的国宝,南诏国以白象为圣物,顶礼膜拜,慕乾从南诏班师回朝,向上林苑进贡了一对白象,可他竟然还自己留了白象?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攻打南诏得来的东西难道不都该是进贡给他这个皇上的?怎么还能私自截留?

  明华公主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你莫要气愤,还有一桩事情呢。去年的时候宋嬷嬷替我到府外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大虞服装的人闪进了外院。此人看上去跟咱们大虞最北边界的颉利人长相差不多,高鼻深目,皮肤颇白,只不过宋嬷嬷见着那人耳朵上挂了三只耳环。”

  “三只耳环?”赫连铖有几分惊讶:“这便不是颉利人了。”

  大虞这边的胡族,都只挂一只耳环,耳朵上挂三只耳环的,只有北狄一支是这样的,明华公主说的这件事,让赫连铖不由得多了几分怀疑:“皇姑的意思,那是北狄人?”

  “我拿不定主意,或许是宋嬷嬷老眼昏花没有看得出来?于是便一直压着没说,可是约莫一个月前,我从公主府回来,却亲眼看到几个人进了慕府,他们的穿戴跟大虞百姓无异,只是我总觉得他们的样子跟咱们有些不同。”明华公主深深皱起了眉头:“我故意试探过慕华寅,让宋嬷嬷去问,是不是府中来了客人,要不要另外准备饭食……”

  “那他怎么说?”赫连铖急急忙忙接着问。

  “他回复说是边关大房打发人送东西过来,不必有意安排饭食,故此我也就没管了。”明华公主一脸忧心忡忡,思索良久,这才缓缓开口:“可是早些日子,大房那边派人送了节礼过来,我觉得奇怪,怎么一个月里送两回?这节礼不就是过节之前才送的?于是让宋嬷嬷喊了那管事过来询问,那人却说,之前大房根本就没有送过东西回京城。”

  “竟有此事?那开始送东西来的那几个人究竟又是谁?”赫连铖大惊,一只手紧紧抓住椅子负手:“难道慕华寅那厮竟然……”

  “皇上不是派人守在慕府附近吗?怎么这事情都没查出来?”明华公主拿着帕子拧了拧,叹息了一声:“也难怪,那些人穿着打扮跟大虞百姓有些像,看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废物!”赫连铖怒喝了一声,心火往上涌了去:“真是一群废物,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溜进慕府去了!”

  “皇上,这也怪不得他们,他们又不能接近慕府,只能埋伏在慕府大门外不远的地方守着,自然会有些闪失。”明华公主极力安抚着赫连铖:“不如这样,以后加派人手看着,盯紧了些,我也替皇上看住些,总有一日会抓住蛛丝马迹。”

  “那便辛苦皇姑了。”赫连铖点了点头,脸色铁青。

  


☆、第 198 章 纷纷开且落(二)


  “这位贺兰绵福也着实不走运。”墨玉姑姑站在高太后面前,一边叹息着:“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被送去盛京皇陵守墓了呢。”

  “她是个蠢笨的。”高太后眼皮子都没有抬:“听说那晚畅春园的地上被人泼了菜汤,究竟是宫女们端菜不仔细还是有人故意趁着乱泼的,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只不过哀家想着,但凡有些头脑的,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想要去巴结慕昭仪,也不是这般蠢笨的法子,真是枉费了她皇上表姐那层身份。”

  “娘娘的意思是,地上的菜汤是有人搞鬼?”墨玉姑姑看了高太后一眼:“会是谁呢?”

  “哀家不必知道是谁,只要知道这宫中还有怨不得慕昭仪好,怨不得皇上好的人便行了。”高太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只可惜,好几颗棋子都快成废子。”

  “娘娘是在说青苹?”墨玉姑姑的眼睛盯住了房间角上的立地花瓶,里边插着几枝梅花,淡淡的绿色,幽幽的散发着清香。

  青苹也喜欢穿这种绿色衣裳,那个眉目纤细的女子,现在已经被送到映月宫的后殿,再也没法子贴身伺候慕瑛,也没办法算计到赫连铖了。

  “她实在是自作主张,哀家都没授意她去做这事情,她竟然便鲁莽行事,反而将自己给搭上了,所幸还未将她逐出映月宫,只能以后慢慢寻机会与她接触了。”高太后捻着佛珠飞快:“怎么说这些日子咱们是插手不进了,打草惊蛇,对方有了戒备,自然会更仔细些,只能继续蛰伏,静观其变了。”

  “是。”墨玉姑姑点点头:“映月宫那边……暂时不动了?”

  “动?只恐难得手,不如不动。”高太后点了点头:“你去通知阿启,让他加紧操练青州梁州的军队,慕家大房那边按照哀家的主意开始行事了,就等皇上起了疑心,咱们再将把柄送到皇上面前,不怕他不相信。”

  “那老奴先给大公子与玉泉关那边捎信过去。”墨玉姑姑接过话头:“玉泉关那边,等什么时候下手比较好?”

  “先别着急,要找个比较恰当的时机,局势比较紧张,皇上事情多手忙脚乱之际,咱们趁乱将慕华寅谋逆的罪证捏造出来,这个关口,皇上急怒攻心,自然不会去细查,然后让咱们那些人在皇上耳边煽风点火,那慕华寅便是死定了。”高太后嘴角露出一丝快活的笑容:“现儿便是大司农,贺兰大人,只怕心里也是盼着皇上不好呢。”

  墨玉姑姑垂手而立,附和了一声:“太后娘娘高招。”

  “只是,毓儿会不会反对他兄长,这却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哀家还得好好布置下才是。”高太后手指的动作慢慢了下来,眉头渐渐皱起:“毓儿也是太纯善了些,若是直接说要他起兵造反,他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那……”墨玉姑姑有些疑惑:“老奴也是这样觉得。”

  “哀家总会想出法子来的。”高太后半闭了眼睛,脸上忽然有决绝之色:“无论如何,哀家要确保毓儿的荣华富贵,要看着他至尊至贵。”

  “太原王殿下乃是娘娘所出,命中便注定是高贵的。”墨玉姑姑微微的笑了起来。

  “快快快,快些去告诉皇上,娘娘要生了。”

  正是炎炎夏日,忽然映月宫里乱了起来,宫女内侍们手忙脚乱,赵医女与薛医女两人脸色凝重:“快些去准备好热汤草纸!”

  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如何不能重视?宫里早就预备下接生的医女,除了照看慕瑛的薛医女与赵医女,还添了三个帮手。

  赫连铖本来想多添些人,却被丽香姑姑制止了:“皇上,人多手杂,谁又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好不容易熬到这个要紧关头了,可别让外来的人手坏了事,老奴身子还健朗,一个人能顶几个人用哪,皇上你便放心罢。”

  慕昭仪这一胎怀得其实也不算辛苦,自从出了贺兰巧那一出,宫中瞬间就清净了不少,袁绵福见着贺兰巧受罚,受了惊吓,回去以后大病一场,基本是闭门不出,而樊绵福也是鲜少出来走动,整个后宫沉静得简直不像是后宫。

  日子就这般平平稳稳的过了,一点波澜也没有,丽香姑姑每日都是带着一分警惕起床,却是伴着惆怅与轻松入睡。昔日她跟着太皇太后,见过不少宫中内斗,到了高太后那一辈,虽然她并未亲自插手,可也听闻过不少其中的阴暗艰险。

  只是现在的后宫,与前两代的后宫,似乎完全不同,丽香姑姑觉得自己处于这样的环境里,似乎越来越显得没有什么作用了,本来打算好一鼓作气的将暗地里隐藏着的那些小人捉出来,可她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伸出了拳头,却是什么也没打到,丽香姑姑不免有了些怅惘。

  但风平浪静总比风起云涌要好,丽香姑姑小心谨慎的陪着慕瑛过了九个月,到了七月初一,和众人伺候慕瑛用过早膳,忽然间就见她脸色转白,额头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

  医女们过来一瞧,都喊慕昭仪要生孩子了,丽香姑姑立刻便紧张起来,打发人奔着去朝堂通传,自己端了条小凳子坐到门口,守着产房那扇门,一边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一边眼睛死死的盯着外边,只盼赫连铖快些回来。

  这可是皇上第一个孩子呢,皇上肯定会想尽早看到他罢?

  夏日的风带着一丝干燥的炎热,伴着屋子里边的细声交谈,让屋子外边的人有些焦躁,小筝与小琴不住的在产房外边走着,两人靠着窗户站好,贴了耳朵在窗棂上:“怎么还没生呢?”

  “哪有这般快的,你们两人别走来走去的,弄得我也着急起来了。”丽香姑姑一手扯一个将她们拉了过来:“快些坐好,且在门外等着。”

  “怎么样?怎么样了?”焦急的声音夹着一连串的脚步,一个穿着明黄色衣袍的人飞奔着到了面前:“瑛瑛,生了吗?”

  “皇上!”小筝慌忙福身:“还没有呢,娘娘进去已经有一刻钟了。”

  “一刻钟了?怎么还没动静?”赫连铖十分担心:“朕进去瞧瞧。”

  “皇上,这产房可不能进去。”丽香姑姑赶忙拦在门口:“见血不祥!”

  “什么?”赫连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将丽香姑姑拨开:“什么祥不祥的,瑛瑛此刻正在受苦,朕必须守着她!”

  赫连铖的力气很大,才这样一拨,丽香姑姑便跌跌撞撞歪到了一旁,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扶住墙以后,却见那明黄色的衣裳已经闪过了一半的门槛。

  “皇上!”丽香姑姑大喊了一声,冲上前去抓住了赫连铖的袍子一角,跪倒在地:“皇上,产房真是不祥之地,千万不能进去啊!”

  老人们都是这样传下来的,妇人生产的时候,男人不能进去,否则会有血光之灾,皇上可能是不懂这些,但她必须劝阻,否则到时候怎么有脸去见九泉下的太皇太后!丽香姑姑老泪纵横:“皇上,真的不能进去……”

  赫连铖没有回答她,只是飞起一脚,将丽香姑姑踹倒在一旁:“别来干扰朕!”

  丽香姑姑捂住心窝子,斜斜倒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赫连铖迈过门槛,那扇房门“吱呀”一声,晃荡着关上。

  “皇上,皇上……”丽香姑姑痛哭流涕,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没有拦住皇上,以后皇上或许会……

  越想越紧张,越想越心慌,丽香姑姑喘了两口粗气,直接晕厥了过去。

  赫连铖刚跨入产房,就听着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举目看了过去,慕瑛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粘在额头上,一绺一绺,显得十分凌乱。

  此刻正是盛夏,她虽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纱衣,可依旧是大汗淋漓,全身就如被泡在水中,身下一块黑黑的印痕。此刻的慕瑛,只觉得腹中一阵阵绞痛,仿佛有谁在扯着她的肠子一般,又似乎有人在她腹中拳打脚踢,一阵阵热潮往下边涌了过去。

  “瑛瑛,瑛瑛!”赫连铖见着慕瑛这般痛苦,心疼得无以复加,他飞快的奔了过去,坐到了床边,一只手抱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瑛瑛,阿铖来了,阿铖会守着你,一直到咱们的孩子生出来。”

  几位医女都唬了一跳,皇上怎么进来了?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赵医女犹犹豫豫上前:“皇上,奴婢们正在给娘娘接生。”

  “我知道。”赫连铖没有回头,只是漠然道:“你们接生便是。”

  

  “可是皇上最好回避一下……”赵医女小声建议:“产房乃是……”

  “废话少说,你们快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去!”赫连铖转过脸来,眼中似乎有怒火喷出:“朕要陪着我的妻,与你们何干?”

  


☆、第 199 章 纷纷开且落(三)


  慕瑛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漩涡吸住,好像有一股力气拉着她往下边坠了过去,她全身瘫软,没有一点力气,想要从那漩涡里爬出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她双手拍打着,慢慢的越来越往里边陷了下去。

  忽然间,她听到有一个声音在上边喊她:“瑛瑛,瑛瑛!”

  是阿铖,阿铖来救她了!慕瑛欣喜的抬起头来,可却看不到赫连铖的脸,她只能听到耳畔传来虚无的叫喊声:“瑛瑛,瑛瑛,抓紧我的手,你只管用力抓,不要紧,阿铖就在你身边。”

  疼痛让她一次次的几乎要晕倒过去,她能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自己,她咬着牙用力的挖着抠着,恨不能将自己能触及到的东西撕成碎片。

  什么东西慢慢的从她的身体里往下滑,热乎乎的潮水一般推着她往云端飞了过去,忽然间疼痛的感觉戛然而止,就听着有微弱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

  “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

  医女们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可慕瑛却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她躺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随风飘去。仿佛方才用力太猛,琴弦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忽然就会断裂。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慢慢的在流逝,她一点也不想睁开眼睛,只想安安静静的睡着,以后便再也不用知道这世间的一切。

  “皇上,你快看,小皇子长得可真好,跟皇上一个样儿呢。”赵医女喜滋滋的抱着已经包好的小婴儿,送到了赫连铖面前,她们围着慕昭仪转了这么七八个月,功夫总算没白费,慕昭仪生出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这是皇上的皇长子,到时候她们的赏钱肯定少不了,应该还能提几级阶位。

  “抱开,抱开 !”赫连铖厌恶的挥了挥手,他现在一点也不关心生的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长得俊秀还是丑陋,他现在只想他的瑛瑛睁开眼睛与他说上两句话,告诉他,她一切安好,这样才能放心。

  听过一种说法,妇人生孩子,那便是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是去是留,全凭阎王爷做主,他初次听到时还并未觉察出什么不对,可是等级慕瑛怀了身子,他便堆这句话深深恐惧了起来。

  他不愿意瑛瑛为着生孩子离开他,有时他甚至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在自责里,他看到慕瑛喜悦的脸,那一分恐惧渐渐消退,带着一丝希望与不安,辗转着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因着这分心思,不管丽香姑姑如何阻拦,他还是决意冲进产房,与慕瑛守在一处,他要守着她,要亲眼见着她平平安安的,而不是等着有人出来报信,里头究竟是怎么样了。

  “瑛瑛,瑛瑛。”他在慕瑛的耳边低声的呼喊,只希望她能睁开眼睛来看自己一眼,可慕瑛却一直紧闭双眼,脸色也似乎越来越白。

  “薛医女,赵医女,你们快来瞧瞧!”一种恐惧从赫连铖心底慢慢升起,他握紧了慕瑛的手,全身冰凉——方才慕瑛还用力将他的手背挠得稀烂,可这阵子怎么就没有动静了?

  薛医女走了过来,将手指搭在慕瑛的脉门上,脸色一变:“快,快些取参片来。”

  赵医女见着薛医女这模样,也唬了一跳,赶忙从锦盒里拿出切好的参片,在燕窝蜂蜜水里蘸了蘸,这才用玉箸夹着放到慕瑛嘴唇上头。薛医女三步奔做两步跑到产房门口,拉开一丝门缝,朝外头急急忙忙吩咐了一句:“快,快些去熬参汤!”

  丽香姑姑赶上一步,关切的问道:“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小皇子。”薛医女简单的答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只是昭仪娘娘看着有些不好。”

  “是?”丽香姑姑张大了嘴呆呆的望着薛医女那焦急的神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产房的门猛然关上,一切都沉静了下来,仿佛薛医女从来未到门边来过。

  “怎么样了?瑛瑛到底怎样了?”赫连铖见着医女们脸上神情焦急,可却不肯说话,心中更是烦躁,抬高了声音怒吼道:“快告诉朕!”

  “皇上!”几个医女都跪了下来,全身觳觫不已:“妇人生孩子,若是用力过了,全身元气耗尽,便会睡过去……”

  “睡过去?”赫连铖紧紧的盯住了她们几个:“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就是说……睡着了……”薛医女吞吞吐吐道:“不再醒过来。”

  赫连铖心中一紧,直直跳了起来,一只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医女怒吼道:“若你们不能将昭仪救回来,你们几个,还有你们的家人便跟着陪葬!”

  几名医女唬得脸色雪白,有人小声道:“皇上,你且一直跟昭仪娘娘说话,别让她就这样睡着了,奴婢们现在就去准备提神醒脑的东西。”

  赫连铖扑回到了床边,紧紧的握住了慕瑛的手,将嘴唇贴在她的耳边:“瑛瑛,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站在木樨花下,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头上梳着抓髻,眼睛乌溜溜的,就如那粉团子一般……”

  慕瑛只觉自己全身瘫软,就如稀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站起身来,只明白自己躺着一动也不动,而且慢慢的有睡意侵蚀过来,让她渐渐的沉沦了下去,再也不想睁开眼睛,只是耳畔有那熟悉的声音从未停歇:“瑛瑛,瑛瑛,你不能这样,阿铖还在等着你呢,记得我们说过的吗,要一辈子在一起,你若是舍了阿铖走了,阿铖也会要跟着你走!无论你走到哪里,阿铖都会要去将你追回来!”

  眼前仿佛有一线亮光,她不由自主的朝着那线亮光挪了过去,慢慢的,越来越近,也不知道光亮那边有什么东西,但是慕瑛还是很执着的在往前边走。

  忽然间,仿佛听到后边有脚步声,她站住了身子,感觉到自己已经被两只胳膊给环抱住,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休想跑,哪怕你跑到了天边,阿铖也会将你追回来。”

  “阿铖……”她口中喃喃,就如梦的呓语。

  “瑛瑛!”赫连铖快活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惊喜的睁大了眼睛,两只手抓住慕瑛的身子不肯放松:“瑛瑛,你听到我说话,是也不是?你快回来,快回来,阿铖没有你怎么能独活下去?你若是敢不回来,阿铖便敢去地府追你!”

  旁边几个医女们听着赫连铖竟然这般胡言乱语起来,个个恐惧,她们这位皇上,真真是走火入魔,万一慕昭仪不幸亡故,只怕他真会追着她去呢。

  众人不敢有半分怠慢,银针刺穴、按摩揉压,参汤吊气,各种各样的法子都用上了,大家手忙脚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慕昭仪要快些醒过来才是。

  慕瑛这一睡,便睡了小半天,她是辰时发动,生了半天,到晚上酉时才得了孩子,又睡了足足五六个时辰,等到第二日卯时方才睁开眼睛。

  “瑛瑛,瑛瑛!”赫连铖感觉到手指的颤动,马上惊醒了过来。

  “皇上,这天色还早呢。”守在一旁的薛医女听着赫连铖在说话,以为他又在说梦话了。

  昨晚她们劝着赫连铖去歇息,可赫连铖哪里肯走,执意要守到慕瑛床榻之侧,说要让她醒来以后第一眼便能看得到他:“上朝算什么?有什么事情能比守着瑛瑛重要?”赫连铖吩咐江六:“明日若是昭仪还没醒,你派人去朝会说一句,让大臣们各自去官邸,不必再等。”

  生孩子是他的家事,家国家国,先家后国,在赫连铖心里,当然得是这样。

  他一直守在慕瑛床边,抓着她的手说话,为的就是不让她安安静静的睡过去,说到半夜说的乏了,打个盹,惊醒过来又继续说。

  这个晚上对于赫连铖来说是一种煎熬,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克服恐惧来与慕瑛说话。他看着慕瑛平静的面容,盯住她如蝶翼一般的睫毛,只希望那睫毛能眨上一眨,可是慕瑛一直没有醒来,这让他的恐惧越发的深了。

  难道她就要这样离开自己?赫连铖觉得实在不敢想象,没有慕瑛的日子,他该如何活下去?没有了她,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还好,老天爷体谅他,将瑛瑛放了回来。

  赫连铖一眨也不眨的盯住慕瑛的脸,看着那睫毛轻轻的颤动,心情十分激动,好像从来都没有这般感动过。

  “瑛瑛,瑛瑛!”他低声呼喊着,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喜与感动:“谢谢你,谢谢你听到我的声音,回到我身边。”

  慕瑛吃力的睁开了眼睛,转了转眼珠子,终于看清了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才过了一日一夜,脸上就有青色胡碴,脸颊旁淡淡的一圈。

  “阿铖,多谢你。”慕瑛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赫连铖的手背:“谢谢你将我从梦里喊了过来。”

  就在她要准备往亮光里跳的时候,是那个人用他的臂膀抱住了她,不住的在耳边呼喊着她,让她清醒过来,发现脚边是万丈悬崖。

  “不,是我要谢你,谢你回到我的身边。”赫连铖抓起慕瑛的一只手贴在脸颊旁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第 200 章 纷纷开且落(四)


  慕昭仪生了皇长子。

  大虞朝野都在议论这件大事:“想来皇上又该要宣布大赦天下了罢?那时候迎慕昭仪进宫,慕昭仪有了身孕都大赦天下,这次得了皇长子,怎么能不大赦?”

  万万没有想到,宫里没有传出一点动静来,唯一不同的便是,为着慕昭仪生孩子,皇上已经连续有十日没有上朝。

  “这样……可不成啊!”大臣们站在朝堂门口,望着那紧闭的大门,议论纷纷:“从未见过这等怪事,宫中娘娘生孩子,皇上便跟着不上朝。”

  “虽说总比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要好,可是毕竟国家大事重要啊!”一位老臣蹙眉道:“户部上去的奏折这么多日了,还不见皇上有批复,这、这、这可怎么办哪!”

  “唉……都是红颜祸水,虽然这慕昭仪暂时还未祸国,可依我看,也不远了。”有人摇了摇头,十分惆怅:“皇上这样下去,可不成哪!”

  陪在慕瑛身边的赫连铖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些,他只是有些吃醋的抱着新生的儿子守在慕瑛身边,不肯将襁褓递过去:“瑛瑛,你身子还虚,哪里能抱孩子?你放心,有奶娘照管着,等儿吃得好,睡得香。”

  慕瑛醒过来与他说了几句话以后,就说要看孩子,薛医女抱着襁褓过来,慕瑛的眼睛便落在小婴儿的脸上不放,一边轻轻拨弄着那个襁褓,一边兴致勃勃的跟赫连铖说话:“阿铖,你瞧你瞧,咱们儿子的眉毛眼睛好像你。”

  赫连铖有些不高兴,瑛瑛怎么眼中只有他们的孩子没有自己了呢?这孩子真是厉害,才一出生就跟他抢瑛瑛!越想越生气,故此他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等等”——他总得等到自己之后,可不能太得他母亲宠爱。

  “等等?”慕瑛蹙眉:“这名字不好听。”

  “好听,就是好听。”赫连铖抱着等等走开了:“昭仪有些累了,小筝,快抱了他过去,让奶娘接手。”

  他才不想让这刚刚出生的小家伙抢走瑛瑛的关注吶,赫连铖将小婴儿交到小筝手里,心满意足的折了回来:“瑛瑛,我来喂你喝参汤。”

  这十来日,慕瑛见到等等的光景十分少,有时候抱进来不到半刻钟,就被赫连铖打发走了:“没见昭仪身子还没恢复过来,干嘛来打扰她?”

  “皇上,这不是打扰,我很欢喜。”慕瑛眼巴巴的望着奶娘将儿子给抱走,心慌慌。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怎么就给别人去带了呢?望着赫连铖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她醒悟过来:“皇上,你是不是不喜欢咱们的孩子?”

  “没有啊。”赫连铖心虚,可脸上还是镇定的笑:“我喜欢得很。”

  “那你怎么不愿意见到他?每次才抱进来多长时间?你就让人抱着出去了。”慕瑛朝赫连铖竖起了眉毛:“我真觉得你对他有些敌意。”

  心事轻易被看破,赫连铖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惊慌,他嘿嘿的笑了两声,十分尴尬:“瑛瑛,你在说什么,他是咱们的儿子,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敌意?”

  “那好,你让奶娘送等儿进来,我要带着他睡。”慕瑛怀疑的看了赫连铖一眼:“阿铖,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我……”赫连铖尴尬的笑了笑:“太医说你还需静养呢。”

  “我不管,我就是想带着等儿歇息。”慕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来:“阿铖,你不是说什么事情都会依从我?如何现在却不肯答应?”

  赫连铖无计可施,一把将慕瑛抱住,在她耳边低声说:“瑛瑛,你别逼我好不好?老实跟你说,我是在嫉妒咱们的儿子,等儿一出生,你就只想着他,不想着我,我心里有些慌哪。”

  慕瑛又好笑又好气:“阿铖,你竟然跟你儿子争宠!”

  “怎么样?不能?”赫连铖索性耍无赖,手下用力抱紧了慕瑛几分:“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对他比对我好。”

  赫连铖对这个刚刚出世的孩子并无好感,故此一直没有像朝野猜测的那样大赦天下——他还恨不能多抓些人进大牢供他残虐才能让心里痛快些呢。

  过了半个月,赫连铖终于上朝,大臣们刚刚站稳脚跟,就听着江六传达圣意:“兹有慕大司马家长女,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啰里啰嗦的话念了很长一段,就在众人听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句结尾:“朕觉得她可背册封为皇后,择吉日再行封后大典,众位爱卿觉得呢?”

  前边的话都是做铺垫,最要紧的却只有后边这一句,大臣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一个个惊愕的望着赫连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大虞的皇后,都要行手铸金人大典,让祖宗们来决定这位妃嫔是否能戴上大虞皇后的凤冠,可赫连铖怎么就直接给宣布了呢?皇上这也是太藐视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了罢?

  “皇上!”秦王忍不住捧着朝笏走了出去:”需要行手铸金人大典才能册立皇后。“

  “朕知道。”赫连铖一挑眉:“慕昭仪刚刚生了皇长子,身体虚弱,现儿又正是七月的天气,这般炎热,你还想累着她到火炉旁边站着,烤得一身大汗?”

  赫连铖将大虞历代手铸金人的记载都看了下,发现十次里有五次失败,这几率是对半分,心里不由得没有底气,若是瑛瑛那日一个手抖没有将金人铸好,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机会被封为皇后。

  他才不管什么祖宗的规矩,他的心愿是,务必要让瑛瑛戴上凤冠,与他比肩而立,接受大虞臣民的顶礼膜拜,共享这锦绣江山盛世年华。

  “皇上,老臣知道七月天气炎热,可皇上只需将这手铸金人大典推后到十二月便是了。养了半年,慕昭仪身子也就好了,这寒冬腊月的,到铸炉旁边也不会觉得太过炎热,反而会觉得温暖。”秦王弯腰呈词,心中得意,自己可真是安排得周到妥当。

  “朕已经迫不及待。”赫连铖脸色一沉,这位皇叔是吃多了来管他的私家事?仗着做了个宗正,便能对他指手画脚?真真可笑。

  “皇上,请三思,祖宗的规矩不能破,慕昭仪必须手铸出一尊完美金人,方才能被立为皇后!”秦王跪倒在地,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皇上,老臣力谏,也只是为着要维护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罢了,皇上,你可不能肆意将规矩给坏了。”

  高时捧着朝笏站了出来:“皇上,宗正大人说的是,凡事需讲求规矩!”

  随着高时出列,一群文武大臣也纷纷站了出来,齐声向赫连铖呼喊:“还请皇上三思!”

  赫连铖冷笑了两声:“什么祖宗的规矩不规矩的,这规矩难道在我胡族现世的时候便有了?还不是后来慢慢添上去的?规矩是人定的,当然也可以废除,现儿朕破了这规矩又如何?以后朕的子孙们,自然也就会将朕定下的东西当规矩了。”

  “皇上,这手铸金人大典,已经行了一百多年,如何能说破就破?”高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让慕昭仪手铸金人又如何?大虞哪位皇后娘娘没有手铸金人过?如何到了她便要换规矩?皇上,可千万不能这样,否则后世会如何评说皇上?昔日妲己误国,西施媚吴王,最终那些君王都落了什么结果?皇上,你可千万要仔细思量,莫要被后世之人唾骂!”

  高时虽然年纪大了,可声音却一点都不低,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十分响亮,众人听着他这般说话,个个大吃一惊,低下头来不敢看他。

  竟然敢暗示皇上是商纣夫差,这胆子也……太肥了些。

  “高时,你是活腻了不成?”赫连铖勃然大怒:“你再敢这般胡言乱语,别怪朕对你不客气。”

  他最忍不下的便是辱骂慕瑛,这事情都是他在做决定,跟慕瑛什么关系?一定要将她比作妲己西施那些红颜祸水?高时真是想找死。

  “皇上,老臣自担任太史令以来,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昔日太史公为修史记,受宫刑而依旧不屈,老臣早有效仿太史公风骨之意,绝不会有半句折腰之语!”高时抬起头来,雪白的胡须不住的颤动:“后宫那人,正是红颜祸水,皇上若不及时将她放到一边,还这般肆意宠幸,定然会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而皇上若是不听老臣直谏,一意孤行,高某也势必会将皇上的一言一行都记载在虞史里边,不敢有半分献媚!”

  “来人,拉出去,腰斩弃市!”赫连铖心中的一团怒火再也没法子压制下去,这高时素来嚣张,仗着自己是太史令,总是说要笔书春秋,要孤介清风,数次与他做对,他早就看不顺眼了,今日他竟然口出狂言,那还不是自寻死路!

  “皇上,求放过太史令!”朝堂上跪着的大臣们听到赫连铖说“腰斩弃市”,一个个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得开口替高时求情。

  腰斩,乃是拦腰将人砍断,有时候砍得不好,这人一时片刻不会死,要等血流干才落气。曾有一犯事之人被腰斩,疼痛无比,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十八个痛字,由此可见其惨烈。

  “推出去!”赫连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坐在那里,面凝寒霜。


☆、第 201 章 纷纷开且落(五)


  高时被腰斩,朝堂里的大臣们谁也不敢再说话,慕瑛被册立皇后的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赫连铖喜气洋洋,眉开眼笑,丝毫看不出刚才他说腰斩高时那冷气扑人的模样。大臣们从地上爬起来,分列站好,个个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大汗淋漓,再也不敢开口说话。

  “让钦天监去看看黄岛几日,哪一天最好办封后大典。”赫连铖交代完这些事情,站起身来便往后宫急急忙忙走,今日是他第一天上朝,办妥了这件大事,其余的事情都跟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了——大臣们的奏折都已经递进了文英殿,上边早就有处理办法,只等着他批个准奏便是。

  等着那袭明黄色的龙袍已经看不见,众人这才敢动弹身子,一个个凑拢过来,长吁短叹:“皇上……这也……”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有人不住摇头,斜着眼睛瞟了一眼那朝外边慢慢走出去的慕华寅:“慕大司马这下更是春风得意了!”

  “他也知道不好意思再在朝堂久留!”有人咬牙切齿:“还不是他慕府教出来的好女儿!妖孽,真是妖孽!”

  “咱们快莫多说了,赶着去菜市口送送高大人罢!”有人长长叹息了一声:“高大人也真是惨,怎么一看着他被拖出去的样子,我便有兔死狗烹之悲。”

  “走走走,咱们赶紧去罢。”众人被他一点,个个如梦方醒一般,急急忙忙撩起衣袍朝外边奔了去。

  这不仅仅只是在给高时送别,也在替他们今后哀悼。

  以后谁还敢开口说话?只要奉承着皇上便好。

  要想奉承皇上,那便得奉承慕昭仪,不,现在该叫慕皇后了。

  奔到菜市口时,高时还没有被押出来,京城里的百姓们根本不知道朝堂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故此菜市口这边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卖菜的挑着担子匆匆的走过。

  当然,菜市口不是卖菜的地方,可有卖菜的经过也实属正常,大臣们站在那里,左顾右盼,只望着那囚车快些过来,自己也好与高时说上几句话。

  闲汉们见着深红色的常服,一个个兴奋了起来,用牙签剔着牙,脸上泛起了光:“看来今日是有要紧人物要被砍头了,否则如何会有这么多朝中重臣在此?”

  闲汉们素日无事可做,便在街头东游西逛,看着有什么动静,齐齐扑了过去,如那蝇蝇之辈,逐香闻臭。他们的感觉是最敏锐的,眼睛也很毒,一看便知大抵出了什么事。见着一群朝中高官站在菜市口,自然便有所感知,一个个围拢过来,却不敢靠的太近。

  不多久,一辆囚车辘辘的开了过来,里边站着的,正是那白发白须的高时,囚车后边有几个人在追着走,一边跑一边哭喊,那是高时的老妻与儿子们。

  “高大人!”有与高时相得的官员眼眶一红,快步走了过去:“高大人!”

  高时昂首立在囚车里,脸色萧然:“众位大人莫要这样,高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好要哭的,高某因为力谏才会被皇上处死,此举定会流芳百世。”

  “唉……”众人擦了擦眼睛:“高大人,你莫要慌,太后娘娘此时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自然会替你说话。”

  “何必牵连太后娘娘!”高时的脸色瞬间转红,眼睛睁得铜铃大:“皇上昏聩,即便是太后娘娘去劝,又能如何?反倒会挑拨得母子不和!高某宁可抛尸菜市口,也不愿太后娘娘因着我与皇上闹得不愉快!”

  “高大人!”闻着莫不哽咽。

  监斩官见着有这么多大人在,也不好即刻行刑,只是挨到午时三刻,拖得不能再拖,这才命士兵将菜市口刑场那边清了人,将中间那台子露了出来。

  高时被推上了平台,躺在铡刀之下,众人看着那铡刀的刀背高高抬起,底下的刀刃迎着烈日闪着寒光,个个蒙了眼睛不忍再看。就听监斩官一声令下:“斩!”

  那表示验明正身的的竹签子被掷到了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但此刻听起来却有如雷劈,高时的家人大声啼哭了起来:“老爷!”“夫君!”

  “哭什么,我乃是为纠正皇上失德而亡,虽死犹荣!”高时大吼了一声,眼睁睁的看着那雪亮的铡刀奔着自己过来。

  寒光一闪,一道血箭冲天而起,高时的身子顷刻间便一分为二,从那铡刀口滚落下来。高时的家人嚎哭着往前边奔,却被士兵拦住:“要说的话行刑前已经交代,此刻你们再也过去不得,腰斩弃市,少不得要等人死透,让百姓都围观几日后再收尸。”

  高时的老妻此时已经昏厥过去,几个儿子一个扶住老母,几个拼命想要冲破士兵们的阻拦跑到铡刀那处,却被人牢牢钳制住,再也动弹不得。旁边几位官员看着,心中有些悲伤,走上前来谆谆劝慰:“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皇上今日还只是处置了高大人,并未株连五族,已经算是仁义。”有人小声劝说。

  “这还算仁义!”高时的长子抬起头来,眼中全是红色血丝:“莫非要我们高家死尽,才是不仁义?”

  旁边有人帘幕伸手封住他的嘴:“快些莫要多说!”

  这七月的天气,忽然就阴沉了下来,方才还是白花花的一个大太阳,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中层层阴云重重叠叠,流云走得又急又快,瞧这样子,倾盆大雨就要来临。

  “娘娘,太史令高大人被皇上下令腰斩弃市了!”墨玉姑姑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神色。高大人虽然与太后娘娘来往不多,可却是太后娘娘的一把好刀,他为人心直口快,无所顾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经常评议时政,皇上碍着他太史令的身份,还是给了他几分面子,并没有将他如何,可万万没想到今日竟得了这样一个结局。

  听说高大人今日得罪皇上得狠了,在朝堂上骂皇上乃是商纣那般的昏君呢。

  “为着什么事儿哪?”高太后脸色如常,手里依旧捻着那佛珠转了个不停,眼睛微微闭着,看不出半分别的神色。

  “听说高大人在朝堂上辱骂皇上。”

  “原因呢?总该有个缘由罢?”高太后半晌没有出声,好一阵子才缓缓的发问:“高大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就骂皇上的。”

  “听说是皇上想绕过手铸金人大典册封慕昭仪为皇后,群臣发对,高时力谏,可皇上就是不听,两人争执……”墨玉姑姑轻轻叹息了一声:“祸从口出,高大人也实在太大意了,见着皇上生气,就该适可而止了。”

  “他就是那般倔强的性子,怎么说他都改不了。”高太后睁开眼睛,里边有悲悯之色:“墨玉,你去库房取些贵重东西,让人送去高府,高时为人清廉,太史令又是个没油水的官,只怕是没剩些东西给他的妻小。”

  “娘娘,要不要去向皇上求情?”墨玉姑姑犹豫了一番,低声道:“行刑要午时三刻,这个时候还能去与皇上说道说道。”高大人再怎么样也是高家旁支,太后娘娘利用他也做了不少事情,自然要保他才好。

  “墨玉,你以为哀家去与皇上说,皇上便会放了高时?”高太后摇了摇头,眼中有一种无奈:“哀家愈是去说,皇上就愈不会原谅高时,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墨玉姑姑想了想,轻轻点头:“娘娘说得不错。”

  看起来高大人今日唯有一个死字了,墨玉姑姑一想到那白色的须发,心中便有些怜悯,都说祸从口出,高大人真是自己害了自己。

  “墨玉,这样罢,我记得高时有三个儿子,你且去取四千金过来,他那老妻与三个儿子,每人一千,然后绫罗绸缎各取几匹,再添上几盒金银首饰,也算是些贴补了。”高太后捻了捻佛珠,连声叹息:“你告诉他们,哀家会亲近给高大人念往生经,只愿他早赴极乐。”

  “娘娘真是慈悲心怀。”墨玉姑姑行了一礼,飞快从偏门那边走了出去。

  等及她才走,高太后挺直了腰杆,眼中精光直现,嘴角露出了笑容:“高时因着这个缘由被皇上给斩了,倒也是一件好事。”

  一个忠臣被莫名其妙的杀了,肯定能引起一定恐慌,高时的性格又臭又硬,高太后低眉想着,若是要高时扶了旁人登基,他一样也是要来力谏的,还不如死在这时,让大臣们与皇上离心离德。

  这可真是死得其时,死得其所。

  高太后将佛珠缠在手腕上,端起桌子上的茶盏,眼睛盯住那杯清澈的茶水,心情格外舒畅,好像一切都与她想象里的越来越近了。


☆、第 202 章 空山新雨后(一)


  高时的死,就如海上的一个泡沫,晃荡了两下,最终没了踪影。

  只不过现在大虞表面上格外平静,可暗地里却依旧是漩涡湍急,众位大臣们的心里都有些恐慌,皇上想杀就杀,想砍就砍,今日还站在朝堂上说话,明日指不定便是菜市口的一缕孤魂——不如将嘴巴闭紧些,皇上爱怎么样便怎么样罢。

  故此,当赫连铖宣布立刚刚出生的皇长子为太子时,谁也不敢再去提那子贵母死的话——活腻了才会去说,高时此刻三七未过,还在黄泉路上等人哪,自己犯不着去九泉下与高时作伴。

  赫连铖见着朝堂里一片沉默,十分高兴,看起来这些大臣们是要来硬的才是,自己好声好气跟他们商量,一个个拽得尾巴能上天,口里恭恭敬敬喊着皇上万岁,可却是要胁迫自己做一些为难的事,还不如像现在这般,快刀斩乱麻,飞快的将这些事情给了结。

  “什么子贵母死,全是胡扯,分明是皇权不集中才会害怕外戚一家独大。以后大虞便没什么生母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宫中也会少一些冤死的妃嫔,”赫连铖一边披着奏折,一边与江六说话:“江六,你说是不是?”

  江六垂手侍立一侧,唯唯诺诺:“皇上说的是。”

  只怕是生母皇太后的死,给皇上太多刺激,当年先皇下旨,那么多内侍当着皇上的面将生母皇太后勒死,到现在皇上都不能忘记。江六心中暗暗悲叹,有时候童年遇到了刺激强烈的事情,这一辈子都会忘不了呢。

  只不过祖宗的规矩也没什么不对,外戚一家独大甚至把持了朝政,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西汉的霍光便是一个典型例子,跟现在的慕大司马还真有些相像。不同的是,霍皇后与父亲关系甚是相得,而慕皇后与慕大司马差不多断了来往。

  昔时霍光还要忌惮女儿在深宫,可现在慕大司马只怕根本不会牵挂女儿的安危哪,江六的右脚在左脚脚背上挠了挠,心中有些隐隐的担忧,慕大司马府那边的暗探传来的消息,实在不是怎么妙哪。

  “哼,朕还会害怕那慕华寅不成?”赫连铖草草的在奏折上批了准奏两个字,将折子摔到了一旁,那红色封面的奏折从桌子上掉了下来,滚到了一边。

  江六赶紧弯腰将那奏折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叠好,眼睛扫过,见着那奏折的落款正是慕华寅三个字。他不敢说多话,只是轻手轻脚的将奏折放回到了桌子上,又轻手轻脚的挪开身子,尽量不让赫连铖注意到他的举动。

  皇上对慕大司马,究竟还是心存顾忌。

  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快,一眨眼的功夫,皇长子赫连璒便已经满了百日,慕瑛心中高兴,特地设了汤饼会庆祝。

  之所以取名赫连璒,并非璒是美玉之意,主要是与等字同音,慕瑛觉得赫连铖取名太随意,儿子怎么能随口喊个名字就行?赫连铖心虚,只能解释道:“等等是小名,我会给他取大名的。”

  慕瑛笑着点头:“就等你这当爹的给他赐名了。”

  万万没想到,儿子的大名还是一个音,只是字不同了,慕瑛又好气又好笑:“阿铖你这是在闹什么呢?”

  赫连铖嬉皮笑脸:“我就想要他等等,他只能排在他老子后边。”

  慕瑛没了脾气,从此小皇子便有了大名赫连璒。

  小皇子百日时,刚刚好是慕瑛生日,凡是正二品的诰命夫人们都要进宫道贺,登时映月宫里就忙乱了起来,内侍宫女们来来往往,接着那一批批的贵妇们前往映月宫的正殿觐见皇后娘娘。

  慕瑛穿了一套正红色的衣裳坐在那里,上边用金丝银线绣着五彩凤凰,与她乌黑的发髻间的九尾凤钗相互呼应。九尾凤钗只有皇后才能佩戴,极其华贵,中间是七彩宝石堆砌出来的凤凰身子,那九根长长的尾翎分别散开,从乌黑对的发髻里伸出,就如一团璨璨的祥云将她拢住,华贵雍容。

  不少贵妇人陪着慕瑛坐着,众星拱月一般,将她捧在正中央,明华公主身份特殊,离慕瑛挨得最近,她今日依旧是穿着红色衣裳,就如一团火焰,只是坐在慕瑛身边,却被衬得黯然无光。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又是小皇子的汤饼会,可真是双喜临门呢。”明华公主望着慕瑛,脸上的笑容堆起了好几层,她的眼角褶皱越发明显了些。

  “可不是,皇后娘娘真是福气好,皇上这般宠爱,又一举得男。”在座的各位贵夫人脸上都有抑制不住的羡慕,这普天之下,如慕瑛这般过得称心如意的女子,实在也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慕瑛微微的笑了笑:“众位夫人过誉了,咱们谁又是没福气之人呢?本宫此时只盼着大虞百姓个个好福气,大虞风调雨顺人寿年丰就好。”

  “也是皇后娘娘心善,故此才有此福报。”不少人捧着慕瑛说着话,一面暗地里偷窥着慕瑛,见着她容光艳艳,仿佛让人不敢逼视,完全没有刚生完孩子的妇人那种臃肿。

  “太子现在何处?是否能让我们一见?”各位贵夫人捧着慕瑛说话:“想来太子殿下一定是富贵之相,平常人家的孩子是没法比的。”

  慕瑛虽不喜炫耀,可听着众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却也是有几分得意,浅浅笑道:“他睡醒喝足以后,让奶娘抱着在后院玩耍,这阵子也该回来了。”

  “娘娘,娘娘,不好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众人俱是一愣,举目朝门口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穿着浅红色衣裳的宫女跑到了门边,来不及到慕瑛跟前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太子、太子他……”

  “太子怎么了?”慕瑛一惊,站了起来,三步奔做两步跑到了那宫女面前,颤抖着声音道:“快、快说!”

  “方才奶娘抱着太子到外头玩耍,青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用棍子打了奶娘的头,将太子抢过去了!”那宫女气喘吁吁道:“凝心跟着追了过去,我回来给皇后娘娘报信。”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竟然还有这等狂妄之辈?”叹息声刚住,就见慕瑛早已跨步飞奔了出去。

  是她,是她一念之差,害了自己的孩子。慕瑛一边跑着,一边深深的自责,当时青苹想爬床的时候,自己便该看出她的野心,可自己却依旧将她留在了映月宫,只罚她打扫后院,不得到前边院子来,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热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慕瑛吸了两下鼻子,自己怎么就这样傻,或许这宫里的日子太平静了,她便忘记了危险的存在,分明是一条毒蛇,已经露出了尾巴尖尖,可自己还只将她当成一只温顺的猫!

  “娘娘,娘娘,青苹在那里!”

  慕瑛停下脚来,见着前边的湖泊边上,青苹抱着一个襁褓站在那里,与一群追上来的宫女内侍们对峙着,见着慕瑛赶过来,嘿嘿一笑:“皇后娘娘,你终于来了。”

  “青苹,你要作甚?快将孩子还回来!”慕瑛见青苹站在湖畔之侧,一只脚离那湖水已经很近,心中大为焦急:“你要什么只管说,我尽量都会满足你!”

  话才出口,心中便颤了颤,青苹莫非是看上赫连铖了?她难道想要做赫连铖的妃嫔?

  “我要什么,你根本没法满足我!”青苹凄然一笑:“我要狗皇帝的命,你给吗?”

  慕瑛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这事情发展得跟她的想象完全不同?青苹要赫连铖的命?不是看上了他?难道……她端详了青苹一番,心中有些明了,赫连铖仇家甚多,这是后辈前来报仇了。

  “我知道你不会给。”青苹不屑的看了慕瑛一眼:“你心疼你的男人胜过你的儿子,算了,我也不打算要你男人的命了,就让狗皇帝的儿子替我爹偿命吧。”

  “青苹,你别这样,咱们有话好好说。”慕瑛极力想让青苹镇定下来,她的眼睛偷偷瞄了下,青苹的脚仿佛正在往后挪,似乎很快就要坠入湖泊之中。她心中着急,可脸上却是不能显露,她笑着稳住青苹:“青苹,每个女人都关心儿子胜过夫君,你只有做了母亲以后才能体会这种心情。”

  “那你的意思是,可以把你男人送来给我杀?”青苹忽然间兴奋了起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只手将散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开:“那好,你把狗皇帝捆着送到我面前来,那我便把你儿子还给你,否则,我便带着他投入这湖泊里,让你一辈子自责难受。”

  “青苹,你别这么冲动,你还只这么小,人生才开始,何必要走绝路?”慕瑛一边安慰她,一边不动声色朝前挪了一步,可万万没想到青苹眼尖,即刻间便注意到了,大喊一声:“你不要过来!若是再往这边走,我现在就跳下去!”

  慕瑛站住了,眼睛望着青苹手中的那个襁褓,脸上全是焦急神色。


☆、第 203 章 空山新雨后(二)


  “瑛瑛!”身后传来焦急的一声喊叫,慕瑛心中稍稍安稳,赫连铖总算是过来了。

  “皇上,等儿他……”慕瑛一转脸,便对上了赫连铖那关切的眼睛:“等儿他……”说到此处,着急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瑛瑛,你且别着急,有阿铖在呢。”赫连铖走上前去,一把拥住慕瑛的肩膀:“你莫哭,我这就让羽林子去抓那个宫女。”

  “可是她抱着咱们的等儿。”慕瑛焦急得眼泪又掉了出来:“她该是皇上仇家之女,要替自己父亲报仇来的。”

  “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没有?这般夫妻恩爱又有什么用处?要么是让你儿子陪着我死,要么就是狗皇帝死,随便你选。”青苹冷笑了一声,秋风将她的衣裳吹起,哗啦啦的响着。

  “放肆!”赫连铖脸色通红:“你敢对朕这般不敬!”

  “对于一个抱着必死决心的人来说,根本不必对你再有表面上的敬意,你这昏君,滥杀无辜可想到会有报应!”青苹想到自己惨死的父亲,不由得十分激愤,眼睛血红一片,咬牙切齿,眼中放出殷殷的光来。

  “滥杀无辜?你又是谁的女儿?”赫连铖一愣,见着青苹那副决绝的模样,忽然间有些发慌——以前他无所顾忌的用各种酷刑处置囚犯,难道老天真有报应,要落到他身上来?望着青苹怀中的小小襁褓,不由得心中一酸,虽说他经常会莫名其妙吃儿子的醋,可现在瞧着他到了敌人手里,也是难过。

  “我是谁的女儿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因着你这昏君,我与弟弟们失去了父亲母亲,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青苹说到激动处,手下一紧,襁褓里的赫连璒受了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阿铖,阿铖!”慕瑛抓住了赫连铖的手,心痛得仿佛被人捅了一刀,只知道眼泪唰唰的流,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襁褓里的小小婴儿哭得声嘶力竭,若不是有襁褓将他包住,定然会手舞足蹈。青苹听着小婴儿的哭声,不由得一愣,见着那小小脸庞皱在一起,小嘴巴瘪着抽抽嗒嗒,有些不知所措。低头望着那小小婴儿,心中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背:“乖乖,莫要哭,莫要哭。”

  见青苹这举动,慕瑛心里方才稳当了些,从青苹的举动来看,她并不想伤害赫连璒,只是想用他为质,要挟赫连铖而已。她擦了擦眼泪,朝青苹哑着声音道:“青苹,我知道皇上对你一家伤害甚大,可你若是将我的孩子杀了,也是对我伤害甚大,以己度人,你可不可以将我的孩子还给我?”

  “还给你?”青苹抬起头来看了慕瑛一眼,冷冷一笑:“皇后娘娘,我没那么傻,我将孩子还给你,我还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我在皇宫里做了六年,就是想要能找到接近狗皇帝的机会,好一刀刺死他,替我父亲报仇。好不容易我爬到了大宫女的位置,结果因为沐浴那晚的事情,我摔了下来,被分配去打扫后院,若今日我再不抓住这次机会,被再也没得替父亲报仇的日子了!皇后娘娘,那狗皇帝对别人不好,对你可是千般宠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紧,你赶紧要他过来换了你儿子回去,我想他会答应你的要求的。”

  “你不就是想要杀了朕给你父亲报仇?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肯将朕的儿子还给皇后。”赫连铖一双眼睛眯了眯:“朕答应你,你可答应朕?”

  “狗皇帝,我只是想要你死,其余的人都是无辜的,我又何必去杀别人。”青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你让人缚住你的双手双脚,自己慢慢挪到湖边来,我自会将太子放到那边的草坪上。”

  “好,咱们就这样说定了。”赫连铖伸出手来:“去,找绳子,将朕的双手双脚缚住!”

  江六大惊失色,跪倒在地:“皇上,请三思!”

  “废话少说,快去找绳子来!”赫连铖大喝了一声:“你敢不听朕的吩咐?”

  “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胆识,倒也算是条汉子。”青苹在那边放声一笑:“我还真没想到你这狗皇帝还有这胆魄。”

  “快去!”赫连铖踢了江六一脚:“还磨磨蹭蹭作甚?快些去!”

  江六犹豫着爬了起来,颤着腿走开了去,回来时,手里拿了几根绳子,挨挨擦擦的走到赫连铖身边:“皇上……”

  “我来。”慕瑛一手接过绳子,朝赫连铖深深的看了一眼,拿起绳子来开始缚住赫连铖的双手,那些跟着过来的贵妇人们不由得发出了惊叹之声:“皇后娘娘,你怎么能这般行事?皇上可是咱们大虞的天子,你为了你的儿子……”

  “闭嘴!”赫连铖转脸,朝那群妇人呵斥了一声:“关你们什么事?”

  那群贵妇人面面相觑,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慕瑛弯腰将赫连铖双手缚住,前边并未打死结,只留了一个活络的绳圈,将那末端塞在赫连铖手中。她的手指抚摸过赫连铖的掌心,用力按了按,赫连铖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低头看着她,朝她微微一笑,似乎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且放心。”

  见到他这表情,慕瑛心中安稳了几分,蹲下身子来用绳子来捆赫连铖的脚,她故意将绳子距离留得松些,这样就能让赫连铖到时候有容易逃跑的机会。她的手停在那里,手指颤抖,有些难过,全是她一时心软,事情才会到如此地步,若是她的心冷硬些,也就不会了。

  “皇后娘娘,你若是不会做事,便让小筝小琴她们做罢,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何做得下这种粗活?”青苹见慕瑛蹲在那里好半天没起来,有些不耐烦:“你若是还要拖时辰,别怪我不客气。”

  赫连璒的哭声又一次断断续续响起,慕瑛心中发慌,赶紧站了起来转过身去:“青苹,别这样,你千万要说话算话。”

  “哼,我倒是说话算话,你们可要说话算话才行。”青苹冷笑一声:“狗皇帝,还不快些过来受死。”

  赫连铖挪着双脚,假装举步维艰的朝青苹那边走了过去,他的身子离慕瑛越来越远,看得她心惊胆颤,紧紧的抓住了小筝的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呵呵,好。”青苹见着赫连铖几乎就要走到自己面前,眼睛瞪得愈发的大,咬牙切齿:“狗皇帝,没想到你这般疼老婆孩子,为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真的送上门来了。”

  赫连铖走到离青苹还有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你先将我的等儿放到那边草地上,免得到时候刀子伤到他。”

  青苹顺着赫连铖的目光看了过去,湖畔有一块绿色的草坪,那边很是开阔,又没有种什么花草树木,草坪一览无余,并无一个人影。

  “你跟我来。”青苹想了想,点了点头:“念着你一片慈父之心,我答允你。”

  两人一前一后朝湖畔那边走了过去,慕瑛紧紧的盯住那两个身影,不肯放松半分,赫连铖越是走得远,她便越心焦。她的夫君,她的孩子,现在都被青苹控制,不知道下一步她会有什么样的举动,真是让她担心。

  “我把太子殿下放到这里。”青苹找到了一处比较干燥的地方,她拍了拍襁褓,此时赫连璒已经停止了哭泣,一双乌溜溜的眼角直直的望着她,嘴巴咧开,正笑得甜蜜。

  青苹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下,最柔软的地方马上泛出了一层说不出的心疼。她用手指摸了摸赫连璒柔嫩的脸庞,轻轻俯下身去,正准备将他放到草坪上,忽然从斜里飞出了数支白羽箭,直直的从她背后贯穿而过。

  这分明是已经埋伏良久,开始没有动手,是害怕伤害赫连璒,而就在青苹弯腰,赫连璒离开她怀抱的这一刻,埋伏的那些人便开始发力,几支白羽箭齐齐飞出,钉在了青苹的后背。

  “啊……”站在那边的人都惊叫了起来。

  青苹还没有将赫连璒放下,背上中箭,她又直起身子来,抱着赫连璒挣扎了两下,跌跌撞撞的朝那个湖畔里倒了下去。

  “等儿!”慕瑛撕心裂肺的大喊了一声,顾不得什么皇好的仪态,撩起裙子就往湖边跑了过去。

  这忽然的行动让赫连铖措手不及,他本来想着趁青苹去放赫连璒的时候将手上脚上绳圈散开,飞扑到青苹前边将她擒获,可是万万没想到,有人比他下手还快,就在他刚刚低头去解脚上绳圈的时候,青苹已经中箭往湖里跌了过去。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落到了赫连铖的脸上。

  他追到湖边,只来得及看到青苹落水,根本没法抓住她的一片衣角。

  湖面晃荡了几下,一圈圈的涟漪里泛起了阵阵血色,慢慢的越来越红,赫连铖吃惊的瞪着那湖面,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等儿!”凄凉的叫喊声就如受伤的苍老在嗥叫,悠悠的在湖面上空散开。


☆、第 204 章 空山新雨后(三)


  湖面的涟漪乱晃,将血色慢慢的推着向更远的地方去,落叶在红色的水纹上荡漾着,就如孤舟一般,慢慢漂流。

  水面极不平静,就如烧滚的热汤,不住的翻来滚去,似乎没个停歇的时候,忽然间,哗啦啦的一声响,有两只手伸出了水面,手上托着一个红色的襁褓。

  趴在岸边的赫连铖猛然探出了身子,不顾一切的伸手手去勾那个襁褓,眼见着要够到了,那两只手却慢慢的沉了下去,赫连铖大为着急,厉声喝道:“青苹,你支持着些,朕饶你不死!”

  身中数箭,即便是他有心想要饶她不死,便是老天爷也饶不了她,可是赫连铖依旧盼望着她还有些力气,能将他的儿子举出水面。

  那襁褓眼见着就要沉下水去,此时忽然有个人直扑扑的从湖边跳了下去,溅起更大的水花,将赫连铖一身都淋得湿透,身边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娘娘,娘娘!”

  “等儿,等儿!”慕瑛不顾一切朝那襁褓扑了过去,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会水性这件事情。好在青苹跌落的地方就在岸边不远,她跳下去刚刚好够着那即将沉下去的襁褓。

  她的一双手猛的将那襁褓夺了过来,用力朝岸边的赫连铖送了过去,赫连铖此时也已经跳下水去,一把抱住了她:“瑛瑛,你别傻!”

  

  主子们都下了水,岸边的内侍宫女们也一个个的跟着跳了下去,顷刻间,那湖泊里就如煮了一锅饺子,就见着那人头攒动,在湖水里沉沉浮浮。

  过了一阵子,一切终归于平静。

  “阿铖,还好还好,等儿没事。”慕瑛目不转睛的望着襁褓里儿子的脸,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他真是命大,一点事情都没有。”

  “可不是?毕竟是咱们的儿子,有老天爷保佑。”赫连铖伸手刮了赫连璒的脸孔一下:“你瞧瞧,他竟然还冲我们笑,跟没事人一样。”

  按理说,赫连璒跟着青苹落水,不管怎么样也该是呛到水了,可是太医查看过后干忙来报喜:“太子殿下毫发未损,只是襁褓湿了。”

  慕瑛与赫连铖刚刚换了衣裳出来,听着太医这般说,喜极而泣,慕瑛一把将赫连璒从奶娘那边抱了过来,坐看右看,见着儿子红扑扑的笑脸,这才放心:“蒋太医,你仔细检查过了?真的没事?”

  “回娘娘话,估计是在落水间,青苹就将太子殿下奋力托举出水面了,故而太子殿下这才安然无恙。”蒋太医弯腰回道:“微臣已经仔细查看过,太子殿下呼吸匀称,脉象平稳,确实没什么事,若是娘娘不放心,让宫女们熬一碗姜糖水给太子殿下服下,以免感了风寒。”

  “快些去熬碗姜糖水来。”慕瑛慌忙吩咐小琴:“仔细洗干净些。”

  赫连铖仔细打量了下赫连璒,见确实没什么异状,这才放下心来,转念想到了青苹,咬牙切齿:“没想到映月宫里还有包藏祸心的奴婢!快些去彻查下,究竟是谁将她找进宫来的!”

  青苹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透了,数支白羽箭插在她的背上,就如刺猬一般。

  “唉,怎么就将她射杀了。”慕瑛瞧着青苹那惨白的一张脸,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虽然说她有心想杀赫连铖,可毕竟她是为父亲报仇,而且还在要紧关头将赫连璒托出了水面,也算是心有善念,若是没有被射杀,她还想替青苹求情,留她一命。

  青苹是怎么样进宫来的,一个罪臣之女,如何能隐姓瞒名的混进宫来,若非有人帮她,决然做不到这一分,慕瑛觉得必须要从青苹这里挖口供,看看她身后的主使者是谁才知道谁才是潜伏在暗处的对手。

  “即便不射杀她,她也活不过几日。”赫连铖淡淡道:“朕不会饶过她!”

  看着她带着赫连璒跌落到湖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离,一种说不出的深深恐惧迅速让他的血液凝固。虽然他平常开玩笑总是说儿子一哭,瑛瑛就不理睬他了,他要将等儿藏起来,让瑛瑛找不到,可现在看着赫连璒跟着往水里沉,却紧张得好像心都要蹦出来了。

  “皇上,必须要查一查,看看青苹是谁举荐进来的。”慕瑛幽幽叹息了一声:“以她一己之力,是无论如何也进不来的。”

  赫连铖一惊:“瑛瑛说的是,查,彻查。”

  “今日皇后的千秋可真是热闹。”

  “是么?怎么个热闹法?”高太后跪在佛龛前,头也没回:“皇后千秋,哀家本来想着要回去看看她的,只是清凉寺这边佛事还没完,不好动身,否则也要去好好恭贺一下才是。”

  赫连璒百日之前,高太后便来了清凉寺。

  先皇托梦,说昔日杀孽太重,在九泉下不得安生,至今未登极乐,要高太后亲自替他到清凉寺里办一场九九八十一日的法事,多多祭奠那些枉死的亡魂。

  赫连铖没说多话,当即便准了,于是高太后带了墨玉姑姑等几个心腹,由羽林子护送着去往清凉寺,临行前还殷殷道:“哀家自会替刚刚出生的小皇子求个平安符,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慕瑛虽然心底有疑虑,可还是千恩万谢了一番,赫连铖等着高太后走了,这才冷笑:“真是说得好听,是不是真有这番好意谁又知道?”

  “皇上,不管怎么说,毕竟太后娘娘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做足了,你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慕瑛抱着赫连璒,冲他眯眯的笑:“不管如何,只要她还惦记着我的等儿,那也算是她有这么一份心了。”

  高太后来到清凉寺,每日里跟着清凉寺的高僧们念经礼佛,与方丈讲经打禅,日子也算是过得自由自在,好像宫里的事情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可今日墨玉姑姑收到宫里的来信,又将她从这不问世事的寺庙里拉回了红尘万丈。

  “娘娘,青苹那个沉不住气的,在皇后娘娘千秋之日动手了。”墨玉姑姑压低了声音:“她异想天开,竟然挟持了太子殿下,让皇上自缚双手前去送死。”

  高太后的背挺直了几分,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低不可闻:“谁给她出了这主意?若是她自己想的,哀家只能说一番心血全白费了。皇后娘娘的千秋与太子殿下的百日汤饼会凑在一处,虽说是会忙乱些,可怎么着也不会任凭她挟持了去,皇上会因为自己的儿子而乖乖束手就擒不成?她也想得太简单了些。”

  “娘娘,你想错了,皇上真的自缚双手双脚去交换太子殿下了。”墨玉姑姑长长叹息了一声:“只是……是皇后娘娘自己动的手。”

  “就算缚了皇上的双手双脚,就能任凭青苹砍杀了?你当皇宫里的羽林子全是吃干饭的?”高太后终于回过头来,朝着墨玉姑姑瞥了一眼:“你跟着哀家也有这么长时间了,如何还是这般头脑简单?说,青苹怎么样了?有没有死?若是没死,赶紧送信回宫里,想个法子弄死她。”

  高太后说到“弄死她”时,脸色平静,仿佛就在说“哀家要喝茶了”一般简单,她一只手捻着佛珠,一只手在地上默默的划了一个圆圈:“这人总是要回到最初的那一刻去的。”

  “娘娘,青苹已经死了。”墨玉姑姑站在那里,有几分惋惜:“是江小春带了羽林子埋伏在树后放了冷箭。”

  “江小春是个机灵孩子。”高太后这才微微的舒了一口气:“青苹死了,她也不会再说出以前究竟是谁救了她,谁将她送进宫来的,我们可以趁机将这锅扔给慕华寅背着。”

  “慕大司马?”墨玉姑姑有些惊疑:“如何甩到他身上去?”

  “那条暗线早就铺好了,哀家正在找机会想让那线露出来呢,青苹虽然没有沉住气,但还是有些作用,至少她的死能让皇上对慕华寅更加怀疑。”高太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来:“墨玉,陪着哀家去后山转转,咱们别再管宫里的事情了,好不容易来到这清净地方,不如四处走走,散散心。”

  “是。”墨玉姑姑弯腰将高太后搀扶了起来,主仆两人相依相偎的走了出去,夕阳将她们两人的身影融在了一处,庞大臃肿的一团,就如暗夜里的野兽,随时要跳起来扑倒路上行走的人。

  清凉山此刻是一片秋色宜人的景象,绿色山峦里有着黄色红色交织的颜色,斑驳如锦缎里杂色的花样。高太后站在那里,俯视着山光秀色,倾听着林海传来的风声,一字一句念道:“此处虎踞龙盘,有金戈铁马之音。”

  墨玉姑姑没有出声,心中赞叹着,自家主子真是大有胸怀。

  “青州梁州那边如何了?”高太后幽幽问出了一句:“阿启可否勤勉?”

  “太后娘娘,高大公子跟以前一般,十分能干,现儿已经暗地里募集了五万余人,分散在二十多处曲坞中,耕作间进行操练,众人吃饱喝足,还能养家糊口,个个满意。”

  “阿启办事,哀家是放心的。”高太后微微颔首:“只怕用不了多久,他训练好的兵士就该派上用场了。”


☆、第 205 章 空山新雨后(四)


  “干爹。”江小春蹑手蹑脚的从外边走了进来:“皇上……现在有空否?”

  江六睁开一只眼睛望了望,用力的喘了口气:“什么事儿?”

  “皇上不是吩咐我去彻查青苹的身世,看究竟是谁将她引进宫来的?”江小春将手中那叠纸晃了晃:“目前查到了这些。”

  江六一把将那几张纸拿了过来,朝江小春瞥了一眼:“你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即便皇上没空也要将东西呈进去。”

  青苹挟持太子殿下来暗算皇上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有七八日,慎刑司与刑部一直在调查此事,一日不将青苹的身世弄清楚,江六这心便一日不能放下,一想带哦竟然有人处心积虑要害皇上,他便寝食难安。

  “干爹,这背后之人……”江小春压低了声音:“来头可大。”

  江六捏着那纸的手停了下来:“怎么样?”

  江小春映月宫呶呶嘴:“是皇后娘娘的那位至亲。”

  “真的?”江六将那几张纸展开来看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看来确实如此,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慕大司马可不是一般人,皇上想动他,还得顾忌着皇后娘娘哪。”

  “干爹,皇后娘娘与她爹……似乎也就那样。”江小春在旁边小声道:“我怎么觉得皇后娘娘才不会管慕大司马的事呢?”

  “你知道个啥,再怎么样那也是她的爹,骨肉亲情,哪有这么容易就能撇得清的。所谓大义灭亲,都只是那些冷漠之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我们的皇后娘娘可不是那样的人,莫非你看不出来?”江六摇了摇头:“这也是给皇上出了难题啦。”

  “干爹,你咋这么想呢,再怎么样,无论如何咱们要为大虞的江山社稷着想。”江小春弯着腰,看起来与江六一般高矮:“干爹,你莫非要皇上念着皇后娘娘的那点血缘,就将自己的性命给葬送了吗?”

  江六一凛,似乎想起了什么,点头道:“小春,你说得不错,咱家方才也是糊涂了。”

  赫连铖正在批着奏折,就听着外边传来议论声,再一抬头,便见江六跟江小春走了进来,两人的神色有些犹豫。

  “何事?”赫连铖眼睛盯住了江六手里拿着的那叠纸,心有所悟:“莫非是查出什么眉目来了?”

  “是。”江小春跪倒在地:“奴才盯紧慎刑司,一步步的挖出来的,青苹进宫乃是六年前宫里采买宫女内侍的时候,她进宫也是通过了正当手续,只是刑部那边深挖青苹身世才,方才发现她的籍贯名字都是加的,她报上来的籍贯乃是陵城,查实以后,发现那个乡里其实并无此人,而她在陵城的户籍也是有人花银子贿赂了里正才得以加进去,而且根据那里正招供,那来贿赂之人有京城口音。”

  赫连铖匆匆的翻开那几页卷宗,才看了几行字,眼睛便如粘到那纸上了一般,再也离不开来。江六与江小春默默相互看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这事情实在关系重大,只能让皇上自己去处理,他们是一分建议都不敢提的。

  “哼。”从头到尾看过卷宗,赫连铖重重的拍了一掌:“竟然还有这事!”

  他猛的站起身来,抓起那一卷纸,飞快的朝文英殿外边跑了过去。

  江六连忙拔足就追:“皇上,你等等老奴呀。”

  他望着前边那越跑越快的身影,一双老腿直打颤,气喘吁吁:“唉,人年纪来了,腿脚也不方便了,都跟不上皇上啦。”

  才跑了一条路,江六便有些熬不住,可赫连铖已经跑出去很远,他怎么样也得要跟上去,只能咬着牙往前边跑了去,忽然间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颗小石子,正好打到他的膝盖上边,脚一麻,他便跌倒在地。

  “干爹,干爹!”江小春从后边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扶起来:“干爹你这是怎么了?”

  “哎哟哟……”江六用手揉着腿,扑哧扑哧直喘气:“干爹年纪来了,跟不上皇上了。”

  “干爹,你先到路边歇着,我去追皇上,顺便让人去请医士过来给你看看。”江小春将江六搀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谆谆叮嘱。

  “好孩子,你快些去伺候皇上,干爹这边你就不用管了。”江六推了推他:“不就是摔了一跤?没啥大不了的事情。”

  等着江小春追上赫连铖时,他已经在映月宫坐下了。

  本来还有些心浮气躁,可是见着慕瑛与儿子,赫连铖忽然又快活了起来。慕瑛正抱着赫连璒在与他玩耍,赫连璒小小的笑声听在耳中就如一泓清泉。

  赫连铖轻手轻脚走过去,忽然出手,压住了慕瑛的肩膀:“瑛瑛,你们这班快活,都没想到我在文英殿里辛辛苦苦批奏折。”

  “阿铖。”慕瑛被他唬了一跳,抬起头来朝他温柔一笑:“若是你觉得孤单,那我明儿便抱着等儿去文英殿,陪着你。”

  “真的?”赫连铖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只不过转念一想,他摇了摇头:“不行,现儿正是要转冷的时候了,到时候路上北风呼啸,你们怎么受得住?还是我一个人在那边呆着罢,每日里早些回来便是。”

  “阿铖,我们娘儿俩又不是纸糊的。”慕瑛笑了笑,将赫连璒交到了赫连铖手里:“快,快些跟你儿子亲近一番。”

  赫连铖将赫连璒接了过来,用脸贴着他小小的脸孔擦了擦,一阵奶香传了过来,赫连铖用力吸了两口:“等儿好香。”赫连璒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似乎认出他来,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粉色的牙肉,十分可爱。

  “咱们等儿真是聪明。”赫连铖得意非凡:“知道我是他父亲,就这般跟我亲近。”

  慕瑛伸手整了整他的衣裳:“等儿越长越像你了呢。”

  “皇上。”江小春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我干爹方才摔了一跤,他让我来伺候着皇上。”

  “怎么啦?江六他怎么了?”毕竟是从小到大伺候着自己的人,赫连铖听了也是心中一惊:“是不是方才跑得太快了?”

  “是。”江小春垂下眼帘:“我干爹见皇上生气,心里头也着急,只想赶紧追了皇上回来,万万没想到路上崴了脚,摔跤了。”

  “赶紧让刘太医过去瞧瞧,他最擅长诊这些毛病。”赫连铖一挥手:“快去找他。”

  “皇上,你怎么生气了?”慕瑛听出其中几分不对来:“谁又惹你生气了?”

  赫连铖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戳了戳儿子胖乎乎的脸孔:“嗯,没谁,就是忽然生气了。”

  “那怎么心情又忽然好了?”慕瑛紧紧的盯住赫连铖的脸,从他那回避闪烁的目光看来,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只是赫连铖不想让她知道而已。

  “看到你和等儿,我的心里就舒服了。”赫连铖朝她笑了笑:“没事,真的没事。”

  

  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他牵挂,他宁可将那份不快埋藏在心底,也不要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暗地里做了什么——收买仇家之女送进宫来,想要借刀杀人,将他这皇上给杀了,那他便能一手把持朝政?

  或许……赫连铖打了个寒颤,或许慕华寅有更大的野心,杀了自己杀了外孙,自己做皇上?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手里把持了大虞一半的军权,只要自己和赫连璒死了,他用兵权将朝政控制,这样就能堂而皇之的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了。前朝的那位开国皇帝,不就是群臣拥戴上去的?他原来也只是一位将军,兵变控制了京城,那些没骨气的官员赶紧上折子推举他做皇帝,这样才坐上了龙椅。

  若是现在慕华寅想称帝,那他确实还是有一定可能的,问题是他到底有没有这野心。赫连铖忽然想到了安插在慕府密探们来回报的事情,慕华寅交游甚广,除了有一批来往亲密的朝臣,还有一些江湖人士出入,虽然打着是教习慕家大公子武功的名号,可也用不这么多人罢——赫连铖心中十分疑惑,今日听说青苹竟然是慕华寅弄进宫来的,这疑惑又重了一分。

  “皇上,你的脸色很不好,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出来,我帮你分担些。”慕瑛靠近了赫连铖几分,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咱们是夫妻,是一家人,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赫连铖心中一热,有一种冲动将一切都说出来,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停住了:“没事,只不过是朝堂里有些烦心的事情罢了。”

  他要暂时压一压,等着证据更多些,才好与慕华寅算总账。

  他从童年时代便忌讳慕华寅,一直忌讳了这么多年,慕华寅在他心里早就留下了一块很大的阴影,若有若无的渗透到他与慕瑛之间。

  是时候将它除去了,赫连铖咬了咬牙,暗自下定了决心。

  


☆、第 206 章 空山新雨后(五)


  十二月初,天气渐渐的冷了,京城里的人都已经穿上了棉袄,走在街上,都忍不住要将背给拱起来,脖子缩到衣领里去,用以抵挡渐渐侵蚀过来的寒风。

  忽然间,就听着街头一阵马蹄声响,走在街上的行人回头一看,就见有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人飞奔着过来,后边有数匹马正在穷追不舍。

  行人唯恐撞到自己身上,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来,那人跑得飞快,转眼间便过了街口,但人究竟比不上马快,眼见着那几匹马渐渐的与那人越来越近,灰衣人眼睛瞟了瞟,忽然间拔身而起,从一道山墙上翻身而过,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快,快些将这院子围住!”冲在最前边的人大喊了一声:“速速去看,这是谁家府邸。”

  不多时,那宅子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手拿长枪弓箭对准了山墙,唯恐那人从哪处翻了出来,一位金甲将军带着士兵走到门前,手一指:“青衣卫查案,方才有贼人从山墙翻到贵府去了,我们正在缉拿。”

  门房唬了一跳:“我这就去告知老太爷老夫人。”

  脚步声橐橐,府中众人吃惊的藏在门后,看着那些手拿刀枪的士兵们在园中搜索。此乃钦天监秦监正的居所,园子并不是很大,但也让众人搜索了一段时间,圈子越搜越小,最后竟至于闯入了内院。

  女眷们早就得了吩咐,都躲藏了起来,不敢现身,有个丫鬟摸着往后边退,踩到了一双脚上,回头一看,却见一名灰衣男子站在那里,吃惊的尖叫一声:“啊!”

  叫声未落,那灰衣人一掌将她劈昏在地,不敢再做停留,飞身从矮山墙里翻了出去。

  “出来了,出来了!”守在墙边的士兵都喊了起来,众箭齐发,那灰衣人措手不及,一只手拿着大刀格挡着,左躲右闪,可还是有箭射中了他。挣扎了两下,他从墙头落下,地面顷刻间一抹红色。

  “捉住了!”一群人欣喜若狂的涌了过去,一把将他按住:“守了这么多日,总算是抓住了!”

  那灰衣人挣扎了两下,忽然间就没了动静。

  擒住他的那些士兵心中奇怪,将他翻转过来,这才发现那人嘴角流出了一丝黑色的血痕。

  “不好,他服毒自尽了!”众人纷纷喊叫起来,惊骇不已,这人是他们一直在守着要抓的人,没想到好不容易抓到了,竟是个死人,如何能从他的口里撬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众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那灰衣人渐渐发暗的一张脸,再也说不出话来。

  “头……”听着身后脚步声响,众人回过头来,见着那金甲将军大步走过来,赶忙让出了路:“他快要死了……”

  “蠢货,就只知道看着!”那金甲将军走过去,伸出手来将那人的下巴一托,双手用力,就将他的下巴给卸了,手指伸进他的嘴里,摸了摸,从里边摸出一颗蜡丸来,托在手里看了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所幸这蜡丸还没被他吞掉。”

  蜡丸已经被咬破,露出里边的一角白色纸笺,那金甲将军将蜡丸放入自己的金鱼袋中,手一挥:“走,将他带回去。”

  众人拖着那尸体走开,路面上擦出长长的一条血色痕迹,站在街上的围观者个个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谁也不敢说话,等着那群士兵走了,这才战战兢兢的聚拢在一处:“现儿可真是乱,青衣卫捉拿的人越来越多了,今日竟然当街就杀了。”

  “可不是……”有人摇头,拉了拉衣襟:“咱们圣上……”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旁边有老者一把将他的嘴捂住:“你还想要活命不?”

  这话一出,众人默然,谁也不再说话,只是眼中带着一丝惧意看着那群士兵越走越远,寒风萧瑟,落叶翩跹,满街都是一片灰败景象。

  “皇上,微臣今日在慕府捉拿到一名可疑的灰衣人。”范正兴在江小春的引领下大步走了进来,朝赫连铖行了一礼:“只是那厮自己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丸自尽了。”

  “那,还有什么价值?”赫连铖听了这话,兴趣缺缺:“也值得来向朕说?”

  “皇上,微臣截获了一样东西,那人还没来得及吞下。”范正兴从金鱼袋里摸出了一颗蜡丸来:“皇上请看这里边还有一张纸条。”

  赫连铖伸手:“呈过来。”

  范正兴手上用力,将那蜡丸捏碎,从里边摸出一张纸来递给了赫连铖,赫连铖一看,勃然大怒:“这老贼,竟敢如此!”

  “皇上?”范正兴有些疑惑:“皇上可有什么事情还需要微臣去办?”

  “你先退下。”赫连铖挥了挥手:“继续严密监视慕府。”

  “是。”范正兴拱手行礼,将手掌拍了拍,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蜡屑。

  赫连铖捏了那张纸条在手里,不住的颤抖着身子,他今日总算是亲眼看到了真凭实据,总算是明白了慕华寅这老贼的打算。

  纸条乃是北狄三皇子写过来的,相约要慕华寅支持他夺大汗王的位置,他也会尽力来帮慕华寅将大虞翻天:“诤谢过大人美意,当竭尽全力回报,诤与大人皆有凌云之志,不甘人下,愿互帮互助,彼此呼应依托,。”

  慕华寅已经贵为大司马,不甘人下?还有谁在他之上?不就是自己这个皇上了吗?赫连铖紧紧的抓住了那张纸条,心里有说不出的痛恨,没想到这老贼对皇位果然有觊觎之意!

  腾腾腾的走回到映月宫,赫连璒吃饱喝足,刚刚睡去,慕瑛守在他的床边,正在伸手给他盖被子,见着赫连铖黑着一张脸进来,不由得吃了一惊:“皇上,怎么了?”

  “瑛瑛,咱们到里间说去。”赫连铖牵了慕瑛的手往寝殿里边走:“这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瞒你。”

  “什么事?”慕瑛心里有隐隐的担忧,自从她嫁给赫连铖以来,两人彼此间便再无秘密,有什么话都会直说,今日赫连铖用了不能再瞒你,可见着事情早就有一段时间了。她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襟,嘴唇有些发白:“皇上,可是大臣们有什么别的提议?”

  大虞后宫惯例,手铸金人,子贵母死,她一样都没有遵循,而且太史令高时还哦为着这事被腰斩,朝野上下早就有了议论,是不是今日又有谁提出来了?

  “是你父亲的事。”赫连铖将那揉成一团的纸条打开,交到了慕瑛手中:“你自己看看。”

  慕瑛看过那几行字,脸色也是一片惨白:“没想到……真有此事?”

  “瑛瑛,上回查青苹那事,我没告诉你。”赫连铖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也是你父亲所为。”

  “真的是他?”慕瑛喃喃两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与慕华寅,算起来是陌生的至亲,虽然她是他的长女,可她对他却不是很熟悉,从小没有得到过太多关注,未满七岁就被他当做棋子送入宫中,这一切都让她与慕华寅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她很想相信慕华寅没那野心,可是好像证据确凿,她根本没办法不去相信。

  “阿铖,我……想回趟慕府。”慕瑛艰难的说了一句:“我想与慕大司马谈谈,试探下他的口气。”

  “不必了,”赫连铖将她揽入怀中,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若是回府去说这事,慕华寅肯定会有所觉察,到时候免不了打草惊蛇。”

  “可是……”慕瑛心中有些不安:“阿铖,你总得要将事情弄清楚再说,不可能这般就将他定下罪名,总得让人心服口服。”

  赫连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瑛瑛,慕华寅对你这般狠心,你还为他说话?”

  “毕竟……”慕瑛挣扎着道:“他是我父亲。”

  “唉,瑛瑛,你实在是太善良。”赫连铖将那张纸条从慕瑛手里拿了回来:“我先好好考虑下,你也暂且将这事情压着,千万别回慕府去,慕华寅狡猾无比,你要是回去,他肯定会嗅到什么,说不定会提前动手。”

  慕瑛站在那里,一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

  一边是她的夫君,一边是她的父亲,她究竟该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要是慕华寅真有这谋权篡位之心,她又该如何自持?

  窗外北风渐渐的起了,卷着落叶铺天盖地的飞舞在空中,推开门就见着灰蒙蒙的一片,就如此时人的心情,再怎么抹也抹不开,慕瑛站在门口,眼睁睁的看着赫连铖的身影渐渐的远去,想要开口喊住他,又好半日张不开嘴来。

  她有一种预感,这事情绝不会朝好的方向发展,赫连铖痛恨慕华寅久矣,现儿得了这些证据,肯定会有所行动,慕瑛呆呆的扶着门槛,心中百感交集。

  “小筝,你回府一趟,让五小姐明日进宫一趟。”她咬咬牙,终于下了决心。

  


☆、第 207 章 天气晚来秋(一)


  天上纷纷扬扬有些雪花末,今年天气寒冷,京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狐裘比去年拿出来要早些,今日慕瑛身上便已经穿上了一件,银狐毛,在毛尖上有一点点淡淡黑色,看上去华贵无比。

  “阿姐,阿姐!”慕微由宫女们引着走了进来,见着慕瑛,欢快的上前两步:“怎么啦?是不是想我了?”

  慕瑛瞧着她眉眼弯弯,不由得也心中欢喜:“今日瞧着微儿,又比原来好看了几分。”

  慕微今日穿了一件枚红色的斗篷,连在斗篷上的帽子一圈白色的狐狸毛边,将她的脸衬得窄了不小,只露出一块粉色的脸,一双黑得像濡湿葡萄般的眼睛盈盈流转有光。她现儿已经及笄,身量长了不少,站在慕瑛身边,快到她的额头,虽然是冬天,可却一点也不显得臃肿,身段窈窕。

  “阿姐净会说好听的话。”慕微娇俏一笑走到慕瑛身边,朝她福了下身子:“恭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你真是顽皮,跟阿姐还来这套客气。”慕瑛伸手拉住她:“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小侄子?”

  “当然要。”慕瑛脚步轻盈的跟着她往前走:“汤饼会那日看得还不够呢。”

  姐妹两人携手往内堂走了去,赫连璒此时睡着还未起床,暖阁里边烧着一盆火,半开着门,迈步进去,暖洋洋的热气扑面而来。

  “娘娘。”丽香姑姑眉开眼笑的迎了过来:“太子殿下睡得可真香。”

  “是吗?”慕瑛快步走了过去,转到那暖阁里边,见着一床红绫被子下露出了一张粉团子般的脸孔,睫毛长长,小嘴扁扁。

  姐妹俩人挨着床坐下来,脑袋凑到一处看了一阵子赫连璒,两人转过脸来,四目相对。

  “阿姐,你今日找我进宫,有什么事情?”慕瑛长长的睫毛扇了扇:“阿姐定然不会平白无故的找我进宫来的。”

  “我想问你,咱们府里最近没有什么异样罢?”慕瑛想了又想,还是小心翼翼斟酌着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本来不想问,可是为着慕府着想,她又不能不问。

  “异常?阿姐说的异常是什么?”慕微瞪大了眼睛,仔细想了想:“阿姐,我觉得每日里都是过一样的日子,只不过……”她低下头去,脸上有些羞涩:“阿姐,你能不能替微儿跟祖母去说一句,微儿想自己挑夫君。”

  慕瑛一愣,忽然便知道了这意思,大概是慕老夫人又开始在张罗着慕微的亲事了。

  慕微心中喜欢谁,慕瑛知道得很清楚,还不是太原王赫连毓?只不过大虞皇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同宗姐妹不能都嫁入皇室,自己是大虞皇后,慕微想要成为赫连毓的正室,按着规矩来说是不可能的。

  “阿姐,怎么了?你难道就不疼爱微儿了?”慕微见着慕瑛沉默不语,有些紧张,一把抓住她的手:“阿姐,你可要替微儿想想办法。”

  “你别着急,阿姐没说不答应你。”慕瑛点了点头:“没事儿,等会我让小琴送你回慕府,顺便传下懿旨,就说我已经准你自行择婿。”

  “阿姐真好!”慕微欢喜得很,一把抱住了慕瑛的胳膊:“我就知道阿姐最疼爱我。”

  “府里可还有别的动静?”慕瑛深深望了慕微一眼,也不好直接提点,否则若是慕华寅真有这打算,走漏风声,对赫连铖也有些不利,她只能旁敲侧击:“除了你的事情,慕大司马与明华公主他们呢?一切可好?”

  “嗯……”慕微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阿姐阿姐,我想起来啦!公主殿下早些日子跟父亲大吵了一场呢……只不过他们吵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听说……”她将声音压得极地:“听说是因着公主殿下养面首的事情。”

  “什么?面首?”慕瑛讶异不已,明华公主竟然养了面首!

  “嗯,听说以前公主殿下就与一个姓张的公子十分相得,两人私底下还有书信来往,若是公主殿下去参加京城的游宴,那张三公子一定也会露面,经常有人看到他们两人在一处相视对望,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慕微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唉……她对我还是挺好的,可听着旁人这般说,也觉得尴尬。”

  慕瑛没有出声,明华公主与那张三公子的事情,她也略有耳闻,她还记得那年上元夜,明华公主将她撇到一旁,约好一个时辰以后再见,后来等着一个时辰以后,她回到约好的地点,却看见明华公主与几个文士朝这边走过来,中间有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裳的人,与明华公主神态亲昵,虽然两人并没有把臂同游,可看着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些什么不同。

  那人便正是张三公子。

  张三公子乃是京城的世家子弟,自小聪明,却有些眼高于顶,最后却是一事无成,只是靠着祖荫谋了个九品小吏,爬了多年也还只不过是个五品小京官,慕瑛甚至怀疑,这五品小京官,有可能还是明华公主暗地里替他操作的。

  明华公主与张三公子的事情,还是多年前便已经被人所知,可慕华寅与她一直相安无事,如何过了这么些年反而闹出事情来了?

  “阿姐,你是不知道了,去年开始,父亲母亲便已经言语间有了些不对,有一次父亲甚至说若是母亲再不知收敛,便要对她不客气。”慕微见着慕瑛一脸疑惑,只能细细说来:“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为了那张三公子争吵,反正早几日母亲住回了她的公主府,我奉了祖母之命去请她回来,她婉拒了,说暂时不回来,而且……”

  “而且怎么了?”慕瑛见着慕微忽然脸有些红,吞吞吐吐,不由得奇怪:“你怎么不说话了?”

  “阿姐,我的奶娘说,母亲那样子,可能是有了身子,”慕瑛鼓足了勇气道:“我还不敢回禀祖母这件事,万一不是,那就会闹得更僵了。”

  “你想得对。”慕瑛点了点头:“暂时别说,他们的事情由他们去处置罢,跟咱们没有什么关系,莫要掺和到他们那一摊子事情去。”

  “嗯。”慕微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慕瑛,眼中忽然有几分热烈:“阿姐,我真希望以后我也能像你这般,被夫君宠在掌心,若是要过着像父亲母亲这般生活,我便是死了都不愿意将就。阿姐,你一定要下旨给祖母,让我自行择婿,我不愿意变成祖母手中的一枚棋子,任由她将我安放到什么地方便是什么地方。”

  “你放心,阿姐会尽力帮你。”慕瑛抚摸着慕微光滑的一头秀发,安抚着她:“阿姐不会让微儿受苦的。”

  “阿姐,你真好。”慕微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一个大礼:“微儿在这里先谢过阿姐了。”

  慕瑛望着她那快活的眼神,忽然有些彷徨,赫连铖的话一次又一次在她脑海里响起,她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将一切告诉慕微,可是……她捏了捏自己的手,不能,她不能这样做,她只能静观其变,不能扰乱赫连铖的计划。

  她很想极力说服自己,父亲并没有那种野心,可她却拿不定主意,父亲多年把持朝政,他心底里究竟有没有这种想法,她都弄不清楚。更何况,若父亲真有这般野心,受害的人是她的夫君,她的儿子,若是没有这两人,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当慕瑛与慕微在说话的时候,赫连铖也正在跟几位贴身大臣密谋。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该如何看待这件事情?”赫连铖将那卷宗扔到了一个桌子上,宇文智贺兰敏等人凑到了一处,仔细的将那些看过,大吃了一惊,贺兰巧全身觳觫起来:“皇上,慕大司马竟然真有谋逆之心!”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惊奇之事。”兵宇文智白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慕华寅不就是皇上的一块心病吗?今儿喊他们过来,摆明了就是要将慕华寅置于死地的,还有什么好吃惊的。他向赫连铖拱手道:“皇上,微臣觉得慕大司马的野心早就有了,绝不只是最近才有的。”

  “此话怎讲?”赫连铖皱起眉头,宇文智这厮实在狡猾,既然他早就看出慕华寅的野心,如何现在才来揭发?

  “皇上,不知道你可曾注意到慕大司马两个儿子的名字?”宇文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皇上仔细想想,应该能知道里边的含义。”

  “慕乾,慕坤?”赫连铖不由自主念出声来,心中也是一凛,原来他没想到过这两个名字有什么不妥当,现儿被宇文智一说,仿佛真的有些不对。

  谁家会给自己儿子取这么大的名字?乾坤……只怕是那些有野心的人才会想要一手掌握乾坤罢?赫连铖望着一脸得色的宇文智,挥了挥手:“宇文爱卿继续说下去。”

  “皇上,若是从卷宗所记录的事情来看,慕华寅那厮定然是在紧锣密鼓的着手布置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司马,大虞兵马有一半掌握在手中,另外一半里,还有不少将领是他的心腹,确实是不可掉以轻心。”

  赫连铖坐在那里,听着宇文智的分析,忽然间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第 208 章 天气晚来秋(二)


  文英殿前边站着两个守门的小内侍,虽然两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袍,可站在走廊下还是觉得冷。寒风扑面,将那厚重的双层夹棉的锦缎门帘吹得有些晃荡,空中大雪飘飞,朵朵白色的花球互相粘连着朝地上飘了过来,恰似三月的杨花纷飞。

  “今儿皇上不知道是要商量什么大事,请了这么多朝中重臣来。”一个小内侍搓着手哈着气往门帘里看了看,却只见到江小春一张黑沉沉的脸:“看什么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你们莫非是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掀开门帘,一阵冷风旋着从门帘下钻了进去,江小春大步跨了出来,朝那两个垂着头的小内侍呵斥了一句:“虽说皇上并未在外堂议事,但岂由得你们探头探脑的?这次不过是遇着了咱家,否则有你们好看。”

  “小江公公,我们知错了。”两个小内侍大气都不出,若是江六在侍奉皇上,只怕今日两人都要被扣掉一个月的薪俸了呢。

  等及江小春走回去,一个小内侍吐了吐舌头:“幸得江公公那次摔了一跤,摔出些毛病来。”

  “可不是?”另外一个抹着额头上的汗,大喊侥幸。

  江六那次摔跤,太医过来查看以后,叮嘱他至少要静养半年,赫连铖体恤他,提了江小春接了他的位置,江六歇了下来,安心养身子。自从江小春成了赫连铖的贴身内侍,文英殿与盛乾宫的内侍们都觉得做事情轻松多了,江小春没江六那样死板,稍微活络些,手也比江六要松,他们经常得了江小春的好处,故此对他越发的敬重。

  今日赫连铖召集重臣议事,守门的小内侍本来是十分想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却不料被江小春吼了一句,两人只觉得脖子发凉——小江公公一般都是和颜悦色的,这般黑脸,定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保命要紧,乖乖听小江公公的话,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站直了身子,不再说话,只是申请专注的看着文英殿外,看着有什么可疑之处。

  文英殿的内堂,温暖一片,可气氛却十分沉重。

  赫连铖紧皱眉头,一双眼睛盯住那些卷宗,不住的在思考着,究竟该拿慕华寅怎么办?下大狱还是直接斩杀?

  “皇上,慕华寅可是有三块免死金牌的。”宇文智在一旁低声道:“皇上要对付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呢。”

  赫连铖咬了咬牙,心中大恨,先祖是怎么了,竟然赐了慕家三块免死金牌,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兵不死,自己想要弄死他也还真是有些难度。

  “皇上……”贺兰敏斟酌再三,犹犹豫豫道:“未必大司马就真有这般野心,老臣觉得他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的为皇上做事,并无异心,卷宗里所说的事情,未必就是真的。”

  “贺兰大人,未必这些都是逼供出来的不成?刑部尚书王大人在这里,你让他说说,究竟是怎么得了这些辛秘来的?”宇文智不满的瞟了贺兰敏一眼,这位大司农实在不聪明,什么叫他觉得?难道不是看皇上的意思来办事?要能官运亨通,当然需得揣度圣意,更何况皇上若是将慕华寅给废了,那他这个太傅的位置又要凸显几分了。

  “贺兰大人,我做刑部尚书这么多年了,自认为应该是秉公办案,并未夹带私心,贺兰大人这般说,是在怀疑王某人?”站在一旁的刑部尚书脸色不虞:“贺兰大人若是不相信,尽可以去我刑部问问,看就见是如何审案的。”

  “这……”贺兰敏没想到自己一张口就得罪了刑部尚书,脸色十分尴尬,他低了头,不敢再看王尚书那怒气冲冲的脸。

  赫连铖瞥了一眼贺兰敏,心中不免有气,自己这位舅父头脑简单之至,无论什么人在他眼中都是好的。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要提拔他去治理黄河,慕华寅在朝堂上当场呛声,直陈贺兰敏蠢笨,不堪担此重任,他还在极力与慕华寅对抗,却没想到贺兰敏自己站出来,承认自己才疏学浅,确实没法子前去治理水患。

  当时他便被他气得够呛,完全没话好说,从此贺兰敏在他心里就定位成了头脑简单的人,而且胆小怕事。今日贺兰敏这般说,完全是为了不想将自己卷入这纠纷内罢?赫连铖心中不悦,口气也不大好:“大司农的意思,是能给慕华寅那厮做担保不成?若他真有那狼子野心,朕到时候可还得来寻求大司农庇护了。”

  “皇上,微臣……”贺兰敏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刑部王尚书朝赫连铖行了一个大礼:“皇上,当年太皇太后薨时,皇上忧伤过度,有一段时期将政事交给上官太傅与慕大司马一起打理,当时慕大司马便一手揽过大权,将上官太傅撇在一边,而且还要臣等矫诏,将国丧之日缩短。”

  王尚书与宇文交好,两人都是见风使舵之辈,看着赫连铖这模样,便知道要向慕华寅下手了,心中暗自叫好,赶紧顺着赫连铖的意思往下说——若是慕华寅死了,牵连的人也会不少,朝堂里就会多出不少坑,等着萝卜去填呢,王尚书心中默默算着,自己的老三老四也可以借机朝上边挪一挪了。

  “竟有此事?”赫连铖大怒,用力一拍桌子:“老贼,竟敢如此!”

  “皇上息怒,咱们还是要想个好法子才行。”宇文智一脸忧戚之色:“怎么说慕大司马在朝堂位高权重,咱们若是将他下了大狱,且不说他自己不会招认,便是上奏折求情的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更何况慕大司马军营中亲信不少,若是暴动起来,与皇上作对,那边……”

  “他们敢?”赫连铖口里强硬,心中却是有些惴惴不安。

  “皇上,这人若是有谋逆之心,又有什么不敢的?这卷宗上不是说得明明白白?那慕乾攻打南诏,竟然扣留着白象孔雀,没有全部上交给皇上,他这举动就很清楚了,他们慕家根本就没有将皇室放在眼中哪。”

  赫连铖的眼睛又回到了卷宗上,那一个个字仿佛要从卷面上浮了起来,一个个的跳到他眼皮子底下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让他没法子回避。

  寻思良久,赫连铖这才咬紧了牙关:“那……这事情,太傅觉得该怎么办?”

  “皇上,最好的法子当是快刀斩乱麻。”宇文智转脸看了一眼贺兰敏:“贺兰大人,咱们今日在这里说的话,应当不会传到慕大司马耳朵里去罢?”

  贺兰敏激灵灵打了个摆子:“宇文大人,我我我……”

  “宇文爱卿只管畅所欲言,大司农乃是朕的舅父,他未必还会想将朕推到那万劫不复之处去?”赫连铖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盯住了贺兰敏:“大司农,你说呢?”

  “皇上圣明……”宇文智战战兢兢:“今日之事,老臣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

  “既然如此,宇文大人便可直说了。”

  “皇上,不如这样。现儿已经快到年关,皇上设宴请我们几个正一品的官员欢聚,酒宴之上用毒酒不留痕迹的将慕华寅给弄死,这也可以符合三不死,有屋顶将天遮住,有毡毯将地盖住,内侍宫女手中何来兵器?”宇文智笑得十分猥琐:“皇上觉得呢?”

  “唔,这倒是个好办法。”赫连铖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太傅这鸿门宴设得巧妙。”

  “皇上,微臣有话要说。”刑部尚书凑了过来,走到赫连铖前边停下,低声道:“斩草要除根,特别是慕华寅那儿子慕乾,可真是青出于蓝,年方九岁就被慕华寅扔去军营历练,此时在军中已经是威名赫赫,颇有一批爱戴的人。”

  “慕乾?”赫连铖沉吟不语,单单只杀了慕华寅,慕瑛或许还不会太伤心,但杀了她的弟弟……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如白玉般的脸孔来。

  慕家大公子慕乾,生得俊美无俦,又通身的好武艺,都说他是京城第一世家公子,他虽然年纪不大,可却已经是正四品的武官官阶,再过些年,定然会得了慕家家主身份,又能将慕家的荣华富贵支撑下去。

  慕瑛曾与他谈起过自己的弟弟妹妹,说到他们时,眼角眉梢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情,可以看得出,她是极其宠爱他们的。若自己家慕家另外几个子女也给杀了,慕瑛定然会很难过。

  赫连铖坐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拿不定主意,他很想将慕府一锅端了,可却还是害怕慕瑛会伤心,因着弟弟妹妹的事情与他生分了。

  “皇上,您还在犹豫什么?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宇文智看出来赫连铖的犹豫,在他耳边下了一剂猛药:“要知道现在军营里都流传着一句话,慕大将军少年英勇,无人能敌。”

  赫连铖闻之全身惊悚,宇文智的话让他有了深深恐惧,慕乾确实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如果自己不将他给铲除,日后必然会为他的父亲报仇。

  “皇上?皇上?”宇文智连喊了两声:“皇上的意思呢?”

  “杀。”慕华寅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留后患,即便他的瑛瑛会怪罪他,他也不不得不这般做,只能到时候跟瑛瑛去好好解释一番了。

  


☆、第 209 章 天气晚来秋(三)


  “皇上召集了几位重臣在文英殿议事。”墨玉姑姑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高太后耳边轻声道:“要对付慕大司马。”

  高太后低垂着眼帘,仿佛正在专心的看着地面上一块黑色的水磨地砖:“商量出什么来了没有?”

  墨玉姑姑嘴更贴近了些,声音细如蚊蚋,只有主仆两人听得清楚,高太后一边听着一边捻动着佛珠,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究竟还是上钩了。”

  “可不是,这么多年苦心布置,老奴都有些着急了,心里头想着为何皇上这般沉得住气,”墨玉姑姑两只手笼在衣袖里,高高的身量弯下来好似矮了一小半:“终究还是上了当,娘娘准备怎么走下手?”

  “先将太原王送出宫再说,就着慕府这件事情,让他没办法回京,逼他往封地上奔,老是呆到京城,究竟也不是个法子,幸得他心中倾慕慕家那小丫头,这才能让哀家的计谋更加顺当。”高太后想了想:“速速给高启那边送信过去,做好准备,毕竟南燕那边已经有连续两年没有纳岁贡,皇上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股子火了,料理完慕华寅,就该来料理南燕这档子事情了。”

  “可是……”墨玉姑姑说话有些艰难:“公主殿下……是那边的太子妃。”

  “这又有什么关系?哀家早就算计好了。”高太后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哀家还会让自己亲生的女儿吃亏不成?”

  墨玉姑姑见着高太后这般笃定,放下心来:“原来老奴是想多了。”

  “你想得多,可见你确确实实在为哀家打算。”高太后站了起来,走到了寮房的门口看了看烟雾嗳暧的清凉山:“墨玉你瞧瞧,这山里的冬景真是好,今年的雪下得也别大,转眼间这山便盖了一层厚厚的雪,看上去就跟盖了一床被子一样。”

  “可不是,看上去都是白的,只不过也是冷得很,听说再下几日,便该要封山了,娘娘,咱们得赶紧回宫去才是。”墨玉姑姑忧心忡忡:“现儿也十二月初了,难道真不回宫过年了?”

  “这宫中过年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咱们到山上过,反正庙里早就准备了充足的东西,饿不到冻不到,咱们安安心心把这八十一日的法事做完再回宫。”高太后轻轻呵了一口气,一丝白烟袅袅。

  现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自己却偏偏要跳出那热闹,躲在一旁冷眼看着。

  小年的这日天气尤其寒冷,屋顶上一片雪白,还有着袅袅的淡淡烟雾,远远看过去,慕家的园子仿佛是琉璃水晶界一般,看过去白茫茫的一片。

  一排粗使丫鬟们正拿着笤帚在扫雪,天气很冷,她们一边扫雪,一边不时的将手揣到棉袄里边热着,抬头看看阴冷的天空,有人叹息了一声:“老天爷可千万别再下雪了,这手都给冻僵啦。”

  “冻僵了也只能扫,总得要将这路给扫出来才是。”站在旁边监工的婆子很威严的呵斥了一声:“别偷懒,快些扫,等会主子们出来了你们还没扫完,就该受罚了。”

  路面上已经铲出了半边小径出来,丫鬟们低着头飞快的扫着地,忽然听着前边有脚步声传了过来,众人抬头一看,就见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穿着一件青绸面的衣裳,正在往这边跑过来。

  “哎呀呀,卢家老嫂子,你跑这么快作甚?仔细摔跤!”管事婆子慌忙拉住她:“地面滑得很哪!”

  “这事儿可是耽搁不得,宫里来人传旨了!”那卢婆子喘了口气,脸上全是欢喜神色:“想来是皇后娘娘赏赐东西下来了。”

  “今儿过小年,或许宫中有赏赐。”那婆子眉开眼笑:“咱们府里可真是越来越兴旺了。”

  卢婆子赶着进去送信,不多久,就见着明华公主带着慕微,身后跟了一群丫鬟婆子从内院走了出来,跨过中门,直奔前院而去。

  慕华寅比明华公主与慕老夫人都到得要早,中门已开,香案摆好,江小春一副谦恭模样站在那里,见着慕华寅出来,弯腰媚笑:“慕大司马安好。”

  慕华寅朝他点了点头,不说多话,对于宫中的内侍,他从来都是不屑结交,阉人是他最看不起的一种人,不管是江六还是江小春,他都是这般脸色。

  等及府中的人都到齐,江小春开始宣读赫连铖的圣旨和慕瑛的懿旨。

  圣旨是下给慕华寅的,为了嘉奖他治军有方,特地赐下一袭锦袍,而且今日赐宴畅春园,与朝中几位重臣一道把酒言欢。懿旨是慕瑛给慕府诸人的各种赏赐,宫人内侍们将那些东西源源不断的搬了进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慕华寅得意的笑了起来,看来这位皇上女婿还算识趣,现在主动示好,这是准备要将多年的君臣隔阂给消除了不成?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明华公主,眉头微皱,现在的日子算是一切顺意,唯独有这一事实在不爽,今日进宫,可要跟赫连铖提上一提,让他去敲打敲打明华公主一番。

  他才不管她以前有什么风流韵事,可既然嫁了他慕华寅,就该规规矩矩的守着妇道,怎么还能在外边勾三搭四,遭人诟病?即便她是公主,嫁了他慕华寅,也只是慕夫人的身份,如何还能以公主自居?

  早些日子他与明华公主大闹了一场,明华公主住回了她的公主府,后来还是慕老夫人催促着他去将她接了回来,说什么慕府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一府主母竟然自己单独住出去了。慕老夫人催促得厉害,没得已,他昨日才勉强去了趟公主府,明华公主脸色冷冰冰的,只是出乎意料,竟然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没有再僵持下去。

  明华公主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赏赐源源不断的搬进来,根本没有半分看在眼里的意思,她见着慕华寅大步走出去,那穿着深红色常服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嘴角露出了些许笑容。

  “明华,你既已经嫁与华寅,就该将心思好好收一收,你虽是皇室的人,可你在我慕府却只是一府主母,我的儿媳,何必再这般拿乔做致?你看看,华寅受到皇上重视,有威武有才,你难道不以他为荣?何必再折腾出些是非来?”慕老夫人看着明华公主露出的笑容,一心以为她是在为慕华寅感到骄傲,故此开始谆谆教诲:“夫妻哪有隔夜仇?做妻子的,多容忍些,也就过去了。”

  明华公主瞥了那啰啰嗦嗦的慕老夫人一眼,没有说话,扶着侍女的手朝主院里走了出去,甫才走进院子,她便笑了起来:“快些收拾东西,咱们准备回公主府。”

  宋嬷嬷疑惑道:“公主,才回来住了一日……”

  “住一日我都觉得有些憋气了,还要住多久?若不是皇上……”明华公主笑了起来,今日慕华寅进宫,绝没有好果子吃。

  早几日皇上找了她进宫,让她主动向慕华寅示好,住回慕府去,明华公主不知道自己这个皇上侄儿究竟要做什么事情,但也不敢不听命,于是打发了一个嬷嬷回了慕府,旁敲侧击的向慕老夫人说了下,慕老夫人见明华公主愿意低头,心中自然高兴,知道这个儿媳妇是抹不下面子,这才打发慕华寅去接了明华公主回来。

  “皇上说过了,要我在慕府少住几日,可没说让我住一辈子。”明华公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此刻还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可再过些日子可就要渐渐的大起来了,她怎么着也该让这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名分,故此她忍着气回了慕府。

  明华公主心中揣测着,皇上这几年一直在留心慕华寅,此刻有这般吩咐,让自己稳住他,看来是准备向慕华寅下手了,若是慕华寅真的被皇上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就成了遗腹子,到时候她就带着这孩子住回公主府,心情好了就召了张三公子过来瞧瞧他的儿子,心情不好,大门一关,谁都不见。

  “快些收拾东西。”宋嬷嬷压低声音道:“摸耽误了公主的事情。”

  “是。”婆子侍女们应声而退,开始忙碌起来。

  “母亲,你又要住回公主府?”慕微的声音从门边传了过来:“母亲为何不等过年以后再走?”

  “微儿。”明华公主有几分措手不及,她看了看门边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心中忽然一软,慕华寅该死,可他的女儿却罪不至死,自己得想法子救她一命。

  “母亲?”慕微见着明华公主脸上神色阴晴不定,觉得有些奇怪:“母亲有何吩咐?”

  “今日我想带些东西回公主府去,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可否?”明华公主笑了笑:“咱们用过午膳就走。”

  慕华寅是到宫里用午宴的,即便羽林子来慕府斩草除根,少不得也要等到午宴以后,自己若是早带慕微走了,只怕会引起慕老夫人的注意,这老狐狸指不定会嗅到什么不对劲,只恐会走漏了风声,不如拖着到午膳以后再说。

  “去公主府?”慕微不明就里:“若是母亲要微儿去,微儿陪母亲跑一趟便是了。”

  


☆、第 210 章 天气晚来秋(四)


  慕华寅踏入畅春园时,意气风发,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他做大司马足足有二十余年,现在女儿贵为皇后,独宠后宫,又有个被立为太子的外孙,这等荣耀,放眼大虞,无人能及。更令他觉得骄傲的是自己的两个儿子,文武双全,长子慕乾眼见着越发的能干,年方弱冠便已经是威震三军,无人不赞慕家的大公子乃是国之栋梁,听得他飘飘然起来。

  皇上喜征战,早两年出兵将南诏打服帖了,最近几年未见战事,只不过慕华寅觉得,南燕这两年渐渐抬头之势,可能见着大虞的公主嫁了过去,自以为两国结为秦晋之好,不必再俯首称臣,故此这两年岁贡渐减,今年的岁贡至今还未见影踪,也不知道是准备交还是不准备再交了。

  若是南燕这般挑衅,想来皇上不会忍,自然又会要发兵出征,到时候又是慕乾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他才不管什么一将成名万骨枯,他只要自己的儿子直上青云,那便已经足够。

  “大司马。”畅春园的走廊那边站着两个人,见着慕华寅走过来,笑脸以待。

  是宇文智与贺兰敏,两人正在说话。

  贺兰敏看到慕华寅就有些胆怯,那日赫连铖召见他们的情景历历在目,一双腿不由得发了软,朝阑干那边走了两步,靠在红漆柱子上,才支撑了身子。

  “大司农,你这是怎么了?”慕华寅见着贺兰敏有些脸色发白,只觉奇怪:“你这是生病了不成?”

  宇文智斜着看了贺兰敏一眼,心里头着急,这人果然是蠢笨如牛胆小如鼠,这般形状,唯恐被慕华寅看出什么不对,他赶紧朝前边走了一步,装模作样朝贺兰敏看了一眼:“大司农,你方才还在说你昨日感了风寒,早上起来头晕目眩,是不是去跟皇上说一声,回府休息去?或者是去太医院给你瞧瞧?”

  贺兰敏抖抖索索道:“我现儿去太医院。”

  慕华寅轻蔑的看了一眼贺兰敏的背影:“这位还真是祖上积德,全是靠了他有个好妹妹,肚子争气。”

  “可不是。”宇文智笑着附和了一句:“大司马,咱们进去罢,看着时辰也该到点了。”

  两人肩并肩的往前走,脸上笑意浓浓,远远望去,似乎两人甚是相得,其实熟悉朝堂的人皆知,这两人可是对头,经常私底下较劲,争权夺利。

  今日来赴宴的人不多,赫连铖只邀请了几位比较重要的大臣,慕华寅坐在龙椅左侧,那位置乃是至尊至贵,这大殿里,除了赫连铖,就算是他的身份最高。

  赫连铖看起来兴致很高,等着宫女们将酒水斟好,高高擎起酒盏:“这一年里,众位爱卿为我大虞国兴民旺尽心尽力,朕心中感激,特别设宴款待诸位。”

  慕华寅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皇上素来做事便是一意孤行,从未想过旁人感受,如何今日却说得如此客套?他望了赫连铖一眼,见他笑微微的望着自己,更是有些觉得不对劲,他捧起酒盏道:“皇上何必这般客气,这本来便是臣子们应该做的事情。”

  “大司马忠心一片,实在可嘉,”赫连铖笑着朝他道:“大司马为朕培养出这么一位德言容功俱是一流的皇后,更是功不可没。”

  听到此处,慕华寅这才心中宽慰,原来赫连铖是看在女儿的面上才对他这般态度,指不定这赐宴畅春园,还是女儿的主意呢。他微微颔首,看起来自己放一颗棋子在宫中并无坏处,至少保住了慕府的荣华富贵。

  “大司马,来来来,咱们一道干了这一杯,用以答谢皇上的恩典。”宇文智举起酒杯来,朝慕华寅晃了晃,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慕华寅也举杯,赫连铖的眼睛紧紧的盯住了他,就见他将酒盏举起,靠着嘴唇,仰起头来,那酒盏斜斜,喉头滚动,很显然已经将酒喝了下去。

  “皇上,这酒喝起来十分清冽甘美,也不知道是哪里进贡来的?咱们大虞的酒好像都要烈些,喝在嘴里有种说不出的热辣。”王尚书喝完酒,砸吧了下嘴唇,意犹未尽:“微臣还未喝过这种酒呢。”

  “这是从江南那边来的酒,名唤竹叶青,意思是指酒水清冽带着翠色,彷如竹叶,江南的天气不比我们大虞,没有这般寒冷,不必用烈酒暖身,故此他们那边的酒性要寡淡些。”赫连铖指了指酒杯:“诸位爱卿,第二盏的时候可以看看酒水颜色,是否青翠欲滴?”

  一个红衣宫女走了过来,在慕华寅酒杯中斟入第二杯酒,那酒水果然是翠色青青,瞧着清澄一片,闻上去香味扑鼻。

  “原来是南燕那边进贡来的酒。”慕华寅端起酒盏把玩了片刻,朝赫连铖瞥了一眼:“皇上,臣怎么没有听到今年南燕有交纳岁贡?”

  赫连铖的脸瞬间便沉了下来:“南燕乃是贼子野心,朕非让他们知道厉害不可!”

  “只是灵慧公主殿下现在是南燕的太子妃……”宇文智拱手道:“皇上,若是要发兵,还请三思,且顾及太后娘娘!”

  “哼,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若是要顾及这么多人之感受,那朕还当什么皇上?不如让她来把持朝政便是!”赫连铖重重的将酒杯放下,看了宇文智一眼:“太傅以为呢?”

  宇文智唬了一跳,慌忙端起酒盏来赔不是:“皇上,微臣说错话了,还请皇上不要见怪。”

  慕华寅听了赫连铖的话,知道大约明年无论如何会向南燕动武,心中高兴,攻打南燕以后慕乾又能得到提升了。他捧起酒盏来,朝宇文智哈哈一笑:“宇文大人,你也太谨慎了些,还不快些喝了这盏酒向皇上赔罪?”

  “那是当然。”宇文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在下邀了大司马作陪,如何?可否愿意给我几分薄面?”

  慕华寅微微点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见慕华寅喝得豪爽,赫连铖暗自高兴,君臣互相举酒相劝,觥筹交错之间,已经喝下了三盏竹叶青,有些不胜酒力的,脸色已经渐渐红润,看起来泛着光一样。

  “酒过三巡,上菜!”赫连铖一挥手,宫女们将菜肴送了上来,金盘子盛着精致的菜肴,看上去格外诱人,慕华寅举起玉箸夹了点菜,刚刚送进嘴中,忽然便觉得有些腹痛。他将玉箸放下,朝赫连铖拱手道:“皇上,微臣暂且告退片刻。”

  “大司马有何事去?”宇文智有几分惊讶:“这酒宴方才开始。”

  小腹处传来阵阵绞痛,慕华寅一只手捂住腹部,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滴落:“我忽然有些内急,却是忍不得了。”

  “既然如此,大司马只管去。”赫连铖转身向江小春道:“你领了慕大司马过去。”

  江小春弯腰点头:“奴才遵旨。”

  他几步走了过来,到了赫连铖慕华寅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慕大司马,你且跟咱家来。”

  慕华寅见他笑得神色诡异,有些惊诧,腹内传来的绞痛让他更是有些惊疑,若是说自己感了风寒,便该有征兆,为何自己方才还是个没事人一般,现在就这般难受?他捧着肚子站了起来,脸色渐渐有些发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不住的滴落,昔日那侧帽风流的少年郎,此刻早就已经没了那般风流倜傥,面色狰狞。

  “皇上,这酒水里有问题!”当喉间涌上猩甜时,慕华寅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酒中有毒,赫连铖要杀他!

  “慕大司马,你知道得有些晚。”江小春笑着望向慕华寅,见他嘴角渐渐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迹,知道慕华寅命不久矣,索性点了出来:“你也算是风光了一辈子,就连死的时候还喝了皇上御赐的三盏美酒。”

  听到这话,慕华寅的怀疑得到了肯定,他伸手一抹嘴唇,摊开掌心,黑色的血迹看得他触目惊心,慕华寅大吼了一声:“皇上,我们慕家对你忠心耿耿,你如何能这样猜忌于我?我的女儿是你的皇后,我的外孙是你的太子,你难道便没有想到过他们?”

  赫连铖淡淡一笑:“慕华寅,你竟然还说你忠心耿耿?是谁将青苹派进宫里来刺杀朕的?又是谁勾结了北狄的三王子,想要联手夺了自己的江山?”

  慕华寅茫然的看了赫连铖一眼:“青苹?北狄三王子?”

  “你自然不会承认,你做下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还会一五一十的自己招认?你没想到罢?朕却早就已经将你的行动掌握得一清二楚!”赫连铖一掷酒杯:“羽林子何在?”

  瞬间,从畅春殿的偏门里涌入大批的羽林子,朝着慕华寅慢慢围拢过来。

  “皇上,你必须给我解药,我有先皇御赐的三不死,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兵不死!”慕华寅极力压制住那滚滚而起的断肠之感,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人无力的靠在案几之上:“皇上,难道你敢不守你们赫连先祖的遗命?”

  


☆、第 211 章 天气晚来秋(五)


  “哈哈哈哈……”快意的笑声飘荡在畅春殿里,赫连铖斜眼看着慕华寅,笑得格外欢畅。

  “慕大司马,你且抬头看看,可能看到天?”宇文智伸手指了指上边:“这天可被屋顶给遮住了呢,你再低头看看地,地面上全是毡毯盖住,你能看得到地?还有见兵器不死,你看羽林子手中可否有兵器?”

  慕华寅茫然的看了一眼,畅春殿被封得严严实实,果然见不到一丝空隙,看起来这是早就已经设好的一个局,自己稍不留神就掉进了陷阱。

  什么竹叶青,分明是为了掩盖里边掺入的毒药,才故意用了这种酒水,好让自己看不出异常的颜色,而且掺入的毒药并不是剧毒,故此没有异味,喝入口中,依旧跟酒的味道一样绵甜。

  剧毒之药发作快,自己若是有知觉,可以用功力逼出一部分,保存余力冲出畅春殿去寻解药,而这种毒药却不是即刻发作,等着自己喝完三盏酒以后,毒性已入血脉中,不知不觉里发作,自己想要再运功逼毒,也很困难。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也只能拼死一试,皇上是不会给自己解毒之药的。慕华寅靠着案几,集中身体所有的力气,用力想将早已深入体内的毒酒逼出来,好半日,方才有一点点汗迹从指尖渗出,案几上湿漉漉的一块。

  江小春眼见,觑着慕华寅那模样,便知道他正在想办法逼出体内毒酒,心中一惊:“皇上,慕大司马在抗旨逼毒!”

  虽然不知道慕华寅的功夫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但若是让他真的得手了,只怕这畅春殿里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去,江小春脚一软,飞快的朝赫连铖奔了过去:“皇上,皇上……”

  “羽林子,速速将慕华寅拿下!”赫连铖也发觉了有些不对劲,毕竟慕华寅英雄一世,武功了得,对于他的身手,自己也无法掌握,只能速战速决。

  那群羽林子蜂拥而上,从腰间解下腰带,瞬间化为软鞭,朝慕华寅击打过去。

  数条鞭子飞奔而至,慕华寅已经没办法再运功逼毒,他用劲站了起来,伸手格挡,一把拖住两条腰带,咬牙将那两名羽林子拖了过来,用力将他们两人的头一撞,就见一道血箭闪过,两人中已有一人脑浆迸裂。

  红色的血箭看得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宇文智与几个大臣赶忙矮了矮身子,弯腰藏到了案几下边,从下边的空隙里瞄了过去,全身瑟瑟发抖不已,没想到慕华寅喝了三盏毒酒,还能有这般力气!

  羽林子们见着同伴身亡,愣了一愣,不敢上前,赫连铖大喝了一声:“速速将慕华寅拿下,你们难道是想抗旨不成?”

  见着赫连铖这般疾言厉色,那群羽林子不得已只能继续向前,众人越来越近,将慕华寅牢牢困在了一个角落里。

  慕华寅只觉腹痛越来越厉害,不断有污血从胃部涌上喉头,使劲压都压不下去,方才他用力将两个羽林子格杀,用力过度,更催得全身血脉行动得快,毒性更是深入身体之内,发作得也就更快了。

  渐渐的,慕华寅只觉得力气越来越小,羽林子们包围的圈子也越来越小了。

  “慕大司马,你也该明白功高震主那句话的意思,既然皇上下了心想杀你,你也没法子能走脱,不如就安安静静的去了,好早登极乐。”一个羽林子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长长的白绫:“慕大司马,虽说我从心底里敬服你是一个英雄,可是皇上的命令,我们也不敢不从,还请慕大司马宽宥。”

  白色的长绫朝慕华寅飞了过来,可他似乎没有半分抵抗的力气,他眼睁睁的看着白绫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条人影闪过,扯着白绫绕了他脖子一圈。

  “慕大司马,你且忍者些,就这么一阵子功夫,用不了多久。”有人温言相劝,慕华寅此时都已经没有睁眼的力气,只感觉到喉间越收越紧,出气与进气十分艰难,慢慢的,一丝儿气息都没得出入。

  “皇上,慕大司马已经没气了。”一个羽林子伸出手在慕华寅的鼻子下探了探,冰凉一片,再无任何气息,这才收起白绫,朝赫连铖拱手回话。他一抬头,却看见偏门处那边站着的一个人,不禁全身发凉:“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慕瑛站在门口,死死的盯住躺在那里的慕华寅,微微有些颤抖,喉头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的夫君,最终还是向她的父亲动手了。

  她知道赫连铖忌惮自己的父亲,可万万没想到,他心中是如此忌惮,甚至是忌惮到非要将他弄死不可的地步。上回他拿了刑部审问出来的证据给她看,其实那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要杀掉他,只是并没有明说而已。

  她还以为他真会让刑部细查,最后发现只是一个错误,毕竟这么久了都没有任何动静,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也没见他有别的举动,还以为他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准备放过慕华寅——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多年的积怨,又有确凿的证据,他如何不会起杀心?

  “瑛瑛!”赫连铖见着慕瑛站在那里,有一丝慌乱,站起身来朝她走了过去:“瑛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慕瑛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感,深深看了赫连铖一眼:“我见皇上没有来映月宫用午膳,特地来寻你。”

  “瑛瑛。”见着她脸上那种不悲不喜的神色,赫连铖忽然有一种慌乱的感觉:“你要原谅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他举兵将我们一家三口赶尽杀绝。”

  慕瑛没有与他说话,只是朝慕华寅的尸身那边慢慢的走了过去,她走得极其慢,慢得好像随时都能倒下来一样,小筝与小琴慌忙伸手扶住了她,主仆三人慢慢挪到了案几之侧。

  慕华寅躺在那里,眼睛凸出,嘴角有紫黑色的血迹,看起来十分骇人,慕瑛的双腿一软跪倒了在他面前。

  她确实曾痛恨过这个人,恨他对自己不管不顾,将自己送进宫里做棋子,丝毫没有想过她的死活,只想让她能为慕氏的荣华富贵尽一份力,他之于他,只是一种利用的关系,父女之间的亲情,她并没有享受太多。

  可是,她却还依旧记得进宫之前,在宗祠那堵墙后的银灰色身影。

  在他心里,或许自己这个长女并算不得什么,他心目里的重中之重是慕乾,是他的长子,可毕竟他还是有一点点存在心底里的余温,还有一点点无法抹去的亲情。

  ——自己是他的骨肉,身上还流淌着他的血。

  慕瑛颤抖着手将他的眼皮抹上,一颗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她知道他与赫连铖不对盘,知道迟早会有对立的那一日,可是她真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般快。她曾经天真的想过,若是自己能劝服父亲自请隐退,不再做这个大司马,是否就能改善与赫连铖的关系,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劝说,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都怨她,怨她还记恨着他的冷漠,故此没有及时向他提议,故此才会有今日他静静躺在这里,死得狼狈。慕瑛的手停留在慕华寅的嘴角,含泪道:“给我帕子。”

  小筝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子,颤抖着递给慕瑛,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那具尸体。

  这就是她们英雄盖世的老爷,此刻他再也没有声息,任凭着自家娘娘用帕子轻轻的将他嘴角血迹擦去,就如给一个熟睡的婴儿擦着汗迹一般。小筝低头跪在那里,心里头暗自想着,以后皇上与娘娘,会不会因着大司马的死而关系恶化?他们之间是否会因此有了心结,无法再解开?

  “瑛瑛。”

  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肩膀,慕瑛没有回头,只是颤着声音道:“皇上,有什么事情?”

  “你怎么不喊我阿铖了?”赫连铖喉头一紧,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瑛瑛,你这是在怪我么?”

  慕瑛没有说话,只是挺直背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还以为你心里也是痛恨着他的……”赫连铖低声道:“要知道,我掌握了他那么多证据,不可能不处置他,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了些。”

  慕瑛木然的听着赫连铖这些话,好半日,才艰涩的问出了一句话来:“那我的弟弟妹妹们呢?皇上是如何处置的?”

  赫连铖低头,心里斟酌着,不敢贸然开口。宇文智等人的劝告让他一直拿不定主意,可到今日早晨起来,见着园子里宫女们将积雪打扫得一干二净,地面一片枯黄里却露出一点点淡淡的绿色,不由得心中一惊。

  斩草除根,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皇上,我的弟弟妹妹,你也一并要剪除么?”好半日没听到回答,慕瑛蓦然转过脸来,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脸孔雪白。

  


☆、第 212 章 竹喧归浣女(一)


  太原王府到处是一片银装素裹,走在园子里,放眼四顾,就见玉树琼枝,烟萝袅袅,北风一过,飘飘洒洒的全是雪花末子飞扑着过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爷,王爷!”一个管事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宫里来了一位公公传话!”

  赫连毓站起身来:“宫里来人了?母后派过来的不成?”

  管事摇着头道:“以前没有见到过。”

  赫连毓点了点头:“领他进来!”

  一个小内侍跟着管事走了进来,见着赫连毓,深深的行了一礼:“太原王,小的乃是盛乾宫里的内侍。”

  “我皇兄让你来传旨?”赫连毓有几分惊奇:“圣旨何在?”

  “太原王!”那小内侍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太原王快去救救慕府的两位公子!”

  “慕府的两位公子?”赫连毓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

  那小内侍抹了抹眼睛:“皇上杀了慕大司马,正派了兵朝慕府这边来捉拿两位慕公子还有……”他犹豫了下:“好像听闻也要将慕家那位没出阁的小姐捉去砍头。”

  “什么?”赫连毓大惊失色:“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话?我皇兄为何无缘无故要将慕府的人诛杀殆尽?不可能,绝不可能。”

  “太原王!”那小内侍手脚并用的爬到了赫连毓面前,流泪道:“奴才家里曾经受过慕大司马的恩情,心里头一直记着,今日奴才跟着皇上去畅春园,亲眼见着慕大司马被斩杀,问过小江公公,他说皇上决意斩草除根,慕大司马的儿女都要赶尽杀绝……”

  赫连毓听到此处,心急如焚,顾不得那内侍絮絮叨叨,飞奔着朝外边冲了过去。

  那管事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小内侍,用手扯他起来:“你为何不去慕府报信,反而来我们太原王跟王爷说起这些?”

  那小内侍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只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我知道太原王与慕大公子交好,此刻皇上肯定已经吩咐京城四门都严加防守,见着慕大公子便会乱箭射死,若是有太远护着慕大公子出城门,可能会顺当了,谁敢来查太原王的马车?我要是先去慕府报信,只怕这时间就慢了,故此先来与太原王说。”

  “你倒也是考虑周到。”那管事点头称是:“哎呀,真真可惜了慕大司马,英雄一世。”

  “可不是?”那小内侍长长叹息了一声。

  赫连毓心里头犹如烧着一把火,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他急急忙忙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飞奔着朝府门外冲了出去,齐敏与齐飞赶紧也骑马跟上:“王爷,王爷,你要小心,地上雪厚滑脚!”

  赫连毓哪里听得这些话入耳,打马扬鞭,飞快的朝前边跑了过去,幸得今日是小年,在外行走的人并不多,京城的街道望过去一马平川般,他这才能毫无阻挡的跑到慕府门口。

  门房笑着迎了上来:“太原王安好。”

  赫连毓瞥了他一眼:“你家大公子二公子五小姐可在?”

  门房见着他额头上的汗,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急事,弯着腰道:“回太原王话,大公子在家,二公子出去了,听说是去书院夫子那边送节礼,五小姐跟着公主殿下去了公主府,才去了没多久。”

  闻说慕微没在家,赫连毓方才心中略微安稳了些,将缰绳扔给门房:“把马给我栓好。”

  门房才将接住,赫连毓已经一阵风般卷着进去,另外一个门房看得目瞪口呆:“太原王今日是怎么了?如何跟素日大不相同?””

  赫连毓跑得飞快,走到慕乾居住的院子,守院门的小丫头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三步奔做两步的冲了进去:“阿乾,阿乾!”

  慕乾正书房里,手里拿了孙子兵法翻阅,听着外边赫连毓的声音,赶紧站了起来:“阿毓,你怎么今日过来了?”

  赫连毓闯进书房,跺了跺脚,将雪花渣子全部抖落,上气不接下气道:”快,慕乾,你去找了你弟弟,赶紧走,越快越好!“

  慕乾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要我赶紧走,走到哪里去?”

  “我皇兄方才杀了你父亲,现在有羽林子赶来慕府要……”赫连毓说得十分痛苦,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皇兄竟然要向自己的好友动手——慕华寅不是慕瑛的父亲吗?算起来该是他的岳父,可皇兄还是将他杀了!这真让他有几分接受不了,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什么?我父亲被杀了?”慕乾脸色一变,一只手用力拍了下桌子:“我去皇宫,为我父亲报仇!”

  “阿乾!”赫连毓慌忙拉住了他:“你莫要冲动!好手难敌众拳,我知你身手好,可是你又能打过皇宫里这么多人?你父亲英雄盖世,如何还是在宫中被杀?你先去寻了你弟弟,快些一道出城去,躲过这风头再说。”

  “躲过这风头?”慕乾紧紧的皱着眉头,一双眼睛盯紧了赫连毓:“覆巢之下无完卵,你那皇兄岂会放过我与坤弟?肯定大虞各处都会张贴我与坤弟的画像,命人捉拿我们两人,我们又能往哪个方向逃?”

  “你们……”赫连毓沉吟了一声:“你们往我青州去,我现儿就去公主府,接了微儿出来,咱们到青州会和,那里是我的封地,你们住在那里不会有事。”

  “可是你不能出京城。”

  没有赫连铖的圣旨,赫连毓是不能出京的,否则就是私回封地,视为谋逆,别的皇子们早就去自己的京城久矣,唯有赫连毓,现儿都快及冠年纪,依旧还住在京城里,半步也动弹不得,便是去京城郊外的别院,也得要向宫中报备。

  还不是赫连铖在防着自己这个幼弟?若他的生母不是太后娘娘,没有那高国公府做他的后援,只怕现在已经是在青州做他的闲散王爷,过他的逍遥日子了。

  “我……”赫连毓语塞,忽然想起这规矩来。

  他不能出京,出京必然就会被皇兄猜忌,赫连铖杀了慕华寅,这般手辣,也不知道他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

  “算了,我带着坤弟暂时随便找个地方躲避一阵便是,你看看,皇上当年驱逐高启,他这么多年没回京城,肯定已经在外边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他能住得安稳,我们也能。”慕乾拍了拍赫连铖的肩膀:“没事,你继续在京城住着,免得皇上猜忌你。”

  “不,你们跟高启不同,我皇兄只是将他驱逐出京城,并没有要杀他,无论他住到哪里都是安全的,而你们是我皇兄要追杀的对象,危险重重!更何况我要保护微儿,不能让她受到半分伤害!”赫连毓的剑眉一直皱着,怎么样呀舒展不开来,他摇了摇头:“阿乾,你别推辞了,赶紧带着慕坤去青州,我现在就去接了微儿,护着她去我封地。要知道,我的车马,守城的士兵谁敢阻拦?”

  “好,就这样说定了。”慕乾伸出手将赫连毓的手紧紧握住:“阿毓,你真是好兄弟!”

  “不说多话,咱们赶紧分开行动,你去书院找慕坤,我去公主府接微儿,咱们都从东门出,到时候出城以后一路去往青州。”见慕乾答应下来,赫连毓这才放下一点点心来:“快走快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好。”慕乾飞奔着出去,到了门口回头叮嘱了赫连毓一番:“你快去公主府接了微儿,莫要让她受了连累。”

  两人说定,赫连毓赶忙走出来,带着齐飞齐敏打马扬鞭去了公主府,明华公主听说太原王来了,不免有几分惊诧:“今日过小年,太原王来我这里作甚,难道是给我送节礼来的?”

  宋嬷嬷在旁边笑道:“侄子给姑姑送节礼,这不正合着规矩了?”

  主仆正在说话间,就听着脚步声橐橐,一袭紫色锦服闯入了大堂。

  “毓侄儿,你怎么这般着急?”见着赫连毓额头上爆出了不少汗珠子,津津的一片,明华公主张大了嘴:“有什么急事不成?”

  赫连毓朝她点了点头:“姑母,确实有急事。”他大步走近慕微,一伸手将她拉住:“微儿,快些跟我走。”

  慕微睁眼望着他,有些莫名其妙:“毓哥哥,怎么了?跟你走?走去哪里?”

  “跟我……”赫连毓本来想直接说出跟他去青州的话,可心中一轮,只觉有些不妥当,姑母明华公主与皇兄来往十分密切,可不能让她得了消息去向皇兄密报。

  “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你快跟我来。”赫连毓牵住慕微的手就往外走:“你肯定没有见到过,肯定会开心的。”

  “真的吗?”慕微听了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毓哥哥,我跟你去看看。”

  明华公主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泛出了一丝笑容:“这两小无猜的长大了,彼此心中已经有了对方,感情颇深呢。”

  宋嬷嬷犹豫着道:“公主殿下,只怕太原王不单单是要送五小姐东西的。”

  “不管他是送她东西还是别的事情,”明华公主心中涌起了一丝丝甜蜜,看到这对有情人仿佛就看到她那青涩时分:“只要是他能全心全意护着她,那就够了。”

  


☆、第 213 章 竹喧归浣女(二)


  映月宫里,一片气氛低迷,宫女内侍们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会惹到了盛怒里的赫连铖。

  帝后因着大司马之死,关系发生了变化,以前映月宫里常常听到的欢笑声,这些日子以来再也没有听到过。皇后娘娘病倒在床,每日里几乎不说话,脸上一片悲戚之色,虽然皇上还是陪伴在她的床边,可两人之间基本没有什么交流。

  不,应该说是皇后没回应。

  皇上还是尽力在与皇后娘娘说话,只是皇后娘娘不说话。

  毕竟死了亲爹,弟弟妹妹被发告示缉拿,换了谁也高兴不起来,更何况这杀她爹捉她弟弟的,还是自己的枕边人。

  丽香姑姑忧愁的往里边看了一眼,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唉,皇后娘娘也真是倔强,皇上都已经这般低头了,可她怎么就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呢?”

  帝后之间失和,不仅是后宫,便是朝堂也受了影响,今年的除夕,只有家宴,晚膳的宫宴免了,烟火会也没有人敢向赫连铖提起,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送走了旧年迎来新春,一转眼便到了初七,明日便要恢复上朝。

  “皇上,其实心里也挺难受的。”小筝低头看着脚尖,满脸迷惘:“这样下去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看皇上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娘娘也是一时想不开,只盼她能早些想清楚便好了。”小琴低声道:“毕竟皇上那边掌握了大司马谋逆的证据,摊上这档子事,任凭是谁家,都是灭五族的事情,现儿皇上只杀了慕大司马,追杀两位公子和五小姐,已经算是仁慈了。”

  一想到要灭五族,小琴不由得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她的一家都在大司马府为奴,若是皇上按着谋逆大罪来算,大司马府的下人都是要陪葬的——皇上真的算是很仁慈了,竟然这般轻轻放下,不再追究其余人,实在是出于对皇后娘娘的一片真情。

  众人各怀心事,眼睛朝寝殿里觑了过去,就见床边坐着的那人有如石像,愁苦不堪的望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旁边不远处有奶娘抱着小小红色襁褓轻轻怕打。

  本来是和乐幸福的一家三口,此时却成了这般模样,由不得让人扼腕叹息。

  第二日上朝,气氛沉沉,大司马的位置空闲着,似乎人的牙齿缺了一颗,黑落落的角落看上去有些令人心中发毛。

  “皇上,南燕的使者至今未至。”礼部尚书出列上奏:“算起来南燕已经有两年未纳岁贡,去年皇上已经派人去南燕沟通此事,那边答应年底再说,可是去年又没有进贡,微臣请奏皇上示下,该究竟处置这个问题?”

  赫连铖面色沉沉:“他们这是在蔑视我们大虞不成?”

  礼部尚书赶忙附和:“微臣也这般觉得。”

  以前南燕交岁贡,总会能得些好处,那些南燕的大臣们会额外塞给他些东西,让他跟皇上说些好话,确保南燕与大虞的边境安宁。可是自从灵慧公主嫁过去以后,南燕渐渐的将岁贡给自行减少了些,每年都会有各种不同的借口,水灾旱灾,收成不好,请求大虞看在秦晋之好的份上将岁贡减免些。

  赫连铖也算是给足了南燕面子,南燕那边要求减少岁贡,他也不是很在意——在赫连铖看来,只要南燕愿意交岁贡,那便已经是俯首称臣,大虞的地位明确,已经足够,并不用在意他们交了多少。

  可少叫岁贡与不交岁贡,那可却是两回事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堕了大虞的国威。南燕前一年就已经没交岁贡,当时过年以后赫连铖就派使者去南燕敦促,南燕皇帝特地请了灵慧公主出来,让她来陈情,只说南燕受了重灾,民不聊生,还请大虞宽恕,等着来年一并交上。

  来年?今年怎么又没有交?他们是仗着那层姻亲关系,准备慢慢脱离大虞的控制不成?赫连铖一张脸板得紧紧,心中充满了愤怒——南燕是看他年轻,故此想用岁贡来试探他,看看他会不会让步?

  休想!

  “开战!”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来。

  “皇上!”宇文智慌忙出列:“皇上,现在大司马之职还空置,三军调度尚且成了问题,皇上不宜此时发兵,需斟酌选出最适合大司马一职的人来,再全盘兼顾,看要不要对南燕出兵。”

  “没有大司马就不能出兵?”赫连铖一皱眉:“宇文爱卿,你是说朕这大虞江山,还少不了一个慕华寅?”

  武将那边有人慌忙捧着朝笏出列:“皇上,微臣以为,皇上如此英明神武,若是能御驾亲征,保准南燕那群贼子闻风丧胆,不敢应战。”

  赫连铖定睛一看,是威武大将军呼延寿。

  “皇上,呼延将军的话很有道理。”武将这边又出来了一个人:“想那南燕,偏安于长江以南,从来就不敢冒犯我大虞国威,连续两年不纳岁贡,大约是皇上太宽待遇他们,故此让他们滋生了傲慢之心,皇上只需自己领兵出征,想来还未到长江之侧,南燕那边便已经将岁贡送了过来,递表示好。”

  贺兰敏站在那里,心中忐忑,武将们说要打,那是他们要战功,否则马放南山都长足了膘,他们又能从何处寻功名?可皇上御驾亲征绝非小事,如何能随意行之?他站在那里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站了出来:“皇上,微臣认为,南燕不纳岁贡虽是大事,却不值得皇上自己前去征讨,皇上还是派旁人去罢。”

  赫连铖瞥了贺兰敏一眼,只觉得这位舅父实在是有些迂腐,心中厌弃。他少年气盛,早就对南燕有一种压不下的火气,现儿南燕又一而三的来挑战他的耐心,这让他怎么也按捺不住。赫连铖拍桌而起:“不用多说,朕意已决,着令威武将军呼延寿于三日内调齐三十万兵马,朕亲自出征。”

  “皇上,万万不可!”宇文智有些慌张:“皇上若是亲自出征,这朝堂又该怎么办?交给谁来打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皇上!”

  “交给谁?有皇后在,你们有什么事情,都先去问过她,朕不在的时候,皇后代朕理大虞之国事!”赫连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现在慕瑛不愿意与他说多话,只能想点别的办法了。慕瑛极其守信担责,自己若是将这朝堂之事交与她,她少不得要来问自己一些朝政之事,慢慢的话多了,这关系就会逐渐亲密起来,自己再重新好好的开解于她,迟早他们会走出这冰封的时期,重新回到以前那段春暖花开的日子。

  “皇上,皇后娘娘如何能主国事?这岂不是牝鸡司晨?”有几位大臣再也按捺不住,捧着朝笏出列,他们的皇上实在是荒唐,一个国家的大事,竟然就这般稀里糊涂的交到妇人之手,难道不用考虑大臣们的感受?

  “牝鸡司晨?”赫连铖冷冷的笑了一声:“朕记得咱们大虞有数位太后临朝称制过,朕年幼的时候,还不是圣母皇太后临朝?”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都没了声息,偷偷觑了赫连铖一眼,之间他脸色铁青,知道不可再说——高时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即便是再胆大的人,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大虞确实是有太后临朝称制的前例,太后与皇后,只不过是一字之差,自己又何必为了这事惹得皇上不快?

  见众人不再说话,赫连铖这才神色稍霁:“这事就如此定下来了,朕没有在京城的时候,望诸位爱卿好好辅佐皇后监国。”

  映月宫的暖阁里,炭火铜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红色的火星哔哔啵啵作响,不时的飞溅出来,蓝色的火苗从黑色的木炭上升起,就如正在舞蹈的乐妓,婀娜窈窕。屋子里温暖如春,慕瑛只穿着了一件锦缎长袍罩在棉袄之上,双手抱着赫连璒,正与他在笑闹。

  都说孩子一日一个样,赫连璒现在与汤饼会那时候相比,可是完全变了一个样,脸盘子长圆了一圈,粉色的牙龈上有两个小小的乳白色印迹,咧嘴一笑,就能见着那两个尖尖,似乎要破土而出一般。

  “等儿,等儿。”慕瑛轻声的呼唤着他,看着儿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住自己,开心不已,将脸孔贴了过去:“你是上天给母亲最好的礼物。”

  “娘娘,还有皇上呢,你怎么就不说皇上呢。”小琴蹲在旁边拨弄着炭火盆子:“皇上对娘娘,真的是很好。”

  慕瑛瞬间沉默了下来,这段时期,她将赫连铖放到了一边,虽然每晚他依旧躺在她身边,可她却顽固的抗拒着他的亲近,他每一次伸手过来,她都会默默的转过背去,眼泪大滴大滴的落在玉枕上。

  她压抑着对他的一份情,因着自己的父亲弟妹,这种说不出来的矛盾与压抑,让她痛苦得几乎快要死去。


☆、第 214 章 竹喧归浣女(三)


  “娘娘,娘娘。”丽香姑姑从外边奔了进来,神色紧张:“皇上要御驾亲征!”

  “什么?御驾亲征?”低头沉思的慕瑛听了这句话,蓦然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赫连铖准备去打哪里?他要亲自领兵过去,那大虞国事怎么办?他准备扔给谁来监国?昨晚都还没听他提起,怎么今日便仓促间做了决定?

  “是,皇上准备打南燕。”丽香姑姑喘了口气,低声道:“娘娘,你可要劝阻着皇上,千万不能任性行事,这御驾亲征可不是闹着玩的。”

  慕瑛低头,对上了赫连璒那双眼睛,心情有些低落。

  这般重大的事情,他不与自己商量便匆匆做了决定,难道是因为这些日子自己与他置气的缘故?他究竟将自己与等儿置于什么地方?在他的心里,自己就是那般轻微,像这种家国大事,都可以不与自己谈及?

  慕瑛抱着赫连璒坐在那里,怔怔的想着这些事情,千头万绪似乎怎么理也理不清楚,一时间心乱如麻,看着赫连璒那甜甜的笑,不但觉察不出甜,反而只觉得有些苦,曾经那么和美的三口之家,如何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皇上驾到!”小内侍尖细的声音传了进来,慕瑛一抬头,就看到了赫连铖明黄色的衣裳出现在门口。

  “瑛瑛。”赫连铖轻声喊着她的名,这两个字就如触及到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有点酸,有点痛,还有微微的凉,她的眼圈子红了红,抬头望着赫连铖,盈盈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皇上……”她站起身来,才喊出这两个字来,赫连铖已然大步走了过来,熟练的将赫连璒接了过来抱在怀中,一只手拢上了她的肩膀:“瑛瑛,你为何还是这般固执,难道以前的事情你都忘记了吗?就因着你父亲这件事情,你要与我置气这么长时间?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喊我阿铖,那样轻柔温情,每个字都让我听了觉得欢喜,可现在你却是这般冷漠,我见着你的眼神,就如有人拿了刀子在凌迟着我,一片一片的将我的肉割下来,直到我失去所有的知觉为止。瑛瑛,你不能这样对我!”

  慕瑛咬着嘴唇,心在颤抖,可却还是坚持着沉默,不愿意说话。

  她并不是不愿意说话,只是她怕自己开口,就会将那些怨怼一股脑的喊出来,硬生生将自己的容颜扭曲。她只想在赫连铖心里留下她最好的样子,哪怕是生气,也是那种温柔似水的美,她不要让赫连铖发现她忽然变了一个人,变得面目狰狞,不复原来的模样。

  “瑛瑛,我知你生我气,可是……我也是不得已,你就不能原宥我,与我说上一句话?”见慕瑛没有回答,赫连铖的一颗心渐渐的沉了下去,似一个溺水之人,徒劳的挥舞着双手,再也看不到一线希望。

  “皇上,你想要慕瑛说什么?”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凄绝,慕瑛忍不住心中一颤,心软得化作了一滩水,正不住的在左右摇摆。

  “我想听你说一句话,跟以前那般与我说话,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发自内心的那一种,让我能感觉到瑛瑛发自内心对我的一份情意。”赫连铖抱着赫连璒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视着慕瑛,屏住了呼吸,只盼能听到她的一句话。

  只是,慕瑛最终让他失望,她挺直了肩膀,默默的朝寝殿走了过去,背影孤绝。

  她一步步的朝前边走了去,每走一步都显得那样艰难,她缓缓前行,似乎踏在他的心尖尖上,踩得生疼生疼。

  他有些茫然,难道真是自己做错了吗?他只是想保护她,保护她与他的孩子,若是慕华寅谋逆成功,他定然丢了性命。他丢了性命还不要紧,慕瑛与赫连璒,慕华寅又会如何处置?像他那般心狠手辣之人,如何会放过他们?哪怕是他的长女,哪怕是他的外孙,他也绝不会手软。

  可是,她却不怜惜他,不体谅他的考虑,仅仅因着慕华寅的死,她就与他生分了。

  三日,三日以后,他便要领兵出征,可她却依旧不愿意回头多看她一眼。赫连铖抱着儿子站在那里,忽然有些心冷如灰,仿佛一切都已经没了意义,活着,或是死去,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宫中沉默的气氛越来越低,低到让人无法再挣扎下去,映月宫里的内侍宫女们,仿佛都已经练就了一种神奇的功夫,走起路来轻得听不到一点声音,整个人都是飘着过来的一般。

  一日,二日,三日。

  分离的夜晚最终如期而至,天空有半个圆月,惨淡的白色,不甚分明。

  月光没有半分照进寝殿,四角立着的美人宫灯也很是昏暗,晃晃的一团暖黄,将整个房间点缀得有些朦胧。

  赫连铖站在床边,看着那红绫被面上压着的一头青丝,有些犹豫彷徨。

  这两日,他都在盛乾宫里独宿,与慕瑛成亲这么多年,就分开过这两夜,孤枕难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种滋味委实不好受。

  早些日子慕瑛虽然不与他说话,可躺在她身边,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她还在自己身边,还能伸手去握住他的手,伸出胳膊将她揽入怀中——即便她不说话,即便她背对着他,可她依然还在,让他觉得很踏实。

  可是,当他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铺上,那种说不出来的孤单寂寞让他一阵阵发冷,虽然炕早就已经烧暖和,可他躺在上边却只觉得一片冰冷,就如坠入冰窟之中一般,怎么样也感觉不到半分热气。

  独歇了两夜,他再也熬不下去,不管她对自己有多么冷漠,他一定要与她在一起。

  床上躺着的慕瑛感觉到了那道注视的目光,一只手抓住了锦被,只觉得自己被一张大网缚住,越缚越紧,再也动弹不得。像是有谁扼住了她的喉咙,想要喘气,可却再也喘不出一点微弱的气息——她知道他在那里,她想要呼唤他过来,可却是开不得口。

  她对他冷淡了这么久,不仅仅是在折磨他,也是在折磨自己,她几乎已经无法自持,该如何去面对那个忧伤的他。原来说好的祸福与共,忧戚相通,可是在这一番剧变面前,曾经说过的誓言仿佛很苍白,再也没有昔日秾丽的颜色。

  “瑛瑛。”被子窸窸窣窣的一阵响,一个身子贴了过来,慕瑛猛的一颤,几乎要弹了起来。

  “瑛瑛,瑛瑛。”赫连铖伸出了两只手来,一把将她紧紧箍住,让她再也动弹不得:“瑛瑛,你就这般不在乎阿铖了?即便阿铖再做错了事情,你也该看在他马上要远离的份上宽恕了他。他明日带兵出征,若是再也回不来了呢……”

  慕瑛猛的转过身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颤抖着声音道:“不要,阿铖,你别这样说,不许你这样乱说,你怎么会回不来了呢,有我和等儿在宫里等着你,无论如何你也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瑛瑛,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赫连铖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脸孔,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你在关心着我,怕我出事情,对不对?”

  眼泪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慕瑛再也忍不住那压抑着的感情,她点了点头:“虽然我恨你,可我还是记挂你。”

  赫连铖伸出手搂紧了她,嘴唇擦了擦她的头发,心中好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他忽然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不跟慕瑛商量过以后再行事,她也就不会这般痛恨自己了,特别是她的两个弟弟和那个妹妹……

  “瑛瑛,若我将追杀你弟妹的圣旨收回,你会不会原谅我?罪不及妻孥,我不该听信他们的话,斩草除根。”赫连铖此刻说出这些话来,满是愧疚,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只盼慕瑛能理解他,宽宥他。

  “皇上,”慕瑛颤抖着张了张嘴,眼中泪珠滚滚:“我只盼皇上能放过我的兄弟和妹妹,且给他们留一条生路,让他们平安的过这一辈子。”

  “我答应你,答应你。”赫连铖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瑛瑛,别再喊我皇上,喊阿铖,就像过去那样。”

  “……阿铖……”慕瑛迟疑着喊了出来:“你一定要御驾亲征吗?”

  “南燕实在太无法无天了,我必须让他们知道大虞的国威何在,我既已做出御驾亲征的决定,明日若是不去,那岂不是会损了士气?”赫连铖将慕瑛楼得紧紧:“瑛瑛,你别太担心,就在宫里安心等我回来,最长不过两个月,我就会要打到江都,活捉了那燕铣老贼,让他知道藐视我的下场。”

  “可是,灵慧……”慕瑛有几分担心。

  灵慧公主,嫁给了南燕太子,现儿正是南燕的太子妃。

  “你放心,我自然会关照到她,不会让她受委屈的。若是南燕太子对她好,那我便将南燕太子扶上帝位,灵慧就会成了南燕皇后。哼,我要让那燕铣老贼去做太上皇,让他气得干瞪眼,让他明白得罪大虞的好处。”赫连铖伸手抚摸过慕瑛的鼻尖:“要是那南燕太子不是个好东西,我就把南燕给灭了,让灵慧回国,到时候自己挑一门合适的亲事。”

  “阿铖……”慕瑛窝在赫连铖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意气风发,不由得心中暗自叹气,他这好大喜功的性子还是没有变呢。

  


☆、第 215 章 竹喧归浣女(四)


  宫灯昏暗,照着床上搂紧在一起的两个人,红绫被面被撑得高高,就如一座小小山丘,延绵着忽高忽低。

  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他们说了差不多一个晚上的话,直到丑时方才眯了下眼睛,似乎就那么弹指一挥,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等着听到外边脚步声杂沓,已经到了亮光渐渐侵入房间的时候。

  “瑛瑛,瑛瑛。”赫连铖轻声呼唤了两声,见慕瑛没有睁开眼,轻手轻脚的挪了挪身子,正准备钻出被窝,却被慕瑛一把抓住了胳膊:“阿铖。”

  她的眼眸灿灿,似乎没有一丝倦意,脸上有一种不舍的神色看得他有几分心软,刹那间他忽然挪不动身子,仿佛间就这样靠在她身边就很满足,什么都不想去做。

  “阿铖,你……”慕瑛轻轻叹息一声:“你要走了吗?”

  “是,我原来说好辰时在校场点兵。”赫连铖又钻回了被子,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瑛瑛,这两个月大虞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替我看管着,一切大小事宜都有你来做主。”

  “嗯,我来帮你看着这摊子。”慕瑛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抚摸过他的脸颊:“你可要好好的爱惜身子,千万不要少穿了衣裳少盖了被子,我记得攻打南诏的时候,多有瘴气,士兵们很多都死于瘟疫,南燕虽然不像南诏那般地势,可究竟还是要小心,一路上的饮食起居,都务必要留意。”

  “瑛瑛,我知道了。”赫连铖捧起慕瑛的脸,轻轻的在她嘴唇上印了下去,唇瓣相接,他心旌摇摇,再也按捺不住,猛的碾压着她柔软如花瓣一般的温馨:“瑛瑛,我真不想走,可是又不能不走,让我来好好亲亲你。”

  她的肌肤就如凝脂一般,他的手指压在她娇嫩的肌肤之上,就再也离不开,他低吼了一声:“瑛瑛,阿铖想要吃东西了。”

  海浪一波一波的涌了过来,将她不住的推动着朝前边漂移了过去,最终她被海浪弄得筋疲力尽,再也没有力气,只能抓住他的胳膊,任由着他一阵又一阵的将她推上了风浪的顶端,让她在高空上领略到绝美风光,转瞬间她又从那浪尖上掉了下来,直入谷底,一阵阵的推动力让她全身颤栗不已。

  “阿铖,阿铖……”她低低的呼唤着,他用细密的吻回答着她,两个人滚在一处,将那红绫锦被掀起又落下,完全乱成了一团。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两人躺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仿佛这一次便要将以后所有的时光都要留住,他们十指相扣,彼此凝望,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依依不舍,再也不愿意分离。

  “皇上,皇上!”江小春尖细的声音在外边响起,让他们从那梦幻般的景象里清醒过来:“皇上,现儿已经是卯正时分了,皇上可要奴才安排人来伺候梳洗?”

  “瑛瑛,我要走了。”赫连铖的嘴唇擦着她的额头,实在舍不得分开,可还是要起来:“你和等儿要好好照顾自己。”

  “皇上……”慕瑛拖住赫连铖的手:“一切当心……”她犹豫了下:“特别是留心下江小春,他才接手江六的事情,只恐有些做得不妥当,你千万别要让他误事。”

  “江小春?”赫连铖皱了皱眉:“他跟着江六伺候我也有十多年了,人还算踏实。”

  “再怎么样,也不及江六。”慕瑛咬了一缕头发在嘴里,想了想,还是将那疑虑说了出来:“上回汤饼会的时候,他带着羽林子来救等儿,可为何那些暗箭放得这般蹊跷,正好是青苹弯腰去放等儿的时候?若说开始青苹抱着等儿在怀里,不敢伤害她,故此没有射箭,这也说得过去,可青苹这才一弯腰,暗箭就放出来了,难道那些羽林子不会等着等儿放到地上,青苹站起来再射箭?这事情我想了很久,总觉得里边必有问题,不是出在江小春身上,就是出在那些羽林子身上。”

  赫连铖挠了挠头:“瑛瑛,我让人询问过那几个羽林子,他们说江小春只是喊他们来救驾,并未下令吩咐让他们动手,是那些羽林子见着等儿已经离手,青苹的背部大露,正是好立功建业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故此放箭,这么想着,也是正常心理。”

  “阿铖,我也不是让你无缘无故去怀疑一个人,只是万事需得小心。”慕瑛伸手摩挲着赫连铖的背部:“阿铖,你要知道,这宫里还有我,还有等儿,我们都在盼望你平安归来。”

  “瑛瑛,你放心,我定然会平安归来的。”赫连铖捧住她的脸,轻轻的啄了下她的唇:“我出征之前会下旨,将我颁发的圣旨收回来,你的弟弟妹妹,还有……”他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将那句话说出来:“反正不再缉拿他们了。”

  “阿铖,你是想说毓弟吗?”慕瑛捉住了他的手:“毓弟是为了护住微儿,这才离京,也算不得是想要背叛你,你何必再追究他的责任?你派使者去了青州,说是要将毓弟捉回京城,到现在使者还没回来……说不定毓弟怕你责罚,根本就不敢回青州呢。现在天寒地冻,他跟微儿这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心里头想着,就有几分难过。”

  “青州就在长江之侧,距离京城差不多有千余里,现在雪下得大,路上行动艰难,使者走到青州差不多也该要半个月,这时候还差不多刚刚好到,哪里就能回来。”赫连铖伸手拢住她的肩膀:“你且放心,等着毓弟回来,我自然不会治他的罪过,略施惩罚也就是了。”

  “阿铖,毓弟纯良,你无需太过多心,不如就让他去封地做他的清闲王爷便是。”慕瑛摇了摇头:“你何必将他拘束在京城里,我可以担保,毓弟是不会想要谋逆的。”

  赫连铖脸微微发烫,似乎有心事被看破的尴尬:“瑛瑛,这事等我回来再说。”

  “好。”见着赫连铖似乎已经有所动,慕瑛心中高兴,继续为赫连毓说上几句好话:“人心都是相对的,你对毓弟好,毓弟也会对你好,是不是?”

  赫连铖含笑望着她,点了点头,将被子拉起一点,盖住了她的身子,伸手掖了掖被窝:“瑛瑛,方才可将你累坏了罢?好生再睡一阵子。”

  慕瑛点了点头,微微合上眼睛,却留出了一线光,看着那身影慢慢从床边走开,到了门口停留着,回头看了看,最后决然掉头而去。

  她无力的闭上眼睛,一直回味着他掉头的那一个刹那,忽然间,恐慌控制了她的心,在床上辗转了片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安歇,方才赫连铖那个背影让她觉得格外凄凉,心里痛到厉害,一种说不出的泪意驱使着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抓起床边柜子上的斗篷披在自己身上,慕瑛奔跑着朝门边冲了过去。

  站在门边候着的小筝与小琴唬了一跳:“娘娘,您要起床为何不唤奴婢伺候梳洗?”

  慕瑛睁眼望着外边的房间,已经没有赫连铖的身影,她颤抖着问道:“皇上呢?皇上走了?”

  “是,娘娘,方才皇上不让奴婢们端水进去伺候,说是怕吵了娘娘歇息,就在这外头隔间换了衣裳出去的。”小筝走到门口望了望:“已经出走廊了。”

  慕瑛紧跑两步追了过去,跑到门口看过去,就见那披着黑狐大氅的人影已经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园子里,寒风肆虐,吹得那大氅不住的微微摇摆,似乎要将大氅掀起来一般,露出了下边长长的鹿皮靴子来。

  “阿铖……”慕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说不出的难受来。

  刹那间,以前的一切都浮现在了眼前,她与他相识在木樨花下,两人曾有过最激烈的冲突,她还记得他的脚无情的碾压过她的手指,似乎要将她的指骨压断,那一刻,她曾经恨他入骨,心里想着,若不是父母无情,她也不要进宫来受这份罪,对于赫连铖,她敬而远之。

  但是三年后再次进宫,她猛然发现,赫连铖不再是原来那般模样,他对她完全变了个样子,两人相互试探着,既有不相信,又有一份渴求,太皇太后的过世,是他们之间开始融合的一个楔子。她记得他红肿的眼睛和无助的神情,记得他抱紧她说过的那些话语,让她开始心疼他,发现他们两人是一样的境地,都是在深宫里无依无靠的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呢?慕瑛茫然的望着庭前一片洁白,思绪慢慢走远,仿佛间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黄色衣裳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朵牡丹花的簪子送到她面前,言笑晏晏:“瑛瑛,朕亲自给你戴上,以后不许你取下来。”

  抚摸过嘴唇,那水晶酥的滋味还在,酸酸甜甜的,让她不由自主的砸吧了下嘴,那是当年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动心的滋味,从那刻开始,或许她便真正喜欢上了他。

  她多么希望,两个人能这样一直一直的好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可是命运弄人,总没有风平浪静,他与她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有时候她都以为自己和他不会再在一起,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心底里的一份情,只是……

  慕瑛长长叹息了一声,阿铖,惟愿你平安归来。

  


☆、第 216 章 竹喧归浣女(五)


  太阳升起到了半空中,虽然这个时候太阳并不热辣,可今日却也算得上阳光明媚,照着校场里的那些寒铁盔甲闪闪发亮,刀枪也不住有寒光泛泛,不时的与那些盔甲相应。

  赫连铖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站在三军之前,威风凛凛,他带着黄金头盔,头盔上镶嵌着红色宝石,被暖阳映着,不时的闪出光来,照着人的眼睛,让人有些晕眩的感觉。

  他的手一带,将缰绳给勒住,立马于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前边,手中宝刀缓缓举起,校场那边的鼓声震天的响了起来,伴着号角呜呜的响声,一切都显得那般雄武。赫连铖得意的笑了起来,宝刀直指青天:“征讨南燕,壮我大虞国威!”

  三军战士异口同声高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就如洪流,震耳欲聋,直上青天,站在校场之外数里之处似乎都能听到。京城里不少人站在校场门口朝里边张望,个个啧啧称赞:“我大虞男儿真是豪气冲天,我大虞的皇上也是威武雄壮!”

  虽则百姓对于赫连铖的施政颇有怨言,但现在见着这般气势,也不由得心中油然生了敬畏之心,交口称赞,早就将原来那些怨怼抛到了九霄云外。

  慈宁宫里一片宁静,香房里的檀香袅袅,扭曲着身子正在往上冲,朦朦胧胧的白雾里,映出了高太后的一张脸,看上去平静祥和,灿若莲花。

  她跪在那里,闭着眼睛,双手合十于胸前,态度虔诚的在喃喃念着什么,手掌间有佛珠垂下,紫檀的木珠在空中微微摆动着,正是这微微的摆动,方才泄露出她此刻极不寻常的心情。

  “娘娘。”香房的门轻轻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挪了进来:“皇上出发了。”

  高太后蓦然转头,眼睛猛的睁开:“走了?”

  “是,辰正时分走的。”墨玉姑姑点了点头:“校场点兵,杀猪牛羊三牲祭祀以后走的。”墨玉姑姑微笑着走了过来,轻声道:“校场那边传来的话,祭祀时,那牺牲的血仿佛漫过了盆子溢到了台子下边。”

  “是吗?”高太后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看来是老太爷指示哀家该动手了,这血满了盆子那是万事皆在掌控之中,但凡是溢出了盆子,那便有就是不可控制之意。墨玉,难道皇上没有注意到?”

  “皇上只是在祭祀台前上了三炷香,那时候三牲的血刚刚滴下,小半盆都没接满。”墨玉姑姑跪在高太后身边的蒲团上,声音细细:“皇上性子急躁,自然不会等那么久,况且这本来就是老天爷注定好的事情,也是没法子改的。”

  高太后闭着眼睛,捻着紫檀佛珠转得飞快,好半晌才睁开双眼,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咱们三管齐下,定要将这事做成,好不容易才骗得皇上出宫,这可是绝好的机会,不能再有失败。”

  “娘娘,太原王那边……”墨玉姑姑有些犹豫:“也不知道派出去的人得手了没有,毕竟青州与京城路途太远,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信息。”

  “派出去的人身手了得,想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臣,自然不在话下,这无须担心。”高太后低垂眼眸,不住的捻动手中的佛珠:“只要他假扮了那使臣的模样,带着那群内侍去青州假传圣旨,说毓儿竟然护着慕氏兄妹逃脱,定有异心,当就地正法,慕乾那人讲义气,这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他如何不能挺身而出维护毓儿?慕乾有统帅之才,慕华寅亦有不少旧部在大虞军中,青州又有阿启训练好的十万精兵,虽然皇上领兵三十万,也不一定能压过这十万人呢。”

  “娘娘,难道你就忘记江小春了吗?他现在可是能以一抵三十万。”墨玉姑姑笑着道:“小春是皇上近身的内侍,要做手脚,自然是极容易的。”

  “我们不能将希望只放到一个人身上。”高太后瞥了墨玉姑姑一眼:“只走一手棋,这胜率有些小,若是江小春失算,或者是皇上对他有防备之心,那该如何继续?故此哀家说过要三管齐下,这边江小春暗算,那边假扮的使臣让青州反,这边还有咱们经营这么多年的那些官员与地痞无赖,也要利用起来,三面出击,我便不相信这事情做不成。”

  “娘娘谋略高远,老奴叹服。”墨玉姑姑低下头,仔细想了想:“这下可是滴水不漏了。”

  “这事不是小事,必然要力求完美,上回那次伏击,实在有些凶险,本来仗着皇上年纪小,心思牵挂在慕瑛身上,自然不会注意到旁人,多派些人出去也就能成,可万万没想到慕乾跟着去了,还出来了个戴面具的人将他们救下,哀家从那件事情便得出了教训,万万不可轻敌,哪怕是对方手无缚鸡之力,也要将他当做一个力能举鼎的高人对待。”高太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墨玉,你赶紧去高国公府传话,让他们一边与宇文太傅商量下一步的事情,一边赶紧让那些埋伏在民间的暗线放话出来,就说皇上祭祀出征之际,三牲的血已经漫过台子,流得四处都是,大虞必然有难。”

  “是。”墨玉姑姑低头应了一声,匆匆走了出去。

  大虞人最相信天象卜卦这些东西,拿了一点所谓的征兆进行夸张,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的结局决然不会只是三牲的血溢出台子,肯定会被夸大得极为可怕,赫连铖施政本就不得民心,若是有人煽动,再加之这所谓的天象,肯定会有一些愚笨的民众趁乱揭竿,让赫连铖措手不及。

  高太后抬眼望着佛龛里那尊佛像,脸上一片虔诚,口子喃喃:“大慈大悲的菩萨,信女高氏敏仪在此发愿,若是能助我毓儿坐上这大虞皇位,信女必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究竟许了什么心愿,没有人知道,但是这大虞的内乱,从她的许愿里就这般定了下来,一场不可避免的春寒料峭慢慢的笼罩了大虞,盘旋不去。

  大军开拔,一路前行,很快就过了京畿,离了密县,前边便至望洲,过了望洲,便是庐州绵州,行军十来日,离京城已有七八百余里。

  这一路上,也并无什么大碍,因为寒冬才过,初春时分外边寒冷,路上也见不到几个行人,到了崇州,已经是一月二十,可路边农田里依旧还是硬梆梆的冻成一块,根本没有人耕种过的样子,极目四望,十分萧条。

  赫连铖看着这景象,甚是惊讶,寻人来问,都说去年遭了灾荒,百姓不少都做了流民,这些地一直未有人耕作,故才荒芜至此。

  赫连铖默然,想了想去年为了充实国库好对外举兵,特地加征了赋税,此处正常的赋税都交不出,更别说加征的那些银子了。他转眼看了看那灰蒙蒙的田土,叹息了一声:“户部如何不及时告知灾情?”

  “皇上,当地的官员要政绩,如何会肯上报?若是上达天听,知道此处萧条至此,他们顶上乌纱就会不保了。”被唤来问话的老者不住摇头:“又有几位大人是那种爱民如子的?他们只想着怎么飞黄腾达,根本没将我们百姓放在心里。”

  赫连铖只觉自己脸上似乎有小虫子在爬动,实在难受,他从未想到过他的治下还有这般乱象,他勃然大怒:“快,快些将那崇州的刺史给我捉过来!”

  “皇上,崇州的刺史昨日已经被一伙强盗给抓住,剥皮抽筋,就连骨头都被敲断了!”那老者匍匐在地,簌簌发抖:“虽说那刺史确实有罪,可落了个这般下场,也实在是凄惨。”

  “什么?”赫连铖不由得惊诧万分:“什么强盗竟然敢杀我大虞官员,可是想造反不成?”

  “皇上,他们正是准备造反。”老者伏身在地,不敢抬头:“他们已经占据了崇州府衙,号称有一万精兵,要将崇州府变成他们的治下。”

  “什么?”赫连铖勃然大怒:“竟然有这等猖狂之人?柴将军,朕派你领三万精兵前去崇州县城,将那盗匪速速剿尽。”

  护卫在赫连铖身边的柴将军抱拳而出:“臣领命,皇上请放心,必然踏破崇州,将那不要命的小蟊贼捉拿回来,让皇上处置!”

  赫连铖挥了挥手:“你去罢,朕且领兵先行,你剿灭匪寇,速速前来与朕会和。”

  大军继续往前行进,不过半日便出了崇州,在这崇州境内也未曾见到拦路的贼人,赫连铖骑马在前,轻蔑一笑:“这群贼子,只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而已,如何敢乱我大虞国势?”

  “可不是吗?”江小春跟在赫连铖身边疾走,谄媚的笑着:“皇上威仪赫赫,又有谁敢冒犯?”

  赫连铖瞥了他一眼,忽然间想起慕瑛的话来,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只觉得江小春笑得格外真诚,也不显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回想起这一路上十多日,江小春嘘寒问暖,不敢有半分怠慢,不会比江六差上一丝一毫,心中暗道,或许是瑛瑛多心了,江小春是个合用的。

  


☆、第 217 章 莲动下渔舟(一)


  一月二十四,一勾下弦月挂在空中,月色惨淡清冷,照着地面上一顶顶帐篷,就如地上长出一朵朵白色的蘑菇。

  蘑菇丛中,有一条人影飞快的闪动着,眨眼的功夫就从最外边那一朵挪到了最里边。

  “皇上,皇上!”帐篷外有人焦急的喊着,脚步声橐橐,转瞬便已经到了帐篷边上。

  江小春抬眼望了来人一下:“卢将军,可有什么要紧事?皇上此刻刚刚睡下,你千万莫要打扰他,有什么事情,咱家替你通传,可否?”

  “此乃军国大事,怎么能让你这阉人来相传?”拿着急件走过来的卢将军有些不屑,他乃是行伍出身,对于这些内侍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他轻蔑的瞟了一眼江小春:“江公公,你最好快些去通传,耽误了军国大事,你可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江小春看了一眼卢将军,心中有恨,可却又没法子说出口,气哼哼的转头,轻手轻脚掀开帐篷的门,弯腰走了进去。卢将军见着他那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后,恨恨的啐了一口:“阉人着实可恶!”

  江小春走到帐篷里,隔间外睡着的小内侍惊醒过来:“小江公公,你怎么进来了?还不准备回帐篷去睡?”

  “唉,正准备要回去呢,外边来了人说有军国大事要通传给皇上,这不就进来了?”江小春匍匐到了那隔间门边,轻声喊了一句:“皇上,皇上!”

  赫连铖刚刚睡下,满怀心事又孤枕难眠,着实没法子安睡,正在想着皇宫里的慕瑛与赫连璒,忽然听着外边传来的声响,索性翻身坐了起来:“江小春,出了什么事?”

  “皇上,卢将军说有紧急事情要面奏,皇上,要不要让他进来?”江小春在外边犹犹豫豫的说着:“奴才跟他说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既然这么晚还要来见朕,定然是有要紧事情,你让他进来。”赫连铖赶紧披上衣裳,趿拉了鞋子下了床,心里有几分疑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让素日老成持重的卢将军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

  “皇上,青州梁州……”卢将军闯了进来,手都在簌簌发抖。

  他真不敢想象,青州梁州等地会造反!

  青州梁州乃是太原王的封地,太原王是太后娘娘所出,一直以来大家都交口称赞,只说太原王纯善纯孝,为何忽然间青州梁州这些地方也有人举兵造反?难道是说太原王早就有这心思,只不过是借着皇上杀慕华寅的事情趁机逃出京城,等着时机合适举兵?

  “青州梁州怎么了?”赫连铖心中一沉,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大氅。

  难道是毓弟也造反了?出发之前,瑛瑛还说要自己相信他,可现在……他一双眉毛紧紧皱起:“快说,青州梁州怎么了?”

  卢将军将一封信双手奉上:“微臣也不是很明白,就听那送信之人过来说,青州梁州有乱。”

  “有乱?”赫连铖冷冷的哼了一声,将那封信一把抢了过来,心中愤懑不已,自己还想相信瑛瑛的话,相信赫连毓真是那纯善纯孝之人,不会有什么异心,可这事情该怎么说?青州梁州有乱?分明是他想造反!

  将信的封皮一把撕开,赫连铖将信抽出来,打开信细细的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变得严峻起来,渐渐的,手将那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的掷到了地上。

  “皇上?”卢将军见着赫连铖那模样,也是唬了一跳:“皇上,青州梁州形势如何?”

  赫连铖好半日没有出声,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慕乾领兵在青州造反!”

  “慕大公子?”卢将军吃了一惊,觑着赫连铖的神色不对,不敢再说话。

  这可是乱成一团了,年前被皇上杀了的慕大司马,乃是皇后娘娘的父亲,而现在造反的慕乾,却是皇后娘娘的弟弟!

  慕大司马对于他,是有知遇之恩的,慕大公子神武,他一直心有敬意,可现在这两个人却让他颠覆了过去的看法,卢将军站在那里,有些怅惘,这人世间的事情如何能说得清楚,自己曾经仰慕过的人,竟然是这般奸恶!

  

  “太傅说得果然对,斩草要除根!”赫连铖咬了咬牙,想到自己出发前下的那道圣旨,收回成命,不再追捕慕乾等人,这无异于是在自己打脸!自己宽恕了他们,可他们是怎么回报自己的?领兵在青州梁州等地造反!

  造反需得要有充足的准备,否则兵马如何来的?赫连铖忽然间敏锐的想到了这个问题,看起来自己果然没有杀错慕华寅,他早就做了准备,招兵买马藏匿在民间,等待时机谋逆——否则慕乾如何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筹集起这么多的兵马?

  “皇上,再往前行便是梁州,太原王之封地,也是慕乾起兵之界。”卢将军最终还是开口说话:“究竟是停,还是行,还请皇上拿个主意。”

  “行!自然是行!如何能停?朕还怕了他不成?”赫连铖咬牙切齿:“卢将军,你赶紧拿了朕的亲笔诏书回兵部,速速再调二十万精兵赶赴青州梁州,朕便不相信他慕乾再英雄盖世,如何能抵挡我五十万大军!”

  “皇上,这兵马不能停太久,每停一天,粮草供给便不知要花多少,臣觉得,应该先往前行,到了实在不能进再停。想那慕乾,虽在我大虞军中有神勇名声,可毕竟青州梁州等地范围并不大,臣算着他们再募兵,也撑死不过几万人,想要来与咱们三十万大军相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臣认为……”卢将军才说到此处,却已经被赫连铖打断:“卢将军,朕自有把握,你先带着朕的亲笔信去兵部。”

  卢将军有些担忧的望着赫连铖,不知道皇上为何忽然又踌躇了起来,可皇上的命令他哪里敢违抗,只能听从吩咐寻了纸笔过来,伺候着赫连铖写了信。

  赫连铖写了两封,一封给兵部,一封却是送进后宫给慕瑛的。

  提笔在手,他感慨万千,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慕瑛说她弟弟领兵造反的事情,回想到出发前,慕瑛盈盈有泪,向他哀求千万要留她的弟弟妹妹们一条性命,可万万没想到,她的弟弟妹妹们却是这般对待自己。他务必要向她说清楚,不是他不愿放过慕乾慕坤和慕微,是他们不愿放过他。

  “一封给兵部,一封,你亲手交给皇后,不能让他人假手,知否?”赫连铖将两封信交到卢将军手中:“卢明,你是朕信得过的人,朕这才派你回京,定然不能辜负朕的期望!”

  “是!臣定然将这两封信带回京城,妥善交付给兵部和皇后娘娘!”卢明接过那信,心中有几分感叹,皇上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惦记着给皇后娘娘写信,莫怪民间有传言说皇后娘娘乃是红颜误国呢。

  江小春的耳朵贴在帐篷的布上,全神贯注的听着里边的动静,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小内侍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有些焦急,细声问:“小江公公,出了什么事情啦?怎么卢将军进去这么久还没出来?”

  “嘘,你这傻孩子,别说话,皇上他们可是在谈军国大事!”江小春转过身来,脸上那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一双眉毛蹙得紧紧:“咱家方才听着,仿佛说慕大公子在青州梁州举兵造反了!”

  “什么?”小内侍唬得全身发抖:“慕大公子造反?”

  慕大公子在大虞可谓威名赫赫的人物,昔日大虞攻打南诏,遇到瘴气藤蔓,还有猛兽长蛇,一时间被阻拦在那瘴气之外,进去不得,大军足足停了半个月。后来是慕大公子亲自带领一百名勇士,用了攻心之术,让当地的蛮夷带看他们突破沼泽瘴疠之地,犹如神兵天降,直接冲入南诏军营中,活捉了那带兵的大将军,一举将南诏最硬的防线突破,大虞兵马方才顺利过了那一关。

  从征讨南诏那一役开始,慕大公子的威名远播,都说慕家又出了厉害角色,下一任大司马定然是慕大公子无疑。

  现在慕大公子竟然举兵了,而且是在青州梁州,不消说,定然是为了拥戴太原王赫连毓了,太原王乃是太后娘娘亲出,而且为人心善,昔日住在宫中,所有的宫人们对于太原王,只有称赞,绝无半句不好的言辞,相较于皇上来说,太原王甚得人心。

  “小江公公,慕大公子有多少兵马?”小内侍问得战战兢兢。

  “仿佛说有十多万。”江小春轻描淡写:“没事,咱们皇上领兵三十万呢。”

  “可是……”小内侍牙齿都在打颤:“昔日慕大将军领兵一百就将南诏那十万余人击退……”


☆、第 218 章 莲动下渔舟(二)


  卢明高大的身影从帐篷里晃了出来,瞥了一眼站在外边的两个人,脸一板:“好好伺候着皇上,别的事情你们不用掺和,阉人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卢将军,这事儿不消你吩咐,我们自然都知道,卢将军走好。”江小春弯腰,一脸谄媚的笑:“卢将军,你为皇上操心战事上的事情,已经够辛苦了,皇上的饮食起居这档子事情,就不用卢将军挂念了。”

  卢明横了江小春一眼:“你这阉竖,惯会讨好卖乖,休得拿那媚上的一套来讨好我,只管好好伺候着皇上便是。”说罢,将那帐篷帘子一摔,大步踏了出去,那气概真真如山一般朝人压了下来。

  江小春站在那里好半日没敢动弹,等着那人影风风火火的走了出去,他这才挺直了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卢将军,实在有些吓人,这般威风八面的作甚,其实他比咱们,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好半日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才喃喃道:“小江公公,咱们该怎么办?万一慕大公子带的人勇猛无敌,皇上……”

  任凭谁都会有忧戚之心,皇上根本就没打过仗,御驾亲征不过是挂了个鼓舞士气的名头罢了,如何能抵挡得住慕大公子的军队?这真是让人堪忧。小内侍心中发毛,有些慌张,只是不敢出声,生怕被江小春捉了把柄,到时候说他扰乱军心。

  第二日起来,军营一切照旧,仿佛大家都不知道青州举兵之事,赫连铖坐在帐篷里,将一些官阶高的将领们召集起来商议此事:“青州梁州等地举兵,朕已经派卢明星夜回京城去增调兵马,位爱卿如何看?是继续前行还是先行等待?”

  呼延寿一皱眉:“皇上,行军打仗,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何还有停留之理?这三十万大军每停一日,便不知要消耗多少物资,从京城增调兵马,一路上过来,少说也得十来天,这般消耗如何能供给得上?皇上,咱们可不能拖着。”

  “威武将军说得是。”众将皆附议出声:“皇上,我们难道还怕了慕乾那厮?青州梁州,仓促举兵,还能纠结多少人?皇上尽请放心,臣等当竭心尽力,一路披荆斩棘,打慕乾那厮落花流水!”

  见众人都异口同声,赫连铖心里头高兴,拍案而起:“好,战便战,传朕旨意,马上开拔!”

  此话一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赫连铖瞬间觉得自己豪气如云。

  青州靠近长江之侧,在这个时候,仿佛春风已经从长江那边吹了过来,枝头上有了点点新绿,太原王府的园子里,一片浅浅的鹅黄绿浮在枝头,放眼望过去,生机盎然。

  王府的一个凉亭里,凉亭的三面都挂着帘子,可还是留出了一面朝着外边,从那边看了过去便能见着里边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唉……”中间坐着的那人,穿着紫色锦袍,忧心忡忡的叹息了一声:“微儿,我真不知道如何劝你兄长……”

  “毓哥哥,你只想着对不住你皇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皇兄对不住我们慕家?”慕微吸了下鼻子,眼中泪珠溅落,那模样楚楚可怜:“自从父亲死后,我每晚都不能安寝,闭上眼睛就能见着他那慈祥的模样。昔日他是那般疼爱我,可他死后,我竟然连去他灵前哭上几声的机会都没有!”

  四个子女里,慕华寅最看重慕乾,最疼爱慕微,简直是将慕微当成自己眼珠子一般爱惜着。对于慕微来说,他关爱浓浓,无人能及,他的死给慕微无比的忧伤,听着慕乾说要举兵为父报仇,她即刻出声表示支持。

  赫连毓却是左右为难,他护着慕微一路到了青州辖地,本想拖些日子,等着赫连铖怒气渐渐的平息了,自己再上奏折请求原谅,并希望他能将慕家兄妹放过,可万万没想到赫连铖竟然如此狠心,派来使臣宣读圣旨,要将他就地斩杀。

  慕乾大怒,当即便拔出刀子来将前来青州宣旨的几十人斩杀殆尽,唯独逃了那个使臣。

  “看来那厮肯定是回京城去报信了。”慕乾皱眉道:“阿毓,不如咱们起兵罢,一路杀去京城,我要为父报仇!”

  “阿乾,起兵一事如何能乱说?皇上是我长兄,我这个做弟弟的如何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来?再说要想举兵,手中没有兵马,如何能举?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咱们暂且呆到青州,看看到时候会怎么样罢。”赫连毓想了想,有些痛苦纠结:“万一我皇兄不放过我,我就不做这个太原王了,换上平民的衣裳,咱们几个去流落江湖,找个地方隐居下来便是。”

  口里虽然这样说,可他的心中却还是有些惆怅,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母后还在宫中,自己这般与皇兄作对,还不知道皇兄会不会迁怒于母后?只是现在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闻说你们青州梁州这边多有曲坞,曲坞里都养了自己的护院,训练有素,只要我们肯花钱,联系上青州梁州等地的庄主,只需给我凑足五万精兵,我便能领着他们一路打到京城去!”慕乾站在那里,威风凛凛。

  他自九岁便已经在军营历练,十多年来早就已经身经百战。而且他作为慕家传人,天生有一种尚武之质,刻苦研读了各种兵书,又亲自在战场上历练过,大虞不少将领的为人与行军布阵的特点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知此知彼百战不殆,更何况像他这种胸有丘壑之人?慕乾站在廊柱旁,胸膛横阔,真有俾睨天下指点江山之豪情。

  “阿乾……”赫连毓有些彷徨,自己真要与皇兄这般针锋相对?他实在不想如此做。

  “毓哥哥,我知你不想反抗你大哥。”慕微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可以不反对,但你别阻拦我们兄妹反对,如何?”

  见着她那亮闪闪的泪光,赫连毓一时不知所措,赶紧拿出手帕来给她拭泪:“我不是想阻拦你们,只是……”

  “既然毓哥哥不想阻拦,那我大哥便能放手去做了。”慕微咬牙切齿:“我一定要见着那贼人死在我面前!”

  “微儿,他是我的皇兄,也是你的姐夫,”赫连毓实在不知道怎么来劝解慕家兄妹,他知道,在他们的丧父之仇面前,自己再怎么说,那些话也是苍白无力。

  “阿毓,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可这一切都是废话,他是你皇兄,那为何要对你痛下杀手?他是我姐夫?他可想到我阿姐的感受,可顾及到她的家人?既然他这般不为我们着想,我们又何必再将他当成亲人看待?”慕乾咬牙切齿:“我出去与那些曲坞的大户联络。”

  慕乾这一出门,却遇到了惊喜,半路上碰到了高启,仿佛是天意,他就站在路上等着他一样。

  “高大公子!”

  他乡遇故知,真是让慕乾惊喜交加,特别对方同是天涯沦落人。

  高启是被赫连铖驱逐出京的,他也是被赫连铖追杀的对象,两人相见言谈甚欢。

  “阿乾,我在青州梁州这些地方也住了好些年,认识不少大户,也略有些薄面,要不要我陪你去募兵?”高启说得十分诚恳:“你放心,我定然能帮你将事情做好。”

  慕乾点头:“我信得过你。”

  就这样,在青州梁州几地奔波四五日,去了十几个庄子,终于募到了八万精兵,这数目可是慕乾没有想到的,他原本想着最多也就能凑到两万就顶天了,可现在忽然有了八万,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

  “阿乾,还有一个地方驻扎两万精兵呢。”高启脸上笑容冷冷。

  慕乾眼睛一转,便知道他的意思:“高大公子可是说青州的驻军?”

  “是。”高启点头:“阿乾果然深知我心。”

  “青州驻军将领乃是我父亲旧部,我先带人去与他交涉,若是他不愿交出兵权,也莫要怪我对他不客气了。”慕乾眼睛直视前方,眼神深邃。

  青州指挥使杨烈,乃是慕华寅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时他不过是一个十夫长,慕华寅慧眼识将才,将他从行伍里擢升,一步步的到了正四品的官职,领兵两万,驻守青州,美名其曰是维护青州稳定,实则是在监视太原王府这边的举动。

  慕乾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人只身前往青州指挥使官府去了,守门的人不识得慕乾,拿了名剌进去通传,杨烈看到名剌上写着的名字十分生疏,皱了皱眉:“此人多大年纪?可带了长随?”

  “大人,只有他一人。”

  “领他进来。”杨烈将名剌扔到了桌子上,不过是一个求见的人而已,自己此刻正闲,看看他到底找自己有什么事。

  “杨将军。”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有些熟悉。

  杨烈站了起来,看着那愈来愈近的身影,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慕大公子?”

  


☆、第 219 章 莲动下渔舟(三)


  事情来得突然,突然得让杨烈几乎措手不及,那个原以为逃得远远的人,就这样措不及防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杨将军还认识我?很好,很好。”慕乾笑容满脸的走了过去,拱手行礼,就在他微微弯腰的刹那,忽然间脚步朝前一跃,即刻间便到了杨烈面前,一伸手,就将杨烈的脉门扣住:“杨将军,慕某今日孤身前来,就是看杨将军准备如何处置我的。”

  杨烈愁眉苦脸的望着慕乾,慕大公子真是名不虚传,这一纵一跃,转眼间自己便已经被他擒获,偏生人家还这般客气,问自己看如何处置他——这不是在说反话吗?自己都在他的手中,是要求着他莫要杀了自己。

  慕大司马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对于昔日恩人的遭遇,他心中也是愤懑,在他看来,慕大司马对于皇上,那是忠心耿耿,为何皇上就这般忌惮他,竟至于要杀害他呢?这实在是一桩冤案。

  现在慕大公子寻上门来,这来意究竟是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杨烈心中轮了两轮,考虑着这事的利弊——不消说慕大公子是想拥护太原王杀到京城去,这胜算能有多少?若是拥戴有功,自己的官职自然是会连升三级,可是万一失败,自己的身家性命,还有全家老小都会跟着陪葬。

  “慕大公子,咱们有话好好说。”杨烈稳了稳心神,毕竟慕乾年轻,自己先给他来个推手,将这档子麻烦事给绕过去。

  “没有什么好好说不好好说的,我只要杨将军一个字。”慕乾剑眉高扬,微笑里带着一分压迫,让杨烈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慕大公子,你要我哪个字?”杨烈战战兢兢,这事实在难以处理。

  “我想要你这青州两万精兵,你给还是不给?”慕乾一只手朝他腰间探了下去,摸到了那个系在身上的袋子,微微一笑:“杨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给,我给。”杨烈面色惨淡,都已经被慕乾摸到了那兵符放的位置,他还能怎么说?若是自己反对,慕乾只要手下用劲,他即刻便会命丧九泉。

  此刻站在一旁的副将回过神来,大声喊了一句:“将军,你莫要慌张,我这就找人来救你。”

  慕乾抓起桌子上的一支毛笔,手一扬,那支笔便飞奔着朝那人后颈而去,就听到嗖的一声,毛笔正中那人后颈的风池穴,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见着慕乾这般神勇,那杨烈更是没有反抗之心,连声求饶:“慕大公子,我并无要去通风报信之意,你父亲慕大司马对我恩重如山,若是我这般不知好歹,恩将仇报,那便是连畜生也不如了,还请慕大将军相信我。”

  慕乾一把将那个挂袋从他腰间扯下:“那你这是心甘情愿将青州兵权交与我了?”

  杨烈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那是自然,梁州指挥使跟下官素来交好,下官愿意去信一封劝他也来支持慕大公子。”

  慕乾将挂袋纳入怀中,将手松开:“杨将军,我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人。”

  杨烈一咬牙,横下了心:“皇上暴虐,民间多有怨言,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倒行逆施必然会引发众怒,现在大虞各地已经陆续有人揭竿而起,这不就正应验了那句话?太原王仁义,又出身高贵,乃是太后娘娘所出,若是推举他做皇上,也算是顺应天意了。”

  “杨将军所言极是。”这话听起来有理有据,甚是得了慕乾之心:“既然如此,慕某便放心了。”

  眼睁睁看着慕乾拿了书信走出大堂,杨烈软塌塌的坐了下来,中衣湿透。

  “大人,我们真要附议太原王,举兵造反?”站在一旁半天开不了口的主簿总算是回过神来,胆怯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副将,脚还是有些发软:“这位慕大公子真是凶悍,也没见他怎么着,就将王副将给射倒了,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死不了,慕大公子不是那种亡命之徒,昔日在军中,他军纪严明,但从不滥杀无辜。”杨烈喘了口气:“去,你让人将王副将扶起来,半个时辰以后,想必他自然会醒来。”

  主簿应了一声,慌忙走出去喊人,杨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坐在那里好半天失神,这一次他可是赌上了全家老小的性命,慕大公子千万不能失手。

  短短几日,慕乾便募兵十二万,没有再来跟赫连毓通气,而是与高启一道带着十二万精兵在青州路上布防,准备与赫连铖的三十万人马决一死战。

  赫连毓知道这事的时候,慕乾已经举兵,他在府中忧心忡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已经成了骑虎难下之势,即算他想澄清,可也不会有人相信。

  “太原王,我知道你心里的感受,但也请你想想我们兄妹三人的感受。”慕坤看着赫连毓那神色,心中也是为难,他素来饱读圣贤之书,学的就是仁义孝道,虽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乃是正理,可面对父亲的死,他还是没法接受,故此慕乾此次起兵,他没有说一句多话,心中默默支持。

  赫连毓叹息了一声,现在局面这般混乱,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事情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变化,那些平安喜乐的日子,随着慕华寅的死,消失得无影无踪。慕家倒了,他也从京城里逃脱出来,到了封地以后过的日子也是提心吊胆,直到赫连铖派来的使臣到了青州,他才发现,原来兄弟之情竟然是这般苍白无力。

  春寒料峭,虽然凉亭里挂了三扇厚实的锦缎帘子,可依旧还是有寒风吹了进来,慕微坐在那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赫连毓见着她那瑟瑟发抖的模样,连忙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披到了她的身上:“微儿,外边冷,我送你回屋子去。”

  “毓哥哥,”慕微抬起头来,眼中有倔强神色:“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大哥?”

  “我……”赫连毓长叹一声:“我不怪他,不怪他。”

  慕微脸上这才出现了浅浅笑容:“毓哥哥,我大哥也是在为你筹划。”

  赫连毓低下头,心中苦涩,青州举兵,人人都会猜测是他授意所为,可他真没想到要去与皇兄作对,他对那九五之尊的地位没有半点想法,可造化弄人,最后他却被逼到了这个位置上,背负着谋逆的罪名——这究竟该去怪谁?

  赫连铖领着三十万兵马朝前行进,没多久便快到了青州边界,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小小山峦不住起伏,山上的绿树已经有了浅绿深绿,随着初春的寒风不住摇曳起伏,绿浪之间有点点寒光,似乎有兵士执戟而立,兵气森森。

  “皇上……”江小春看得脚有些发软:“前边是山哪。”

  “唔……暂且安营扎寨。”赫连铖心里头也没底,看了看日头已经到了中天,索性传旨下去让三军骤停,暂时生火造饭,又命呼延寿等人速速来中军帐里商量战事。

  “诸位爱卿,你们对慕乾的行军布阵可熟悉?”赫连铖伸手指了指桌子上放的地图:“再过十里,便到了青州境内。方才朕看着那边的山峦,似乎有杀气。”

  “皇上,慕乾这厮,惯会用些雕虫小技投机取巧,微臣觉得那些山头上,慕乾定然是布置了人手,手里拿着兵器,日影射到上头,自然就会有些亮光。只不过那些山上肯定没放几个人,慕乾不过是想要扰乱我们的军心而已。”呼延寿一拱手:“皇上大可不必惊慌,这打仗本来就是凶险,这点兵器影子算不了什么。”

  “呼延将军真乃神勇,其余几位爱卿,如何看?”赫连铖转向站在呼延寿身边几位:“你们也觉得是如此否?”

  那几位相互看了看,其中有一人十分犹豫,大着胆子道:“皇上,微臣觉得,慕乾那厮狡诈无比,这山峦里是否藏了人,藏了多少人,根本没办法估计,他行军布阵,素来是虚实相间,虚以实之,实以虚之,变幻莫测,没有人弄得懂里头的意思。若慕乾真布置了几万人在这山峦之上,咱们可得要小心行事,虽说这些山并不高,可也地势险要,处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位置,不能等闲视之。”

  听着那人这般一说,赫连铖的心忽然沉了沉,慕乾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昔日只觉这等勇猛之人多多益善便好,现儿到了两军对仗的时候,他却只盼着这样的人越少越好,慕乾对于他来说,现在真是一个劲敌。

  呼延寿一皱眉:“沈将军,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咱们可有三十万兵马,慕乾那厮不过是流寇而已,能抵挡得住咱们的精兵?”

  “呼延将军,青州梁州指挥使辖下都有两万精兵,若慕乾领的只是流寇,早就被那四万军士剿灭,如何还能大肆举兵?呼延将军莫要将话说满了。”沈将军嘿嘿一笑:“在下估计,慕乾至少领了六万精兵以上。”

  “六万?你当他是吹口气就能吹出这么多人?”呼延寿有些暴怒:“你也太看得起慕乾了些,他一个落难公子,再是打着慕大司马的牌子,只怕也募不到兵。”

  赫连铖被他们这一吵闹,有些头晕脑胀,他摆了摆手:“先派探子前去探路,等着看看那边的情况再说。”


☆、第 220 章 莲动下渔舟(四)


  夜色沉沉的坠了下来,仿佛间要扑到人的身上,乌蓝的天幕上有着几颗清冷的星子,也霎霎的跟着要从那高高的天空落下来一般。军营整齐有序的驻扎在平地上,有点点篝火燃烧着,风中散发着噼里啪啦的响声。

  忽然间,营地里有箫声响起,悠悠扬扬,奏的正是《折杨柳》: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

  这箫声悠悠,如诉如泣,时而凄婉时而哀戚,听得人心中惆怅不已,不少人都情不自禁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一勾上弦月,潇然泪下。

  赫连铖正在军帐中看着探子送过来的密报,听着那尖尖细细的箫声渐渐的钻了进来,不住的在他心头起伏盘旋,勾得他的心绪仿佛也飞回到了京城皇宫里边一般,怎么样也不能平静下来。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手里捧住那张纸,镇定下心情细细审视,可那缕箫声又绕着弯儿飘进了他的耳朵。

  “去,看谁在吹箫!”赫连铖一掌拍在桌子上,勃然大怒:“这不是在煽动军心吗?”

  晚膳时分,跟呼延寿等人制定下进攻方案,准备在今晚子夜时分进行偷袭,白天里士兵们已经修整了这么长时间,精神好得很,而慕乾那边,要在山峦上布置那些扰乱他们视线的兵士,肯定占据了一部分力量,而且站那么久,也会疲乏,故此等着他们入睡以后再发动攻击,定然能占一定优势。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忽然有人吹这种思乡的曲调,这分明是在煽动军心!赫连铖心里的火气腾腾的冒了上来,这军中有内鬼!

  “皇上息怒,让呼延将军派人去查查看就知道了。”江小春贴心的捧上了一盏茶:“皇上喝口热茶消消气。”

  赫连铖接过茶盏,刚刚想入口,忽然又想起慕瑛的话来,平常他吃的喝的都有人试过,可是方才他太生气了,差点就忘记了。他将茶盏里的茶水倒出在一个小酒盏里,朝站在一旁的小内侍呶呶嘴:“你来试过。”

  那小内侍走上前来,捧了酒盏喝了下去,赫连铖看了他一阵,见着他脸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这才将茶盏捧起,轻轻吸了一口。

  茶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悠悠的从舌尖传了下去,赫连铖望了江小春一眼:“这是什么茶叶,味道虽淡可却极香。”

  “皇上,这是一壶春,南燕进贡来的上等好茶。”江小春弯腰媚笑:“皇上喝了是否觉得心里边十分舒服?”

  赫连铖点了点头:“是,朕觉得这茶实在是香,好像以前喝的茶都没有这般香过。”

  江小春笑得阴柔:“皇上可还想喝?奴才给你去沏了过来。”

  赫连铖摆了摆手:“不必了,等先将慕乾这厮拿下再说,以卵击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皇上圣明。”江小春看了看军帐一角的漏壶:“皇上,快到子时了呢。”

  “来伺候朕穿盔甲。”赫连铖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袍子褪去:“朕非要让慕乾知道,朕没有他想象里的那般弱。”

  “谁敢说咱们皇上弱呢。”江小春慌忙将那沉重的盔甲抱了过来:“皇上,奴才伺候你穿上,皇上穿着这盔甲,可真是威风凛凛,无人能敌呀。”

  赫连铖心不在焉,平举双手,让江小春给他穿盔甲,旁边伺候着的几个小内侍也忙着替他整理,几双手上上下下忙个不停。刚刚将盔甲套好,忽然间赫连铖觉得有些睡意,眼皮子慢慢的往下耷拉,好努力的撑着才有些精神。

  “皇上,您是不是休息一阵子再去?”江小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上去有些怪异:“这大半夜的,让那些士兵们去偷袭也就可以了,皇上不必跟着一起去。”

  赫连铖怒喝了一声:“朕必然要身先士卒,如何能躲在后边?”

  这一声怒喝,让他又有了些精神,迈步朝军帐门口走了过去,才走了几步,就又有些睡意,他揉了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望了望外边乌蓝的天幕上冷清的星子,稍微又精神了些,见着前边走过来的几位将军,赫连铖扬声问道:“准备得如何?”

  呼延寿拱手回答:“皇上,已经点好精兵五万做先锋,我们十万大军跟上,后边十五万做压阵,如潮水一般卷过去,不相信慕乾那群乌合之众能抵挡得住。”

  “好!”赫连铖极为兴奋:“走,朕亲自看各位将军的雄风!”

  “皇上,你压阵即可,前方凶险,不必亲身涉险。”呼延寿看了看赫连铖,觉得他似乎精神状态有些不大好:“皇上,现儿已经快到子时,你且在军帐中歇息一阵,等着我们的捷报便是。”

  “不,朕要亲自督战!”赫连铖虽然觉得头有些发晕,可还是咬牙坚持:“诸位将军先行,朕在后边掠阵。”

  “是!”呼延寿等人抱拳应答,领命而去,只留下几名副将:“好生照看皇上!”

  赫连铖翻身上马,江小春殷勤的牵了缰绳在前边慢慢走着,内侍们紧紧跟上,旁边是手执刀枪的副将,把赫连铖保护得严严实实。赫连铖端坐在马上,凝神望着前方,就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慢慢往前移了过去,月夜虽然宁静,可那群人走路的声音也极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就连马的嘴巴里都含了嚼子,以防马发出嘶鸣之声。

  “今晚一役定然能将青州流寇剿灭。”赫连铖有些得意,望着大军朝前边缓缓移动过去,一行又一行,走得整齐,步伐统一,越走越远,不多时营地这边便没剩多少人,只有守卫赫连铖的一队人马。

  “皇上,皇上!”江小春牵着缰绳站在前边,轻声问道:“皇上是跟着朝前走还是回军帐去歇息?”

  “当然是往前走了!”说来也怪,听到江小春问他是不是要歇息,赫连铖忽然觉得自己疲倦不堪,眼皮子又有些为往下沉,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户口,吸了一口气:“朕说过要掠阵的,自然是要随军行走!”望

  “皇上要前行了,大家准备好速速!”旁边的副将听着赫连铖的吩咐,连忙吆喝了一声,刹那间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护卫的军士站成了方阵,将赫连铖紧紧包围在中间,护着他慢慢朝前边走了过去。

  行了约莫半里,忽然就听“扑通”一声,有人倒了下去,众人回头一看,是伺候赫连铖小内侍,正跌坐在地上,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捂着嘴巴打着呵欠,有些体力不支的模样。一个副将轻蔑的一笑:“这些阉人,才走几步路就支撑不住了,可见阉人便是阉人,一点体力都没有,甚至比不得女子。”

  方才说到这里,却听前边江小春惊慌的喊叫起来:“皇上,皇上你怎么了?”

  众人听他喊得惊慌失措,赶紧往那马上的人看了过去,就见赫连铖扑倒在马背上,两只手抱着马的脖子,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

  “皇上……”副将们围拢过去:“皇上可有什么不适?”

  赫连铖努力的伸手揉了揉额角:“朕怎么这般渴睡。”

  副将们面面相觑,心中暗道皇上素日处尊养优惯了,御驾亲征跟战士们吃了这么多日苦,已经是到了他最大的极限。今日下午他跟众位将军商议,制定了偷袭方案,到了晚上又要随军行动,自然精力不济。

  “江公公,既然皇上身子撑不住,不如送皇上回军营,让皇上好好的睡上一阵。”有位副将看了看赫连铖那眯成两根线的眼睛,有些同情:“说实在话,皇上去与不去,其实没什么两样,大家都知道皇上御驾亲征就在军营中,即便皇上没有跟着去偷袭,兵士们心中也知道皇上在跟着他们,士气早就受了鼓舞,何必皇上亲自前往?”

  “这……”江小春一脸为难,看了看伏在马背上的赫连铖:“皇上肯定不会想要回军帐的。”

  “你这阉人,怎么就这般不通窍?看皇上这模样,还能前行否?”一个副将朝江小春瞪了一眼:“赶紧护着皇上回军帐去!”

  江小春惶恐不已,弯腰赔了个不是:“是是是,咱家这就送皇上回去。”

  低头间,嘴角有一丝狡狯的笑容。

  众人拥簇着赫连铖的高头大马才转身过去走了几步路,就听着一声巨响,天空被不知什么东西照亮了一半,就连本来被掩藏在阴暗里的脸都忽然明显起来。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从山峦之处传了过来,也不知道里边究竟藏了多少人,这喊叫声就如尖刀一把戳进了心里,让护着赫连铖的军士们心中有些发慌:“难道偷袭失手了?对方早有准备?”

  “说不定,慕大公子用兵如神,谁不知道?”

  众人站在那里相互看了两眼:“此地不宜久留,快,快,快护着皇上去平安的地方。”

  一群人,拥簇着赫连铖的马匹,飞快的朝那军帐退了过去,生怕自己跑得慢了很快就会被青州的叛军追上。

  


☆、第 221 章 莲动下渔舟(五)


  赫连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旁边没有一个人。

  “江小春!”这江小春跑到哪里去了?赫连铖心中有气,大吼了一声,素日里他不是伺候着自己的吗,如何现在就连人影都不见了。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仿佛有人正站在那里,刚刚挪了下身子。

  “人醒了,赶紧去通知大公子。”外边有人在低低的说话,赫连铖竖起耳朵,听到了大公子几个字,猛的一愣,大公子?哪个大公子?莫非是慕大公子?

  脚步声轻巧的朝前边挪了过去,细细碎碎,赫连铖不由得有些心烦,看起来自己已经被慕乾抓住了——他不就想替父亲报仇?自己落在他的手上,还有什么好下场不成?

  他闭上了眼睛,努力的回想着那个晚上的事情,大军偷袭慕乾的军队,他亲自督战,可走到半路上却有些神思恍惚,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恍恍惚惚中,他听到守护他的士兵们说要将他送回军帐,这里边好像有些什么不对?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可就是觉得很怪,仿佛间里边有什么他没有能够看得穿的秘密。

  橐橐之声传了过来,赫连铖心中一惊,慕乾要过来了?他闭上了眼睛,不想也不敢去看那扇关着的门,生怕一睁眼,就会看到一张愤怒的脸。

  “皇上。”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让赫连铖吃了一惊。

  来人不是慕乾,声音很熟悉,虽然隔了几年没有听到过那声音,可赫连铖还是能够听得出来,来人是久未谋面的高启。

  高启被他驱逐出京有好些年了,他渐渐的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人陪着自己度过了童年时的岁月,他已经自觉将高启从自己生命里删去,他的记忆里,只有他与慕瑛,那个向慕大司马府求亲的高启,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高启?”赫连铖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张面如冠玉的脸,这么多年未见,他依旧还是那般温文尔雅,笑起来有一种让人很舒服很暖心的感觉。

  “皇上,你终于醒了。”高启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彷如春风。

  “终于醒了?我难道睡了很久?”赫连铖摸了摸身下的被褥,硬梆梆的床板上有薄薄的床单,全然不是那时候垫着的羊毛毡毯,而且身上盖着的东西也很薄,看起来天气已经转暖,不再是一月时分。

  “是,皇上,你已经睡了差不多两个月了。”高启笑容舒缓,伸出手来拍了拍:“来人,快些给皇上更衣。”

  赫连铖木然的看着高启,有些不敢相信:“两个多月?怎么可能?”

  “皇上,你服了一种叫做千日醉的药,虽然名字叫千日醉,可实则不会让你醉上千日,那药并无毒性,只是会让你喝了以后在两个时辰里呈现出假死之状,这状态能持续整整十日,十日以后你就会醒过来。”高启看着赫连铖那皱起的眉头,轻轻一笑:“当然,在你要醒的时候,我又让人灌下一盏千日醉,皇上自然会继续睡下去了。”

  “千日醉?”赫连铖努力的回想着,终于想起那晚的事情,江小春捧着茶盏过来送到他手里,那小内侍先喝了茶,见他无事,自己才捧了茶盏喝了下去……难道……是那茶水有问题?

  “江小春?”赫连铖的眉头拧得跟打了结头=一般:“是不是江小春?”

  慕瑛原来提醒过他,要他留意江小春,他没有听她的话,带着江小春出了京城,一路上江小春伺候得十分得当,他渐渐的打消了疑虑,没想到,这江小春,真是潜伏在他身边的一条毒蛇!

  “你终于想到他了?”高启一挑眉:“他尽心竭力服侍了你这么久,总算是得了手,只不过他却没想到我给他找的药不会要了你的命。”

  “什么意思?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赫连铖重重的喘了一口气:“江小春是谁?为何他一定要我的命?”

  “江小春有他的苦衷,皇上你不必追问他为什么要这般做。”高启摇了摇头,怜悯的看着坐在那里的赫连铖:“皇上,你先披上衣裳,虽然说此刻已经是四月初,可最近两日是倒春寒,莫要伤了身子。”

  赫连铖“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双目怒视高启:“高启,你休得这般假惺惺的,你是不是想杀了我,然后好夺走我的瑛瑛?”

  “皇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要是我真想你死,我就不会只给江小春找来千日醉,我若是给他鹤顶红,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与我争辩了。”高启温和的看了赫连铖一眼:“我真没想要你的命,我是想给你留一条命,否则,以慕乾那性子,你早就被他砍成了肉泥。”

  赫连铖茫然的看了高启一眼,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望了望那扇门,半开着,能见到外边盛开着的杏花,枝头一树红艳艳的花朵,开得十分热闹。

  果然,此刻该是四月天。

  “皇上,在旁人眼里,你现儿已经死了,葬在盛京皇陵了。”高启声音舒缓,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死了?葬在盛京皇陵?”赫连铖的头忽然就大了,他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高启:“那瑛瑛呢,瑛瑛在哪里?”

  “阿瑛在哪里,你不必问,你只需知道,此刻你很安全,慕乾不会再追杀于你。”高启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本来我还想着让你睡上半年的,可是我又怕用药过多对你身子不好,故此才决定停了你的药。皇上,你先调整下情绪,到花苑里去逛逛,看看外边的无限春光,等着你情绪稳定了以后,我再将事情慢慢告知于你。”

  赫连铖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高启慢慢转身,白色长袍飘飘,依旧如昔日那翩翩美少年,决然而去。

  门边站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衣裳走了过来:“皇上,请更衣。”

  “皇上?”赫连铖冷冷的哼了一声:“我哪里还是皇上?现儿不应该已经有了新皇?”

  这次青州举兵,自然是拥戴太原王,慕乾再怎么样打着为父报仇的旗号,毕竟不是正统皇室血脉,少不得要扶个人出来,大虞皇室这些王爷里,最有资格踏上那九五之尊宝座的,当然要数太原王。

  他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些大臣们肯定会要推举太原王上位的,赫连铖想了想,宇文智那老奸巨猾的家伙,虽然自己为君时他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可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死人,他绝对会立即改弦易辙,马上往高太后那边靠。

  ……高太后?赫连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指不定宇文智早就暗地里投靠了高太后,在一旁推波助澜呢。他站在那里想着以前的事情,杀慕华寅,追杀慕乾慕坤,都是宇文智一力撺掇的,慕华寅一死,他与慕瑛不和,慕乾青州举兵,这里边仿佛有丝丝入扣的关系,让人不能不怀疑其中有一个阴谋。

  难道这些都是高太后的阴谋?慕华寅势力太大,她先假手自己将慕华寅除去,扫清太原王登基的障碍,然后再利用慕乾来保护赫连毓登基?

  真是好棋,一步接一步,连环相应,抓住他自幼对慕华寅的忌惮心理,慢慢的将他变成了那把刀,没有半分差错的将棋子走完,最后结局已定,胜负显然。

  两个丫鬟看着赫连铖那青白交错的脸孔,心中有些害怕,捧着衣裳站在那里,不敢上前,其中一个丫鬟怯生生道:“皇上,现儿还没有新皇登基呢,正在国丧期间,由太后娘娘暂时代理国事。”

  “太后娘娘?”赫连铖心里更是堵得慌:“怎么又要那姓高的来处理国事?”

  “皇上,不是太皇太后,是慕太后。”一个丫鬟胆子大了些,走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现儿您在外人眼里来看已经过世,昔日的皇后娘娘自然便是太后娘娘了。”

  赫连铖这才恍然醒悟,可不是这样,他死了,慕瑛自然就变成了太后娘娘,可是不该是这样的,高太后与慕乾不是在扶持赫连毓登基?赫连璒现在不过几个月,未必群臣们会让他来登基称帝?那慕乾举兵作甚,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份心血?

  “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太原王为何没有登基?”赫连铖伸手抓过了那丫鬟手里的衣裳,披在身上,心里有些堵得慌。

  现在他就如困在迷宫里一般,对外边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很想要快些走出去,看看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瑛瑛与他的等儿可还安好——只是不知道高启愿不愿意肯放他走。

  “宫里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知道,听说太原王与太皇太后闹得有些僵。”一个丫鬟伸手拦住了赫连铖:“皇上,没有大公子的命令,我们是不能放你出去的。”

  赫连铖伸手去拨那丫鬟的手:“让开。”

  那丫鬟反手将赫连铖的手腕扣住:“皇上,不要逼奴婢动手。”

  手腕处一麻,赫连铖顿时明白,自己遇到了练家子,这两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丫鬟,竟是武艺高强的人。

  也对,若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如何会放心让她们看守自己?

  


☆、第 222 章 明月松间照(一)


  春夜月色溶溶,小园香径,残红万点,粉红粉白的杏花花瓣随着春风不住的往前边飘飞着,也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地方去。

  箫声渐起,就如有人在哭泣一般,声音细细,一直钻到人的心里去。

  清风明月,杏花树下一袭白衣胜雪,手中碧玉箫,垂下鹅黄色的鹦哥同心络,随着这花雾月色不住的旋转着,同心络仿佛变成了千丝网,再也寻不到那两颗心的方向。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花影间有人依着曲调念出了这阙词,一个穿着紫色锦服的公子从树下转了过来,脸上有着一种异样的神色。

  “阿毓,你来了。”高启放下手中碧玉箫,看了赫连毓一眼:“如何这般神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启,我心间有些彷徨。”赫连毓走了过来:“宇文太傅带群臣进表,拥立我登基,母后逼我国丧以后便上位。”

  高启瞥了赫连毓一眼:“这事情我知道,你是怎么考虑?”

  宇文太傅真是墙头草,昔日赫连铖在位,他一力巴结着他,一步步爬上太傅的位置,可现在赫连铖才过世,他便急不可耐朝太皇太后靠了过去,领了群臣进劝言表,四六骈文写得文采熠熠,只说昔日先皇便已经定下太原王为太子,只说太原王纯孝,不欲让母后为了自己而丢了性命,现在天道轮回,由到了原点,皇上既已经过世,太子又年幼,如何能为大虞之国君?

  大虞先祖在关外草原牧马,那时候也曾有过这般规矩,兄长死了,若无子嗣,或者子嗣年幼不能为王,弟弟可以承继汗位。抓着这一点,宇文智那劝言表洋洋洒洒写了一万多字,慷慨陈词,里边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既然赫连铖已经死了,兄死弟继,当然是轮到太原王来做皇上了。

  太原王素来在民间有好口碑,这劝言表一上,京城的百姓都纷纷点头,只说现在大虞的局势,当然只有太原王来控制。

  高启静静的望着赫连毓,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种追求,有些人想要的是权力,而有些人想要的是感情,还有些人,想要维护圣贤之书里说的道义,他们的言行举止,都与他们的追求有关系。

  比如说他,追求的是一份感情,一份摆在眼前却求而不得的感情。

  赫连铖之于他,是情敌,也是仇人,赫连铖将他驱逐出京城,就是不想让他与慕瑛再接近,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青州梁州等地生活,带着兵士们在山间操练,或者是南上北下的经营着大宗生意积攒钱财,可这一切又有什么乐趣?没有她,他的生活就是一张杯苦酒,白天还好,能找到一些事情让自己过得充实,到了晚上,他便觉得无比孤寂,总要站在院子里遥望京城很长时间才怏怏回房。

  他如饥似渴般打听着她的消息,知道她独宠后宫,心里既悲伤又快乐。

  悲伤的是,她选择的是赫连铖,将他抛在一旁,快乐的是,她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喜欢一个人,便该快乐着她的快乐,高启暗暗安慰自己,只要她过得好,那也就算了,自己不再去介入她的生活。

  然而风云突变,波澜骤起,赫连铖竟然杀了她的父亲,追杀她的弟弟妹妹——帝后不合的流言从宫里传了出来,墨玉姑姑的飞鸽传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两人反目成仇,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程度。

  他要去拯救她,要带离开皇宫,隐居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在那里他会用自己的双臂为她撑起一片天空,呵护着她不受到伤害,让她不再伤心难过。

  赫连毓护着慕微与慕乾慕坤一道逃到青州,宫里来的使者要将赫连毓诛杀,把首级带回京城,这无异于是火上浇了油,那滚滚的油汤泼了过去,火势骤然升高,快得让人措不及防,那火势便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去找慕乾,一方面是出自对于高家的保护,太原王倒了,高国公府势必也会跟着倒霉,他不能不为高国公府着想,而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回到京城,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想见到的人。

  他是在最后时刻方才明白,原来江小春竟然是太后娘娘放在赫连铖身边的一枚棋子,他也不明白为何江小春对于赫连铖有这般恨意,只是皇宫里飞鸽传书过来,让他将搜集到的无色无味毒药交给江小春,他方才明白到这暗线是谁。

  无声无息的潜伏在皇宫这么多年,高启想着,全身湿透。

  他那姑母,大虞的太后娘娘,实在也是城府太深了,竟然能在这么多年前就开始布置这一盘棋,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巧妙,让人无迹可寻,就是想要将目标引到慈宁宫去,去始终抓不到半点把柄。

  她的心思缜密,在大虞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只可惜太原王却没有学到她的半分精明,高启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赫连毓,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与他,两个人都是造化弄人后最悲催的那一个,他明白赫连毓并无谋逆上位之心,却被推到了那峰顶浪尖,而他,却只能在这大潮里,作为一枚棋子在不住的浮动。

  在宇文智等人进劝言表的那一刹那,高启方才明白了他那位姑母的用心,什么保护高国公府,什么要护住太原王的安全,只不过是一个谎言,包藏着她多年的野心。

  若高太后真无异心,只是想保护高国公府,护住赫连毓,她完全可以让慕瑛临朝称制,将赫连铖的孩子抚养长大——赫连铖即位的时候,也不是太后娘娘临朝称制了好些年?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出了这份劝言表,里边究竟有些什么名堂,高启觉得自己已经猜测得到。

  当年她不愿意为了赫连毓成为太子去死,退隐深宫,那时候是朝堂上有慕华寅在,高太后忌惮他的权势,不敢动手,现在慕华寅已经被赫连铖杀了,朝堂里没有这般强势的官员,高太后自然可以利用那些墙头草来将赫连毓推上那把龙椅。

  “我……”面对高启目光灼灼,赫连毓有些左右为难:“阿启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愿意谋权篡位,这不合天道。”

  “那你该怎么办?”高启不肯放过他,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你若是违背了太皇太后的旨意,那便是不顾孝道。”

  “我常常听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原来曾经还怀疑过这句话,可没想到此刻自己却遇上了这种事情。”赫连毓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若是我皇兄还在世多好,我与他将这事情说清楚,请他宽宥了慕乾,一切归位,那便再好也不过。”

  “可是,你知道吗?民间对你皇兄的风评很差,他死后的谥号你自己也能看到,这是大虞对他施政的评议,哀帝,何事为哀?你应该明白,即便你皇兄还活着,他也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以后民间的动乱还会有,不知道哪一日,大虞上下便成燎原之势,莫说是你皇兄的性命,只怕是大虞赫连皇室这一脉,也难以确保。”高启看到赫连毓脸上那种凄凉之色,心中挣扎,几乎想要将真相说出来,可他理智尚存,还是牢牢的将这秘密把守住,他不能因着自己一时心软,而将这惊天的秘密泄露出去。

  若是告知了赫连毓他的兄长还活着,以赫连毓的性格,定然会要迎着赫连铖回去为帝,那高家定然会被赫连铖灭了九族,满门抄斩,菜市口那里,血流成河。

  为了高家,不能,他绝不能这样做。

  高启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将赫连铖救下来的举动,所谓妇人之仁,必成后患,今晚他深深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当然,他还有的是机会能将赫连铖杀了,让他无声无息的死在这个小院里,无人知晓杏花树下埋着的那具尸骨究竟是谁的,可是他却做不到。

  只因为,他还在牵挂着慕瑛。

  心悦一个人,就该为着她的开心去努力,若是她心中没有赫连铖,自己大可以毫不犹豫手起刀落,若是她心里挂念的人是被他囚禁着的这个人,那他绝不能将赫连铖送上黄泉。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脸,那如玉般的肌肤,盈盈秋水般的妙目,让他心中不由得暖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箫,他朝赫连毓点了点头:“阿毓,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不仅仅关系到你与太皇太后之间的母子情,更关系到这大虞天下。”

  赫连毓痛苦的皱着眉,一只手压在胸口:“阿启,我明白,今晚来找你,就是想来问问你,我该怎么做?现在的我,实在有太多不能承受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若我是你……”高启淡淡一笑:“我会要随我本心,人生在世能几时,为何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若是被人一直摆布,这般过一辈子,你可心甘情愿?”

  赫连毓眼睛一亮:“阿启,你说得是。”

  弱冠少年的脸上忽然有了那决绝之色,仿佛在顷刻间便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整个人的身子挺直了,嘴唇边浮现出明朗的笑容。

  他站在那里,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洁,皎皎如月。

  


☆、第 223 章 明月松间照(二)


  这世间的事情真是变化莫测,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也让人看得掉落了一地的眼珠子,若是在京城街头行走,一定要仔细些,否则免不得听到那“呲啦呲啦”的声音——那可是踩着人的眼珠子在走路吶!

  这一年大虞发生了若干件大事,皇上带兵御驾亲征,结果水土不服病死在军中,虽然慕大司马被皇上杀了,可慕大公子不计前嫌,依旧领兵将各地流寇剿灭,与太原王一道护着皇上遗体回京城。

  皇上遗体入了盛京皇陵以后,朝中群臣上了劝言表,请太原王登基为新皇,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登基那一日,太原王竟然将他的小侄子,年方一岁的赫连璒抱上龙椅,当众宣布大虞新皇便是这位小皇上。

  “这正统血脉不能混淆,先皇已有太子,毓又怎能篡位?即便天下不议此事,毓也自觉无颜去面对大虞的列祖列宗!为人在世当求心安,若是将自己的侄儿赶下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毓坐在上边也会觉得坐如针毡,无法安生!”

  赫连毓这话掷地有声,听得跪拜在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无不敬佩,便是那带着百官上劝言表的宇文智,也是觉得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惭愧。

  “大虞素来便有太后娘娘临朝称制的旧例,毓觉得慕太后生性敦厚,又聪慧绝伦,由她来临朝最为合适,还请慕太后不要推辞,为了大虞江山社稷,全力辅佐新皇!”

  言毕,太原王恭恭敬敬扶着慕瑛坐在了龙椅之侧,率先跪拜下来,虔诚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时间,山呼万岁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高,太庙前烟火缭绕,鼓乐喧天,一副欢乐祥和的模样。

  从这一日起,大虞易主,新皇赫连璒登基,慕太后临朝称制。

  “太皇太后!”墨玉姑姑飞快的跑了进来,满脸惊慌失措:“怎么办,事情突变!”

  “墨玉,什么事情这般慌张?”身着明紫色衣裳的汰换太后抬起头来,气定神闲,雍容华贵。

  “太原王……”墨玉姑姑匀了口气,这才缓缓说了三个字出来。

  “什么太原王,墨玉你莫非老糊涂了?现儿难道不该叫皇上?”太皇太后端着细白瓷盏在手,笑容怎么样也抑制不住,从眼底眉梢里露了出来:“哀家方才听到了那边的韶乐,新皇已承大统。”

  “娘娘!”墨玉姑姑垂手站在那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太皇太后来说这件事情,娘娘花了大半辈子精力在这上头,好不容易才不留痕迹的将这事情做得圆满,可万万没有想到太原王却这般不领情,亲手将自己的侄子扶上了皇位。

  若是早知道是这般结局,娘娘何必费尽此生心血?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还是一样的结果,只是中间平白让无数人丢了性命。

  “墨玉,怎么了?”太皇太后觑着墨玉姑姑的神色,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来:“你究竟想说什么?别躲躲闪闪的。”

  “娘娘,新皇……乃是太后娘娘所出的先太子殿下,不是太原王。”墨玉姑姑低头,不敢看太皇太后的脸,一口气说了下去:“在登基大典上,太原王亲手将先太子殿下抱上龙椅,并向群臣宣布,先太子殿下子承父业,当为大虞新皇,他依旧只能是大虞的太原王。”

  墨玉姑姑说完,垂手低头站在那里,心中琢磨着,太皇太后娘娘会不会将手中的茶盏掷出去?自己要不要出去喊人进来打扫?

  站了一阵子,唯有茶盏落地的声音,茶水溅出了一地,此后太皇太后再没有说一个字,四周寂然无声。

  墨玉姑姑微微抬头,却见太皇太后倒在阔大的椅子里,眼睛微微闭着,满脸红光。

  “娘娘,娘娘!”墨玉姑姑有些惊慌,一步奔了过去,扣住太皇太后的脉门摸了下,只觉脉象紊乱,心中大惊,赶忙转身奔出去让宫女去请太医。

  等着太医来的时候,太皇太后情形已经不大好,四肢不能动弹,嘴角已歪,涎水慢慢的从张开的嘴角处流出,就连说话都异常困难,只能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声响,却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昔日那仪态万方,慈眉善目的太皇太后,转瞬间便成了病入膏肓的老妇。

  慕瑛闻得太皇太后得了重病,赶着往慈宁宫这边过来,步子有些疲惫。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她到现在还没有缓过神来。

  赫连铖死了,她心如枯木,宫里宫外暗潮如涌,她也没有再去管,只要保住等儿的性命,她便已经觉得十分不易。她眼睁睁的看着朝堂那些官员们墙头草一般上劝言表,看着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召见太原王,力压他接受这新皇之位。

  最后,尘埃落定,新皇登基的日子姗姗而来。

  新皇登基大典,她本以为与自己无关,可赫连毓却派人将她请了过去,她有些不理解他的做法,只不过还是抱着赫连璒去了——或许赫连毓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希望他们娘儿俩能到场,让他心里有一种皇兄也已经点头的安慰。

  慕瑛对赫连毓称帝这事,并没有别的看法,在她心里赫连铖并不是一个适合做皇上的人,赫连毓远远要比他皇兄得民心得多。只是她觉得,这登基大典与赫连铖的死隔得太近,有些迫不及待的味道,让她这未亡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毕竟赫连铖过世才半年,赫连毓怎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可是万万没想到,在登基大典上,赫连毓竟然将赫连璒抱上了龙椅,这让慕瑛惊讶得快说不出话来——他真的竟然那般心地清澄,对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一屑不顾?

  “瑛姐姐,你且陪着皇上坐好。”赫连毓的笑容依旧还是那般温暖,就如三月的春阳,瑛姐姐三个字,勾起了慕瑛无数的记忆。

  他没有喊自己皇嫂,也没有喊太后娘娘,他还是喊自己瑛姐姐。

  他一点都没有变,他还是昔日那个阿毓,心如水晶般的少年。

  抱着赫连璒坐在龙椅上,接受着群臣们的朝贺,慕瑛看到了站在最前边的那几个人,有她的弟弟慕乾,还有——昔日最爱穿白色长衫的高启。

  慕乾与高启因为帮助平定大虞内乱,故此被监国的太原王擢升为辅国大臣,虽然这官阶还未正式定下来,可穿的却是深红色的常服,有正一品的待遇。

  身份特殊,故此能站在朝臣前边观礼,他们能看得清楚龙椅上的慕瑛与赫连璒,慕瑛也能看到他们两人的面容。

  慕乾跟原来比,仿佛多了一份成熟,慕华寅的死似乎让他懂了不少东西,他站在那里,就如一棵青松一般,剑眉星目,威风凛凛。慕瑛打量着他,仿佛昔日慕府里那个穿着银白色长衫的慕大司马回了魂,就藏在慕乾的身体里,无形中有一种摄人的威仪。

  而站在他身边的高启,却显得老练了许多,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年少,此刻却已经是内敛成熟,只是他眼里的那抹温柔,却似乎从来也未曾变化过。当他抬头时,四目相交,慕瑛很清楚的看到了他眼底里那丝说不出来的情意,就如那平静的海滩上有一波波细浪,慢慢的朝她推着过来。

  她心中有微微的慌乱,但很快平静下来,敛了面容,安静祥和,直到登基大典完结。

  才抱着赫连璒回到映月宫,就听着有宫人来报,太皇太后得了急症,情况危急。

  急症?是她多年的希望终于落了空,故此怒火攻心罢?慕瑛快步朝慈宁宫的寝殿走了过去,心中不住的掂量。

  她一直对高太后有所怀疑,只是抓不住她的半分把柄,昔日上元夜的暗杀,青苹之死这些事情,她心中有一种感觉,这跟太后娘娘脱不了干系。可她却怎么样也找不出高太后的手笔,这些事情做得有如飞鸟过境,不留痕迹。

  见到躺在床榻之上的太皇太后,慕瑛也是吃了一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原以为只是急怒攻心的太皇太后,竟然会病得这般重。

  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躺在床榻之上,口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语。慕瑛走上前去,发现那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时却是浑浊不堪,以前那神态安然的皇室贵妇,就在这一日间变了个模样,就如一张本来即将腐烂的纸,有人用手指轻轻一戳,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她这是心病罢?因着自己的儿子没有能如愿以偿坐上那把椅子。

  千算计万算计,却忘了将自己忠厚纯良的儿子算在里边,失手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慕瑛站在太皇太后床榻之前,说了几句寻常探病用的话语,躺在床上的太皇太后置若罔闻,一双老眼漠然的望着帐子顶部。

  墨玉姑姑垂手站在一旁,实在出不了声,太后娘娘这是来向太皇太后娘娘示威不成?太后娘娘是个聪明人,她心里头应该知道太皇太后是为何病倒的,故意站在这里,跟太皇太后说些场面上的话,可暗地里处处都是戳着太皇太后的心病在说:“等儿登基做了皇上,我会好好的监国,母后你便放心养病罢,宫里宫外的事情,以后您可别再操心了,免得累坏了身子。”

  这都是些什么话!墨玉姑姑望着慕瑛朝外边走出去的背影,心中气愤不已,太后娘娘是故意的罢?像自家娘娘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听了这些话,还会好得起吗?

  墨玉姑姑悲伤的望着床榻上的太皇太后,发现有一滴老泪从眼角处滑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您且安心养病把,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您就别多想了。”

  床榻上的太皇太后没有回答她,口里发出了咳痰的声响。

  新皇登基后一个月,太皇太后薨。


☆、第 224 章 明月松间照(三)


  青州城内有一处宅子,不大,可却设计得极其精巧,高门大户里该有的,这宅子里都有,就如象牙上雕刻出来的东西一般,很是精致。

  春月夜,月色如水,银白的月华如轻纱,笼罩着天地万物,小径上的落花,就如粉白色的毡毯一般,不住的随着微风变幻它的身影。小径的尽头,伫立着一个人,不知他站了多久,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花瓣,粉红粉白的从肩头飘落。

  箫声一缕从远处响起,幽幽咽咽,那人听到箫声,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往院墙方向看了过去,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人正持了碧玉箫在手,朝这边走了过来。

  “阿启,你来了,她怎么样了?”伫立在树下的那人似乎有几分焦急,奔上两步走到了高启的面前:“她还好吗?”

  高启望着眼前的那人,微微一笑:“好,她一切都好。”

  那人颓然,一双手放了下来:“你一点都不明白,怎么会好?瑛瑛没有阿铖,怎么会好?”

  “她没有你,可她却有大虞天下,有她的孩子。”高启毫不留情的望了他一眼:“你在她心里,只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

  “不,不会,绝不是这样的。”那人喃喃一声,倒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丝绝望来:“瑛瑛绝不会忘记我,绝不会!什么过客不过客?那只不过是你在嫉妒我而已!我与瑛瑛之间的感情,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我何须嫉妒你?若我真是嫉妒你,我只需将那千日醉变成毒药,你现在就不可能在这里跟我说话了。”高启气定神闲的望着面前的这人,面容虽然平静,心底深处却是翻江倒海一般的涌动——是,他嫉妒他,嫉妒他曾拥有过慕瑛那般青春年华,嫉妒到现在慕瑛心里还在想着他,想着这个在外人看来已经过世了的人。

  “阿启,你说过的,只要我将孽念消除,前尘斩断,便会让她知道我依旧还活在这世上,我已经跟着高僧修行了五年,难道还不能让你满意?”那人的脸色露出几分绝望来:“阿启,我知道你素来仁义,难道你一定要在这事情上为难于我?你虽然装出豁达大度来,可你也要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强求。”

  这句话甫才出口,高启的脸色便是一变,那气定神闲再也装不出来。

  赫连铖的话,戳中了他的死穴。

  三年前赫连毓成亲了,娶了太后娘娘的妹妹,打破了大虞皇室同宗姐妹不能同时嫁入王室的旧例,一年前赫连毓已经做爹,而他依旧是孤家寡人。

  高大夫人催促过他无数次,也替他议亲无数,每次都被他拒绝了:“谁替我议的亲,谁去娶,反正我是不会娶的。”

  “你是高国公府的长公子,如何能不娶妻生子?到时候这高国公府谁来承继?”高大夫人目瞪口呆:“你难道是想让长房绝嗣?”

  “不是还有二弟三弟?他们也是长房子弟,如何就说绝嗣了?”高启淡淡一笑:“我现在都官居一品了,还在乎这国公府的爵位?若是父亲母亲觉得启不妥当,到时候将这爵位让二弟承继罢。”

  赫连璒登基,宇文太傅急流勇退,慌忙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太皇太后曾经承诺,只要他上表拥戴太原王登基,到时候便将大司马这职位也给他一并承担,想着将三公之位占了两个,宇文智便觉得这买卖合算,太子才一岁,如何能继位?太原王又这般得人心,拥戴他拥戴谁?

  可是万万没想到,太原王竟然将到手的龙椅让了出去,而且拱手相让给了太子殿下!

  宇文智觉得自己若是再在朝堂里呆着,总有一日会被太后娘娘找个岔子给弄残了,不如识些时务,早些回乡颐养天年,故此在太皇太后入了盛京皇陵以后,他连夜上了个奏折,请求辞官。

  慕瑛也没有挽留他,直接准奏,将高启擢升成了太傅,朝堂里也没有人敢说多话——新皇登基第二日,太后娘娘便将自家兄弟慕乾擢升为大司马:“任人唯贤,慕大将军有勇有谋,实乃我大虞栋梁,可堪担任大司马这一要职,各位爱卿怎么看?”

  怎么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既然慕乾做了大司马,高启做太傅,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高启出身高国公府,十四岁那年就已经在平章政事府入职,平定大虞内乱,他功不可没,慕乾这般年轻都成了大司马,他比慕乾还长几岁呢,如何不能做太傅?

  有了慕乾与高启辅政,另外还有太原王赫连毓在一旁替侄子看着这江山,慕瑛这临朝称制的太后娘娘当得倒也是惬意,她本身就有才华,现今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坐在龙椅之侧理事,更是做得尽心尽力。

  经过五年修整,大虞国力日渐强盛,胜过昔时赫连铖在位三倍有余,南诏北狄与南燕纷纷主动派使者来朝,不敢再生异心。

  国泰民安,高启觉得自己也该放松下,去探望故友了。

  慕瑛准奏,准假一个月,高启快马加鞭赶到了青州。

  没想到这月夜相逢,受伤的却依旧是他。

  赫连铖这几年,隐姓埋名住在这里,跟着高僧研修经文,没事做的时候便练字画画,年幼时他最不喜欢做的事情,此刻他反而做得最多,过了五年,他的字画竟然小有名气,残屋主人的一幅字画,在书肆里可卖百金之数。

  高启望着站在面前的赫连铖,虽说此刻他已经不是大虞的皇上,可那身上的威仪还在,高启只觉得他双目灼灼,盯得他快说不出话来。

  “阿启,你让我跟着高僧悟道,这五年我悟出了很多,也明白了我此刻的遭遇正是那时暴虐的报应,我滥杀过那么多人,莫说是丢了皇位,便是死无葬身之地都是活该,天道轮回,因果报应,没有人能逃得过去。”赫连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我日日修行,惟愿能减轻自己身上的罪孽,可尽管如此,我脑海里依旧还有执念,若是这执念能实现,便是让我即刻去死我也愿意。”

  他的执念是什么,高启知道得很清楚,可他却一点也不想替他将这执念解除。

  高启倒退了一步,缓缓举起手中碧玉箫,幽幽的吹奏了起来:“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们两人都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何不成全一个人?”赫连铖不愿放过他,步步紧逼:“你放过我,也就是放过她,你难道忍心看她一直悲伤?你不要告诉我,此刻的她活得开心自在,从来没有想起过我。”

  高启望着他,默默无语,碧玉箫停在嘴边,可却再无曲调。

  他转身,白色的长袍颤动在这如水般的月华里,踏出一步,就如踏在自己的心坎上一般,硬生生的疼痛。

  暖春四月,映月宫里一片宁静,空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芳香,沁入心脾。

  午后的阳光照在寂寞春庭,台阶前金灿灿的日影,一群宫女们坐在曲廊之下嬉笑,风中有着银铃般的笑声。

  “快去通传,高太傅求见娘娘。”一个小内侍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似乎有急事。”

  守门的小宫女不敢怠慢,慌忙跑去正殿。

  “高太傅?让他进来。”慕瑛正在看赫连璒练字,闻说高启来了,赶忙让人请了进来。

  “母后,太傅是来检查我的功课吗?”赫连璒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神色,像极了他父亲的模样。

  慕瑛笑着点头:“可不是?等儿要不快些将功课完成,太傅大人可是要打手心的。”

  赫连璒有两个师父,文从高启,武自然是由他的舅舅亲自教导,虽说年纪小,可却已经学过了论语,正在学孟子,而且也开始跟着慕乾学扎马步,开弓射箭。

  高启走进正殿,先向慕瑛与赫连璒行过礼,方才走上前来,翻看了下赫连璒写的字,脸上露出了笑容:“皇上这字已经搭起了架子,再练些时候,就会好看了。”

  赫连璒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只可惜中间缺了一枚,说话有些漏气:“太傅,你说的是蒸(真)的吗?”

  高启点头:“皇上,臣说的蒸的,绝不是煮(假)的。”

  慕瑛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傅,你怎么跟着皇上一起说起孩子话来了?”她温柔的看了赫连璒一眼:“等儿,你先歇息一阵子,让小琴带你去御花园里逛逛,捉蝴蝶儿玩。”

  “好好好!”赫连璒欢快的喊了起来,从椅子上溜下,一只手拉住小琴:“姑姑,咱们快出去玩儿。”

  赫连璒一阵风的跑开了去,站在门口的小筝默默走到了外边,正殿里只剩下慕瑛与高启。

  “阿启,你今日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慕瑛看了一眼高启,只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你不是告假出去游玩散心了?为何现在看着反而有些疲倦?”

  高启低头不语,好半日才抬起头来:“太后娘娘,臣昨晚梦见了先皇。”

  


☆、第 225 章 明月松间照(四)


  房间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静得仿佛连一很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阿启,你怎么忽然梦见他了?”慕瑛说得有些艰难,她万万没有想到高启会闯进宫来直接这般跟她说话:“你梦见先皇了?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高启的话,仿佛揭开她心底的疤痕,血从那硬壳下渗透出来,一丝丝的从她洁白的肌肤爬过,往外肆意的流淌着,让她的眼睛里已是两抹红光。

  这么些年来,她从来未曾忘记过那个人,只不过,他一直压在她的心底,从未表露出来过。赫连璒曾经问她:“母后,我父皇为何没有画像?我在太庙里看到祖父、曾祖父他们的画像挂着,可却没有见到过父皇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赫连铖的模样?慕瑛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她一直记得他的模样,可要她亲笔去画出来,她却不敢动笔,她唯恐在画他画像的同时,自己会伤心得想跟着他一道去往那极乐世界。

  可是她不能,她还有等儿要抚养长大,她还要帮着他将大虞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才放心,赫连铖不在了,若她还不在,那岂不是太对不住他们的孩子?

  她只能将他压在心底,每个晚上当她入睡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想到那个身影,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前尘往事仿佛是装在匣子里的纸片,随着匣子打开,那些纸片就纷纷洒洒的飞了出来,如雪花,如舞蝶,如心底深处最柔软的那一缕,牵牵扯扯出一个人的身影。

  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她难产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呼喊:“瑛瑛,你听到我说话,是也不是?你快回来,快回来,阿铖没有你怎么能独活下去?你若是敢不回来,阿铖便敢去地府追你!”

  那时候她看到前方的亮光,本来要奔着往那里去,就是听到他的喊声,她才停住了脚步回转过来,可现在他先一步去了地府,可她却没有生死相随,这算不算苟且偷生?

  做梦的时候,她经常梦见赫连铖,可每一次,她却只见到他关切的脸孔,没有能够和他说上一句半句话,他在她的眼前忽然就消失了,快得让她捉不住,只能见到他眷恋的眼神一闪而过,再也见不到踪影。

  今日,听到高启忽然提起赫连铖,慕瑛心中一痛,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太后娘娘,臣梦见先皇,他说在地下很孤单。”高启抬起头来望着慕瑛:“太后娘娘,要不要送几个人过去陪着先皇?”

  “阿启,你如何这般狠心了?殉葬之事早就已经作罢,你还提这个作甚?”慕瑛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送几个人?她宁愿是自己去,也不愿旁人去陪着他。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她都不愿意有旁人插在她与赫连铖之间。

  “娘娘,臣只是想让人扎一批纸糊的美人送过去……”高启的眼睛盯住了慕瑛:“可否?”

  “不。”慕瑛咬牙切齿说出了一个字。

  “娘娘,这又是为何?”高启不肯放过她,目光灼灼:“娘娘,臣还记得多年之前在大司马府的那个晚上,你说你要的是荣华富贵,故此要进宫,现儿你已经成了大虞最尊贵的女人,得了你想要的权势,你又何必再计较先皇身边有谁相陪?”

  他肆意的盯着她,没有了臣子对太后应有的态度,仿佛间时光倒转,他们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月夜,他是白衣的阿启,而她是云英待嫁的阿瑛。

  “我……”慕瑛只觉自己喉间艰涩,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娘娘,你那时候决意进宫,真的只是爱慕权势?”高启看着她那表情,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可依旧还是抱有一丝幻想,紧紧追问。

  “阿启,这问题似乎不是臣子该问的。”慕瑛紧紧抓住了扶手,一双眼睛不敢再看高启,而是转过头去看向屋角立着的那个花瓶,里边插着一枝新开的牡丹花。

  “娘娘,臣记得你曾说过,咱们在朝堂是君臣,可私底下谈话便是朋友,不必分得这般清楚,你在臣面前不用哀家,你喊臣为阿启,可在这时候你如何又提起君臣大义来了?”高启顺着慕瑛的眼神看了过去,墙角的牡丹开得甚是娇艳,一枝红艳,芬芳扑鼻。

  “娘娘,那臣换一个问题,你更喜牡丹还是木樨?”高启望着那牡丹,心中忽然一动。

  赫连铖曾赐给慕瑛整套的牡丹首饰,而他却送了一套木樨梳簪,若是拿这两者比,哪一样在慕瑛心中更重要?

  “牡丹,我从小便爱牡丹。”慕瑛轻轻的吐了一口气,这问题仿佛比前边那个要更容易回答,话一出口,心便轻松了好几分。

  “臣明白了,恕臣冒昧。”高启的脸色骤然苍白,朝慕瑛行了一礼,慢慢朝门口走了过去。

  他的不死心,又一次伤害了他自己。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了,原来他从最开始便已经没有胜算,她的心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他,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既然……他捏了捏拳,既然不能得到她的心,便要让她开心,心悦于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拥有,只要她幸福,那他也能幸福。

  “高大人。”小筝担心的看着走得摇摇晃晃的高启:“高大人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宫女去太医院请太医?”

  高启淡淡一笑:“没事,我很好。”

  那一笑,还是那般光风霁月,温文尔雅,明澈得像台阶前的暖阳,让人看了只觉得温情一片,又如晒干在秋阳里的稻草,柔软而贴心。

  小筝怔怔的看着高启的背影,心中一酸,也不知道高大人究竟与太后娘娘说了些什么,出来以后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连脚都迈不开了,真让人担心。

  多年前她便一看好高启,她觉得高启是这世上少有的君子,若是自家大小姐能与他在一起,那定然会过得无比舒适,一生逍遥自在。可事情却总是不由人来意料,自家大小姐的脚步越来越偏离原来的方向,到了最后竟然嫁给了当初那个互相看不上眼的人,而且那个人死得太早,让大小姐为他伤心一辈子。

  若是嫁了高大公子……小筝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幽幽叹息一声,若是嫁了高大公子,一切都会不同了。

  春夜里一片静谧,唯有春虫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细细低吟,忽高忽低的声音,让人听了有几分心乱。小径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那春虫的低吟似乎合上了节拍,脚步声响,虫儿鸣叫,脚步声停,虫子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小筝,将香案先摆起来罢。”

  慕瑛站在那里,望着金水湖粼粼波光,心情有些复杂。

  今日高启跟她提起赫连铖,她便再也不能平静,心中纷纷乱乱一片,一想到那个亡故几年的人,眼泪潸然,昔日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将赫连璒安抚着睡下,她让小筝准备了香火,悄悄来到金水湖边。

  既然赫连铖能托梦给高启,那说明他并没有走远,就在这世间游荡——他是在等她吗?一想到这里,慕瑛便有些坐立不安,听说孤魂野鬼最容易被欺负,他不去极乐世界,在这里蹉跎又为何事?

  不行,她一定要好好祭拜他一番,劝着他快些去他该去的地方。

  小筝摆好香案,慕瑛拈了香在手里,朝着金水湖的方向拜了拜:“阿铖,我知道你心里还眷着我与等儿,舍不得走,可是你这般孤孤单单的游荡在这世间,也不是一件事情,你不如早些去登了极乐,我将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自然会来追随你。”

  她的声音无比孤寂冷清,就如一只失去伴侣的鸟儿发出的哀鸣,在这寂寞的春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手中握着的香有袅袅白烟,慢慢升着往那乌蓝的夜幕而去,天空里清冷的星子淡淡的光芒仿佛被这烟雾笼罩,再也看不见。

  “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我,恨我没有替你报仇,我明知你绝非病死,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可我却将你的死放下,不再追究……”慕瑛吸了吸鼻子,眼泪簌簌而下,双手都颤抖了起来——得知赫连铖的死,她便知道这绝非正常,赫连铖出去的时候还那些健壮,为何才一个多月便得病死了?更何况她绝不相信慕乾会帮着赫连铖去剿灭各地匪患,他恨赫连铖还来不及,如何会领兵剿匪?

  这一切,肯定是个阴谋,可她却只能将这怀疑埋藏在心底,不能说出来。

  如何能说?赫连铖杀了她的父亲,慕乾为父亲报仇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她,为了死去的夫君,又要将慕乾,自己的弟弟杀了不成?

  这是一锅浑水,浑浊得不能再浑浊,她也没法子去将这锅浑水再洗清,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浑水慢慢的流去,大虞上下异口同声都在说慕大公子忠心耿耿,不记前仇,带兵替皇上去平了那些流民暴乱,而且她还不得已要将慕乾立为大司马——毕竟她与等儿都需要娘家人的支持,不可能一个人在朝堂里孤军奋战。

  只是,对赫连铖的那分愧疚却时时刻刻在折磨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安睡,今日听到高启提到赫连铖,她更是惊得坐立不安。

  “阿铖,我还能怎么办呢?”慕瑛喃喃自语,眼泪簌簌:“这因果报应,无休无止,只有到时候我把命陪给你,等着遇到你的时候,再任由你来处置我便是。阿铖,阿铖,你若是能听到我的话,便该……”

  这话音未落,忽然间就听着轻微的一声响动,只见一盏小小的灯笼从天而降,带着些淡淡的烛火之光,不住的飘摇着。那盏小灯慢慢的朝下边飘落过来,刚刚好落在香案之前的石头栏杆上,一点点暖黄的光影,随着风不住的在摇摆。

  “娘娘!”小筝惊骇的叫了一声,从亭台外边冲了进来,跑到慕瑛身边,一把搀扶住了她:“是先皇来了?”

  慕瑛盯住那盏小灯笼,没有惊恐之意,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小筝,你莫要害怕,先皇来了,难道他还会害我不成?”她方才踏出了一步,小筝拖着她不放:“娘娘,莫要过去。”

  “不,我要过去,我要亲自看看那盏灯笼。”慕瑛挣脱了小筝的手,飞快的跑到了那石头栏杆面前,一弯腰,便将那灯笼抄在手里。

  “咦?”慕瑛全身颤抖了起来。

  “娘娘!”小筝跟着奔了过来:“怎么了?”

  洁白的掌心,似乎有一朵莲花在盛放,淡淡的光芒将两人的脸庞照亮。

  


☆、第 226 章 明月松间照(五)


  “宝莲灯!”

  小筝喊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这不是上元夜才放的宝莲灯?怎么这时候出现了?”

  慕瑛的泪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这不仅仅只是上元夜的宝莲灯,这是多年以前,在那个清冷的上元夜,她亲自送到金水河里的那盏宝莲灯。莲花花瓣上边还有她写下的诗句: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慕氏阿瑛泣拜寄亡母。

  这盏灯,不该是在多年前就顺着金水河流入冥河,送到母亲手中去了?如何在这个时候又出现在这皇宫?委实有些诡异,莫非是母亲知她悲苦,特地将这灯笼送了回来安慰她?

  慕瑛极目四望,周围一片宁静,看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她颤着声音喊了一句:“母亲,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金水湖边的大树忽然发出簌簌的响声,慕瑛与小筝抬头往树上看了过去,就见叶片纷纷洒洒的落了下来,树荫之间,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你是谁?”小筝大吼了一声,踏上前一步,将慕瑛挡在身后。

  人影飘飘而下:“阿瑛,是我。”

  “阿启,你……”慕瑛有些惊诧的望着他:“你怎么这个时候在这里?”

  高启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声音里透出一丝伤感:“阿瑛,我……有些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是该跟她交底了,方才在树上看着她那痛苦的神色,听着她伤心的话语,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曾经怀着一种幻想,总觉得那个分别的晚上,她说的就是真心话,她并不喜欢赫连铖,只是贪慕进宫以后的荣华,可是到了此刻他方才真正明白,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她心底深处真正喜欢的人,是赫连铖。

  她为了他,准备去死,若真是贪慕荣华,如何能做得到?高启觉得再也按捺不住,他不能让这错误继续下去,她不能死,若是她死了,那他这一辈子活着跟死去也没什么去别。

  他宁可将她亲手送到赫连铖的身边,只要她能好好的活着。

  “阿启,你下午方才跟我说过话,难道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话不成?”慕瑛疑惑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启,觉得他的眼神与素日有些不同,里边有一种决绝的意味。

  “是的,我有话没有说完。”高启朝慕瑛点了点头:“首先,这盏宝莲灯我要还给你。”

  慕瑛倒退了一步:“你……什么时候捞到了这盏宝莲灯?”

  “那个上元夜,在金水河边。”高启压低了声音:“阿瑛,我本来想在我们成亲以后将这灯交还给你,咱们一起为慕夫人祈福,让她在极乐世界活得安心自在,可是我后来再也没了这个机会。”

  托了灯笼在手,慕瑛默然,她有些难过,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安慰高启,宝莲灯在她的掌中发着微黄的光,暖暖的一团,仿佛是那来自天外的烟火。

  “小筝,你走开些,我有要紧的事情和娘娘说。”高启看了小筝一眼,说得十分温和。

  “太傅大人……”小筝有些犹豫。

  “你莫非还信不过我?”高启朝她笑了笑:“我不会对娘娘怎么样的。”

  “小筝,你到旁边些。”慕瑛转头吩咐了一声:“你该相信太傅。”

  “是。”小筝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水榭里只剩下高启与慕瑛两人,一团淡淡的灯火横亘于两人之间,让一切陡然朦胧了起来。

  “阿启,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慕瑛盯住了高启:“你今日下午在映月宫就是来说这件事的,是也不是?”

  高启点了点头:“是,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慕瑛只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仿佛要从嘴里蹦了出来,高启脸上那神色告诉了她,他要说的事情非比寻常。

  “阿瑛,如果……”高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如果先皇没有死,你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慕瑛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皇没有死?怎么可能?”

  当年几位太医都给赫连铖把过脉,脉象全无,也无心跳,她亲眼看着赫连铖的尸身被放到了棺材里边,亲眼看着棺材盖板钉上了钉子,如何会没有死?高启究竟是什么意思?慕瑛瞪眼望着高启,实在觉得他这句话来得蹊跷。

  “阿瑛,你先告诉我,若是先皇没死,你会抛下皇上出宫去找他吗?”高启带着一丝绝望看着站在面前的慕瑛,多少次他都想开口问她,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一点点存在,可现在看着慕瑛这样子,自己的问题,似乎是多余。

  “他原先说过,我就是去了地府,也会要追了我回来。”慕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容:“我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他走了,我会在等儿长大以后去追他,可是……阿启你既然这般问,那便是在告诉我,阿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我定然会不顾一切去寻找他。”

  “可是,你还有大虞政事要处理,还有皇上要辅佐,你便能将这一切放下?”一种悲哀从高启的心底涌出:“你真的准备将这一切都放下了?”

  “是,我能放下一切。”慕瑛点了点头:“虽然我很疼爱等儿,希望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毕竟阿铖也需要我,再说等儿总会长大,更何况还有你们这些关心他的叔叔伯伯们在,我自然放心。”

  高启不可置信的望着慕瑛,她竟然是连自己的儿子都愿意放下,更何况是他!

  “阿启,请你告诉我真相,阿铖在哪里?”慕瑛问得十分温柔:“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他……”高启点了点头,咬牙道:“他很好,也想见你。”

  “那,请你安排我出宫。”慕瑛弯腰朝高启行了一个大礼:“如何?”

  “阿瑛!”高启有些慌张,赶忙伸出手将她搀扶了起来:“你何须这般行事!要知道,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我愿意为你……”说到此处,他声音凄清,再也说不下去,心中酸涩,眼中一热,只是那泪水未曾滴落。

  “你既然能让阿铖假死,那也能让我假死。”慕瑛站直身子,脸上有一种恬淡的笑容:“有你与乾弟在这朝堂里,我很放心,你们会替我好好辅佐等儿的,是不是?”

  “我……”高启心中咯噔了一下,现在他还能每天在朝堂上看到她,可要是安排她假死出宫,以后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一面。可是他却无法拒绝她的要求,看着她那双带着期盼眼神的眼睛,他忍不住慢慢低下头去:“我会好好的辅佐皇上的。”

  “多谢你,阿启。”慕瑛笑了起来,容颜是那般美,就如黑夜里的萤火,照亮了人的眼。

  皇上六岁那日,太后娘娘高兴得很,多饮了几杯酒,没想到竟然引发了重症,半夜里挣扎着喊了几声,宫女们还未来得及去请太医,她便已经落了气。

  国丧七日后,棺椁被送去盛京皇陵安葬,太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小筝提出要跟着去盛京,为太后娘娘守墓一辈子,皇上心存感激,当下便准奏,留她在皇陵守灵。

  不知不觉,这炎炎夏日已经过去,秋风起,木樨香。

  白云悠悠,碧空如洗,大雁排着人字形的队伍从天空飞过,声声鸣叫,欢快而祥和,青州的一个院落,大门打开,穿着绿色长衫的主人站在门口,焦急的张望着远处的街道,扶着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一辆马车朝这边奔跑了过来,开始还只能见着隐隐绰绰的车厢,慢慢的,那清油绸布帘幕上的绣花都看得清清楚楚。

  马车停住,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绾着单髻的妇人,当她看到站在门口的绿衣人,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她急急忙忙转过身去,伸手将帘幕掀起:“夫人,我们到了,老爷在门口等你呢。”

  一双凝脂般的手从清油绸布的帘幕里伸了出来,一双妙目含波朝门口望了过去,站在门口的那人全身一颤,飞奔着朝马车这边跑了过来:“瑛瑛……”

  小筝识趣的朝旁边退了一步,赫连铖伸手捉住了那只手,再也舍不得放开。

  两人就是这般,四目相望,再也没有动静。

  她在车上,而他站在车旁。

  忽然间他一伸手,猛的将她抱住,慕瑛惊呼了一声,只见自己前边天旋地转,还没有弄清怎么一回事,便已经落在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瑛瑛,瑛瑛……”赫连铖在她耳边低低的喊了一句,脸贴了过来,不住的摩擦着她的脸颊:“我是在做梦吗?竟然又见到了你。”

  “不,不是,一切都是真的。”慕瑛伸出手来,巍巍颤颤抚摸上了他的脸颊:“阿铖,我终于又看到你了,真好,真好。”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十指相扣,眼睛里只有彼此的存在,再也看不到身边的一切。

  一阵秋风起,头上的木樨花从枝头簌簌掉落,如碧空里的星星,不住的旋转着飘零到了他们的衣裳上。

  花香扑鼻,恍如当初他们相见那时,依旧是馥郁芬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全文完结,菇凉们收了某烟的作者专栏吧,以后开文早知道,多谢多谢~~


☆、第 227 章 番外


  “太傅留下,其余人等可以退下了。”

  龙椅上的皇上,俊眉修目,神采奕奕,一双眼睛就如墨玉般,盯住站在白玉台阶之下的高启:“太傅,我昨晚梦见了我母亲。”

  高启一怔,怎么今日皇上忽然提起这事来了?

  他的心中一热,似乎有人拨动了心中那根弦,发出了悠悠的响声,激荡着他那看似古井无波的心湖。

  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慕瑛,可他还是能清晰的记得她当年的模样,每次见到赫连璒,他也能从他的眼角眉梢里咂摸出一点点慕瑛的影子来。

  赫连璒肖母,那眉眼轮廓,全部继承了慕家的传统,只有鼻子生得有些像赫连铖,这让高启觉得有几分安慰,儿子像母亲,聪明伶俐很受教,而且没有赫连铖身上的那种暴戾之气。

  “皇上,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中挂念太后娘娘,自然会感而有梦。”高启拱手款款而谈,依旧还是那般温润从容,让人看了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之感。

  “太傅,虽然母后在朕六岁时便已经亡故,可这些年来,朕却一直有一种感觉,她就在朕的身边,从未远去。每次除夕祭祖,朕看着先皇与母后的灵位,瞧着黑色檀木上边那些金字,总觉得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那金色来。”赫连璒的脸上有深思之色:“有时我都在怀疑,先皇母后并没有驾鹤仙去,他们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看着我。”

  听了这番话,高启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边说。

  都说父子天性,母子连心,莫非冥冥之中真有感应?瞧着赫连璒那神似慕瑛的眉眼,他蓦然就心乱如麻,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傅,朕过些日子就要纳绵福,算起来就是要成人了,当然要禀报极乐之界的双亲。故此朕心里头想着,能否在这之前去清凉寺给先皇母后做场法事,说不定朕的孝心感动天地,能让先皇与母后入了朕的梦境,一家人团聚一番呢。”赫连璒热切的望着高启,眼中净是殷殷之意:“太傅,听说清凉寺的方丈是高人,讲经布道能天降莲花,祥瑞漫天,指不定他能将朕的父皇母后带回来与朕一见呢。”

  赫连璒的眉眼间俱是向往之色,看得高启一热,哑声道:“皇上,臣这就派人去清凉寺告知方丈,请他为先皇与太后娘娘做一场盛大的法事。”

  “不,太傅,朕想请你亲自前往,亲自布置好这一切。”赫连璒的脸色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朕最信得过的人,就是太傅,只有太傅出马办的事,朕才放心。”

  这些年来,高启悉心教导他的功课,朝堂上寂静一切辅佐政事,有时候赫连璒甚至觉得他比自己的亲舅舅还要细心。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等着长大了些,从姨母太原王妃那里得知,高太傅曾经托人向自己的母后提过亲,他这才恍然大悟。

  高太傅年轻有为,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贵女想嫁他,可他却至今未娶,莫非是因着不能忘记当年与母后的一段情,故而一直蹉跎?

  赫连璒有一次开玩笑般说要给高启赐婚,高启慌忙推托:“皇上,都说功高震主,虽然臣知道皇上不会怀疑臣有不轨之心,可若是膝下空虚,那便会让皇上少了些威慑力,也会让臣更踏实一些,皇上还是莫要勉强臣了。”

  听着高启这牵强的回答,赫连璒心中不由得生了几分感激之心,看起来高启对自己的母后是情根深种,有了她,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从那一刻起,高启之于他,不仅仅只是一个重臣,更是如父亲般存在的人物。

  听着赫连璒这般相托,高启无奈,只能领命前去清凉寺。

  一路上他仔细琢磨着赫连璒的话,忽然的有了几分心酸。

  六岁的时候慕瑛便抛下了孩子奔向青州与赫连铖相守,这一去便是六年。按着大虞旧制,赫连璒十二岁的时候就该纳绵福,表示他成人了,他想向父母双亲禀报一下自己的情况,这也实属对于父母之爱的一种渴慕。

  这么多年来,赫连铖与慕瑛都没有在他身边,他心里肯定是很想念他们的罢?所谓孺慕之思,莫过如此。

  奔到清凉山下,高启勒住马,举目看了看那绿色葱茏的山岭,忽然心中有一种感觉在汹涌澎湃——他要去青州,要去请了赫连铖与慕瑛来与他们的孩子相见,要让这一家三口能有相聚的机会。

  “大人,怎么不走了?”安福有些奇怪的看了高启一眼:“不是要去清凉寺吗?”

  高启凝神细思,调转马头,打马扬鞭,朝青州方向跑了过去。

  “哎,哎,大人,大人!”安福安庆连忙追了过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六月的清凉山并不特别炎热,山风拂面,山间翠微让这本该炎热的夏日变得无比清凉。绿树丛中露出一角琉璃飞檐,古刹在这林荫之间若隐若现。

  袅袅的白烟从绿树丛中升起,古刹里传来悠悠的撞钟之声,梵唱与木鱼的声音交织着,肃穆祥和,那高声的宣讲之声在那晨钟暮鼓里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听得蒲团上打坐的赫连璒热泪盈眶。

  今日方丈说的是目连救母,说得绘声绘色,让赫连璒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的母亲,悲从心中来,几乎无法自持。他坐在那里,手中捻着佛珠,闭着眼睛跟了那些和尚们低声念着经文,只盼着自己的诵经能让远在极乐的父亲母亲听到。

  “皇上,倦了罢?可否要去禅房歇息?”一场经文讲完,方丈从宝座上走下,看了看赫连璒微微闭着的眼睛,慈祥一笑:“皇上已经连续持经三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赶紧去歇会罢,明日一早老衲请皇上一道做早课。”

  赫连璒本想坚持,可却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实在支撑不来,故此没有回绝,由内侍们扶着去了清凉寺为他准备的禅房。

  禅房里点着安息香,让他更有一种想睡的感觉,才上了床不久,赫连璒便已经合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忽然间,耳边有人在呼唤:“等儿,等儿。”

  这声音,如此温柔,又如此熟悉。

  赫连璒猛的睁开眼,就见香炉里白烟袅袅,烟雾之后,站着两个人,似乎是一男一女。

  “父皇,母后?”赫连璒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父皇他已经不记得,可母后的身形他却是记得清清楚楚,多少次他对着高太傅送进宫来的画像提泪涟涟,伸出手摸着那画像,只希望能将她从画像里抠出来,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梦,还是真?

  赫连璒掐了下自己的手指,有疼痛的感觉,他不该是在做梦。

  “等儿,清凉寺的方丈知道你想念我们,故此特地作法向天帝请示,送我们来与你小聚。”慕瑛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激动,尽量用平缓的声音与赫连璒说话:“等儿,你长大了,不再是母后走的那个样子了。”

  “父皇,母后!”赫连璒从床上跳了起来,连趿拉了鞋子便朝他们两人奔了过去:“父皇,母后,你们想死等儿了。”

  “我们自然知道你一片纯孝之心,正是因着你的孝心感动了天帝,这才放我们过来跟你相聚的,否则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慕瑛伸手将赫连璒揽入怀中:“母后走的时候,你才到母后的腰间,现在都已经跟母后差不多高了。”

  赫连璒凝望着慕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母后,你还是当年那模样。”

  赫连铖被晾在了一旁,只能哼哼两声,表示有些意见:“等儿,你便不想父皇了?”

  “父皇,等儿当然也想你。”赫连璒抬头看了看赫连铖,脸上露出了笑容:“父皇,你离开的时候等儿才几个月呢,自然记不大清楚,但我现在一见到父皇,就觉得好亲切,这莫非就是父子之间的那份情?”

  “等儿,你可比父皇会说话多了。”赫连铖骄傲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慕瑛在旁边微微一笑:“等儿可要比你厉害多了,看他治下的大虞,国泰民安,人人都说皇上好,仁心,为百姓打算。”

  “母后,全是太傅教我的治国之策。”赫连璒小心翼翼的瞟了赫连铖一眼:“我想迎了太傅做亚父,不知道父皇母后准不准许?”

  “他……”赫连铖一皱眉,刚刚想说话,见着慕瑛笑意盈盈的脸,又把那些话硬生生的压了下去:“等儿,随你罢,你现在已经年纪大了,该自己做决定了。”

  高启虽然一直觊觎慕瑛,可毕竟慕瑛是与他在一起,至于亚父不亚父的,只不过是个名头罢了,高启得了这名头,自然要更尽心的为赫连璒卖命。赫连铖想到这里,转眼看了看慕瑛:“瑛瑛,咱们等儿的提议很不错,是不是?”

  慕瑛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父皇,母后,以后等儿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们?”赫连璒抓紧了慕瑛的手:“等儿想要时时刻刻能见着父皇母后。”

  “等儿,没有谁能时时刻刻的见着一个人,哪家的父母能陪着孩子一辈子?只要你知道,父皇母后心里都记挂着你,而且就在你身边守护着你,那就已经足够。”慕瑛吸了一口气,强忍住那份心酸的感情,朝着赫连璒笑了笑:“你大婚娶皇后的时候,母后和父皇肯定会来看你的。”

  “是吗?”赫连璒惊喜的叫喊起来:“父皇母后还能像今日这般跟等儿见面?”

  “是。”慕瑛点了点头:“既然天帝这般仁慈,我想到时候他一定不会拒绝我们的请求,肯定会放我们回来的。”

  “太好了。”赫连璒紧紧抱住了慕瑛:“母后,等儿就等着那日的团聚了。”

  山风吹得禅房外的幽竹簌簌作响,屋子里的三个人此刻其乐融融,沉浸在一片相见的喜悦之中。

  今夕何夕,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三人此刻相聚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啦,呼呼~~菇凉们,元宵节以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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