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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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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木樨花开秋来晚
作者:烟秾
文案:
父亲位极人臣,权倾天下,自己是嫡出长女,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乖巧温柔,父母喜爱,万千娇宠在一身,慕瑛的一生,本应是步步锦绣,富贵天成。
慕瑛容色淡淡,那都是你们的想象而已。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恩怨情仇 虐恋情深
主角:慕瑛 ┃ 配角:赫连铖,高启,赫连毓等等
金牌推荐:
作为当朝大司马的长女,生得美貌如花,慕瑛本来以为她要开启富贵人生模式,可是在被选入宫给公主做了伴读后,她的人生马上逆转到了地狱模式,在宫中生活得步步惊心。等她及笄,面对两份感情,她无所适从,虐恋情深相爱相杀,到最后,蓦然回首,原来那人还是你。本文细腻婉约,情节曲折,全文波澜起伏,大背景下有小细节,引人入胜,适合在茶余饭后细细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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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秋色凉如水(一)
秋天的日头照在树叶上,绿油油的叶子仿佛跳跃着万点金光,不住的闪着人的眼睛,树叶间有一球球极淡的新绿,又带着一丝丝嫩黄,仿佛吹口气就能化掉。
“今年的木樨花仿佛开得要晚些。”树下的慕夫人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往年这时候,早就是一院木樨香了。”
“母亲,木樨花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气味香一些罢了,瑛儿瞧着也不过如此罢了,不比那牡丹,国色天香。”慕夫人身边站着她的长女慕瑛,穿了一套正红色的秋裳,高腰襦裙,金丝银线绣出缠枝牡丹,将她映衬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宛若点墨。
“瑛儿,每种花都有它自己的妙处,你长大以后自然就明白了。”慕夫人柔柔一笑,伸手摸了摸慕瑛的头发:“瑛儿快些去娘子那里罢,她在等着教你弹琴。”
“是。”慕瑛恭恭敬敬朝慕夫人行了一礼,由奶娘引领着朝湖边的听雨轩走了去,慕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流光容易把人抛,一转眼瑛儿就已经快七岁了呢。”
“大小姐聪明伶俐,又生得美貌,再过几年,肯定就会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手里抱着慕家二公子慕坤的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龙生龙凤生凤,老爷夫人生出的孩子,个个是人中龙凤!”
慕家是大虞有名的世家,慕家高祖慕熙乃是彼时当朝皇后的胞弟,当年大虞内乱,是慕熙尽忠竭力才扶持皇上登基,稳定政局,又一力辅佐大虞三代帝王,皇家感念慕熙,对慕家多有照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荣华富贵不可逼视。
慕家此时家主乃是慕华寅,今年才三十岁,可却已经在军中有十六年的历练。十四岁那年,他的父亲就把他放到军中,慕华寅骁勇善战,立下不少军功,年方十八便成了大虞最年轻的威武将军。
五年前,大虞皇上意欲灭南燕,慕华寅的兄长带兵出征战,却不料中途遇到瘴气,染病身亡。先皇旋即便将慕华寅任命为大司马,经过五年苦心经营,慕华寅已经在朝堂里立稳脚跟,权倾朝野。
慕氏子孙,男俊女美,少年慕华寅曾外出行猎,裘帽微斜,容颜如玉,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第二日京城之人多侧带帽子,皆为效仿慕华寅之故。慕夫人出身清河崔家,还未及笄已经是闻名大虞的美人,十二岁时便已经有求亲的人登门,几乎将崔家门槛踏破。
慕华寅与崔氏生了三个儿女,长女慕瑛,长子慕乾,次子慕坤,现儿慕夫人已有身孕,时常说若是能生个女儿便好,刚刚凑满两个好字。
“夫人,老爷回来了。”
绿树从中,一袭白衣闪过,俊眉星目,依旧还有年少时的翩翩风采。
“夫君。”慕夫人惊喜的迎上前去:“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慕华寅眉头微皱:“皇上有旨,明日带瑛儿与乾儿进宫。
“进宫?所为何事?”慕夫人吃了一惊,好端端的,为何会传她一双儿女进宫觐见?
“哼,名义上是要为皇上与灵慧公主选伴读,可还不是想……”慕华寅脸上露出了气愤之色:“我慕家世代忠良,哪有那不贰之心?可皇上却不知为何总有此执念,实在令人费解。”
“那……”慕夫人脸上有一丝慌乱,一次送两个儿女进宫,她又如何舍得?皇宫乃虎狼之地,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她的儿女才这么一点点大,谁又知道他们能不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夫君,能不能不去?咱们找个借口便是。”慕夫人心乱如麻,一双手摸着肚子,望着慕华寅,眼中流露出乞求之色:“瑛儿乾儿他们还这么小,夫君!”
慕华寅叹气:“夫人,此次推托,下次还会找别的机会,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样罢,乾儿就留在府里,明日你带着瑛儿进宫。”
“夫君!”慕夫人惊呼出声。
“皇上不会放过慕家,咱们总要送一个过去。”慕华寅将手背在身后,眼神惆怅:“我何尝不想将瑛儿留住?可她身为慕家女儿,势必总要为这个家族做些事情,如何能袖手旁观?这就是她的命,让她去罢。”
湖边传来一丝清越的琴音,如丝如缕,袅袅余音,仿佛落下了数滴清露,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不住的朝岸边扩散了过去,岸边的青草随着那涟漪浮浮沉沉,忽而落下,忽而又见到了细嫩的芽叶。
天空明澈,秋高气爽,站在御花园里抬头往上看,只见到一方狭小的天空,阔大的梧桐叶飞落,青石地面上堆起了一层深黄深绿,厚如毡毯。
踩着落叶往前走,慕瑛跟在慕夫人身边,目不斜视,走得规规矩矩,皇宫的路实在太长,她觉得那条路好像没有止境,那红色的抄手游廊延绵不绝,总在前边引领着她。
“慈宁宫到了。”内侍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慕瑛一抬头,就看到了一扇朱红的宫门,两边悬挂着大红宫灯,此时天已大亮,可宫灯里却依旧点着明烛,茜纱里头透出微微的淡黄,有些暖心,又有些微凉。
太后娘娘姓高,年纪跟慕夫人差不多,生得慈眉善目,见着慕瑛,很是欢喜,朝她招手:“慕大家那小姑娘,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慕瑛半低着头走了过去,行到前边,跪倒在地:“臣女慕瑛,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长乐无极。”
“哟哟,瞧这小嘴甜的。”高太后笑着看了看慕瑛:“都说大虞慕家男俊女美,哀家今儿瞧着,果然是个不错的,灵慧,可将你比下去了。”
右首那边坐着一个穿浅紫色衣裳的小姑娘,年纪约莫六七岁,正是高太后的女儿赫连灵慧,听到高太后这般说,她从椅子上溜了下来,跑到了慕瑛面前,伸手一推:“哼,母后竟然说你生得比我好看!”
慕瑛猝不及防,歪倒在地,她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压着声音道:“不过是太后娘娘谬赞罢了,慕瑛如何能比得上灵慧公主,就是连公主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呢。”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灵慧公主笑了起来,伸手扯起了她:“这句话说得中听,我心里头高兴,你就起来罢。”
慕夫人微垂着头,咬了一半嘴唇,只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瑛儿现在就被灵慧公主如此欺辱,以后若是进了宫,吃苦的日子还会更多。
“慕夫人,你那儿子怎么没来?”高太后望了一眼慕瑛,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皇上昨日下旨,可是说要你带长子长女进宫的。”
“小儿这几日病得厉害,本想着不管如何也带着进宫,可却未曾想今日出门时他被马惊厥,哭闹不休,闭过气去,无奈只能将他留在府中,还请皇上与太后娘娘恕罪。”
“哦,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高太后一挑眉,凤目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尾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来:“那真是遗憾,哀家还想看看慕大司马的一儿一女,现儿却只能见着一个了。”
“太后娘娘如此青眼相加,慕家诚惶诚恐。”慕夫人不敢抬头,生怕见着高太后那凌厉的目光。
不管怎么样,慕家要将损失控制到最小,慕瑛是最佳选择。
高太后似乎不打算穷追不舍,她微微一笑:“灵慧,你带大家出去玩玩。”
灵慧公主一伸手将慕瑛拉住:“你跟我走。”
今日慈宁宫里甚是热闹,皇上下旨召了不少世家子弟入宫,有男有女,年纪相差不大,差不多都是六七岁左右,走到主殿外边,一色青碧的草地上,有不少宫女们跟着公子小姐们走来走去,触目所及,皆是红红绿绿的衣裳,热闹得紧。
灵慧公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扫了过去,忽然欢呼了一声,飞奔着朝前边跑了过去,没有再理会身边的慕瑛,旁边的宫女笑了起来:“高家小公子进宫来了。”
慕瑛松了一口气,灵慧公主不在身边,她觉得轻松了许多,眼睛朝宫墙那边看了过去,就见那边有一排深绿色的树木,郁郁葱葱。
“那可是木樨?”慕瑛惊喜的指着那花树问身边陪伴的宫女,母亲最喜木樨,自小她就对这种花树深有了解。
“是。”宫女好奇:“慕大小姐也喜欢木樨?”
慕瑛点了点头:“木樨花很香,每次到了八月,满园花香,心中就特别舒服。”
“太后娘娘也很喜欢木樨,故此慈宁宫里种了不少名品,慕大小姐要不要去瞧瞧?”宫女很是热心,牵了慕瑛的手往前走:“今年木樨花期似乎有些迟,昨日去瞧还才冒出花苞。”
慕瑛点了点头:“我们府里头的木樨今年也会开得迟。”
宫女牵着慕瑛的手往前头走,一边指指点点:“这是金桂树,那是银桂树,这边是今年才栽下的四季桂。”
微微秋风吹拂,绿叶里露出了一点点极浅的米黄色,慕瑛用力吸了一口气,空中已有甜甜的香味:“真好,这些花大约还两日就能开了。”
“你也喜欢这木樨花?”忽然,有人在身后说话。
慕瑛吃了一惊,转过脸去,就见到一个小男孩站在那里,纯金九龙冠,明黄色衣裳,腰间大带腰封,瞧着威风凛凛。
☆、第 2 章 秋色凉如水(二)
“皇上!”
宫女跪倒在地,慕瑛也赶着跪了下来,纯金九龙冠、明黄色的衣裳,宫中只有皇上才能用,面前站着的这个小男孩,肯定就是皇上赫连铖了。
“平身。”赫连铖好奇的看了一眼慕瑛,面前的小女孩年纪虽小,却是明眸皓齿姿容娟秀,已经有了美人风韵,由不得让人心生好感:“你是谁家的小姐?”
慕瑛双手交叠,轻言细语:“臣女父亲乃是大司马慕华寅。”
赫连铖闻之色变,退了一步,再打量了一眼慕瑛,眼中那喜爱之色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
太皇太后与太后娘娘一直在他耳边说,慕华寅这些年在朝堂里结党营私,势力逐渐扩张,恐有野心。今日传召世家子弟入宫,遴选伴读,其实早就已有定论,将慕华寅的一双儿女控制住,投鼠忌器,他自然也会收敛些。
其实,即便两位长辈不这般谆谆叮嘱,赫连铖心里也已经很不喜欢慕华寅,每次朝会上慕华寅总会对政事提出自己的看法,他一开口,群臣都纷纷应和,完全没他说话的份。有时候慕华寅还越俎代庖的替他处理一些事情,压根不顾金龙宝座上坐着他这个皇上,也不理会坐在一旁的太后娘娘,态度实在嚣张。
慕华寅的口头禅是:“皇上,现在你年纪还小,微臣自然要多替你操心些,等到皇上长大,有自己的判断了,微臣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什么功成身退,大权在握,他又怎么会舍得退隐?慕家操控大司马一职近八十年,在大虞大司马竟成了个世袭罔替的爵位一般!
赫连铖的手藏在衣袖里,握得紧紧,皱着眉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慕瑛,若早知道她是慕华寅的女儿,他才不会让她站起身来,他要她一直跪在自己脚下,奴颜婢膝,等着她的双腿跪得发麻,哭哭啼啼向他告饶。
谁叫她投错了胎,成了慕家的大小姐,她就该替她父亲受罪!赫连铖站在那里,盯住木樨花树下的慕瑛,心里琢磨着,自己要想个什么主意让她吃些苦头,可是看到点墨一般的眼眸,他忽然又没了主张——这慕华寅的女儿,为何要生得这般可爱活泼,粉白的一张脸,就如雪花团子一般,让他竟又不忍心下手的念头。
慕瑛被赫连铖盯得好一阵不自在,赶紧低头,如何再敢看面前那个高傲尊贵之人?他眼中的冷峻之色寒如冰霜。
脚边有米粒大的桂花花苞,浅浅的嫩黄绿在翡翠般的草地上,星星点点,如冷漠的眼。
“皇兄,皇兄!”一阵清脆的喊叫声传了过来,灵慧公主如浅紫色的蝴蝶,翩翩而至:“皇兄,你怎么不先去见母后,反倒来这里了?”她瞄了一眼慕瑛,脸上露出了笑容:“皇兄,你还不认识她吧?这是慕大司马家的女儿,叫慕瑛。”
赫连铖正在想着怎么惩罚慕瑛,思路被灵慧公主打断,他淡淡的“唔”了一声:“高启进宫来了?”
灵慧公主笑容甜甜:“来了来了,就在那边呢,他们家两兄弟都进宫了。”
“走,瞧瞧去。”赫连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显得像个孩子:“朕好久未曾见到他们,甚是想念。”
“慕瑛,咱们一起去。”灵慧公主招呼了一句:“我表哥进宫来了,你要不要认识他?”
“我们走。”赫连铖一甩衣袖,大步朝草坪那边走了过去,灵慧公主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慕瑛:“怎么了?你方才得罪皇上了?”
慕瑛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有做。”
灵慧公主一把拉住她:“我皇兄有时候挺怪的,你别想这么多,跟我走。”
高启是高太后娘家侄儿,今年十岁,比赫连铖、灵慧公主与慕瑛长三岁,就是这两三岁的区别,让他显得老成了许多。
“高启,高启!”灵慧公主拖着慕瑛过来,兴致勃勃道:“这是我将来的手帕交,慕大司马家的小姐,名叫慕瑛。”
“慕大小姐。”高启的笑容很温和,就如三月的春阳,照得人心中暖暖。
刚刚才受了赫连铖的冷脸,忽然见着这么温柔的神情,慕瑛心中那种不快慢慢消弭,她柔柔一笑:“高公子。”
“阿启,跟朕到那边去。”赫连铖有些不愉快,高启怎么能对慕瑛笑得这样温和?慕华寅的女儿,到了宫里来就是要受尽白眼与冷遇的,她配不上任何人的宽厚。
高启一愣,还是很顺从的跟着赫连铖朝一旁走了过去,灵慧公主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看,又望了望慕瑛,有些奇怪:“慕瑛,我皇兄好像对你有些意见。”
慕瑛低下了头,心里有些难过:“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皇上似乎不大喜欢我。”
灵慧公主想了想,脸上浮现出甜甜的微笑:“或许是朝堂里有事情,皇兄心里搁着事呢,慕瑛,你别想这么多啦,咱们一道跟过去。”
“不,公主,你去罢。”很明显自己不受欢迎,何必凑过去讨没趣?
“那……”灵慧公主迟疑了一下:“那我先过去了。”
宛若蝴蝶一般,她紫色的衣裙就是秋日里最亮丽的风景,慕瑛贪馋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渴慕。赫连铖、高启与灵慧公主凑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嘻嘻哈哈笑得很开心,旁边几个贵家公子小姐也慢慢的凑了过去。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草坪中央,没有谁来理睬她。
被皇上嫌弃的人,谁又会这样没眼色的凑过来呢?慕瑛往正殿方向瞧了瞧,里边却有些黑,从草坪这边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偶尔见着一点闪亮的寒光,或许那是太后娘娘头上的簪子,被阳光照着,珠光宝气。
真恨不能冲到正殿里去拉了母亲回府,可是慕瑛知道,她不能这样做。
“你是慕大司马家的小姐?”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慕瑛有些张皇失措,转过身去,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由一个宫女牵着,正站在自己面前。
“是。”慕瑛有些惊奇,这小男孩皮肤雪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要不是他穿着男装,她保准把他当成一个女孩儿:“你又是谁?”
“不得无礼,这是太原王。”站在小男孩身边的掌事姑姑叱呵了一声:“慕大小姐焉能用你我相称?”
太原王?慕瑛一怔,顷刻便明白了面前这小男孩的身份。
当今太后只生了一双儿女,女儿赫连慧被封为灵慧公主,儿子赫连毓被封为太原王。
昔时先皇病重,群臣纷纷进言要先皇立太子,先皇考量良久,想着赫连毓聪敏温良,有立他之心,当即让人传赫连毓侍疾御塌之前。等及赫连毓进来,先皇拉住他的手问话,话里话外已有要立他为太子的弦外之音,彼时赫连毓才三岁,听出了先皇的意思,赶紧跪拜塌前:“父皇,毓儿不愿见母亲因此而受累,请父皇另选旁人。”
大虞旧制,为了确保外戚不干预朝政,皇子若得了入主东宫的敕封诏书,其生母即刻赐死。赫连毓这般推辞,全是一片拳拳孝心,在场之人听了皆是惊叹,只说三皇子真是世间纯孝之人,年纪小小就知要保得母亲周全。
后来大皇子赫连铖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是一个低等的妃嫔,生下了长子也才封了个中式,直到赫连铖登基以后才得了荣华富贵,被封为生母皇太后,躺在那冰冷的棺材里,享受着她其实并没有真正享受到的香火。
因着赫连毓谦让,赫连铖才得了东宫之位,才能登基为帝,对这个弟弟,赫连铖心存感激,更何况赫连铖的生母高太后现在被尊为圣母皇太后,一力辅佐着他,由不得让赫连铖不对这位小皇弟多看一眼。
他给了赫连毓大虞最高的封号,太原王,还赐下了最富庶的食邑:青州,赫连毓的吃穿用度都是比照最好的标准来,唯恐有任何闪失。在大虞,这位太原王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不仅仅是他的高贵,更因为他的那纯孝之心。
今日一进宫,就见到这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慕瑛端详了赫连毓一番,就见他生得唇红齿白,一副聪明灵秀的模样,果然是名不虚传。
“太原王安好。”慕瑛弯腰行了一礼,低头看到了一双镶嵌着夜明珠的鞋子,这皇室中人的泼天富贵,果然不假。
“慕大小姐何必多礼。”赫连毓年纪虽小,可说话却十分老成:“咱们直呼本名就是,你比我年纪大,我喊你瑛姐姐,你喊我毓弟即可。”
慕瑛闻之色变:“太原王,这如何使得?”
“我说使得便使得。”赫连毓的话里有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人人见我都喊太原王,实在腻味,你我年纪差不了太多,也要这般循规蹈矩,实在可厌,咱们姐弟相称便是。”
慕瑛正在踌躇,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既然太原王这般客气,瑛儿你便不必再推辞了。”
转过头来,慕瑛见到了穿着常服的父亲,虽然衣裳的红色很俗气,可穿在父亲身上却颇为不俗,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就像一株青松般。
“父亲!”这两个字才出口,慕瑛陡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已有泪水晶莹,不住的滚动,几乎要掉落下来。
☆、第 3 章 秋色凉如水(三)
走进正殿,慕瑛才觉得其实里边一点也不黑。
屋顶上有盖着明当瓦的天窗,阳光从天窗上漏了下来,正好照在高太后的嘴角边,落下几道细细的阴影,似乎平白给她添上了几根胡须,而且还在不时在颤动,就像自家的猫儿去逗弄绣球团子时,总喜欢将胡须撩上一撩。
慕夫人坐在那里,见自己夫君走进来,一颗心才稳稳的搁到了肚子里头,在她眼里,慕华寅就是如神祗一般的存在,有他在,自己就不用操心了。
“慕大人,这般离不得夫人。”高太后瞟了慕华寅一眼,笑容淡淡:“我们正在猜尊夫人肚子里头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呢。”
“太后娘娘言重了,慕某人不是离不得内子,只是她身子沉重,大夫说也就是下个月里头的事情,不免要多关注些。”慕华寅朝高太后拱了拱手:“还请太后娘娘体谅。”
“哟,哀家还想留着慕夫人多说说话呢,看起来是没这个机会了。”高太后缓缓点头,朝着慕夫人和蔼的笑了笑:“今日累着慕夫人了。”
慕夫人扶着椅背款款的站了起来,微微朝高太后弯了弯身子,慕瑛赶紧走到她身边伸手抱住了慕夫人的腿:“母亲,当心。”
“唉,慕夫人真是有福气,这般孝顺的女儿,又生得如此美貌。”高太后端起茶盏来慢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那点翠的指甲套子闪着冷冷的光:“哀家一直在想要找个和灵慧公主年纪差不多大的大家小姐进宫陪她,现儿瞧着慕大小姐着实乖巧可爱,给我灵慧做伴是再好也不过了,明日在家收拾收拾,后日一早便将慕大小姐送进宫来罢。”
慕夫人身子一僵,心中悲苦,想要说“不”,可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来,慕瑛的手紧紧抱住慕夫人的双腿,脸贴在她的裙子上,眼泪无声滚落。
她要离开父母在这深宫里生活吗?可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今日上午经历的一切,让她对这深宫有了长足的敬畏,这里没有父母的亲情,没有姐弟的嬉闹,有的只是冰冷的等阶,她见了谁都要行礼问安,要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父亲,母亲,应该会替她回绝了太后娘娘罢?慕瑛心中有一点小小的期望,府中的下人们说到父亲,都带着敬畏的口吻:“咱们老爷可真是炙手可热,跺跺脚京城的地都会摇三摇!”
像父亲这般重要的人物,太后娘娘不会不顾及他的想法,慕瑛将脸在慕夫人裙裳上擦了擦,泪痕一干,她转过身来,希冀的看着站在正殿中央的慕华寅。
“太后娘娘抬爱,这可是慕家的殊荣,慕某怎能推辞?”慕华寅目光犀利,嘴角却是淡淡的一丝笑容:“慕某听闻太后娘娘有意替皇上选伴读,本欲让内子带小儿进宫,只是他年纪尚幼,又体弱多病,是没法子来伴皇上读书了,可万万没想到慕家依旧还有为皇家效力的机会,实在惊喜不已。”
高太后拿着茶盏盖子的手停住了,指甲套子尖尖划过茶盏光滑的面,微微有擦刮之声,清冷而细碎。
慕华寅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自己正准备提出后日进宫时,一道将他的长子送过来,没想到他竟然先下手为强,抢在自己开口之前已经将这话题给挑破了,慕华寅回绝的理由十分到位,合情合理,让她都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慕大人真是一心想着皇上,哀家心里实在高兴。”在慕华寅的灼灼注视之下,高太后只能咬着牙说了一句台面上的话:“等着以后你那长子年纪大了些,身子也安好了,就让他多来宫里走动走动,一来可与皇上亲近,再者可用探望长姐。”
“多谢太后娘娘美意,慕某不胜感激。”抬起头来,慕华寅嘴角的笑意更深,太后娘娘毕竟还是忌惮他,知道不必惹怒自己,先退后一步,来日方长。
到了以后又会有不同的理由来推拒,不管怎么说,慕家牺牲一个长女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自己不可能将长子长女都送进宫来受制于人。
慕瑛呆呆的站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慕夫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这才挪开了步子。
慕夫人的手很凉,恍如寒冰,慕瑛忍不住哭出声来:“父亲,母亲有些不好。”
慕华寅脸色一变,走过身去一把扶住了慕夫人:“婉恬,我们走。”
一家三口慢慢退出了慈宁殿,高太后白着一张脸,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如庙堂里僵硬的石像。周围坐着的几位贵夫人,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慕大司马可真是张狂,都不等太后娘娘开口让他们退下,就径自扶着自己夫人走了。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几位夫人又个个钦羡不已,像慕大司马这般爱惜妻子的,大虞真找不出几个来,更何况慕大司马虽然俊逸不凡,但却连个偏房都没有,慕家子女,皆是慕夫人亲生,这等福气,真是修三辈子都修不来。
“夫君。”车马辘辘,单调延绵,慕夫人吃力的抓住慕华寅的手,脸色发白:“一想到要将瑛儿送进宫,我心里就难受。”
慕瑛爬到慕夫人身边,含着泪道:“母亲,瑛儿不要离开你。”
慕华寅跪襟正坐,一言不发,似在沉思,又似已昏昏睡去,慕瑛抬头望着他,一颗心犹如沉入了冰窟。
方才在慈宁宫,父亲回答太后娘娘的话,那意思没有半分拒绝,反而似乎带着一丝欢喜,父亲是已经做出了打算,要把她送进宫去了?她哽咽了一声,只觉得喉咙口子那里堵着一块什么东西,再也说不出话来。
马车里气氛沉闷,慕华寅一路上没有说一个字,只在下车时分才说了几句话:“瑛儿,太后娘娘的一双儿女,你都必须尽力攀上,特别是太原王,他生性仁厚,定然能帮衬你一些。”
慕瑛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一袭深红色常服渐渐远去,在略带灰黄的秋色里,那红色的衣裳渐渐化成了模糊的一团,仿佛山水画上泼了猩红色的画墨,在那一线秋色里,绘出鲜血淋漓的凄美。
“夫人和大小姐回来了。”迎面走来慕瑛的奶娘王氏,年岁不大,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可看上去却比慕夫人要老,肌肤有些粗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你带小姐下去歇息。”慕夫人有些疲倦,虽有两个丫鬟搀扶,可犹自有些摇摇欲坠。
“母亲……”慕瑛难过得快说不出话来,可还是很乖巧的被王氏牵着慢慢的走去了自己的院子。
“奶娘,我一直以为父亲母亲都喜欢我,可是今日才知道,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慕瑛靠在朱红的抄手游廊边,愣愣的看着庭前栽着的一排木樨树,虽未花满枝头,可却已经有了阵阵清香。
王氏有些紧张,将慕微搂在怀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大小姐怎么能这般想,老爷夫人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可是……”慕瑛的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父亲与母亲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看着我要去宫里那虎狼之地,却没有一个替我说话的,对于弟弟……”慕瑛的语气渐渐低了下来,母亲说慕乾被马惊了,不能进宫,父亲在太后娘娘还没开口前就把这个话头给堵住,在他们两人心里,慕乾才是最重要的罢?
“大小姐,”王氏将慕瑛搂紧了几分,难过得快说不出话来:“大少爷是男孩子。”
不管是高门望族还是贫寒门户,一个家族里掌管重权的,差不多都是男儿,身为女儿家,不得不面临着这种重男轻女的现实。弃卒保帅,女儿家永远只是一枚棋子,家长把她放在哪里,她就要呆在哪里。
一只手抚摸过慕瑛的发丝,王氏的声音越来越轻柔:“大小姐,你别再想得太多,老爷夫人肯定是疼爱你的,只是现在有些事情不得不委屈你。进宫便进宫,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前程在等着你呢。”
大小姐生得这般美,就像画里头的人一样,谁不爱惜她?自幼与皇上一道长大,肯定情分不一般,指不定还能坐上那母仪天下的凤位。
“阿娘。”从院子外边冲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手里举着一球淡黄色的花朵:“我刚刚去西边玩耍,找到了一枝开了的木樨花,好香。”
慕瑛从王氏怀里抬起头来,愣愣的看了看那淡淡的黄色,鼻尖下已经有了袅袅芬芳。淡黄颜色的花朵在她面前不断晃动着,恍惚间,慢慢变成了一件明黄色的衣裳。
“你也喜欢木樨花?”他的声音,清脆响亮,仿佛就在耳边。
☆、第 4 章 秋色凉如水(四)
八月的秋夜,乌蓝的天空里有一轮明月,皓白如霜,清亮亮的团在暗色的流云间,投下如水般的月华。浅碧色的窗纱上,有树影摇曳,淡淡的清香从园子里飘了进来,萦绕在鼻尖下,甜到了心里去。
慕瑛守在慕夫人身边,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明日她就要进宫,今晚是她在家里的最后一晚。她担心,她害怕,只希望能就这样靠在母亲身边,一觉醒过来,就已经到了及笄时分。
“母亲,瑛儿不想离开慕府,不想离开母亲。”慕瑛的声音甚是慌乱悲苦,哽咽得好半日才说出一句话来:“母亲,瑛儿还没满七岁,就要去宫里仰人鼻息不成?”
慕夫人的脸色雪白,精致的容颜也黯淡了几分,她皱着眉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慕瑛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是她亲手将她养大的,是她的心肝,她又如何舍得弃了自己的长女?
可是,太后娘娘已经下了懿旨,慕家如何能拒绝?慕夫人心中难过,面对女儿的质问,更是觉得惭愧,怎么也开不了口。
慕瑛见着慕夫人那般模样,不由得有几分惶恐,将头伏在慕夫人的膝盖间,嘤嘤哭泣:“母亲,父亲这般狠心,你也这般狠心不成?母亲就舍得再也见不着瑛儿?”
“瑛儿,你别这般说你父亲。”听粗慕瑛言语里的怨怼,慕夫人慌忙安慰她:“你父亲他也有他的难处,现儿你年纪小,还体会不到,等着你年纪大了便知道了。作为慕家的女儿,你该为咱们家族来做些事情,送你进宫,这也是为了咱们慕氏的安稳着想,你便别再想多了,明儿一早便安安心心的进宫去罢。”
慕瑛静静的跪在慕夫人面前,一颗心如在冰窟。
她再怎么哭闹,父母都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了,她这一辈子,大概就要被困在那皇宫——她的一辈子有多长,全凭那些高贵的皇族中人的施舍,他们让她活,她就能见到第二日的朝霞,若是不高兴了让她死,她便再也见不到一丝亮光。
她恨父亲恨母亲,恨他们为了保全弟弟却将她送进了龙潭虎穴。慕瑛捏紧了拳头,一张脸孔歪曲得不成形状,早就没了那粉雕玉琢的雪花团子模样:“母亲,都说宫里是虎狼之地,你却坐在这里眼睁睁的望着我要往那虎狼之地里去,没有半分想要替我开口求情,只是劝着我去!你喜欢弟弟们,唯独便不喜欢我,现在有了他,你更是不会管我的生死了。”
慕夫人吃了一惊,眼睁睁的看着慕瑛的小拳头打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头,她眉头皱起,痛苦的呻吟了一声:“瑛儿,你这又是为何?”
一阵剧痛从肚子那里传了过来,慕夫人痛苦的弯下身子,额头上瞬间便是汗津津的一片,看得慕瑛也是一阵心惊胆颤:“母亲,瑛儿不是故意的,瑛儿只是想欺负肚子里头那个宝宝一下,以后瑛儿进宫便欺负不到他了。”
慕夫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咬着牙呻吟,对身边的丫鬟道:“快去喊稳婆过来瞧瞧,千万别惊动老爷。”她的两只手不住的颤抖了起来,只觉得肚子那里阵阵绞痛,好像那小小婴儿在她腹中拳打脚踢一般。
见母亲这般痛苦,慕瑛也吃了一惊,她咬着牙齿站在角落,惊慌失措,她真的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愤不平而已,可是却让母亲遭了这般罪过。
“瑛儿,你先回去歇息,母亲还撑得住。”慕夫人好半日才缓过神来,冲着王氏怒喝了一声:“还不带着大小姐下去?”
万一她要生孩子了,被瑛儿见着这难堪事儿如何是好?
王氏慌慌张张应了一句,牵了慕瑛的手便往外走,慕瑛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很顺从的跟着王氏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边人来人往,慕瑛有些担心,仰脸望了望王氏,她瘪了瘪嘴:“奶娘,我闯祸了是不是?”
王氏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慕瑛的眼睛:“大小姐,咱们回去罢,夫人是有福之人,不会有事的。”
牵着慕瑛的手,两人慢慢的走在抄手游廊里边,朱红的廊柱,浅碧色的窗纱,此时在夜色深深时已经看得不是很分明。王氏望了望那天空中一轮明月,朦胧如水一般,旁边几颗星子却是亮堂得格外耀眼。
猛然,天空里那几颗星子动了起来,摇摇欲坠,中间那颗极大极明亮的星星更是似乎要砸到人的头顶上来一般,王氏带着慕瑛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惊得一动也不能动,呆呆的望着一线微紫的星光笼住了院子,直扑扑的朝慕瑛所站的地方扑了过来。
“老爷,老爷!”急促的声音从屋子外边传了过来,一个小厮急急忙忙的奔到了门口,扶着门槛喘着气道:“夫人身子有些不适!”
“什么?”慕华寅将手中的案牍放下站了起来:“我这就去瞧瞧!”
刚刚赶及走到内院的月亮门,还没有跨过那道门槛,就见有处院子的屋顶上升起了一道氤氲的紫色,愈来愈浓一般,他抬头望天空一看,便见着了那摇摇欲坠的星子。
“紫微星!”慕华寅心中一惊,瞧着紫微星动,正是对着长女慕瑛居住的院落。
紫微乃是帝王之星,若是男子命宿紫微,便能称王称帝,若是女命紫破,日后容颜定然甚美,且命宫紫微坐守,夫君非富则贵,瞧着这架势,分明是有来历的,指不定到时候能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女子称帝,机会微乎其微,可女子为后,特别是对于慕瑛来说,更是大有机会。慕华寅背着手站在门槛上,看着女儿院子那边一团氤氲的紫气,有些出神。瑛儿现在瞧着就是一个美人坯子,与皇上青梅竹马,说不定还真能生出些情分来。
若是女儿能嫁了皇上,那慕家或许又会地位稳固些,慕华寅定了定心神,快步朝慕夫人屋子走了过去,目前他最最担心的是她的身子,都说女人生孩子是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但愿她平安无事。
紫微星动只持续了短暂的一阵子,不多时天空便恢复了宁静,依旧是皓月当空,群星拱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明亮的月色照在后宫的琉璃瓦上,闪着淡淡的清冷光芒,桌子上两樽金瓯,里边清冽的美酒正在微微晃动。
“娘娘,原来是紫微星动了,东南方向,也不知道哪家要出贵人了。”一位掌事姑姑走了进来回禀:“今晚这紫微星实在太亮,眼前晃晃的一片。”
“东南方向?”高太后皱了皱眉头,沉吟不与,旁边太皇太后却惊恐了起来:“大司马府,大司马府不是在东南方向?明日他那女儿要进宫,今晚就有异象,莫非是落在她的身上?”
“紫薇,帝后之星。”高太后喃喃自语:“难道慕家要出皇后了?”
“母后,皇祖母。”坐在一侧的赫连铖眉头皱得紧紧:“朕害怕。”
高太后望着一脸惊惧的赫连铖,微微叹了一口气,毕竟还只是个孩子,看到天有异象便这般不安起来。她朝赫连铖招了招手:“皇上,你过来,别害怕,有哀家在呢,你只管放心便是了。”
赫连铖怯怯的走到高太后身边,靠着她那金丝银线织就的衣裳,一脸惊慌:“母后,朕以后一定要娶那慕大小姐为妻?朕讨厌慕家,朕讨厌那个慕华寅,他就会在朕面前趾高气扬,可朕却还得要听他说话!”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巍巍颤颤的爬了过来捂住了赫连铖的嘴:“皇上,你可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了去告诉大司马,那咱们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赫连铖被捂着嘴说不出话来,一双脚不住的乱踢,只是呜呜哇哇的喊叫着,高太后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母后,我来劝劝皇上。”
她伸出手将太皇太后的手给掰开,将赫连铖搂在怀里,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道:“皇上,以后咱们再想想办法,虽说天意不可违,只要咱们心诚,多在佛祖面前上香,将诚意闻达上天,总会有一日能改掉此番命数。”
赫连铖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眼中有着愤恨不平的光芒:“慕华寅敢将他女儿送进宫来,朕便要让他女儿替他还债!”他的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恶狠狠的朝空中挥舞了两下,仿佛慕华寅便站在眼前一般:“你等着瞧,等着瞧!”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屋子外边清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不住叹息。赫连铖直起身子,大步朝外边走了去。
“皇上,皇上!”宫女们慌慌张张的跟在他身后,谁也不敢大意。
木樨树那边一阵清香,赫连铖奔到那里,停住了脚步。
一张雪白的脸孔慢慢浮现在眼前,点墨般的一双眼睛,楚楚可怜。
是她,就是在这树下遇到了她。
赫连铖一脚踏住地上的一片落叶,脚尖慢慢用力,叶片慢慢的被搓揉成一团,再也没法平平整整的展开。
☆、第 5 章 木樨花开迟(一)
浮光流动,阳光如碎金一般,在青翠的树叶中起起落落,那闪烁的光彩时而在树顶,时而又落在了草地上,就如慕瑛此刻那起伏不定的思绪。
奶娘王氏与她的女儿小筝每人提了个包袱走在慕瑛身后,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第一次进宫,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几乎有些无所适从,两人死命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踏错了一步。
唉,大小姐……王氏悄悄抬头看了看前边走着的慕瑛,心中暗自叹气,大小姐此刻虽然高高的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可心里肯定有些不稳妥罢。
“慕大小姐觐见。”守在慈宁宫正殿的小内侍拉长了声音,尖尖细细,就如薄薄的匕首要插到人心里头去,慕瑛身子一颤,眼睛望了过去,就见正殿那阔大的扶手椅上并排坐了两个人,高太后在左侧,中央那个穿明黄色衣裳的,正是赫连铖。
“臣女慕瑛见过皇上、太后娘娘。”
匍匐在地,一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两侧,慕瑛的眼睛盯住了自己的手背,从今天开始她就要过这种低声下气的生活了,她不再是奔跑在慕家园地里的大小姐,不再有父母宠爱,下人关照,她现在的身份,只是皇宫里一个不入品阶的宫女,陪着灵慧公主玩耍的伴读。
虽然太后娘娘准许她带两个下人入宫,可相对于高高在上的皇族们来说,她跟她的下人们没有什么两样,都只不过是为皇族效忠而已。
鲜红色的衣裳拖曳在地上,整整的铺出了一幅孔雀的尾翎,裙袂上绣着缠枝的木樨,再也不是她所喜爱的牡丹。
这衣裳是慕夫人精心为她挑选的,从流光熠熠的绫罗绸缎中,慕夫人颤着双手选出了这一件来:“瑛儿,到了皇宫,需得韬光养晦,一切不可张扬,有灵慧公主在,你便不能再用牡丹,不如就穿这件木樨图案的罢。”
慕瑛咬着牙接了过来,一言不发。
慕夫人靠到了椅子上,一脸疲倦,心跟被撕裂一般,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她心爱的女儿就要离开,要去那暗流激涌的皇宫,以后再也听不到她软绵绵喊‘“母亲”的声音,再也不能日复一日见到那花朵般的脸蛋。
昨晚她被慕瑛捶了下肚子,痛了大半夜,养在府中的稳婆过来检查,叮嘱务必静养,不可再操劳,可今日是慕瑛进宫,母女分别,如何不能过来看她?
然而……慕夫人痛得揪心,女儿却是与自己生分了。
看着慕瑛那冷淡的神色,慕夫人深深知道,自己与女儿的情分,或许从昨晚就已经断了。
“瑛儿,母亲来给你梳头发。”慕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来,将慕瑛拉到身边,慕瑛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僵硬笔直,任凭着她的手指抚摸过自己的头发。
曾经,母亲的抚摸是那般温柔,她总喜欢依偎在她的身边,享受着母亲那脉脉的温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可是从今日起,慕瑛决定,她不再有父有母,她只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去面对将来不可知的一切。
赫连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了慕瑛面前。
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抓髻,每个发髻上都簪着一支琉璃发簪,流苏尽头有细如米粒大小的宝石,长长短短的垂到了耳朵边上,被殿外钻进的风吹得微微作响。
她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唯见身上穿的衣裳,红色的一团鲜艳似火,仿佛要燃烧起来,将整个慈宁宫照亮。
赫连铖伸出脚,慕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作甚?难道要将她踢翻吗?
鼻尖快要贴到地面,慕瑛死死盯着那双黑色的羊皮靴子,看着上边金丝绣成的水纹一波一波朝她推了过来。
一阵剧痛。
赫连铖踩住了她的手指。
他只踩了她几根手指,这样给她的疼痛便更深了些。羊皮靴子用力从她雪白如葱管的手指尖上碾压过去,慕微痛得快要叫喊出来。
“皇兄!”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你会踩痛瑛姐姐的!”
顷刻间,踩在她手背上的脚提了起来,黑色羊皮靴子离她几寸之远。慕瑛只觉全身猛的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
脚步声又急又快,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慕瑛略微抬头,就见穿着紫色衣裳的赫连毓站在赫连铖身边,矮了半个头,可气势依然有,一眼望过去,就觉得俊逸非凡。
“皇兄,你离瑛姐姐太近了。”赫连毓伸手拉住了赫连铖:“咱们先让瑛姐姐站起身来再说话,如何?”
赫连铖转头看了赫连毓一眼,见他一双眼睛就如清泉,没有半分杂质,极为认真的看着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好,就听你的。”
对于这个幼弟,赫连铖心里还是十分有好感的,不仅仅因为他的谦让自己才能坐上龙椅,最主要的是赫连毓为人谦和有礼,又纯真如璞玉,让人见了不由得就心里生了几分喜欢。
“慕大小姐,哀家选了你进宫来给灵慧公主做伴读,你千万别有什么旁的想法,你出身高贵,不是来做宫女或者女官的。”高太后笑微微的看着慕微,话里话外透露着亲昵:“哀家觉得灵慧实在有些顽劣,真想有个像慕大小姐这般温柔沉静的女儿,以后你就跟灵慧一道住到慈宁宫,陪伴哀家左右罢。”
刚刚面临着绝望与惊惧,忽然得了这几句贴心贴意的话,慕瑛只觉得心头一热,眼泪珠子滚滚而出:“多谢太后娘娘。”
“传哀家懿旨,以后宫里见了慕大小姐皆称瑛小姐,以公主礼待之,不得有半分轻慢。”高太后朝慕瑛招了招手:“你且到哀家身边来。”
灵慧欢欢喜喜的跑到慕瑛面前,抓住了她的手:“慕瑛,你快跟我去母后那边。”
她的手正好抓住了慕瑛被踩踏到的那两根手指,慕瑛吸了一口凉气,只是忍着没有呼喊出声,一步步的挨着走了过去。
“瞧瞧,这小脸蛋可真是招人爱。”高太后端详着慕瑛,慈眉善目。慕瑛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害羞的低下了头:“全是太后娘娘说得好听,慕瑛哪里及得上灵慧公主。”
“你们各有各的好看之处。”高太后笑着拍了拍慕瑛的手背:“以后便在慈宁宫里长住了,有什么缺了少了的,派你那奶娘跟掌事姑姑说,不要闷着,就把这里当成大司马府,咱们就是一家人。”
慕瑛哽咽了一声,应了下来,灵慧公主笑嘻嘻道:“慕瑛,听说你喜欢木樨花?围墙那边有几棵木樨树今日一早就开花了呢,我带你过去瞧瞧。”
赫连毓也在一旁笑着道:“咱们可以去打些木樨花下来,让御厨拿了去做蒸糕儿吃。”
“对对对!”灵慧公主跳了起来,朝那边站着的一个宫女喊了一句:“香玉,快些去拿竹竿来,我要去打木樨花!”
三个人在宫女内侍们的拥簇下飞快的走了出去,慈宁宫的正殿里只剩下高太后与赫连铖。
“皇上,你这又是为何?”高太后端起镶着金边的琉璃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上边浮着的一片茶叶慢慢的沉了下去:“你又何必如此对那慕大小姐?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何尝受过这样的苦?”
赫连铖沉着脸,好半日才开口道:“谁让她有那样一个父亲!”
“慕华寅是慕华寅,咱们将他的女儿召进宫来,只是想做一枚握在手心的棋子,不是要你去虐待她。她只是个孩子,她还那般可爱,皇上又如何忍心去伤害她?”高太后轻轻的啜了一口茶汤,闭上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皇上,你那里好像有南燕进贡来的黑玉断续膏?拿了过去给她搽上罢。”
“她那一点点伤口,如何就要用黑玉断续膏了?”赫连铖一扭头:“母后也太好心了。”
“哀家方才仔细看过了,慕大小姐的手指尖黑了一块,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用的力气大了几分,哀家听说慕大小姐年纪虽小,可却已经开始学习弹琴绘画,想来这手指是万分要紧的,千万不能留下什么伤痛。”高太后抬起眼皮看了赫连铖一眼:“皇上,你不会这般忍心罢?”
赫连铖站在大殿中央好一阵子,目光有些迷茫,根本不知道落在哪个方向,侍立在一侧的贴身内侍江六弯着腰偷眼看了看赫连铖,小心翼翼道:“老奴去给皇上取过来?”
“要你多嘴!”赫连铖愤恨的骂了他一句,可却没说究竟是要江六去取还是不要他去取。江六有些困惑,转头看了看高太后,见她容色平和,脸上微有笑意,当下打定了主意,拔腿就往外边走了去。
“这江六真是越来越自作主张了,朕还没说让他去取呢,竟然走得比风还快。”赫连铖很不满意的嘀咕了一句,可也没有出声喊住江六,任凭他飞快的穿过慈宁宫那片大草坪,朝朱红的大门那里走了过去。
大门的一侧,栽着一排木樨,从慈宁宫正殿门口看过去,只能见着一片青翠的叶子,可树下的那几个人拿着竹竿敲着树干,似乎空中落下了一阵浅浅的雨雾,淡淡的黄色,带着馥郁的芬芳,飘飘洒洒的将天地万物笼罩住。
☆、第 6 章 木樨花开迟(二)
青翠的草地上铺着一张很大的水竹席,这是从越州进贡过来的,最细密的水竹经过最精巧的双手编织而成,细密得似乎没有一丝缝隙。水竹被染成不同颜色,几种颜色交错到一处,织出了一幅泼墨山水画。
这般精美的竹席,此刻上边却是落满了木樨花,小小的花朵仿如碧天里的星星,密密匝匝的一层,随着秋风不住微微起落,就如春日里的细雨滴在花瓣上,溅掉了数根花蕊。
灵慧公主匍匐在竹席边上,完全没有一位皇家公主应有的气质,一双手不住的把那落下的桂花扒拉到自己面前,眉开眼笑:“慕瑛,慕瑛,你看,这些花真新鲜,快来捡。”
跟着灵慧公主一道爬在竹席上的,是她的贴身大宫女香玉:“公主,这木樨要早上来打才是最新鲜的,此时已经都快到中午时分,被太阳晒得没了晨露的滋润。”
小筝有些眼馋,看了看慕瑛:“大小姐,我能不能去捡木樨花?”
慕瑛点了点头:“你去罢。”
小筝虽然比她长了三岁,可依旧还是小孩子心性,见着灵慧公主她们捡木樨花捡得正欢,早已按捺不住,听得慕瑛准许,直接扑到了水竹凉席上,开始用手捡起那细小的花朵来:“要做蒸糕吃,将开未开的花朵才是顶顶好的,蜜汁都还在里头呢,花瓣却比花苞要饱满。”
慕瑛凝视着那一席浅黄,轻轻叹气,从今日起她便要开始喜欢木樨花,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灵慧公主也喜欢牡丹。
灵慧公主今日穿的是高腰襦裙,交领,襦裙从胸口开始一直往下拖曳,没过脚尖,水碧色的裙裳上绣着的是团花牡丹,刺绣精美,花瓣上的露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花蕊上边还缀着金珠,不住的晃着人的眼睛。
她是大虞最尊贵的公主,金尊玉贵,而自己,虽然太后娘娘命大家都喊她瑛小姐,以公主之礼待之,可她毕竟不是真公主,她必须学得收敛,不要去与灵慧公主争抢,这样才能保得自己周全。
“瑛姐姐。”赫连毓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的手指是不是受伤了?”
慕瑛转过脸去,就见赫连毓关切的看着自己的衣袖,眼中有些焦急:“我皇兄……”他有些为难,可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皇兄有些暴躁,可是瑛姐姐你也不要怪他,他心里头其实很苦。”
“他有什么苦?”慕瑛的声音清冷了几分,那高高在上的赫连铖,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吗?偏生自己却不能反抗,只能随他虐待自己。
“我皇兄……”赫连毓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们、他们都说皇兄是看着他的母亲自缢身亡以后,心里难过才变成这样子的,”
慕瑛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亲眼看着自己母亲自缢?”
“是。”赫连毓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知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皇兄被立为太子,他母亲就活不成了,太皇太后让皇兄去跟他母亲去告别,可没想到皇兄的母亲已经自尽,皇兄推开门却只见到他母亲吊在横梁上……”
“啊,原来如此!”慕瑛惊得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难怪赫连铖会如此心硬,换作旁人,亲眼目睹母亲自缢离世,只怕是会一辈子都记得这桩事情,心里头都会存着怨气。
“瑛姐姐,让我看看你的手。”赫连毓的声音软软:“我让人去给你取搽伤的药过来。”
“不用了。”慕瑛将手藏在衣袖里,不想让赫连毓看到,虽然那几根手指头依旧有隐隐约约的疼痛,可她却不想将这事情闹大,免得让人觉得她十分娇气。
“瑛姐姐,搽点药比较好。”没想到赫连毓很是固执:“春晴,你去取些治伤药膏过来。”
“不用了不用了。”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皇上已经命奴才取来了黑玉断续膏。”
“黑玉断续膏?”赫连毓吃了一惊,转过身去:“江六,还用不上这个罢?”
“皇上说,瑛小姐当得用最好的药膏。”江六恭恭敬敬的将一个小小的玉白色瓷瓶捧到慕瑛面前:“瑛小姐,请收下罢,此乃皇上的赏赐。”
慕瑛一言不发,将瓷瓶接了过来,心中却颇不能平静。
她觉得赫连铖很怪,分明是他踩伤了自己,又假惺惺的拿上好的疗伤药膏过来,他究竟准备做什么!眼角微微扬起,她看到离木樨花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明黄色的衣裳很是显眼。
她的心动了一动,这样子的赫连铖,看上去很孤单,脸上虽然没有半分神色,可她却依旧能体会到那索然的心情。
打开黑玉断续膏的瓶盖,一阵清香扑鼻。
这香味跟木樨花的香味全然不同,带着药香。慕瑛将瓷瓶托在手心里,不住的打量着里边黑色的药膏,有些犹豫,自己到底是用还是不用?
王氏已经伸出了手:“大小姐,我给你搽药。”
慕瑛很顺从的将手露了出来,赫连毓倒吸了一口凉气:“瑛姐姐,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分明是欺霜赛雪的手,此时那葱管的手指却已经肿了起来,带着几道紫色的瘢痕,与雪白的肌肤相映衬,看上去有些狰狞。
王氏看着心疼,可哪里敢抱怨皇上,只能用手挖了一团药膏,轻轻的抹在慕瑛的手指上:“大小姐,忍着些。”
“奶娘,没事。”慕瑛强装笑颜,那钻心的疼痛早就过去,现儿只是一阵余痛罢了,黑玉断续膏不愧是宫中疗伤上品,刚刚搽到肌肤上便觉得凉津津的一片,疼痛感少了许多。
“瑛姐姐。”赫连毓有些难过的碰了碰慕瑛的手指,在他心目中,皇兄赫连铖不是这样残暴的人,为何独独会对慕瑛有这样的成见呢?眨巴眨巴两下眼睛,赫连毓飞快的朝站在一旁的赫连铖跑了过去:“皇兄,皇兄!”
“怎么了?”赫连铖极力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来,可却还是有些发慌,难道自己踩得太重,慕瑛的手指受伤太严重?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心头一紧,好像有谁扼住了他的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兄,瑛姐姐的手指全肿了。”赫连毓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满:“你方才踩得太重了些。”
“是吗?”赫连铖好不容易挤出了两个字,两条腿却已经大步朝慕瑛迈了过去:“我去瞧瞧。”
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慕瑛逐渐有些慌乱,她赶忙将衣袖垂了下来,把自己的手臂遮盖住,不让赫连铖看到她受伤的几根手指。
“朕看看你的伤势。”赫连铖昂着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颗心却跟擂鼓似的砰砰作响,他的眼睛盯住了慕瑛,一张脸孔跟白玉般温润,鲜红的衣裳上淡黄色的木樨花不住的飘落。
“皇上,没什么大事。”慕瑛被赫连铖盯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下头去:“多谢皇上赠药。”
分明是他踩伤了自己,可自己还得委委屈屈谢过他的药,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慕瑛垂手而立,心中有些许悲伤,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她受的折磨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一只手伸了过来,慕瑛吃了一惊,刚刚想退缩,可那只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伸出手来。”声音清冷,而且带着绝对的控制。
慕瑛眼眸低垂,默默的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一阵清凉从指尖传到了心里,慕瑛有些惊诧,抬头一看,赫连铖正拿着那黑玉断续膏在往她手指上涂抹,一张脸依旧是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半分别的神色。
木樨树下的人都呆住了,灵慧公主抬起头来,有些纳闷的看着赫连铖,怎么皇兄会亲自给慕微搽药呢?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呀!以他九五之尊的身份,如何能给这甫才进宫的慕大小姐上药?
慕大小姐自己带着奶娘与贴身丫鬟,上药是她们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赫连铖来做了?
“皇兄!”灵慧公主跳了起来,自己务必要阻止他,皇上的尊严可不能丢!
赫连铖头都没抬,只是继续在细心的给慕瑛上药,恍若未闻。木樨树上飘下了一朵木樨花,落在慕瑛的手指上,他轻轻一按,将那淡黄的花朵抹在了药膏里:“你喜欢木樨花,就让这花留在你手指上。”
他的话语忽然间温和得令人不敢相信,慕瑛呆呆的看着那朵淡黄色的花朵染上了灰黑的颜色——大殿里疾言厉色的赫连铖,怎么就变成了温言款语的谦谦君子?她努力的眨了眨眼睛,眼前确实是赫连铖,穿着明黄色衣裳,眉毛微微皱起,有一种淡淡的忧郁。
“皇兄,以后这事情,都交给那些奴婢们来做便好。”灵慧公主奔到赫连铖身边,一把将他手中的瓷瓶拿了过来,交到王氏手中,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悦:“你怎么就跟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还不知道给你家小姐搽药?难道还真想让皇上全部搽完?”
王氏慌乱的将那瓷瓶接了过来,红着一张脸,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慕瑛冲灵慧公主笑了笑:“公主,我奶娘已经替我搽过药了。”
再怎么样,自己也该护住忠心于自己的下人,慕瑛咬了咬牙,在这深宫,她也就王氏与小筝两个忠心的人了。
☆、第 7 章 木樨花开迟(三)
文英殿。
慕瑛抬头一看,黑色的牌匾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她暂时看不出来是什么体,只觉得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
灵慧公主拉了拉她的手:“别看了,咱们快些进去。”
这文英殿是皇上批阅奏折之处,后边院子隔了出来,供皇子公主们念书。大虞先祖乃是胡族,对于这念书之事并不很重视,故此对于皇子们读书的选址也没很上心,随意在文英殿里划了一块地位,敷衍了事,倒是另外建了一座射苍宫专门用作教皇子公主们习武之用,比文英殿气派了不知道多少。
灵慧公主拉着慕瑛的手飞快的踏上了汉白玉的台阶,三步奔做两步的跳了过去,惊得香玉在后边连声喊着:“公主殿下,小心!”
“我还用你提醒?”灵慧公主转过身来,朝香玉吐了下舌头:“你就慢慢走罢,我要快快进去了!”
她引着慕瑛从偏门走了进去,步子又急又快,脚底生风一般,那银紫色的裙袂被风微微掀起,露出了一小截羊皮靴子,做成深紫颜色,上边镶着一块硕大的美玉。
慕瑛默默的跟着灵慧公主朝前边走了去,心中有些微微的不是滋味,本来她穿紫色也是很合适的,但是今日灵慧公主穿的是紫色,她势必不能去抢公主的风头。一大早王氏就悄悄的去打听过了,听说公主殿下准备穿银紫的衣裳,就赶紧将一套淡蓝色的裙子找了出来:“大小姐,你穿这套。”
“大小姐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小筝在一旁安慰她。
“是啊,我穿什么都好看。”慕瑛故作轻松,平举了一双手臂:“给我穿上罢。”
虽然大家都说她生得美,可是毕竟人靠衣装,总有更适合自己穿的颜色。慕瑛拉了拉衣襟的下摆,那抹淡淡的蓝色几乎要浅得显不出来,站在灵慧公主身边,完全被夺目的淡紫压了下去。
太傅大人还未到,书房里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人,见着灵慧公主走进来,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神色。
先皇英年早逝,只留下五位皇子与四位公主,虽说大虞不将男女大防看得很重,也并未将女子束缚在闺阁之中,可灵慧公主竟然主动跑来文英殿念书,却真是一桩奇事。灵慧公主生性活泼,喜习武,厌读书,每次一翻开书,即刻便昏昏欲睡。
“灵慧,你今日怎么来了?”二皇子赫连荃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怎么了?我如何就不能来?”灵慧公主拉着慕瑛走了进去,朝众人扫了一眼:“这是慕大司马家的大小姐,以后你们叫她阿瑛便是了。”
众人的目光都朝慕瑛看了过来,赫连荃站起身,笑着伸手指了指身边那张座位:“阿瑛,你坐到这里罢。”
灵慧公主一昂下巴:“慕瑛自然是要跟我坐一处。”
她雄赳赳的拉着慕瑛的手朝房间一角走了过去,走到最右边,指了下桌子:“香玉,先把这桌椅擦干净。”
坐在一旁的小公子笑了起来:“灵慧,你可真是气势足足。”
“表哥!”灵慧公主噘了噘嘴:“哼,你看到我进来却不与我说话。”
慕瑛看了那人一眼,认出是前几日在慈宁宫见过的高启,今日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看起来颇有读书人的气质,一张脸孔显得成熟了许多,完全不像是才九岁,看着仿佛是十多岁的少年,沉稳安静。
“有这么多人与你说话,还需我这多余的一两句?”高启温和的朝灵慧公主笑了笑:“灵慧,你也太贪心了些。”
灵慧公主撇了撇嘴:“他们跟我,与你同我的关系不一般,有个亲疏远近。”
高启笑着摇头:“灵慧,你这话切勿乱说,若是传到太皇太后耳朵里,她肯定会以为你是太后娘娘素日里故意教偏了你。”
二皇子他们与灵慧公主虽然不是同一个生母,可毕竟共一个父亲,而高启却只是高太后娘家的侄儿,论起亲疏远近,肯定要比二皇子他们远得多,可偏偏灵慧公主却只将他认作是最亲近的人。
香玉将桌子擦干净,灵慧公主挨着高启那个方向坐了下来,小筝将书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边:“大小姐,你坐这里。”
小筝选的位置是房间里最偏僻的地方,慕瑛十分满意,她不希望引起旁人的注视,一个人悄悄的坐在角落就好。
刚刚坐下,赫连毓便来了,一边走一边还揉着眼睛。
“皇姐,你们走的时候怎么也不喊我。”赫连毓走到灵慧公主身边,有些嗔怨的语气:“幸好太傅大人还没到,否则他肯定以为我偷懒不用心了。”
灵慧公主瞅着赫连毓嘻嘻的笑:“皇姐是想要你多睡一阵子哪,居然不领情。”
赫连毓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到了慕瑛身边:“皇姐没听说过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我昨晚戌时就睡下了,哪里要睡这么久?哼,皇姐是故意的!我不理你啦,我要跟瑛姐姐坐一块。”
慕瑛朝里边挪了挪身子,站了起来:“太原王安好。”
赫连毓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瑛姐姐,何必拘这些俗礼?”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屋子外头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听得出来那人心里头存着事情,这才会如此匆忙。
众人抬头朝门边看了过去,就见穿着龙袍的赫连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眉头拧得紧紧。
“皇上安好!”众人都站起身来,低头行礼,赫连铖没有应答,大步朝角落里站着的慕瑛走了过来。
慕瑛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就被飞过来的一脚踹到了地上,赫连毓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拉住了赫连铖的手:“皇兄,这是怎么了?”
赫连铖怒气未消,赶着追了上去,朝慕瑛小小的身子连续踢了几脚,每一下都用了十分的力气,慕瑛痛苦得蜷缩在一起,就如一只小小虾米。
被惊住的小筝总算是反应了过来,扑到了慕瑛身上,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她,赫连铖更是怒不可遏,用足了力气,兜头兜脑的朝小筝踢了过来:“滚开,谁叫你护着她的?再敢挡在前边,朕非叫你死不可!”
“皇上,我们家大小姐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惩罚她?”小筝咬着牙,心有不甘的喊了出来,自从慕瑛出生,她便由阿娘带着一起照看慕瑛,两人的情分实在不浅,在小筝心里,慕瑛不仅是她的主子,还是她的亲妹妹一般,看着她受苦,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的。
“小筝,你走开。”听赫连铖说要小筝死,慕瑛吃了一惊,伸手用力去推小筝:“皇上动怒,肯定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别替我挡着,这是我该受的。”
赫连铖愣愣的看着慕瑛,抬起的脚慢慢放了下来。
“皇上!”门口有人威严的喊了一声,赫连毓赶紧飞奔着过去:“太傅大人,你快来劝劝我皇兄,他不该对瑛姐姐下这般狠手。”
当朝的太傅大人复姓上官,也算得上是三朝元老,今年已经六十余岁,须发皆白。他看了看怒气冲冲的赫连铖,暗地里叹了一口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慕大小姐可真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今日早朝,户部上奏,黄河汛期已至,为了不让民众遭殃,请皇上特派一名得力得官员前去监管,以免黄河秋洪泛滥,决堤伤人伤庄稼。
赫连铖第一个想到的人选便是自己的舅舅贺兰敏。
本来贺兰家族也算得上是大族,只是赫连铖的母亲却只是这大族里旁支里的最末一支,进宫十几年,她一直默默无闻,是先皇的司帐宫女。有一日先皇喝醉了酒回到盛乾宫,贺兰氏赶紧铺床叠被,却被醉醺醺的先皇压倒临幸了一番。
也不知这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一夕之欢竟然怀上了龙种,可先皇却似乎遗忘了这位被他临幸过的女子,还是太皇太后得知了这件事情以后,才将贺兰氏接到自己宫里来,嘱咐宫人好生照顾。
那时候先皇只有两个公主,还未有皇子,太皇太后自然是关心先皇子嗣,将贺兰氏照顾得无微不至,怀胎十月以后,终于生下了赫连铖,太皇太后大喜,好好嘉奖了贺兰氏一番,亲自替她去讨封赏,可是没想到竟然连个昭仪都没挣上,先皇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第二日下了一道册封诏书,封贺兰氏为中式。
中式是嫔妃里位置比较低的了,美人、中式、椒房、昭仪、皇后,大虞后宫妃嫔的等级倒也不复杂,可生了个皇长子却还只被封为中式,足以说明贺兰氏的不被重视。
因着贺兰氏不被重视,赫连铖也连带不被重视,在先皇面前,他一句多话都不敢说,更没想到过自己会被立为东宫太子。虽然说这里头有赫连毓谦让的因素,可毕竟先皇有五位皇子,怎么会落到他身上,他也有些说不清原因。
或许是太皇太后坚持?作为皇长孙,太皇太后对他疼爱有加,可是无论太皇太后对他有多么疼爱,可却没法弥补赫连铖内心的自卑。
他的母亲贺兰氏出身寒微。
要是贺兰氏出身高门,生了皇长子,不说被立为皇后,至少能挣到昭仪的分位,但她到死都只是一个中式。
赫连铖不喜旁人提及自己的母亲,也不喜旁人说起自己的母系亲戚,可心底里却还是在琢磨着要将自己舅父一系好好的提拔提拔。
这次便是个好机会。
☆、第 8 章 木樨花开迟(四)
“皇上,微臣认为这般安排不妥。”
赫连铖才一开口,马上就有人出列,手捧玉笏,态度谦卑,可说出的话里却有一种不容否定的决断:“贺兰敏这人才疏学浅,且对泄洪疏堵之事一窍不通,如何能担此大任?黄河决堤乃是大事,必须由吏部选拔一位精于水利的官员前往,才能保百姓平安,庄稼收成,定然不能让外行去坐镇指挥。”
深红色的常服,腰间一条玉带,剑眉星目依旧,不是那慕华寅又是谁?
赫连铖暗暗咬牙,慕华寅竟然这般看不起他的舅父!
贺兰敏起先只是一个八品小吏,赫连铖登基以后,直接提拔他越了数级,直至正四品太常寺卿,总算也让母亲的兄长不至被人看轻。
太常寺卿乃是一个闲职,主管礼乐,赫连铖原本是想封贺兰敏六部侍郎,可就连疼爱他的太皇太后也反对了:“皇上,贺兰敏从八品到正四品,越级无数,此事定然会被朝野诟病,若再给他实职,只恐群臣不服,便是那太史令都会来力谏了。”
这刀笔吏,笔下春秋,历代帝王都还是要给几分面子,若是在史书上留下污点,心中自然会不安。赫连铖听着太皇太后于是说,也有些犹豫:“皇祖母,那我该给贺兰敏什么官职?”
“你先给他一个闲职,这样也不会有人太过注意,等过渡一段时间,朝野没有议论,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授实职便是。”太皇太后出身名门,在皇宫里又看过不少争斗之事,自然还是有几分见地。
赫连铖下旨提拔贺兰敏为太常寺卿,朝堂上没有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这官职根本没有人会想着去争,皇上有意提拔下自己的舅父,就让他高兴便是,何必自己去强出头顶撞皇上,让他心里不痛快。
可今日这任命委实关系重大,慕华寅觉得自己必须要挺身而出。
他对贺兰敏没有什么成见,皇上有意想提拔自己母系亲戚也与他无关,但黄河决堤不是小事,皇上如何能这般儿戏?
每年到秋洪之际,没有哪条河能比得上黄河让人更关注了,若是派去一个酒囊饭袋,无所作为甚至是胡乱指挥,那后果将无法设想。
“皇上,大司马所言极是。”吏部尚书也手捧玉笏出列:“黄河决堤不是小事,贺兰大人这些年主管礼乐,并不熟悉水利,自然不是合适人选。”
有人微微哂笑,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难道贺兰敏带着编钟鼓乐去黄河边演奏韶乐,这河水就会闻乐受到感化,平静退去?
赫连铖坐在龙椅上,看到众臣脸上的表情,如坐针毡,谁说皇上金口玉言?他想任命自己的舅父都不能自由自在,还说什么金口玉言?
左侧的高太后微微倾斜了身子,低声道:“皇上,还请三思。”
就连太后娘娘都不同意?赫连铖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高太后虽不是他的生母,可自从先皇驾崩以来,这两年他一直陪同自己上殿听政临朝称制,不少事情上都给予了自己大力的支持,可今日也出言反对了。
“皇上,微臣确实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贺兰敏出列,捧着朝笏的一双手直哆嗦,他也盼望着能飞黄腾达,可大司马的意思很明白,这事情轮不到他来做,自己也不必肖想。得罪了大司马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这朝中多数官员都与他勾结,自己若是要逆风而行,定然会折戟而归。
赫连铖盯住半弯着腰一脸惶恐的贺兰敏,心中的怒火渐渐的蔓延开来,怎么也压制不住。
慕华寅,实在是太狠了!
他都不用朝舅父投以威逼的目光,舅父就心甘情愿自己出列推掉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赫连铖认为,这次是贺兰敏升职的大好时机,就算如那慕华寅所说,舅父不熟悉水利,自己完全可以派一个得力助手去帮他,又不是让舅父一人去面对滔滔黄河,为何大家都如此反对?想来都只是看不起他生母皇太后的出身罢了。
“准。”赫连铖咬着牙齿挤出了一个字,猛的站起身来,怒气冲冲的朝后宫跑了过去。
“皇上!”高太后惊呼了一声,忧愁的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龙椅:“上官太傅,还请你去劝劝皇上。”
一路上跑得又急又快,赫连铖中间都没歇息一下,怒气将他的眼睛都烧红了,扑哧扑哧的喘着粗气。
总有一天,他要将慕华寅踩在脚下,让他向自己求饶!
当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先祖赐了慕家世代相传的免死金牌,先皇又任命慕华寅为顾命大臣,现儿自己拿他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即便受了气,也无计可施。
“皇上,皇上,你要去哪里?等等老奴!”江六气喘吁吁的在后边追着喊,看到赫连铖跑得跟兔子一样快,实在担心,皇上跑这般快,倘若一不留神在哪里磕着碰着了,自己这层皮可要被太皇太后给揭了。
赫连铖根本没顾得上江六的呼喊,只是飞快的朝文英殿跑,他拿慕华寅没辙,可他却能将气撒在慕华寅的长女身上——父债子还,女儿来偿还也是一样的。
当慕瑛小小的身子被他踢得像一只球,团团的抱在一起,赫连铖瞬间有一种解气的感觉,因着慕瑛长得既像慕华寅又像慕夫人,那双眼睛跟慕华寅尤其相像,又大又亮,赫连铖提脚之际,恍然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正在教训慕华寅一般。
“皇上,你要做明君,便该有容人之量。”上官太傅走上前来,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赫连铖,皇上的心事他能猜出几分,可今日慕大司马并没说错,那贺兰敏不是个适合人选,何必勉强?
“容人之量?”赫连铖转过身来,看着须发皆白的上官太傅,嘿然一笑:“我还只有七岁,他们都已成年,为何他们没有容人之量,却要我去容人?”
这真是可笑,为何总是要他来让步!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人,穿着浅绿色衣裳,高高悬挂在横梁上。
那是他的母亲贺兰氏。
当他得知自己被立为太子,欣喜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太皇太后怜悯的叹了一口气:“铖儿,你去看看你母亲罢,和她好好说几句话,让她安心的去。”
安心的去?这句话有如五雷轰顶,让赫连铖从巅峰掉到了低谷。
他忽然记起了大虞旧制,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生母必亡,三弟赫连毓就是不忍心看着自己母亲为自己牺牲性命,这才极力推拒了那太子之位。
母亲,他飞快的奔了出去。
到了母亲房间的时候,却还是晚了一步,他亲眼看着带了父皇圣旨过来的内侍们用三尺白绫将母亲缢死——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母亲还在挣扎,那手指还在用力抠着系在脖子上的白绫,那情形,至今还未消弭,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在他眼前浮现。
“母亲!”他声嘶力竭的喊,可却唤不来母亲的回应,他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脚踢了几下,最终魅力动静。
淡绿色的衣裳在面前不断晃动,一条素白的丝绢帕子落在他的脚边,内侍尖细的声音格外刺耳:“贺兰中式忠于大虞皇室,已自缢身亡。”
不不不,母亲分明就不是自缢的,她哪里舍得扔下自己才五岁的儿子!赫连铖抱着母亲的尸身哭得死去活来,可再也听不到她温柔的声音。
母亲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死不瞑目!
上官太傅让他容人,可谁来容他,容他温柔善良的母亲!
这一刻,赫连铖有些恍恍惚惚,淡绿色的那个身影在眼前不住的摇晃着,指引着他朝前边走了过去,慕瑛抬头望着赫连铖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有些萧瑟,朝角落里边缩了缩。小筝不顾一切拦在了她的前边:“大小姐,你别害怕,奴婢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护住你。”
“小筝……”慕瑛颤着声音道:“你护不住的,若是皇上真是要打要杀,只求你别走得太远,去黄泉的路上等等我,来生咱们还在一处。”
慕瑛的声音虽低,可小筝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一酸,用力点头:“大小姐,奴婢一定等着你。”
两人说到伤心处,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
“哼,谁叫你是慕华寅的女儿,你进宫,就是为你父亲赎罪的!”赫连铖逼近了几步,高高的抬起脚来:“就连太傅大人都劝朕,要朕容下你父亲,可朕却不想容他!既然他将你送进宫来,就是让你给他来还债的,以后他敢顶撞我一次,我便来责罚你一次!”
原来如此,自己是因着父亲受了连累。
这就是她的命罢?她就像一只被剪去羽翼的鸟儿,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赫连铖宰割,慕瑛闭上了眼睛,心冷到了极点。
“皇上,阿启有话要说。”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慕瑛猛的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一双关切的眼眸牢牢的盯着自己。
☆、第 9 章 莲子心中苦(一)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滴水漏刻里的水珠慢慢滴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是细细的呼吸声都能分辩出来,那呼吸急促的,是皇上赫连铖,那气息均匀的,是站在旁边的赫连毓,那微带紧张的,便是冲上前来的高启。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高启身上,颇觉惊诧。
高启竟然在皇上盛怒之际挺身而出,这真让人匪夷所思,就连上官太傅劝阻皇上都不听,如何能听他这九岁孩童的话?
可是赫连铖竟然真的停住了脚。
“阿启,”赫连铖双脚站得微微分开,一双手傲慢的背在身后:“朕做错了?”
“皇上,你说负债子还,可慕大小姐是女儿,不是儿子,自然不当为她父亲还还债,更何况慕大司马是慕大司马,慕大小姐是慕大小姐,他们又不是一个人,皇上即便再惩罚慕大小姐,慕华寅也不会觉得痛,那又何苦?”高启并没有直接回答赫连铖的问题,只是从侧面迂回的劝说,上官太傅在后边听着,连连点头。
高家这位小公子真是不错,看来在家已经学了三十六计,策略很是得当。
赫连铖一时间无言以对,就在这刹那沉默间,高启把握住时机,朝前走了一步,朝慕瑛微微颌首:“慕大小姐,快谢过皇上不再责罚之恩。”
慕瑛只能朝赫连铖磕了一个头:“多谢皇上。”
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忍隐,就如一只手指拨动了赫连铖的心弦,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响声,让他纤细的那根弦颤动了起来。
他与她,其实在某种层面来说是一样的。
她是被家族遗弃的人,慕华寅把她送进宫里,自然已经不想再管她的死活,要生要死都跟他没了关系,可要是自己真弄死了慕瑛,慕家势必又会拿这事大做文章,以后自己的处境就更为难更被动了。
凝视慕瑛良久,赫连铖这才点了点头:“起来罢。”
慕瑛爬了起来,靠着墙站稳了身子,忽然觉得自己全身疲软,额头上大汗淋漓。她有种感觉,自己好像在鬼门关前打了一转,吊着一口气回来了,可却依旧还很虚弱,虚弱得不能支撑自己的身子。
小筝拿了帕子给慕瑛擦去汗珠,心里难过得想要哭。
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在大司马府的时候,人人见着大小姐都是笑,尽力讨她欢喜,可到了这皇宫,大小姐便即刻坠入到尘埃里,就如一团面粉,任由旁人搓圆打扁。
“大小姐。”小筝紧紧的握住了慕瑛的手,只希望自己一点点微薄力量能让慕瑛坚强起来。
苍白的脸色,惊惧的眼神,赫连铖盯着慕瑛看得久了,却又内疚起来。他也弄不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如昨日他忽然想要亲手给慕瑛搽药一般——或许慕瑛的那神色让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她也是这般无奈,在宫廷里战战兢兢的生活着,没有哪一刻能自由自在的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感情。
“都坐好听太傅大人上课罢。”赫连铖生硬的挤出了一句话,背着手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边,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屋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赫连毓与慕瑛并排坐着,他用书遮了脸孔,用低低的声音道:“瑛姐姐,我皇兄真不是一个暴虐的人,你别记恨他。”
慕瑛惨然一笑,这个才五岁的少年,心地纯净得如透明水晶,在他眼里,这世上没有一个坏人,自己也不必去反驳他,只要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好。
她是慕华寅的女儿,而赫连铖最痛恨的人便是慕华寅,她可以预见到自己以后的日子会有多么艰难。她与赫连铖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鸿沟,根本没法跨越过去,他们两人犹如隔岸生长的两棵树,无法挪动,那距离始终会横亘在两人之间。
以后只能小心翼翼,尽量不在赫连铖面前晃荡,这样方才能保全自己。慕瑛抓起笔,颤颤抖抖的写下了一个字:慕,最后那一点,她用了十足的力气,上好的松墨仿佛浸透纸背,那浓浓的一滴,就如她沉甸甸的心情。
上官太傅并没有教授太多,毕竟这书房里念书的都只是一群孩子,最大的是高启,也才九岁,他只是简单的教了《孟子》里的一段话,齐宣王问齐桓、晋文之事,可能他只侧重赫连铖一个学生,故此先将跟君王治国有关的那些东西提了出来。
齐宣王问孟子德政,看自己是否做到仁君应该做的事情,孟子以举例用来证明齐宣王心地仁善。有一次祭祀时需要杀牛取血来祭钟,齐宣王见那牛觳觫不已,心生怜悯,于是命人将牛放掉,换用羊血来祭之。
“太傅,朕觉得这以羊易牛实在有些荒谬。”赫连铖摇了摇头,话语里充满了鄙夷之情:“本来就是做祭祀用的东西,何来网开一面?那牛本来就是这般命数,岂能逆天而行?这分明是在假装仁心而已。”
上官太傅一怔,看着赫连铖那冰冷的眼眸,心中暗道,皇上的心有些硬。
高启站了起来,朝上官太傅一拱手:“太傅大人,高启却不这般觉得。”
“你说。”上官太傅将身子倚靠到座椅上,眯了眯眼睛,看起来高太后这侄子,胆子还真不小,能跟皇上唱对台戏。
“孟子在最后一段就点明了最终要旨,齐宣王看到牛觳觫便不忍心,这正是仁心的表现,他为何用羊代替牛,是因着他并未见到羊觳觫,我觉得他若是见到了那用于祭祀的羊,也断然不会再用羊代替的,或许还能刺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来涂钟祭祀。”高启站在那里,侃侃而谈:“高启以为,仁君能做到看见值得怜悯之人便生同情之心,那也已经足够。”
“不错,不错。”上官太傅嘉许的点了点头:“故此君子远庖厨,正是仁心之故,不想听到飞禽走兽的哀哀鸣叫。”
赫连毓小声对慕瑛道:“唉,我觉得那些小动物们都很可怜,是不是我们都不该吃他们?”
慕瑛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准备吃素?”
“吃素也不是不可,那些寺庙里的和尚每天都在吃素。”赫连毓极为认真的点了点头:“我要与母后去说,以后我要改吃素。”
没想到齐宣王问孟子仁政,竟然带来了这般后果,慕瑛有些瞠目结舌,想来高太后肯定是不会赞同赫连毓吃素的,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唇舌去劝赫连毓呢。
皆说太原王仁善,看起来不假,这小小孩童的心,似乎没有一丝杂质。
上官太傅叮嘱各人写一篇关于齐宣王问齐桓、晋文事的小小文章,明日交了给他来过目,今日这堂课就算完了。慕瑛本以为上官太傅该是赶紧回府去歇息,没想到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带着微笑看了看她:“慕瑛,你在家念了哪些书?可能写出短短小文出来阐述你的观点?”
慕瑛一怔,低声道:“只跟着母亲识得几个字,书却是没念几本,这短文一事,慕瑛当尽力为之。”
慕夫人自小便教她诗书,只是侧重点不同,慕夫人教慕瑛学习的第一本书是《诗经》,她觉得那些诗歌学起来要简单,朗朗上口,最适合来教导慕瑛。慕瑛也很聪明,只花了一年不到的时间便学完了诗三百,接下来又跟着慕夫人学了些《周易》《礼记》,只是这些比《诗经》学起来要难,慕瑛学得有些吃力,到现在还只学了些皮毛。
上官太傅教授的则偏重政事,他并不用高深偏僻的词来解释,慕瑛听起来觉得并不吃力,现在见着上官太傅如此关心自己,心头一热,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没见过祖父长什么模样,现在想着或许跟上官太傅会差不多,慈眉善目,说话温和,倘若祖父再世,或许会劝阻父亲送她进宫。
“那便极好。”上官太傅朝慕瑛点了点头,说得极为缓慢:“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努力,总能做到。”他转过头去瞟了一眼赫连铖,见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慕大小姐,你冰雪聪明又纯真可爱,人心都是肉长的,皇上以后总会慢慢转变对你的看法。”
“谢过太傅大人。”慕瑛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里有着几丝颤抖:“慕瑛不敢对皇上有半分怨恨,这就是慕瑛的命。”
诚如赫连铖所说,那只被用于祭祀的牛觳觫又有何用处?那就是它的命,而自己的命早就注定,她是慕华寅的女儿,哪怕父亲位极人臣,家中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她也没有哪条好命去享受。
她必然如一朵花,慢慢的在深宫里凋谢,哪怕是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花瓣一片片萎缩,可她却无能为力。
当花朵被狂风从枝头吹落,坠入尘土中,她终于可以不再担心,她最终寻到了自己的归宿。
☆、第 10 章 莲子心中苦(二)
秋风吹得树枝簌簌乱舞,院墙边的木樨树下一层浅浅的黄色,才迈进慈宁宫的大门,鼻尖下已有甜甜的芳香。
慕瑛站在门口,留神看了看那边的木樨花,忽然想到那日慕夫人与她游园时说的话,才半个月不到的光景,她的处境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名门娇女变成了身险牢笼的棋子。
虽然并没有被真正关进牢笼,可慕瑛却总是有一种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的感觉,她不能放声大笑,也不能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她只能谨小细微的面对一切,尤其是当看到赫连铖的时候,她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尽量将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让他看不到自己。
到皇宫已经十多日了,赫连铖陆陆续续找过她三次碴,每次都是简单粗暴的打她一顿,然后在众人的劝阻声里又一言不发的走掉。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挨打,每次被虐都是突如其来,让她根本来不及做好防备。
赫连毓实在好心,偷偷的去问过赫连铖的贴身内侍总管江六:“我皇兄为什么会忽然想要打瑛姐姐?她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唉……”江六悄悄的看了一眼寝殿的大门,压低了嗓音道:“只要慕大司马在朝堂上得罪了皇上,慕大小姐就会要遭殃。”
她受的苦,全是在还父亲欠下的债。
身体上的伤痛根本比不上心伤,慕瑛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早已是鲜血淋漓。
若是父亲疼爱她,那自己替他还债也是心甘情愿,可他竟然这般狠心,根本就不顾及她的感受,如弃敝履般将她送进皇宫,这才是让慕瑛觉得最最难受的。
她恨父亲,也恨母亲,她多么希望自己不是慕家的大小姐,跟他们毫无关系,可事与愿违,无论她心底里是多么希望,可在赫连铖眼里,她却依旧是慕华寅的长女,要替他受过。
“慕大小姐,太后娘娘宣你进去,大司马府来人了。”一个宫女轻盈的朝慕瑛走了过来,有些怜悯的看了看她,慕大小姐外边看着光鲜,可实际上还比不上自己,自己至少不会被皇上这般嫌弃。
府中来人了?慕瑛一惊,难道是父亲来看望她了?
不对,若是父亲来了,那宫女定然会说慕大司马来了,裙裾拖过汉白玉的台阶,慕瑛不紧不慢的朝前边走着,小小的脸蛋上看不出半分悲喜的神色,谁来了与她有何干系?任凭是谁来,她都不会感受到半分亲情。
甫才踏进慈宁宫的正殿,慕瑛一眼就见到了自己的弟弟慕乾,小小的身子坐在宽敞的大靠椅上,后边还放着一个大迎枕,看起来有些不相协调。
“阿姐,阿姐!”慕乾见到慕瑛,扭动着身子想要跳下来,侍立在一旁的的奶娘赶紧一把将他抱住:“大公子仔细些,千万别磕着碰着。”
慕乾挣脱了奶娘,直奔慕瑛这边过来:“阿姐,你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家来?阿乾好想你,好想你!”一双小小的手抓紧了慕瑛的手,黑亮亮的大眼睛盯住慕瑛不放,慕乾显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阿姐,阿娘今日生了个妹妹,你回去看看她,好不好?”
母亲生了?慕瑛一喜,可才欢喜一下,慢慢的又心冷下来。
家里都对她不管不问了,她何必还如此记挂他们!母亲生了妹妹又如何,他们又不会将这个刚刚出生的妹妹送到宫里来让她替自己受苦。
心里被什么咬了一块似的,生生的疼了起来,这个新生的妹妹将要取代她,在慕府受尽宠爱,慕瑛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容。
是,她嫉妒,她一点也不想再听慕家的事情,一点也不想去看这新生的妹妹,她心里已经够苦的了,为何要让自己去看着他们的欢喜让自己更加痛苦?
“乾弟,我现儿是灵慧公主的伴读,怎么能轻易出宫?你回去禀报父亲母亲,就说我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会在宫里一心一意的陪伴着太后娘娘与公主殿下,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还请父亲母亲大人体谅慕瑛的辛苦。”
既然慕华寅可以不要自己这个女儿,自己也可以不要他,慕瑛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就如殿外的汉白玉阶梯,木然,看不出半分别的神色。
“阿姐!”慕乾惊住了,他瞪眼望着慕瑛,忽然觉得姐姐变得好陌生,根本不是以前那个姐姐了,她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似乎拒人千里之外,让人无法靠近。
“乾弟。”慕瑛伸出手来摩挲了慕乾的头顶,心情十分复杂。
慕乾才五岁不到,如何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她也不能将心中的苦闷全部诉说给他听——慕乾不会懂她的苦,他是被家中捧在手心里的珍珠,如何能理解一颗弃子的痛?
“阿姐,你怎么不想回家了?阿娘今日生的小妹可美了,刚刚出生就会对我笑呢,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她?”虽然感觉到了慕瑛眼里的疏离,可慕乾还是靠近了慕瑛,想要劝服她跟自己回府去:“母亲很想念阿姐,这些日子里她一直闷闷不乐,有一次我溜进她的屋子时还看到她在哭呢。阿姐,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挂念母亲?”
母亲?慕瑛有些恍恍惚惚,那个晚上她伏在慕夫人膝盖上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挂念母亲又能如何,母亲一点都不挂念她,相反的推着她往宫里去!
“你父亲他也有他的难处,现儿你年纪小,还体会不到,等着你年纪大了便知道了。作为慕家的女儿,你该为咱们家族来做些事情,送你进宫,这也是为了咱们慕氏的安稳着想,你便别再想多了,明儿一早便安安心心的进宫去罢。”
慕夫人的话一直在耳边萦绕,如同一把尖刀刺入她的胸膛。她只是一个还未满七岁的孩子,为何就要让她负起慕氏的安危?像她这般年纪,不该是依偎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可她却偏偏被送进宫来,替父受过,无穷无尽的苦难折磨落在她幼小的身躯上。
“不了,乾弟,我不回去了,父亲母亲这般希望我进宫,我自然要照他们的吩咐,好好陪伴着灵慧公主,回府探望之事,再也不敢多想。”
护送慕乾进宫的管事目瞪口呆:“大小姐!”
慕瑛神色坚定:“李管事,烦请你回府转告我父亲,慕瑛会如他之愿,好好在宫里呆着,不敢再挂念慕府。”
“阿姐!”慕乾嚎啕大哭起来:“阿姐,你不要父亲母亲,不要阿乾吗?”
似乎有谁揪住她的肠子不断的在晃动,慕瑛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痛得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她咬着牙尽力抑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可眼中的泪水却依旧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乾弟,你回去好好侍奉父亲母亲大人,就当他们没了我这个女儿。”
她弯腰抱住慕乾,紧紧的搂了他一下,猛然放开手,依依不舍看了他一眼,这才飞奔着朝正殿的偏门跑了过去。
正殿里的人都吃了一惊,众人的目光追逐着慕瑛纤细的身子,就见那淡淡蓝色的衣裳就如一道风般闪过,朱红色的木门晃动,顷刻间人影已然不见。
“大公子,你回府别跟老爷夫人这般说,只说大小姐身子不适,不能回府。”王氏叹了一口气,蹲下了身子抱住慕乾:“大小姐现儿心情不好,你要体谅她。”
慕乾眨巴眨巴了眼睛:“王妈妈,我知道了。”
暮色迷离,氤氲的暮霭将慕府团团笼住,那繁枝茂叶随着秋风不住摇摆,不住的有残枝落下打在窗纱上,“扑扑”作响,好像有人在叩击窗棂一般。
“妈妈,快去看看,是不是大小姐回来了?”
慕夫人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里全是期盼,盯住门,没有半分放松。
“夫人,”那妈妈转身回来,脸上全是失望:“不是,是树枝打到窗棂上头响,外边已经起了西北风,树枝树叶落了一地。”
“哦。”慕夫人有气没力应了一句,怏怏闭上了眼睛。
她今日卯时生下了女儿,迷迷糊糊睡了好几个时辰,到午时才醒过来,奶娘抱着小女儿到她面前来看,笑得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夫人,看这肌肤,真真跟粉团子一样,长大了定然又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
慕夫人淡然一笑,心中虽然欢喜,可却还是有些惆怅,这是她的次女,她的长女呢?她摸了摸盖在身上的红绫薄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从心底浮起,渐渐往上升着,一直到了喉咙口,忽然的一阵甜,张开口,一朵殷红从朱唇里喷出,落在地面上,恰似一朵娇艳的梅花。
“夫人!”旁边的丫鬟婆子大惊失色,纷纷涌了过来:“夫人,你怎么了?”
“去,让人去宫里送信,让大小姐回府一趟,我想让她见见新添的妹妹。”慕夫人捂着胸口,只觉得阵阵绞痛,无论如何,自己也得要找借口让瑛儿回府一趟,这么多日未见她,实在是日子难熬。
慕华寅知道慕夫人心中挂念慕瑛,沉吟一声,决定让管事带着慕乾进宫一趟,赫连铖的伴读一句选定,乃是高太后娘家侄子高启,慕乾进宫的危机暂时已经解决,今日便让慕乾进宫去喊慕瑛回府,一来可以安抚慕夫人的心绪,再来也能看看皇上与高太后的反应。
“乾儿怎么还不回来?”慕夫人喃喃了一声,睁开眼睛,失神的看着隔在床前的一扇屏风,上边用浅碧色的纱绷紧,绣着四时行乐图,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绿纱,能看到外边走动的人影。
“母亲,母亲!”
“乾儿!”慕夫人来了精神,眼睛发亮:“乾儿你回来了吗?”
☆、第 11 章 莲子心中苦(三)
靠着墙有一扇落地的多宝格,上边陈列着古籍书卷,精巧的古玩,最中央陈列着一把宝刀,黄金刀鞘,把手上镶嵌着数颗红色宝石,熠熠生辉。
慕华寅负手而立,一张脸正对着多宝格,眼睛一动也不动,彷如死物。
“老爷,看起来大小姐颇有怨怼之意。”李管事弯腰回话,脸上有惶恐之色。
“你去罢,我知道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李管事松了一口气,半弯着腰慢慢的退了下去。
“孽女!”书房的门才轻轻关上,慕华寅就一拳打在了多宝格上,陈列着的各种宝物随着这一拳摇晃起来,有几个盒子沿着木板朝下滚落,掉到了慕华寅脚边。
送她进宫,是希望她为慕家添上自己的一份力气,身为他慕华寅的长女,即便是为了慕家而丢了自己的性命,也是她的荣光,为何她却这般排拒?
进宫也不是一件坏事,若是能应了那紫微星动的征兆,将来她可做到一国之后,这是多少人想要而不得的,慕华寅怔怔的望着多宝格上那把黄金刀,伸手取了下来,猛的将刀子抽出,寒光一闪,刀锋如雪。
她是不会理解自己的苦心了,自己还不是为了整个慕氏一族?还不是为了她的荣华富贵?只可惜她一点都不领情,枉费了自己以前的一片父爱。
只是……慕华寅皱了皱眉头,婉恬还在等着慕瑛回府,这是一桩麻烦事。
慕华寅拿着黄金宝刀虚空一劈,凌厉的寒风飒飒,在耳边一声脆响,他翻腕一扬,宝刀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刀鞘之中。
“这局势,全由我掌控,就如此刀!”慕华寅得意一笑,将黄金宝刀放回多宝格上,挺直了脊背,大步踏出。他走路的姿势很利落,虎虎生风,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痕迹,毕竟,自小就跟着父亲习武,已经三十多年,这步子不可能绵软无力。
天色已经沉沉,慕府到处都点上了灯,红色的薄纱笼着灯火,延延绵绵,好似一条长龙一般,绕着院墙,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影子。明亮的走马灯在不住的转动,照出了慕华寅那张犹豫的脸,他站在走廊上边,看了看窗纱上照出的黑影,彷徨片刻,还是身手推开了房门。
“老爷安好。”丫鬟急急忙忙朝内室走了过去:“夫人,老爷过来了。”
慕夫人一只手揽住慕乾的肩膀,眼圈子红红,听着丫鬟的声音,赶紧拿着帕子擦了擦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乾儿,在你父亲面前别多言,知道否?”
“为什么?”慕乾睁大了眼睛,嘴里嘟嘟囔囔:“母亲,我想问问父亲,什么时候将阿姐接回来,今日她那模样一点也不开心。”
“别说了,别说了。”慕夫人只觉得心如刀割,手心手背都是肉,慕瑛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又精心呵护照顾着带到这么大,如何舍得见她受苦?此刻她心中也有些埋怨慕华寅,夫君难道就想不出别的推拒的法子,非得让瑛儿进宫?
“婉恬。”慕华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过来,看了看慕夫人的脸色:“怎么了?为何有不悦之色?”
尽管慕夫人擦了眼睛,可那红红的眼圈却不是这简单的一擦便能抹掉,她抬眼怔怔的望着慕华寅,声音凄婉:“瑛儿,没有回府。”
“父亲,你去求太后娘娘,将阿姐接回来吧。”慕乾可怜兮兮的靠着那张床,不敢上前抱住慕华寅,但眼睛里全是希冀。
“她刚刚进宫十多日,是不方便回府。”慕华寅没有理睬慕乾,只是弯腰握住慕夫人的手,轻声道:“你放心,过些日子她自然会想通回来的。”
“夫君,十月初十便是瑛儿的生辰。”慕夫人眼眶里沉沉的坠着眼泪,在微黄的灯影中闪闪如冰晶,看得慕华寅也忍不住动了动怜悯之心,方才一直坚硬如铁的新肠渐渐的软了下来:“到了那一日再说,若是灵慧公主不肯放她回来,咱们就去宫里看她。”
慕夫人点了点头:“好。”
再怎么样,慕瑛也是她的孩子,在出阁前每一个生辰,她都要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看着她舒展的眉目,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感受着她一日日的长大。
流年似水,仿佛是眨眨眼的功夫,慈宁宫里的木樨花便过了花期,树下不再有轻浅的黄色,放眼望过去,淡黄色的衰草绵延,正应了深秋的景致,唯有树上的叶子依旧还是碧青如洗,片片新鲜得似盛夏时的繁华,与另一侧红叶如火相互映衬。
一大清早慈宁宫里便呈现出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宫人们托着盘子来来往往,内侍们弯腰铺设大红的羊毛毡毯,大食国进贡来的珍品,猩猩红的毡毯上编织出古波斯国的故事,灰褐色的山脉延绵,风沙漫漫,骆驼商队踽踽而行。
“大小姐,今日也是灵慧公主的生辰。”小筝趴在窗户上看着外边,惆怅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老爷夫人会不会接大小姐回去过生呢。”
“我不回去。”慕瑛靠在大迎枕上,一双脚悄悄的擦了擦靠椅的背,心里似乎有千万只蚂蚁爬过,今日是十月初十,是她的生辰,可慕府还会记得吗?上回自己说得坚决,只怕父亲母亲更不会喜欢她。
“大小姐。”王氏将绣花针在头皮上刮了刮,低声劝慰:“一个女儿家总是要靠着娘家的,大小姐不会在宫里住一辈子,等着长大了些总是要回大司马府去的,何必这般执拗,让老爷夫人心里头不欢喜?”
“奶娘,以前我有多少快活,现儿我就觉得有多少痛恨。”慕瑛一只手抱住方方的靠枕,双眼无神的望着黑色的檀木桌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人不能总是活在梦里,我那时候浑浑噩噩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苦,直到进了宫,这才明白。”
王氏的手抖了抖,佯装平静,继续将绣花针刺进了柔软的布料中。她看着慕瑛在宫里吃了这么多苦,心里也后很难受,可她只是一个奴婢,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劝慰着慕瑛,只希望府里快些来人将大小姐接了回去。
可是看起来大小姐心中已有郁结,看起来一时半刻是解不开的了。
“瑛姐姐!”门口传来赫连毓欢欢喜喜的声音:“你今儿睡懒觉了么?怎么还不见你出来?”
慕瑛应了一声:“小筝,快去给太原王开门。”
这偌大的皇宫,真心对她的实在不多,赫连毓便是其中的一个。
赫连毓真是天生的仁善,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是那般好,哪怕是对自己的内侍宫人,他也没有丝毫的骄气,个个赞他谦和体贴。他对于慕瑛,并非是特殊的热情,而是出于一种纯真的本性,因着他天生就是会对人好。
“瑛姐姐,原来你已经起来了。”赫连毓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直接奔到了慕瑛身边:“瑛姐姐,今日是我阿姐生辰,你准备好礼物给她吗?”
慕瑛点了点头:“早就准备好了,肯定少不了。”
小筝从窗户边扭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赫连毓:“太原王,我们家大小姐也是今日生辰了,你可准备好东西了?”
“什么?”赫连毓嘴巴张得大大:“瑛姐姐,你也是今日生辰?”
慕瑛无奈得看了小筝一眼,只能点头:“是,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哦,我要去告诉母后与阿姐!”赫连毓兴奋得脸上发红,一转身就往外边跑,慕瑛赶紧跳下座椅去追,可赫连毓已经一溜烟的跑走了。
“小筝,何必将这事情说出去。”慕瑛责备的看了小筝一眼:“今日是灵慧公主的生辰,我怎么能跟她抢着过?”
灵慧公主这人不坏,虽说有时爱发点小脾气,可也不会太久,过了一阵子就会巴巴的跑来找她。可慕瑛却总是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事情说错话,灵慧公主是小孩子心性,可她的母亲高太后绝不会也跟她一样简单糊涂,自己一切小心,好好奉承着灵慧公主才是正经事儿。
“什么抢着过呀,大小姐你也太仔细了。”小筝“砰”的一声将窗户门关上,把欢声笑语都关在了外边,挪着脚走了过来:“大小姐,这生辰是老天爷定的,又不是大小姐能掌握的,跟灵慧公主同一日过生又如何?谁还能来说大小姐的不是?”
“瑛小姐,太后娘娘传你去前殿。”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浅红色宫装的小宫女,眉间点着梅花,小小圆脸盘子,细眉丹凤眼,十分耐看。
她是最近才进宫来的,听说是光禄大夫家的孙女,姓樊,名沉樱,年方十岁,是进宫来服侍高太后的。只不过有一日慕瑛坐在窗边,无意听到了那些宫女们的闲谈,仿佛说沉樱是高太后特地接进来,是有大用处的。
慕瑛站了起来,朝沉樱盈盈一笑:“多谢沉樱姐姐告知。”
沉樱挑眉看了她一眼,脸上带着笑容:“瑛小姐,太后娘娘知道今日亦是你的生辰,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第 12 章 莲子心中苦(四)
巍巍华堂,处处流苏,硕大的珍珠为链,挽起了垂地的软绸,立在屋子一角的花瓶里,插着几支花,牡丹花开如盆,在绿叶的衬托下朵朵娇艳,粉白浅紫,粉红绛绯,秾丽非常,而且芳香扑鼻,引得几只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绕着花朵翩翩起舞。
这十月初竟然还有盛开的牡丹?慕瑛走进正殿,见着那团花牡丹千娇百媚,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仔细打量,方才发现那花多全是轻纱堆制而成,并且洒了香露,招蜂引蝶,远远瞧着真是栩栩如生。
灵慧公主喜欢牡丹,她生日之际如何能少了牡丹?这也可见高太后对女儿一片拳拳心意,慕瑛瞧在眼里,羡慕在心里。
“慕瑛,今日也是你生辰,为何不早些告诉哀家?”高太后圆圆的脸盘儿上堆着和蔼的笑容,亲热的望着慕瑛:“哀家匆匆忙忙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贺礼,若是不合你心意,可千万别介意。”
“太后娘娘赏赐,慕瑛感激不尽,如何会有介意之心?”慕瑛诚惶诚恐,弯腰下拜,谢过高太后,站起身来,面前站着高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墨玉,手中托着一个盘子,上边放着一只小小的匣子。
慕瑛心里明白,那便是高太后给她准备的生辰贺礼了,连忙双手接过。
“慕瑛,你竟然跟我同日生辰!”灵慧公主蹬蹬蹬的从外边跑了进来,脸上容光焕发:“好极了,咱们真是有缘,同年同月同日生。”
高太后含笑点头:“可不是,那真是比姐妹还亲了,灵慧,以后你要将慕大小姐当成亲姐妹一般对待,可不能欺负了她。”
听着这话,虽知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可慕瑛的心里却是暖暖一片,此刻瞧着高太后,真是慈祥和气,比自己的母亲更能让人亲近。
“太后娘娘,慕大司马求见。”
父亲来了?慕瑛站在那里,身子僵了僵,父亲是为了她的生辰过来的罢?忽然间她的眼中有泪意,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来。
不能,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的那种委屈神色,慕瑛转过头去,拼命的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一丛牡丹,她已经立意要与父母疏离,怎么能为着这一件小事便受感动?父亲来宫里看她,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哪里是什么真心真意。
慕华寅大步跨了进来,朝高太后一拱手:“太后娘娘安好。”
高太后咬牙,这慕华寅态度嚣张,竟然连弯腰的半礼都不愿意行,只是随意拱手,仿若平辈间的闲谈。她压着心中不快,朝慕华寅点点头:“大司马可是为慕大小姐生辰而来?”
“太后娘娘如何得知今日乃是小女生辰?”慕华寅一脸严肃的望向慕瑛,女儿家的生辰八字怎么能随意说粗去?
紫微星动后的那日,他亲自去了一趟清凉寺,请那里的玄慈方丈算了一命,果然是说命中带紫,有滔天富贵:“这八字若是女命,则极富极贵,岁幼年会有波折,但却有母仪天下之命格。”
这可是凤凰命,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可万一被那有心的人知道了生辰八字,花了重金去改命,那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或许会一生贫贱,永无出头之日。
慕华寅目光灼灼,冷冽如刀,刚刚转过头来的慕瑛见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做错了什么?为何父亲见她会是这般面容?莫非是看到太后娘娘赐了自己礼物,父亲就不高兴了?她捧着黑色小匣子在胸口,心中愤恨不已,虽说高太后与她还并没亲昵到可以与自己父母相提并论的份上,可她就是受不了父亲这黑沉沉的脸色。
“慕大小姐与我那女儿刚刚好是同日出生,还真准备问慕大小姐的时辰,也好替她们分出大小来。”高太后微微一笑:“慕大司马可来得真是巧。”
慕华寅这才些许放了心,哈哈一笑:“那我家瑛儿该是妹妹,她是亥时末刻出生的。”
慕瑛出生的那一日已经被人知道,时辰便绝不能再透露,幸好这个蠢女儿还不知道自己出生的那个时辰,否则方才该张张嘴便说出来了。
“哦,那我家灵慧要稍长了。”高太后笑得春风满面:“灵慧,以后你便唤慕大小姐为瑛妹便是,这样显得亲热些。”
“太后娘娘,我想带慕瑛回府一趟,今日是她生辰,内子已经安排好筵席,想替她过这七岁生辰。”慕华寅朝高太后点了点头:“明日我再安排人送小女进宫。”
“不不不,瑛妹是要与我一起过生的。”灵慧公主跳到了慕瑛身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黑色小匣子晃了晃,差点掉到地上:“好不容易来了个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们肯定要在一起,哪里能分开!”
“公主殿下,这样不好罢?”慕华寅朝前走了一步,踏到慕瑛面前:“瑛儿,走,跟为父回府去,你母亲正在盼着你回去。”
慕瑛下意识朝后边退了一步,摇了摇头:“父亲,既然公主殿下垂爱,瑛儿自然是要与公主殿下在一处过生辰的。”
“你!”慕华寅怒目而视,灵慧公主却高兴得欢呼了起来:“瑛妹,你真好,真好,有你陪我一道过生辰,真是太好了!”
“请父亲回府转告母亲,瑛儿一切皆好,还请母亲千勿挂念。”慕瑛抬头,语调平平板板,脸色冷漠淡定。
慕华寅吃了一惊,才进宫不到两个月,为何他的长女便变成了这般模样?她心里是在怨恨自己罢?可是他也是出于无奈,并非是没有考虑。
这些年来,他一步步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在大虞朝堂确实算得上是数得着的人物,可他也还是要有所顾忌,总不能不将皇家威权放在眼里。高太后与皇上存了心要将慕家一个子女抓在手里当棋子,他总不能断然拒绝,慕瑛作为他的长女,进宫是自然的事情——她便不知道要保护自己的弟弟?
“慕大司马,你听到否?你那长女不愿意回府,你还是回去罢。”门口传来赫连铖的声音,听得出来,里边有几分幸灾乐祸,慕华寅转过头去,看着昂着头站在那里的小皇上,心里十分愤怒可又不能冒犯:“既然皇上也留小女在宫里,那微臣便先回去了。”
慕华寅的步子走得又急又快,赫连铖站在门口瞧着他得背影,心中十分得意,直到看不见那深红色的常服,赫连铖才转身走了进来,先向高太后请安,然后一步步踏到了慕瑛面前。
慕瑛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今日是她的生辰,难道她还要挨打不成?
“慕瑛,没想到你与灵慧是同日生辰。”赫连铖的声音很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温情,慕瑛心中讶异,抬起头来,便看到一双黑亮亮的眸子,恰如深潭,里边有汪汪的水波在不断荡漾。
从未见过赫连铖有这般神色,慕瑛怔怔的站在那里,几乎要失态。
灵慧公主在一旁嘻嘻一笑:“皇兄,你惊住瑛妹了。”
赫连铖见着慕瑛那神色,一颗心颤了颤,是他素日里对慕瑛太凶了,让她竟然对自己如此惧怕。瞧着她小鹿般惊慌失措的眼睛,忽然有了点懊悔之意,她不过还是个孩子,只跟自己差不到半岁,自己又何苦拿她出气?
即便她是那慕华寅的女儿,可她终究不是慕华寅。
“朕想想,该送一件什么生辰贺礼给你才好。”赫连铖本来想开口说声对不住,可皇上应有的尊贵让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这个念头,改成开口承诺要送她一样贺礼。
慕瑛依旧还没从震惊里反应过来,灵慧公主挽住她的胳膊摇晃了下,高太后送的那个小匣子从她手里跌落,掉到了地上的毡毯上。
小筝赶紧弯腰将小匣子捡了起来,拍了拍上边的灰,朝赫连铖看了一眼,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皇上似乎开窍了些,以后自家小姐就不要受这么多罪了。
“瑛儿不愿回府?”慕夫人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帕子,扭成了一团,一颗心也慌慌得团在了一处,流苏坠子在耳朵上垂下来,彷如打秋千一般晃来晃去。
“是,她不愿意回府。”慕华寅恨恨的啐了一口:“孽女!全然不顾父母的一片心意!”
慕夫人伸手抓住了慕华寅的手,泪水滚落下来:“夫君,无论如何你也要好好照看着她,瑛儿是咱们的女儿,不管她现在如何怨恨咱们,咱们也不能将她扔开,夫君!”
热泪落在慕华寅的手背上,热得烫手,他伸手轻轻将慕夫人的眼泪拭去:“婉恬,以后我会暗地里在宫中安插人手,好好看护着她的。”
“夫君,我想去宫中陪瑛儿过生。”慕夫人声音凄婉:“我要看看我的女儿。”
“你月子刚过,如何能随意乱动?”慕华寅一只手按在慕夫人的肩膀上:“婉恬,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着急在这一刻。”
慕夫人忧郁的看了看桌子上边,那里有她精心给慕瑛准备的各色糕点,样式精巧味道极佳,可她的女儿却不愿意回府来尝她的手艺了,慕夫人一双手抓住胸口,有着幽幽的疼痛。
一步错,步步错,慕瑛不复再是以前她那个乖巧可爱的女儿。
☆、第 13 章 九曲回肠意(一)
草坪里铺着毡毯,远远望过去,就像天空的白云落在了青翠的草地里一般。草坪里有数杆灯柱,一串串的红纱宫灯悬挂着,里边有暖黄的灯光透了出来,照在那如白雪的毡毯上,让毡毯也染上了淡淡的黄色。
嬉笑打闹的声音传了过来,听在耳朵里,真是热热闹闹的一片,可在慕瑛看来,却只是如一把把尖刀刺在她的心里。
今日灵慧公主生辰,高太后娘家的几个孩子都由母亲带着进宫来给灵慧公主贺寿了,再加上几位皇子公主他们的太妃,这慈宁宫里瞬间就人多得能将这宫殿翻个底朝天一般。
慕瑛站在那排木樨树下,远远的看着那边灯火通明之处,仿佛在看戏,与自己没有半点干系,虽然晚宴上大家都给自己敬酒贺生,可只是依附着灵慧公主得了个彩头而已。等着场面上的话都说过,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冷落。
“大小姐,咱们过去那边罢,灵慧公主会不会找你?”小筝看了看慕瑛,见她一脸郁郁寡欢的神色,心中暗自叹气,老爷夫人做得也是有些过,虽则大小姐口里说不回府过生,可心里却还是盼望着老爷夫人的疼爱,可他们竟然就真的对她不理不问,就连件生辰贺礼都没送进宫来,难怪大小姐如此落寞。
“有这么多人陪公主,她哪里还会记得我。”慕瑛一只手扶住木樨树,心里堵得慌。
父亲不管自己,她还没觉得太多失望,可母亲也不管自己了,这才让慕瑛觉得各位难受。母亲原来曾是那般的疼爱自己,简直将自己当眼珠子一样看待,可为何现在却也不管她的死活了?
一个人影朝木樨树这边走了过来,小筝吃了一惊,喝问道:“是谁?”
“朕有话跟慕大小姐说,你且退到一旁。”
小筝惊惧的望了赫连铖一眼,夜色迷离里,她看不清赫连铖脸上的神色,不知道此刻他是欢喜还是暴怒。
“皇上,奴婢是伺候我们家大小姐的,自然要紧跟着小姐。”小筝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不能离开,万一皇上心情不好,又拿大小姐出气,自己都来不及跑过来护住她。
“走开。”赫连铖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朕只是想跟慕瑛说几句话,用不着你到旁边杵着。”
“小筝,你且避开。”慕瑛轻柔的说了一句,赫连铖的脾气暴躁,小筝再说下去,只怕是会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赫连铖走到了慕瑛身边,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初十的夜晚还只是半月,光线不很明亮,可他依旧能见着她那柔和的脸庞,一丝丝头发被晚风吹得在她脸庞边飘来荡去。
“这是朕送给你的贺礼。”窸窸窣窣一阵响,赫连铖拿出了一对簪子来:“朕今日才下旨让司珍局赶制,这贺礼有些晚了。”他忽然咧嘴笑了笑:“不过,这簪子上边是你喜欢的木樨花,做得也精美。”
慕瑛呆呆的看着赫连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赫连铖怎么会忽然间变得这般好?还特地让司珍局给她打一对簪子出来,这简直让她的脑袋快转不过弯来:“皇上,慕瑛生辰还未过去,一点都不晚。”
一对簪子塞进了她的手心,有些凉,有些暖。
暖的那地方,该是被赫连铖一直攥着,故此会有微微的热,而露在手掌之外的那部分,自然就凉了。
慕瑛握着那两支簪子,本来凉凉的那一端被她捏得热了起来。
“你梳两个抓髻很好看,别跟着她们学着盘那包子头,很难看。”赫连铖说话的语气虽然有些硬梆梆的,可听着并不觉得不舒服。
“我又没经常梳包子头。”慕瑛放轻松了些,看起来赫连铖真不是来找碴的。
“还敢反驳朕。”赫连铖一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瞧瞧,今日你梳的就是包子头。”
小筝站在不远处,一见着赫连铖伸手,尖叫一声,赶紧冲了过来,用力将慕瑛挤到一旁:“皇上,今日是我们家大小姐的生辰,请你放过她!”
赫连铖一愣,伸出脚来将小筝踢到一旁:“朕又没对你家小姐怎么样,谁叫你凑过来的。”
小筝有些不解,揉着腿眨巴着眼睛望了望慕瑛,见她好端端的站在那里才放了心。
“反正,要记得朕跟你说过的话,以后不许梳包子头,只许你梳两个抓髻,还要记得戴着朕送你的簪子。”小筝走了过来,赫连铖忽然觉得不自在,匆匆忙忙说了一句,转身大步走开,连头都没有回。
“大小姐。”小筝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慕瑛身边,皇上的脚力越发大了,看似随随便便的踢了她一脚,却让她这般难受。
“怎么了?”慕瑛握着那两只簪子在手里,忽然有些慌乱,怔怔的看着赫连铖的背影,实在想不出他为何忽然会有这般亲昵的举动。
方才他伸手拍她的脑袋,一点也不重,还带着些温柔的意味,一直被赫连铖暴力对待的慕瑛,根本想象不到赫连铖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还有他走开的时候丢下的那句话,更是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许她梳抓髻,是为了戴他送的簪子?
“大小姐,皇上是不是认识到他对你太粗暴了,怎么今日还想着要给你送生辰贺礼?”小筝靠近了慕瑛几分:“皇上送了什么给你?”
慕瑛摊开手掌,金子与宝石被微冷的月光一照,在手心里留下了星星点点的亮痕。
“是黄晶罢?”小筝兴致勃勃的拿起一支簪子看了看:“打的该是木樨花样。”
他还真以为自己喜欢木樨花?慕瑛无奈的笑了笑,她原本喜欢的是牡丹,可不得已才换成了木樨,赫连铖把这木樨花的簪子送给了她,看来以后她的喜好便不能再改。
“帮我去收好罢,小筝。”慕瑛将另外一支也交给了她:“别弄坏了,仔细又惹皇上生气。”
“是。”小筝应了一声,活泼得如一只黄鹂鸟。
忽然间,那淡淡的惆怅竟然不翼而飞,慕瑛不再关心父母没有陪她来过生、甚至是没送一件生辰贺礼的事情。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步履轻快的朝草坪那边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毡毯前边,高启将她截住:“阿瑛。”
晚风吹得大红宫灯不断的团团乱转,暖黄的灯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但那双温和如水的眸子却依然没有被灯影湮没,奕奕有神。
“高大公子。”慕瑛有些尴尬,高启跟着灵慧公主叫她阿瑛,她听着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阿瑛,你为何不跟着灵慧叫我启哥哥?你总是叫我高大公子,这也太生疏了些。”高启眼色一变,灼灼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咱们在一起念书都快两个月了,还是陌生人吗?”
“可是……”慕瑛低语:“你确实是公主的表哥,而我并非你的表妹。”
“那你叫我阿启也行,这样如何?”高启有些关注的看着慕瑛,那眼神温柔如春江之水,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她湮没。
“我……”慕瑛十分为难,说实在话,“阿启”这个称呼实在是让她为难,总感觉过于亲昵,自己开不了口,只有喊高大公子才是最最妥当的。
“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叫你阿瑛,你喊我阿启。”高启兴致勃勃的打断了慕瑛的话,一脸的不容否认。他笑着看了看慕瑛,伸出了一只手来:“阿瑛,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贺礼,准备得太仓促,你千万别嫌弃。”
慕瑛一低头,就见高启手中有一只小盒子,也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
高启将盒盖一开,一道亮闪闪的光从她眼前划过,盒子里装的是一支步摇,不是寻常的金子打造,瞧着该是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步摇上头垂下细碎的流苏,点点微黄,恰似那花满枝头的木樨。
他送的也是木樨,慕瑛不由得呆了呆,难道高启也让她从明日开始就戴着步摇不成?
“我希望能在你及笄那时候看到这步摇簪在你的发间,肯定会很美。”高启的声音温柔似水,就如晚风抚摸过她的脸庞,让慕瑛由不得微微一颤。
及笄,这真是一个遥远的日期,谁知道她及笄的时候会在哪里,还能不能看到高启呢。
慕瑛微微一笑,伸手将那盒子接了过来:“多谢高大公子。”
高启怔怔的望着慕瑛,一张脸上有着些许不解与难受,慕瑛朝他行了个半礼,带着小筝从他身边走过。
夜色越来越沉,浓得似乎将那半月遮住,慈宁宫里灯影绰绰,忽明忽暗,将那灯下的小小少年照得形单影只,无限孤寂。
☆、第 14 章 九曲回肠意(二)
盛乾宫的门口垂着两盏气死风灯,里边的烛火不甚明亮,暗暗的灯影模模糊糊一团,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看不大清楚。
“皇上,进去罢,都戌时了,该歇息了,明日还得早起上朝呢。”江六佝偻着背,似乎比赫连铖还要矮。
赫连铖的眼睛望了望慈宁宫方向,虽然已经看不到那明亮的灯串,可他耳边依旧有欢笑的声音,眼前仍然有娇嫩的面容。
明日她会梳抓髻,戴他送的簪子罢?赫连铖得意的笑了笑,他说的话便是金口玉言,以后这一对木樨簪,她要一直簪在发髻里。
心头热热的一片,赫连铖跨步走进了盛乾宫,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江六,大司马府送过来的东西都拦下了罢?”
“拦下了拦下了。”江六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老奴已经和后宫门口的内侍还有慈宁宫看门的宫女说过了,务必将大司马府送过来的东西拦截,转交到盛乾宫来。”
“你做得很好。”赫连铖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孩子气:“朕就是要让那慕华寅一片心意落空,让他的女儿痛恨上他,让他尝尝被亲生骨肉嫌弃的滋味!快走快走,朕要去看看,大司马府送了什么生辰贺礼过来了?”
江六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了赫连铖,皇上别看年纪小,跑得可真快——心思也缜密得很,那肚子里头的弯弯道道,不会比大人少。
今日皇上特地给慕大小姐送生辰贺礼,焉知不是他布下的一个局?让慕大小姐误以为皇上放过了她,愿意跟她亲近,到了最后时分,又撂手将她重重摔下,这样才会让慕大小姐更痛苦。
毕竟慕大小姐是慕大司马的长女,皇上对慕大司马的恨意,可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就连慕大司马送给慕大小姐的生辰贺礼他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是慕大小姐呢。
盛乾宫的正殿已经关门,赫连铖不耐烦的用手拍了拍门,在偏殿里上夜的内侍福来赶忙奔了出来,打开门见到赫连铖站在门口,唬得赶紧掌灯:“皇上这般晚了还没歇息?”
“今晚有没有人送东西过来?”赫连铖的眼睛转了转,就见桌子那边搁着一口箱子,也不等福来回答,快步走了过去。
“皇上,这是宫门看守的王公公送过来的。”福来手中端着灯跟了过去,亮晃晃的一团烛火,照得地上人影晃动。
江六弯腰将箱子搬了上来:“皇上,挺沉的。”
“打开瞧瞧,看看里边都装了些什么。”赫连铖来了兴致:“看起来大司马府对这个长女还是很宠爱的嘛,竟然送了这么多东西来。”
箱子盖一揭开,就见里边大盒子小盒子堆着,看得人眼花缭。赫连铖捡起一个盒子打开看了看,是一套石榴红的首饰,有簪子有璎珞有手钏,再选了一个小盒子,里头却是一沓绣花帕子,帕子上各色花卉栩栩如生,每一条帕子角上上还绣了一个瑛字。
“这帕子恐怕是慕夫人自己绣的。”江六瞧着那一盒帕子,凝神细思:“慕夫人未出阁之前就已有贤淑盛名,不仅琴棋书画是屈指可数的,就连女红也是分外精妙,听闻慕大司马的贴身衣物汗巾,都是出于慕夫人之手,从未假手于人。”
赫连铖瞪着那一盒帕子,一颗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下,又酸又痛。
他记起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母亲在时也是亲手给他做帕子做衣裳,哪怕是晚上,灯光微弱,她都依旧一针一线的忙个不停。他还清楚的记得母亲的脸,虽然她生得不甚美,可眉眼间慈祥温柔,被那暖暖的灯影衬着,却也有自己的风韵。
服侍母亲的宫女玉春告诉他,母亲被赐死之前还在给他绣擦汗的帕子,皇上派来的几个内侍将白绫绕上她的颈,她挣扎着喊:“让我将这帕子绣完,就差几针便好。”
可那些如狼似虎的内侍根本不听她的请求,他们只会按照圣旨行事,他们架起她踩到椅子上,几只手一用劲,母亲手中的帕子便落了下来,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当他赶过去,只来得及将母亲遗落的帕子捡起,那上边的“铖”字只绣了一大半,碧青色的丝线有些湿润,玉春说那是母亲落下的泪水。
父皇,残忍至此,连让他们母子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据说——大家私底下都这般说,父皇觉得醉酒后临幸了母亲是他的污点,说明他心性不够坚定,居然酒后乱性——况且母亲实在出身寒微,父皇一直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去临幸这样一个女子。
赫连铖捏紧了那一沓手帕,猛的一松手,帕子纷纷扬扬的落到了地上,他红着眼睛踏上了一只脚,用力的踩着,似乎想要将帕子一条条的碾碎。
“皇上!”江六吃了一惊,看到皇上这模样,肯定又是心病犯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保重龙体!”
赫连铖捂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去,把这些帕子全烧了!”
他再也得不到母亲为自己亲手绣的帕子,慕瑛也不能得到!凭什么那慕华寅的女儿要享受这般宠爱,凭什么她的母亲要绣这么多帕子给她用!
“是,老奴这就去办。”江六慌手慌脚的扒拉着地上的帕子,把它们拢在一处,双手捧起那一堆帕子,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皇上,你歇歇气,福来,还不快些去给皇上沏盏茶过来,杵在那里作甚!”
就在江六要跨出正殿的时候,赫连铖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了江六,从他手里抽走了一块帕子:“留一块。”
“是。”江六也不敢说多话,皇上喜怒无常,自己小心伺候就好。
“以后慕家送东西进宫,一律不许交到那慕瑛手中。”赫连铖站在正殿门口,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若是有一点东西让她得了,仔细你们的脑袋。”
江六打了个哆嗦:“是,老奴会去叮嘱好守宫门的那群人。”
赫连铖扯了扯手中的帕子,淡淡的粉色,上边绣着一枝木樨花,娇黄的花瓣被淡粉的底色衬着,有说不出的鲜活可爱。他怔怔的看了一阵子,将那绣花帕子团成一个球捏在手里,可才拿了一阵子,又忍不住将帕子抖了抖展开。
伸手摸过那个“瑛”字,似乎有什么触及了他的心,柔软的一片。
吸了一口气,赫连铖将手探进自己的中衣里,从贴着胸口的袋子里拿出了一方帕子。那方淡绿色的丝帕上边绣着一丛竹子,一个角上的“铖”字尚未完工,残缺一点一撇。
赫连铖盯着帕子看了一阵,慢慢的将慕夫人送进宫的那条帕子与他母亲绣的那条帕子重叠起来,慢慢的折好,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他把帕子塞回了衣裳里边,忽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软绵绵的再也提不起脚。
好像他做了宵小之事,入室盗走了旁人的东西,有些心虚。
“这天下都是朕的,拿她一块帕子又如何!”赫连铖喃喃自语了一句,就好像给自己在壮胆,他探头看了看外边,黑暗的前坪此刻燃起了一堆火,火光闪闪,照出了江六枯瘦的一张脸,面无表情。
“大小姐,今日真的要梳抓髻?”小筝拿着玳瑁梳子站在慕瑛身边,看了看梳妆匣上放着的那一对木樨花簪子,细碎的黄晶镶嵌在镂空的金管上,格外精巧。
“既然皇上这般说了,我还能怎么办?”慕瑛咬了咬嘴唇,拿起了一支簪子转了转:“司珍局做出来的东西乃是珍品,给我簪上罢。”
“是。”小筝拿起梳子开始给慕瑛梳头发,乌溜溜的头发披在双肩,跟丝绢一样:“大小姐的头发真好,摸到手里,软布溜手,又黑又亮。”
慕瑛淡淡一笑,她跟母亲慕夫人一样都有一头极好的青丝,昔时在府中,慕夫人没少用心给她打理,派了丫鬟们去采最新鲜的花来做头油,掺和在皂荚汁液里给她洗头发。慕瑛记得母亲最喜欢用的还是木樨做的头油,每次她走进屋子来时,那种淡淡的木樨清香就会随着她一道进来,让人觉得全身舒畅。
“母亲。”慕瑛低低的喊了一声,眼中忽然有泪意。
昨晚咬牙切齿的想过,以后不要与慕府再有牵连,可才过一晚上,清晨起来便又这般思念母亲。她想念母亲温柔的微笑,想念她关切的眼神,想念她将自己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的那种慈爱。
“大小姐!”小筝吃了一惊,赶紧停下手,拿出帕子来给慕微拭泪:“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筝。”慕瑛睁大了眼睛望着她,眼神楚楚可怜:“你说,为何我母亲会这般狠心,竟是对我不闻不问,昨日连一件生辰贺礼都没有!”
小筝心中难过,大小姐毕竟还是个七岁的孩子,素日里看着她各种坚强,其实都只是装出来的罢了。她叹了一口气,握住慕瑛的手:“大小姐,夫人肯定是想你的,她刚刚生了孩子没多久,可能是身子没有恢复,否则她肯定会来宫中看你。”
“是,你说得没错。”慕瑛点了点头,热泪滚滚,从白玉般的脸颊上流过。
☆、第 15 章 九曲回肠意(三)
天气渐渐的凉了,大虞京城坐落在偏北之处,这十一月才过,北风就开始刮了起来,京城街道上全是枯黄的落叶,被风一吹,纷纷扬扬的就如蛱蝶一般上下飞舞,直直扑到人们的脸上来。
“瑛妹,快来快来。”灵慧公主快快活活的奔了过来:“咱们去射苍宫那边学着骑马射箭,别老是呆在这屋子里听太傅大人念经。”
灵慧公主不喜念书,只要摸着书本就想打瞌睡,亏得她身份特殊,上官太傅也不好怎么说她,只能由着她去。有时候上官太傅布置下来时疏策论,灵慧公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入手,总是一瞪眼睛:“启哥哥,快帮我来写。”
即便高启帮灵慧公主捉刀是用了左手,上官太傅也能一眼看出那不是灵慧公主的字,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公主不爱读书他也不能强求——毕竟人家是金枝玉叶,便是大字不识一样能嫁个好人家。
灵慧公主也不是对学习一点兴致全无,她最最喜欢的是去演武场学习骑射,虽然她年方七岁,可已经能独自骑着小马在演武场里兜好几个圈子了。知道灵慧公主喜欢骑射,高太后还着人给她打了一把特殊的弓,刚刚合适她拉。
慕瑛正在写字,却被灵慧公主一把将笔抽走:“你的字写得这般好了还写作甚,快些陪我去射箭玩。”
看了一眼坐在前边的上官太傅,慕瑛有些无奈,灵慧公主这般大声喧哗,书房里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上官太傅心中肯定不快。
走到前边,慕瑛朝上官太傅行了一礼:“太傅大人,慕瑛暂且告退。”
上官太傅白色的眉毛胡子抖了抖,叹了一口气:“你去罢。”
这慕大小姐是个极有灵性的,一点就通,文章也写得很好,只可惜总是被这位骄横的公主大人带着翘课,学得断断续续的,这学业便没连贯性了。
靠着墙,一袭青衫,高启怔怔的看着那两个手牵手奔出去的身影,摇了摇头,低低叹息一声,低下头去继续开始写字。
公主也太恣意了,太傅大人都还没上完课呢,她就拉着慕瑛跑了,高启想了想,朝侍立在身边的小厮青銘道:“去,将慕大小姐的书拿过来。”
青銘悄悄挪了身子走到角落那边,拖过慕瑛的书,又悄悄的走了回来:“公子。”
高启将书拖了过来,瞟了一眼坐在前边的上官太傅,见他低头认真的在看书,没有朝他这边望过来,赶紧提笔开始在慕瑛的书上写字作注释。刚刚太傅大人解说了一章,灵慧公主总是找慕瑛说话,慕瑛没来得及写注释,书页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自己得替她补上。
高启提笔写得飞快,笔落在纸上,就如正在吃桑叶的蚕虫,发出了沙沙作响的声音,青銘小心翼翼的看着前边,见赫连铖已经站起身来,赶忙拉了拉高启的衣袖:“公子,皇上,皇上起身了。”
上官太傅听到桌椅响动,抬头就见着赫连铖站在面前,笑着问了一句:“皇上,可是有哪里不明意义?”
赫连铖朝上官太傅点了点头:“今日便到此罢,朕有些倦了。”
闷在书房里,赫连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闷坏了,还不如到后边演武场去溜达溜达。
“皇上,今日放才学了半个时辰。”上官太傅指了指屋子一角的漏壶:“这也太短了些,再学半个时辰罢。”
灵慧公主可以随意走动,可皇上怎么能行!皇上是一国之君,要学了这治国之术去掌管天下的,怎么能任性贪玩?上官太傅心急如焚忧心忡忡,他教了赫连铖有两年多了,可这位小皇上一点也不勤奋好学,虽说不上顽劣,可心神全然没在书本之上,真是令人堪忧,若皇上一直这般下去,本来已有些败迹的大虞,只怕会更是摇摇欲坠了。
大虞建国已经有一百多年,昔日tai祖趁着中原内乱,带兵从阴山那边一路打了过来,也是生正逢时,那十来个小国互相征战,已经是筋疲力尽,被tai祖分开击破,一个个的将它们合并入自己的版图。
等及到了文帝武帝,最是鼎盛,大虞还曾有挑战南燕的实力,只不过南燕凭借长江天险支撑了一段时间,武帝采纳了慕昭仪的妙计,这才打过了长江,逼迫南燕俯首称臣,年年纳贡方班师回朝。
这掌天下的运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兴盛,也总有衰亡,最近这几十年,宫中多变,连续几任皇帝都未活过四十岁,特别是先皇,年方二十六便已撒手黄泉,扔下年纪轻轻的太后娘娘和一群年幼的皇子公主。
若是皇上不努力向学,只知玩耍,这大虞国势恐怕就会岌岌可危,上官太傅瞧着赫连铖一脸不以为然,心中甚是焦急:“皇上,再学半个时辰,如何?”
赫连铖很不高兴的一甩衣袖:“朕学了半个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上官太傅,你且自己回府去罢,朕要去演武场那边骑马散心。”
上官太傅呆呆站在那里,看着赫连铖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头难受,只盼皇上哪日忽然醒悟过来,能好好学学这治国之策才是。
“高启。”上官太傅扬声喊了一句,高启手一抖,笔上的墨汁落在书上,迅速润染开来,一个乌黑的墨点落在了慕瑛的书本上。
“你是皇上的伴读,要好好劝着皇上多念些书才是。”上官太傅走到高启桌子前边,看到桌子上摊开的两本书,嘉许的点了点头:“若是皇上有你这般好学,唉……”
这位高国公府家的长公子,竟然准备了两本书在做注疏,真是精神可嘉,若是皇上能及他的一半便好了,何愁他学问不好,治国有方?
高启脸上发烫,不敢抬头看上官太傅,压低了声音道:“启自当劝说皇上。”
“好好好。”上官太傅这才松了一口气,见着高启一副温柔敦厚的样子,心里头大为高兴,高国公府的这位长公子以后必然是大虞的栋梁之才:“高启,这大虞兴亡,可是跟你息息相关。”
寒风呼啸,演武场里有一匹枣红小马正在奔跑,灵慧公主坐在马上,用鞭子不住的抽打着它:“快,快,快,再快一些!”
慕瑛站在那里看着,有些担心,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公主,你别老是打它,仔细它发横将你颠下来!”
灵慧公主骄傲的一抬头,冲慕瑛嘻嘻一笑:“它敢颠我,我便叫人将它的皮剥下来!”
小筝打了个寒颤,今日越发的冷起来了,自己穿了夹棉袄子都觉得格外的冷,或许是演武场比较开阔,挡不住北风的缘故。
“阿瑛。”
慕瑛转过头去,就见赫连铖朝这边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亦步亦趋的江六。
“皇上。”慕瑛微微弯腰,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说话。
最近赫连铖虽说没有再找她碴子,可她对他依旧是有些畏惧,她不时提醒自己,千勿以为赫连铖已经放过了自己,倘若不小心,拂了他的逆鳞,自己又没好果子吃。
赫连铖的眼睛里微光一闪,一直脚踏上前来,伸手往慕瑛头上抓了过来。
慕瑛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躲闪,赫连铖要动手,她怎么样也躲不过。
“朕已经交代过,要你每日都戴着那木樨花簪子,你怎么敢抗旨?”赫连铖用力揪住了慕瑛头上两朵鲜艳的宫花,用里一拉,抓髻散开了些,托住宫花的簪子勾着几丝头发被拉扯了出来,扯得她头皮一阵发痛。
“皇上!”小筝白着一张脸,在旁边抖抖索索道:“我们家大小姐,戴了那木樨簪子。”
“咣当”一声,一支小簪子应声而落,上边镶嵌的几粒黄晶滚落在地上,细碎的亮光冷得如雪地里反射出来得光芒。
赫连铖一愣,低头看着那支簪子,默默无言。
“太后娘娘今晨赐了我一盒宫花。”慕瑛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
今日清晨,沉樱带着一盒宫花到了她的房间:“这是宫里最新出的宫花样子,太后娘娘赐给慕大小姐的。”
慕瑛惊喜交加,高太后实在对她照顾有加,什么东西都比着灵慧公主来,昨日下午她见到灵慧公主鬓边别着一朵宫花,淡淡的粉色异样娇嫩,里边圆润的东珠大如拇指,一看就是价格不菲。当时她还在感叹这宫花精致,没想到高太后也给自己备了一份。
沉樱笑着将两朵宫花插ru慕瑛的发髻:“小筝,看看你们家大小姐,是不是人比花娇?”
万万没想到,这两朵宫花也成了祸端。
“皇上,”江六走了过来,俯身将簪子捡了起来,惋惜着道:“这簪子摔坏了。”
“送去司珍局,务必修复得跟原来一模一样。”赫连铖简洁的说了一句,眼睛往慕瑛身上溜,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觉得说不出口。
她头发散乱,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他既有些心疼,又觉得有些隐隐的快活——他也弄不懂自己究竟会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慕瑛咬了咬嘴唇,这世上的东西,摔坏了便是摔坏了,即便能修得一模一样,也不是原来那支簪子,就如赫连铖与她的关系,无论再怎么修复,永远也不会变得融洽和睦。
☆、第 16 章 九曲回肠意(四)
甫才走进慈宁宫,慕瑛就闻着淡淡的香气扑鼻,抬头一望便见到了沉樱那袭淡淡粉色的衣裳,裙袂翩跹起舞。
这萧瑟的冬色里,有一抹粉色,不由得让人眼前陡然一亮。
“沉樱姐姐。”慕瑛含笑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抹了抹散乱的发丝。
“瑛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沉樱满脸惊诧,迎上前来,亲亲热热挽着慕瑛的手:“好端端的头发,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她伸手掸了掸宫花:“上头还沾了灰呢,怎么了,掉到地上去啦?”
慕瑛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小筝抢着开口:“还不是皇上!”
“啊?皇上怎么了?”沉樱关切的看着慕瑛,一脸殷殷之色:“瑛小姐,你怎么又将皇上惹恼了?”
“沉樱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家大小姐哪有那个胆子去惹皇上,只要皇上不来找碴子就谢天谢地了!”小筝愤愤不平,怎么沉樱竟然用个“又”字,仿佛素日里自家大小姐受的罪都是自找的一般。
“对不住,我说错话了。”沉樱脸上有几分尴尬,行走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我知道瑛小姐不是个惹是生非的。”
慕瑛望了沉樱一眼,面容恬淡,带着些许歉意:“没事没事,沉樱姐姐,你别往心里头去,小筝心直口快,想说什么就说了,也没什么恶意。”
“我知道。”沉樱浅浅一笑,挽着慕瑛朝前边走了过去:“咱们陪太后娘娘说话去。”
“我要先回房重新梳下头发,公主殿下还在射苍宫等我陪着她去骑马呢。”慕瑛将手从沉樱手掌心里抽了出来,朝她微微颌首:“沉樱姐姐,就有劳你多去陪陪太后娘娘了。”
“哦……那好。”沉樱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慕瑛,脸上依旧是笑容浅浅:“瑛小姐要劝公主早些回慈宁宫才是,以免太后娘娘提心吊胆,生怕她会从马上摔下来。”
“好。”慕瑛回眸,深深看了沉樱一眼,带着小筝急急忙忙的回了房间。
王氏见着慕瑛头发散乱,也是吃了一惊,赶忙将手中的针线放了下来:“大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慕瑛在梳妆台前边坐了下来,镜子里照出了一张小美人的脸,虽说那鬓发散乱,可依旧不影响她面若芙蓉眉似远山。
“奶娘,小筝,以后多提防沉樱。”
淡粉色的身影仿若在眼前晃动,一张小小的圆脸盘子,细眉细眼。
宫花是昨日就到了太后娘娘那边,灵慧公主昨日下午就戴在头上了,为何今日清晨沉樱才捧着花过来说太后娘娘赐了这盒宫花给她?又为何她要亲手将一对宫花簪到自己的发髻上,而且是刚刚好挡住了那对簪子?
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慕瑛皱了皱眉头,她想不通为何沉樱要针对她,难道自己惹恼了赫连铖,她就会觉得开心?
“大小姐,沉樱姐姐怎么了?”小筝站在慕瑛身后给她梳头发,有些不明白:“我看沉樱姐姐很热心,对你也甚好,为何要提防她?”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有心要针对我。”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慕瑛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心中有一种隐隐的忧虑。
在这深宫里,她想要好好的活下去,不仅仅是要交到可以帮助她的朋友,也要防备暗地里射出的冷箭,恨一个人有时候似乎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在你还根本不知道原因时,你说不定就被人已经记恨上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小姐既然已经有了这种担心,咱们就仔细些便是了。”王氏慈爱的看了慕瑛一眼,自家大小姐进宫才几个月,下巴已经尖了出来,不用说,她心里头存的事情太多。
小筝“哦”了一声,继续给慕瑛梳头发,心里却还是有些不以为然,沉樱怎么会针对自家大小姐,两人无冤无仇的,有什么值得针锋相对的?
重新将发髻梳好,慕瑛又去了射苍宫,灵慧公主已经下马歇息,正在逗弄着赫连毓:“毓弟,你去试试?”
赫连毓摇了摇头:“阿姐,母后叮嘱过我千万不要偷偷学骑马,等我六岁了,她会亲自教我骑的。”
“胆小鬼。”灵慧公主用手指头刮了刮他的脸:“你还两个月就六岁啦!怎么不去试试?咱们皇兄可是刚满五岁就开始学着骑马了!”
慕瑛的目光落到了演武场上,那里有两匹马正一前一后跑着,还有一群人,紧紧跟着马儿在奔跑,唯恐落后半分。
跑在前边的是赫连铖,他明黄色的衣裳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就如冬日里温暖的阳光,金灿灿的一片,从犹如破棉絮一般的云层中射了下来,照进人的心底。
慕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发髻,那上边不再有宫花,只有一只木樨簪子,硬硬的几点细碎如米粒大的花朵,似乎也被阳光照到,有着丝丝温暖。
跟在赫连铖马后的是高启,他年近十岁,骑在马上气势足足,昂首挺胸,两只手抓着马缰,身子微微前倾,好似要发力往前冲,可终究不敢越过赫连铖,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
“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娘娘怎么会来射苍宫?慕瑛一愣,转过身去,一群宫女和姑姑们拥簇着高太后走了过来,深灰暗黄的衣裳中有一点粉色很是亮眼。
巧笑嫣然,那不是沉樱又是谁?
“母后,你怎么来了?”灵慧公主与赫连毓赶忙迎上前去:“也不派人跟我们说一声。”
高太后端详了灵慧公主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还好还好,没有一身大汗。”
灵慧公主伸手抹了抹额头,嘻嘻一笑:“母后,灵慧早就将汗给收了,要不是刚刚好被你逮个正着!”
“就你顽皮!”高太后眼里满满全是慈爱,低下头去望了一眼赫连毓,声音软了几分:“毓儿,你没有去骑马罢?”
赫连毓骄傲的一挺胸:“毓儿听母后的话,等毓儿到了六岁,再让母后教毓儿学骑马。”
“好好好。”高太后满意的笑了起来:“毓儿实在是乖巧懂事,哀家这就放心了。”
沉樱站在旁边赶着捧了赫连毓一把:“太原王可真是少见的纯孝之人,沉樱在宫外的时候就听说了,等及进宫,亲眼看到太原王殿下,这才发现比传闻里的更孝顺,太后娘娘说什么,太原王殿下就做什么,天下还有比殿下更孝顺的人吗?”
高太后大悦:“沉樱,你这张嘴,可是越来越甜了。”
慕瑛低头站在一旁,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不是因为高太后赞扬沉樱,而是她总觉得高太后忽然现身射苍宫,是沉樱引着过来的。
是自己小心眼了吗?慕瑛看了沉樱一眼,见她也对自己回看了一眼,笑得甜甜蜜蜜,根本没有半分心虚的表情,不由得又有些疑惑,一层心事压着另外一层,层层的压了下来,让她有些焦虑不安。
若是在自己府中,又何必如此纠结?慕瑛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来。尽管她恨他们,可经常的她还是会想念他们,想着府中那舒适自在的生活,想着母亲那温柔可亲的笑容。
“慕瑛,你这是怎么了?”叹息声很轻,可高太后还是听到了,看了一眼慕瑛,十分关心的询问:“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太后娘娘,”慕瑛忽然鼻子一酸:“慕瑛……有些想家。”
要说这皇宫里对自己最好的人,首先是赫连毓,其次便是高太后,她虽然身份尊贵,可是对她却没有一丝架子,温和得跟自己的母亲一般,或许赫连毓正是传承了她这温柔善良的性格,才会如此纯真无暇。
无法抵挡高太后那温柔的话语,慕瑛冲口说出了埋藏在自己心底的话,说出口以后忽然又有些后悔,赶紧低下头去,眼睛盯住地上的枯草,静静的看着一片枯萎的草叶随着北风摇摆不定。
“唉……”良久,高太后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哀家明白你心中的苦,不如这样,你今日回去小住一日,明日一早再进宫来,如何?”
慕瑛的眼睛一亮,抬起头来:“太后娘娘,可以这样吗?”
“有何不可?”高太后一脸笑容,慈祥和蔼:“你现儿就可以走。”
灵慧公主兴致勃勃,一把抓住了慕瑛的手:“瑛妹,我跟你一块儿回府去。”
赫连毓抬头看着慕瑛,小声的问了一句:“瑛姐姐,那我可不可以跟了去?”
“这……”慕瑛有几分为难,看了一眼高太后,这不是她能做主的事情。
“母后!”灵慧公主撒娇似的拉着高太后的胳膊晃了晃:“母后,我每日都被关在这皇宫里头,好歹也让我到外边去透透气儿!”
赫连毓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高太后,虽然一言不发,可那眼神却已经透露出他的意思。
“好罢,你们姐弟两人跟着出去玩玩,只不过下午申时就必须回宫。”高太后转头吩咐身边的掌事姑姑:“墨玉,你带人跟了过去,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老奴谨遵太后娘娘懿旨。”墨玉姑姑站了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慕瑛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那原本黯淡的天色忽然间亮了起来——原来她依旧还是想着自己的家,想着亲人,即便她发誓不再把他们记在心里,可还是忍不住会想念。
☆、第 17 章 枝枝相交缠(一)
“夫人,夫人!”一个管事婆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打门帘的丫鬟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婆子便一把将门帘给擎起闯了进去。
“夫人正在歇息呢!”慕夫人身边的娇红从里边走了出来,一把拦住了那婆子:“周妈妈,你也是府中的老人了,进夫人房间怎么能大呼小叫,难道这规矩都不用守了吗?”
“娇红,你赶紧去将夫人唤醒,大小姐回府来了,还有……”周妈妈喘了口气,一只手压着起伏不定的胸膛,老脸涨得通红:“还有太原王和灵慧公主也跟着来咱们府上了!”
“啊?”娇红吃了一惊,赶忙转身走进了内室,伸手轻轻推了推慕夫人:“夫人,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什么?”床上的慕夫人猛的睁开眼睛:“你说什么?大小姐回来了?”
“是是是,周妈妈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呢。”娇红笑着将慕夫人扶了起来:“听说还有太原王与灵慧公主也跟着来咱们府上了。”
这可是一个大惊吓,慕夫人脸色苍白:“软绿,快快快,快给我穿好衣裳,娇红,你去告诉周妈妈,赶紧打开中门迎了太原王与灵慧公主进来,千万要记得派人给老爷去送个信儿。”
“是。”娇红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软绿捧了慕夫人的衣裳走了过来:“夫人,还套件大氅到外头罢,现儿天气冷得很,您这身子又不爽利……”
慕夫人咳嗽了两声,拿着帕子捂住嘴:“去寻了我那件云锦镶金丝的斗篷出来。”
等及软绿走开,摊开手帕子,上边有一点淡淡的红色。慕夫人披着衣裳下了床,将那帕子揉成一团,扔到了前边的火炉里,微微发蓝的火苗舔着雪白的丝帕,不一会儿便蹿出了一道黄红色的明火,屋子里头有些烧焦东西的气味。
“夫人。”软绿捧着一件素青色水纹牙边的斗篷进来,闻到那味道有些惊慌:“夫人,什么东西烧糊了?”
慕夫人站在那里,静静的望着软绿,脸上没有半分异样的神色:“无碍,刚刚不小心将帕子掉进火盆里了。”
等及穿好衣裳梳妆打扮妥当,慕夫人只有脸色苍白了些,并看不出有什么生病的痕迹来,娇红与软绿搀扶着她走了出去,沿着青石小径朝前边走着,曲曲折折,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垂花门边。
“瑛儿!”对面拥拥挤挤的来了一群人,慕夫人一眼便看到了慕瑛,脸颊上出现了微微的红色,一双眼睛睁大了三分:“瑛儿,你总算是回来了!”
母亲,那是自己一直在暗暗想念着得母亲!慕瑛站在那里,身子激动得微微发抖,她想迈步奔过去,可又觉得有些生疏,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在她与慕夫人面前隔开,怎么也跨不过去。
“慕夫人。”赫连毓很是乖巧,率先跨出了一步,朝慕夫人微微弯腰:“今日来慕府叨扰了,没有事先派人来说,还请慕夫人不要见怪。”
“太原王言重了。”慕夫人赶紧回礼,太原王尊贵如斯,自己岂能受他的礼?哪怕是半礼自己也受不起。低头抬头之间,依旧不见慕瑛挪动脚步,慕夫人心中酸涩:“瑛儿!”
她的瑛儿,竟然与自己这般生分了?这才进宫几个月,她便一副不认识自己的神色,只是漠然的站在那里,好像是个陌生人,昔日母女间的亲昵已经不再。
“瑛儿……”慕夫人颤抖着喊了一声,伴着一声咳嗽,喉间腥甜,一朵红色的梅花开落在地上,殷红的几点印记。
“母亲!”慕瑛飞奔着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慕夫人,眼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落下:“母亲,你如何会这般模样?”
娇红声音哽咽:“自从大小姐进宫以后,夫人便日日夜夜的思念,生了二小姐以后身子便越发的不好了,一直缠绵病榻,大夫诊脉只说是忧思成疾,让夫人少想写事儿,可夫人如何能少想,只要闭上眼睛就想到了大小姐……”
“母亲,母亲!”慕瑛紧紧的抓住了慕夫人的裙裳,心中懊悔不已,难怪母亲没来看过自己,也没送东西进宫,原来是她得了重病。自己分明知道母亲疼爱自己,不可能会如父亲一般绝情,难道自己就不知道写封信给母亲不成?
“瑛儿,你能出宫看母亲,母亲很高兴。”慕夫人伸手抚摸着慕瑛的头发,满足的叹了一口气,脸上全是笑容:“我给你做的那件衣裳,你穿了可合适?好久没见过我的瑛儿,也没机会给你量身,只能估摸着做了,有不合适的地方,让你奶娘改改便好。”
“衣裳?”慕瑛费解的看了慕夫人一眼,母亲在说什么?那里来的什么衣裳?
“瑛儿,你没有收到母亲给你做的衣裳?”慕夫人一脸惊骇:“去,将李管事喊过来!”
李管事来了以后大声叫冤:“夫人,我可是回回都送到了后宫门口,还给了那公公打点的银子,让他千万送进慈宁宫去呢。”
灵慧公主好奇的看了李管事一眼:“难道不是你这个奴才见东西好,偷着据为己有了?”
“公主殿下!”李管事唬得跪在地上,全身觳觫:“老奴怎么敢将夫人托付我送给大小姐的东西贪了呢?老奴是家生子,为慕家做事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就连一分银子都未贪墨过,如何会去昧下夫人送给大小姐的东西!”
天地良心,他要大小姐的衣裳作甚?他家里就三个孙儿,即便有孙女,他也不敢拿啊!
慕夫人看了李管事一眼,轻声叹了一口气:“李管事,你且起来,你说你把东西送进后宫了,是哪位公公收下的,你可记得他的模样?”
“记得记得。”李管事连连点头:“那位公公姓王,个子矮小,左脸颊上生着一个痦子。”
跟在赫连毓身边的墨玉姑姑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是有这样一位王公公。”
“待我们申时回宫,将那王公公拿下,好好审问一番。”赫连毓蹙眉:“竟然敢贪墨大司马府送给瑛姐姐的东西,真是罪该万死!”
李管事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把事情赖在他头上了。
慕夫人拉着慕瑛的手往园子里头走,一边招呼着灵慧公主与赫连毓:“太原王。灵慧公主,府里简陋,没什么好看的好玩的,定然会招待不周,万望体谅包涵。”
赫连毓兴致勃勃的朝前边走着,一边问慕夫人:“慕大公子可在府中?上回在慈宁宫见了他一次,只觉甚是投契,今日特地来寻他玩耍。”
慕夫人吩咐婆子:“去,将大公子喊过来。”
慕乾三岁开始,已经跟着慕华寅修习武艺,从最基本的扎马步练起,到了现在已经小有根基。慕华寅对他要求甚是严格,早晨卯正时分必须起床,习武一个半时辰,然后跟着夫子念书,下午还要习武一个半时辰。到了晚上还得练习一个时辰。
慕夫人心疼儿子,可慕华寅却寸步不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那时候便是这般过来的,也没看见有什么不妥当,现儿乾儿还不算练得多,等着他到了七岁,我便要给他多加一个时辰,这样方才能练出真本领来。”
好在慕乾受教,倒也不觉得累,慕夫人见他没有什么怨言,也不再抱怨,只是心中还是疼惜儿子,打定主意不让二儿子慕坤再受这般苦楚。
慕乾被叫了过来,见到慕瑛回府,高兴得冲了上来抱住了她:“阿姐阿姐,你终于肯回府来看我们了!我带你去看妹妹,她有两个多月了,好可爱!”
赫连毓睁大了眼睛:“你有妹妹?唉,真是好,我就没妹妹。”
先皇有四个女儿,灵慧公主是最小的,赫连毓想要个妹妹,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慕乾洋洋得意:“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我妹妹。”
慕瑛对于这个新出生的妹妹,并没有慕乾那般热忱,她只是想多与慕夫人呆在一处,享受那许久没有享受到的温馨。
“母亲,瑛儿好想你。”
水榭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四周透不进一丝风,慕瑛坐在慕夫人腿上,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贪婪的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一直盼着母亲能进宫来看瑛儿,可一直没有等到,瑛儿以为母亲不再喜欢瑛儿,只喜欢那刚刚出生的妹妹了。”
“傻孩子,怎么能这样想。”慕夫人搂紧了慕瑛几分,仿佛怀里是一块失而复得的瑰宝:“瑛儿,是母亲不好,母亲应该要进宫去的……”
“不,母亲抱恙在身,如何还能去宫里看慕瑛?”慕瑛声音娇软,这一刻她无比满足,曾经伤心失望,曾经流泪埋怨,此刻都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再也找不到半点影子。
小筝侍立在一侧,眼圈子红了红,若是大小姐每日都能这般快活,那又该多好呢。
☆、第 18 章 枝枝相交缠(二)
一个穿着深绿色衣裳的内侍匍匐跪在地上,身子不住的发抖,连说话都不利落了:“太、太、太后娘娘……奴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不敢做这样的事?”灵慧公主气呼呼的站了起来冲到他面前,一脚踹了过去:“身形瘦小,脸颊上生着痦子,那可不就是你?人家还能冤枉了你去?”
灵慧公主年纪虽小,可那一脚踢下去,却是又快又狠,那内侍咬牙受着,根本就不敢喊痛,只是口里分辩:“公主殿下,奴才可真不敢私自昧下大司马府送进来的东西,是皇上的旨意,那些东西全送到盛乾宫去了。”
“皇上的旨意?”高太后大惊,这事情怎么就扯到皇上那边去了?
“太后娘娘,真是皇上的旨意,奴才只是奉旨行事。”那内侍抬起头来,一脸的委屈:“太后娘娘您想想,若不是皇上授意,就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这样做啊。慕大司马何许人也,奴才敢将他府里的东西昧下?”
“唔……”高太后微微点头,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杖责三十,调去冷宫,掌管冷宫那边的门禁。”
那内侍惊慌失措,高声喊冤:“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奴才可是遵了皇上的圣旨!奴才罪不至此!还请太后娘娘宽恕!”
守宫门可是个肥缺,谁想捎些东西进去,谁想传话,都得乖乖的塞银子给他,去冷宫那边能捞到什么?先皇已经过世,皇上还年幼,冷宫里边空荡荡的,连阿猫阿狗都没关一只,谁来孝敬他?
“皇上驾到!”慈宁殿外小内侍的声音又尖又细,格外卖力,跪在地上的内侍眼睛一亮,双手撑地,脑袋拧到了后边,眼巴巴的望着那大步走过来的赫连铖。
“皇上,皇上!”内侍手脚并用爬到了赫连铖面前:“奴才照皇上吩咐将大司马府送来的东西送去了盛乾宫,太后娘娘知晓以后十分震怒,要杖责奴才,发配去看守冷宫。”
赫连铖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冷冷:“朕何时让你截留大司马府送进宫的东西了?满嘴胡言乱语,真真荒唐!来人,将这欺上瞒下的奴才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他一点也不想让这事情被旁人知道,才让江六去传的口谕,没想到这王公公一点骨气都没有,不知道替自己遮盖一二,反而将自己给供了出来?赫连铖只觉得自己颜面尽失,慈宁殿里众人看他的目光都是带着不屑,仿若往昔,自己受尽旁人白眼一般。
虽然他贵为皇长子,可却没有受先皇一点恩宠,先皇没有伸手抱过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几次,就连他的母亲贺兰氏,本该母凭子贵,但也还只是被封了一个中式,连昭仪的分位都没挣上。
这宫中住着的都是人精,捧高踩低的事情人人会做,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有些瞧不起他这个主子,有时候要盏热茶,都能推三阻四的要过大半个时辰才端上来。还是太皇太后心疼长孙,将自己身边得力的江六赐了给他,这才有所改观。
现在他是皇上了,再也不用瞧人眼色,看到不顺眼的奴婢,一律打死便是。
杖责一百,这可是要人命的,高太后眉头一皱,看了看瘫软在地上如一堆烂泥的内侍,心中起了怜悯之心:“皇上,他昧下大司马府的东西,这罪过不轻,可却也罪不至死,还是留他一条生路罢。”
赫连铖不以为然:“母后,这人随口攀诬朕,这还不是死罪?江六,还愣着作甚,快些喊人将他拖了出去!”
高太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皇上,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对人应当宽恕些,不必太苛刻。况且太皇太后现儿病体沉重,这宫中不宜打打杀杀,以免折了她的福寿,你说呢?”
跟着赫连铖过来的高启也在一旁规劝:“皇上,太皇太后此刻需要祈福,后宫里头打打杀杀,她老人家若是知道了也会心中难受的。”
“皇兄!”赫连毓也奔了过来,拉住了赫连铖的手:“他好可怜,你就饶过他吧!”
赫连铖低下头去,瞥了那已经晕死过去的内侍,轻蔑的踢了他一脚:“没用的东西,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留你一条贱命。“
见赫连铖松口,高太后十分欢喜:“墨玉,让人将这没用的奴才拖下去,杖责三十,发配去守冷宫大门。”
“灵慧,慕瑛呢?”赫连铖环视四顾,没用见到慕瑛,有些奇怪:“她人去哪里了?”
“慕瑛甚是思家,哀家准她回府住一个晚上。”高太后微微叹了一口气:“慕大小姐不过七岁人,正是承欢膝下的年纪,想家也是难免的。”
“她……回府了?”赫连铖咬牙切齿,自己千般算计,不想让她与大司马府亲近,怎么反而事与愿违?
“是。”黏在赫连铖身边的赫连毓点了点头:“是我跟阿姐送她回去的,她母亲前不久刚刚给她生了个妹妹,长得跟雪花团子一般,见人就笑,真是可爱。”
“她对毓弟笑得最多。”灵慧公主嘴巴鼓鼓:“我逗弄她,她不肯笑,毓弟才一摇手,她就笑得嘴巴都咧开了,一颗牙齿都没有,真难看。”
“才不,她很好看。”赫连毓急急忙忙与灵慧公主争辩。
“江六,去,派人去大司马府传旨,明日辰正时分,慕大小姐必须回宫。”赫连铖面沉如水,双眉紧皱,一层隐隐的黑气在他眉梢浮现。
“皇上,哀家已经叮嘱她上午回宫了,没有必要规定到什么时辰罢?”高太后端在手里的茶盏晃了晃,皇上为何一定要这般苛待慕大小姐,即便她的父亲再有什么不对,可她却是无辜的,不该将这分气撒在她头上。
“母后,不必多说,她进宫就是替她父亲受过的,朕怎么能让她过得如此逍遥自在?”赫连铖转身就走,心中带着微微的惆怅——过慈宁宫这边来便是想看她在做什么,结果竟然扑了一个空。
江六赶紧跟上了赫连铖,一步也不敢落下,皇上这心思可真难猜,瞧着他对慕大小姐的所作所为,仿佛是讨厌她的,可他怎么就觉得皇上去慈宁宫就是想见慕大小姐呢?
以往,皇上去慈宁宫可没这般勤密,隔两三日不去也是寻常的事情,可自从慕大小姐进宫,皇上几乎每日都要去慈宁宫一转,有时甚至还要去两次。
“阿启,”高太后看了看站在殿中的高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听灵慧说,上官太傅对你夸奖有加?”
“那是太傅大人谬赞了。”高启恭恭敬敬道:“学海无涯,启不能停手中舟楫。”
“好好好。”高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娘家这个侄子可真是人中龙凤,年纪虽小,可那天生的气质却在,站在那里英姿挺拔,就如一棵青松:“阿启,我记得你是正月满十岁?再过一个月,你可是添了一根轴了呢。”
“母后,启哥哥肯定能有十根轴!”灵慧公主欢颜笑语,望着高启,脸上犹如有春花绽放,盈盈烂漫。
“十根轴……”高启摇了摇头:“我想那时候我的子子孙孙们都会喊我老乌龟了。”
“噗嗤”一声,侍立一侧的沉樱忍不住笑了起来:“高大公子实在有趣,你的后辈如何敢称呼你为老乌龟?”
“只是启妄自推测而已。”高启说得极为认真。大虞习俗,以轴来指十年,胡族长寿者不多,能到七根已被称为高寿,灵慧公主说十根轴,那便是一百岁,若按照胡族不少人十二三岁便生了孩子,只怕是曾孙都已经做了爷爷。
高太后听着这孩子气的话,忍俊不禁,将茶盏放回到桌子上边:“阿启,我愿以为你是个稳重的,可没想到你也还是会冒出几句小孩子的话来。皇上已经走远了,阿启,你还不快些去追?你可要记得你的身份。”
高启现在的身份,是赫连铖的伴读。
“是。”高启赶紧低头行礼,飞快的退了出去。
“母后,启哥哥以后肯定会有出息,是不是?”灵慧公主贪馋的看着高启的背影,一脸赞赏:“上官太傅总是夸启哥哥,说他聪敏勤奋,还赞他的字写得好看,说他以后会是咱们大虞难得的俊才呢。”
高太后瞥了灵慧公主一眼,女儿是个直性子,什么话都藏不住。
殿外北风呼啸,树木被刮得不住得摇晃着身子,不断有枯枝簌簌的掉落到地上,青石小径上细细的枯枝纵横交错,几个宫女正在低头打扫。
“请问姐姐,墨玉姑姑押着那个人去了哪里?”高启拦住了一个宫女,轻声软语。
宫女抬起头来,见着是高国公府的长公子,莞尔一笑,伸手指了指后院那个方向:“你是说那个守门的王公公?墨玉姑姑拖着他去后院了,做错了事的奴婢,都是在那里受罚的、”
“多谢多谢。”高启撩起云锦袍子的下摆,飞快的朝后院跑了过去。
☆、第 19 章 枝枝相交缠(三)
一夜北风紧,耳畔仿佛有什么人在哭泣,哭声断断续续,从未停歇。树枝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扫着琉璃瓦,一点点擦刮作响,不断的将人从梦中惊醒。
赫连铖猛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用力的喘了两口粗气,睡在龙床踏板上的小内侍睡得很机警,听到床上的响动,已经翻身站起:“皇上,可是要喝水?”
“不,朕不渴。”赫连铖一只手撑着额头,重重的又喘了两口气。
方才他做了一个梦,噩梦。
慕瑛拿了一把刀子朝他冲了过来:“就是你,就是你把我母亲送过来的东西都拿走了!我记恨上了我的母亲,她也不再喜欢我!”
他惊慌失措,想退后,可却没有挪动步子,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刀子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流血了,真的很痛,可让他更觉得痛的,是慕瑛那愤怒的眼神。
是他将她与慕家的联系斩断的,他不希望看着她与慕华寅亲近,她要完完全全脱离慕家,成为这皇宫里的一个人,能一直生活在他的身边。
可现在,慕瑛的眼神比那刀子还冷,就像无形的刀子扎进了他的心,一刀又一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碎裂,哗哗作响,身子感到一阵阵的疼痛,最后他痛醒过来。
“皇上?皇上?”见着赫连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捂着胸口喘气,小内侍有些惶恐:“奴才这就去喊江公公。”
“不用。”赫连铖摆了摆手:“朕没事,去给朕沏壶热茶。”
“是。”小内侍轻手轻脚,弓着身子走了出去。
赫连铖看了看他的背影,伸出手在枕头下摸索了一阵,抽出了一件衣裳。
上好的流光锦,在高高立着的宫灯照映下,不断变幻着色彩,衣裳的领口点缀着一串精心绣制的木樨花,淡淡的黄色,似乎芬芳依旧,每一朵木樨花里,竟然还缀着米粒大的黄晶石,闪闪的耀着人的眼。
这肯定又是慕夫人亲手做的,一针一线,就如他的母亲那时候给自己做衣裳帕子一样。
赫连铖紧紧的抓住了这件衣裳,仿佛间摸到了母亲温热的手心,他吸了吸鼻子,将那泪意忍了下去。
母亲亡故了,他不能再享受到母亲的爱,慕瑛也不能。
她必须陪同他一起受苦,一起受折磨,她不能讲自己抛到一旁!赫连铖抓紧了手中那团衣裳,用力撕扯了两下,流光锦织得很结实,慕夫人的手工精细,衣裳没有半分损坏,依旧完整无缺。
“皇上!”
那个小内侍还是将江六喊醒了,赫连铖赶紧将那一团揉得发皱的衣裳塞到了被子里头:“江六,你来作甚?”
“老奴听说皇上做了恶梦,过来瞧瞧。”江六佝偻着背走到了赫连铖身边,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皇上,你做了什么恶梦?满头都是汗。”
“也没什么,朕看到了一只老虎,正在朝朕扑过来。”赫连铖一把握住了江六的手:“江六,帕子给朕,朕自己来擦。”
从今年夏天开始,赫连铖便不喜欢内侍们贴身伺候,就连从小开始便伺候他的江六,他也不大喜欢他近身,总觉得那阉人的手摸到自己身上时,心里就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黏糊糊的,就像一块烂泥,甩也甩不掉。
“皇上,老奴又忘了。”江六将帕子交给赫连铖,垂手立在床榻前:“皇上,你这是心结,你过于畏惧慕大司马了,老奴觉得慕大司马……”
“你觉得他怎么样?”赫连铖的手停住,帕子贴在额角,半天没有动弹。
江六暗暗叹了一口气,太皇太后与高太后都惧怕慕大司马,她们总是跟皇上说,一定要提防慕华寅,不能让他再扩张势力,可自己瞧着,慕大司马好像也没什么野心——讲真,大虞皇朝已经不如文帝武帝时期强盛,这五十年里已经交替换了七八任皇上,若是慕氏一族真有异心,凭借他们的实力,要谋逆篡位,并非是一件难事。
当年慕家先祖慕熙辅佐幼帝登基,宫中混乱,全凭他一力维持皇室安宁,彼时幼帝有心禅让,慕熙坚决推辞:“慕氏世世代代效忠皇室,匡扶皇上登基治国乃是慕某之己任,怎会有那狼子野心?皇上还是莫要再提。”
皇上感念慕氏忠心,后来授了慕熙三道免死金牌,且可传慕家家主,世袭罔替: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兵不死。
慕华寅虽说权倾朝野,可江六觉得除了他为人狂妄了些,可不见得就如太皇太后与太后娘娘所忧虑的,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这深宫妇人,毕竟亲历过宫中的倾轧,自然还是会小心谨慎些。
“老奴觉得慕大司马虽然厉害,可也未必是那不认皇上的狂徒。”江六小心翼翼的察看赫连铖的脸色,准备见着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就马上住口:“只不过,太皇太后说的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皇上多多留心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赫连铖很不满意的看了江六一眼,江六一直都是这样,或许正是因为这般谨慎,故此他在宫中才能稳稳当当的过了这么多年。
“江六,你说……”赫连铖低头看了看大红绫罗的被面,伸出手指挠了挠上边绣着的那条飞龙:“慕瑛明日会不会准在辰正时分进宫?”
“皇上已经下了旨,慕大小姐定然会是那根时候进宫来的。”江六心中一咯噔,偷眼看了看赫连铖,见他脸上有一种迷茫的神色,一双眼睛里透着焦急不安——难道皇上小小年纪,就已经意动?
慕大小姐真是个美人坯子,可皇上这心思也动得太早了些。
“哦。”赫连铖应了一声,接过小内侍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清香甘甜,一种说不出的舒服顺着那茶汤一直流了下去:“江六,你下去罢,朕这里没事了。”
赫连铖睡下,拉了拉被子,心里头热烘烘的一片。
明日他一定要去宫门口守着,若是她迟到了片刻,自己可就会对她不客气。赫连铖翻了个身,眼前一张芙蓉粉面,黑幽幽的眸子晶莹透亮如黑色葡萄。
“慕瑛,你可千万别迟到。”赫连铖喃喃说了一声:“你不能晚过朕要你回宫的时辰。”
清晨的阳光将慕府染成了一片微微的金色,慕瑛睁开眼睛,就见着浅碧色的窗纱上有着纷纷的金黄。她欢欢喜喜的一翻身,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慕夫人:“母亲,外边日头出来了。”
慕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消瘦的脸上有鲜红的两片,就如艳丽的胭脂,夹出了一管笔挺的鼻子:“瑛儿,怎么就醒了?”
昨晚上慕瑛与慕夫人睡在一处,将慕华寅挤去了外院,母女俩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个晚上的话,直至子时才停。慕瑛年纪小嗜睡,脑袋才挨到枕头边上就闭了眼睛睡得香甜,慕夫人此时却无法入睡,看着女儿可爱的脸,感概万千。
“娇红,取了那件没做完的斗篷过来,我要熬夜赶出来。”明日慕瑛就要回宫,自己得在天明前将那件斗篷给赶出来。
“夫人,你还有病在身,如何能这般操劳?”娇红站在那里,有些犹豫,看了看床上睡得沉沉的慕瑛,细声劝慰:“夫人,等着过些日子你身子好了再做罢。”
“再过些日子便该下雪了。”慕夫人摇了摇头,神色坚决:“我得要抓紧时间将这斗篷赶出来,焉知以后让人去送,这斗篷究竟能不能到瑛儿手中?”
娇红无奈,转身去了隔壁房间,将那件小斗篷拿了过来。
石青色的蜀锦,颜色显得有些不合慕瑛的年纪,只不过衣领口一圈纯白的狐狸毛让颜色显得又浅了些,斗篷下边绣着的缠枝木樨花,淡淡的娇黄更显得柔嫩。
慕夫人用绣绷将下端那没完成的一块绷好,戴上顶针,吩咐软绿给绣花针穿上一根鹅黄色的细线,开始继续绣起那木樨花来。她神色专注,心中似乎不能再容下第二件事情,只是一心一意的绣着花,直到星星点点的木樨在她针下朵朵绽放。
娇红默默蹲下身子,给炭火盆子添上几块银霜炭,火苗大了些,屋子里边也比原先要暖和,软绿从旁边屋子拿来两盏烛台,将灯点亮,内室里瞬间明亮了许多。
“拿走。”慕夫人停下针线,摆了摆手:“莫要太亮,瑛儿睡着了,别刺着她眼睛。”
软绿蹑手蹑脚走到碧纱橱那边看了看,回到慕夫人身边低声道:“大小姐睡得很好。”
“拿走一盏罢,屋子里不能太亮。”慕夫人点了点头:“你们也去歇息,别管我。”
“不,夫人,奴婢们自然是要伺候着你的。”
这一伺候,便到了寅时,慕夫人忙了差不多三个时辰,才将慕瑛的斗篷完工。抖了抖那石青色的一幅衣料,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可算是赶出来了。”
“夫人,快些歇息去吧。”娇红软绿心疼得眼圈子都红了,夫人实在太不爱惜自己得身子。
“好。”慕夫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她赶忙挨着椅子坐了下来,用手压着胸口,轻轻的呼了一口气咳嗽了几声。
“夫人。”娇红的眼泪落了下来。
慕夫人嘴角有一点殷红的血渍。
☆、第 20 章 枝枝相交缠(四)
慕瑛伸出手去,摸了摸慕夫人的脸,吃了一惊:“母亲,你的脸怎么这般发烫!”她从被窝里钻出小小的身子,朝外边喊了两句:“娇红,软绿!”
慕夫人吃力的捉住慕瑛的手将她拖了回来:“天气冷,仔细冻坏了身子。”
“母亲!”慕瑛抱住了慕夫人,将脸贴在她额头,有些依依不舍:“瑛儿不想离开母亲。”
“母亲也不想让瑛儿走。”慕夫人睁大了眼睛,贪馋的看着慕瑛,她的女儿,从一个尺把长的婴儿长到现在这模样,粉雕玉琢一般,她又怎么舍得放手!可是……想到皇上昨儿追着来的圣旨,慕夫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君命难违。
娇红与软绿进来的时候,母女两人正相拥在一处,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
“大小姐,快到辰时了。”
离辰正时分只有半个多时辰,大小姐已经不能再窝在夫人怀里撒娇,娇红手中抱着一堆衣裳,看着慕瑛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实在为难。
“母亲,你就别起床了,瑛儿带着小筝回宫便是。娇红,快些给我穿衣。”慕瑛吸了一口气,跳下床来,若是回宫晚了,赫连铖不会放过她的。
慕夫人的眼睛贪婪的盯住慕瑛小小的身子,月白色的中衣上,有桃红的镶边,配得十分靓丽,只是衣裳略微显得短了些。
这衣裳还是慕瑛进宫前她亲手做的,才几个月,穿在慕瑛身上便短了,这时光真真如流水,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不见,日子完全不是度过的,好像有人用把剪刀,轻轻一声,中间就多了一片空白。
娇红与软绿忙碌一阵,慕瑛终于梳洗打扮停当,她扑到了床上,抱住慕夫人的脖子轻声道:“母亲,瑛儿过年时候回来看你。”
慕夫人点了点头:“是,过年肯定是要回来的。”
现儿已经是十一月,挨着再过一个月,也用不了多久。
“大小姐,咱们该回宫了。”小筝在内室门口晃了晃,慕瑛瞥了一眼屋角的那个漏壶,朝慕夫人行了一个大礼:“母亲,女儿要回宫去了,母亲大人保重身体。”
慕夫人点了点头:“瑛儿,你去罢。”
她一只手支起头,看着慕瑛一步步的朝碧纱橱外走了过去,心里头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压着沉沉的一片,小小的身子转过了蒙着碧纱的雕花格子门,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慕夫人鼻子一酸,捂着眼睛无声的哭了起来。
这种离别的滋味真是揪心,她的女儿在暗无天日的皇宫里究竟要过多久?热泪就如火一般烫手,滚在她的手背上,一滴滴的掉了下来。
“咳咳咳……”慕夫人只觉胸闷,大声咳嗽起来,娇红捧着痰盂赶忙进来:“夫人,夫人!”
慕夫人从床榻上探出头来,张开嘴,一口鲜血吐在了瓷白的钵盂里。
“夫人!”娇红跪了下来:“你且歇息着,奴婢去请大夫。”
慕夫人摆了摆手,眼睛半闭:“等一阵子,等大小姐安安心心走了再说,别惊扰了她。”
“夫人!”娇红的眼泪纷纷的落了下来:“奴婢等着大小姐出府以后再去。”
慕府外边停着一辆马车,翠羽华盖,四角悬挂着金色的铃铛,云锦为壁,撒花绫罗的帘幕,气派非凡,引得过路的人都在侧目张望:“慕大司马要上朝去了?”
“慕大司马是自己骑马上朝的,这马车该是给府中女眷准备的。”
闲谈之间,就见慕府大门里走出了几个人,一群丫鬟拥簇着正中间那位小小姐,欺霜赛雪般的肌肤找不出一丝瑕疵,水汪汪的大眼睛灵活得仿佛会说话。
“那位就是慕大小姐罢?不是说进宫给灵慧公主做伴读,如何会这个时候从慕府走出来?”路人疑惑的看着慕瑛走到马车前,两个丫鬟走过来,将她抱上马车:“慕大小姐可真是小美人,长大以后还不知道会倾倒多少才俊。”
小筝放下绫罗帘幕,车夫一甩马鞭,车子辘辘前行,就听着车轮轧着青砖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单调的重复着。
慕瑛趴在小窗边,伸手撩起软帘,看着慕府朱红的大门渐行渐远,一丝离愁也愈来愈浓:“小筝,太后娘娘该会准我回府过年罢?”
“那是当然了。”小筝点了点头:“太后娘娘宅心仁厚。”
北风卷着落叶,堪堪要扑到软帘上头过来,吹得慕瑛刘海有些散乱,小筝将软帘放下,拉住慕瑛的手道:“大小姐,现儿皇上对你也没那般糟糕,还有太原王、灵慧公主、高家大公子伴着你,在宫里倒也不觉得乏味,你就安安心心住了下去罢。”
“不安心还能如何?”慕瑛苦笑一声:“随遇而安罢了。”
“大小姐,后宫门口到了。”外边传来马车夫的声音,小筝撩开绫罗帘幕,见着一线朱红色的宫墙:“果然是到……”
她的声音蓦然停顿下来,似乎被什么惊吓到一般,慕瑛有些奇怪:“小筝,怎么了?”
“皇、皇上!”小筝磕磕巴巴道:“皇上正坐在后宫门口!”
“什么?”慕瑛大吃了一惊,爬着过来将帘幕掀开,朱红色的宫门上有黄铜梅花钉,迎着初升的日头闪闪发亮,红色的宫门旁边有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坐在步辇上,明黄色的衣裳十分扎眼。
真是赫连铖。
“大小姐,咱们该没过辰正时分罢?”小筝有些着急,皇上是来找大小姐碴子的吗?
慕瑛脑袋里浑浑噩噩的一片,她万万没有想到赫连铖会在这里——辰正时分,不该是上朝的时候了?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真是觉得有短时间没责罚过她,想来逮她的错处?
“皇上。”慕瑛走了过去,吸气低头,行了一个大礼。
赫连铖望着匍匐在脚下的慕瑛,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天还没亮便睁开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就巴望着天快些亮,眼睛盯着那屋角的漏壶,只觉得那水滴得实在太慢,真恨不能跑过去压着那手柄将水一口气全压出来。
她会不会按时回来?她会不会乖乖的听自己的话?赫连铖躺在床上想了又想,伸手摸过那件流光锦衣裳,就好像抓住了慕瑛窄窄的肩膀一般,她一定会准时回宫的,一定会。
好不容易熬到卯时,江六领着一干内侍进来给他梳洗,见着赫连铖眼睛下头两个黑黑的眼圈,唬了一跳:“皇上,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赫连铖有种被人看破心事的尴尬,极力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来:“没事,昨晚朕做了些噩梦,没睡得好。”
“快些帮皇上去煮几个鸡蛋过来滚滚眼圈去青。”江六吩咐了他干儿子江小春一句:“煮得稍微久一些,要成了形才端过来。”
江六有些忙手忙脚,还要替皇上去眼圈儿,今日这时间看起来要赶一些了。
赫连铖端坐在椅子上,周围的人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似乎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心里头想的只有一件事情,慕瑛究竟会不会按时回来。
“皇上,你闭眼。”江六拿起一只剥去壳的鸡蛋,热腾腾的在手心里来回滚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的放在赫连铖的眼睑底下滚了一圈。
眼睛那里有热气,赫连铖感觉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他脸上爬来爬去,好像有人用手指轻轻的戳着他的肌肤,有些微微的痒,又很舒服。如果……赫连铖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如果那是慕瑛的手多好,肯定又软又香。
江六给赫连铖收拾完,已经是辰时初刻:“皇上,得赶着去上朝了。”
赫连铖站起身来走到盛乾宫,宫墙那里停着一台步辇,八个小内侍正侍立在步辇一侧恭候着赫连铖:“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的呼喊里带着些许敬畏,赫连铖踩着江小春的背踏上步辇,他看了看长长的青石路,吸了一口气:“去后宫门口。”
“什么?”江六掏了掏耳朵:“皇上,你要去哪里?”
“后宫门口,朕难道没交代清楚吗?”赫连铖沉下脸来:“江六,你年纪也不算太大,怎么耳朵就背了?”
江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已经到了上朝的时候了。”
辰正时分,百官来朝共商大事,皇上怎么能不去朝堂却去了后宫门口?
是为了那位慕大小姐罢?江六的眼睑盯住青石缝隙里长出来的小草,心中叹息不已,这可真是前世的孽缘,皇上本是准备将她当仇人看,可现儿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让他们等等朕又如何?再说不还有太后娘娘在吗?”赫连铖很不满意,怒喝了一声:“没用的奴才,还不快些抬朕去后宫门口?”
八个小内侍哆嗦了下,应了一声“是”,步辇被抬到肩上,平平稳稳的朝前方走了过去。
天色越来越亮,晨雾渐渐退去,已经见到了朱红的宫墙和明黄色的琉璃瓦,延绵如一条长龙,在绿树掩映中时隐时现。
☆、第 21 章 何处不可怜(一)
日头已经高过了树梢,千丝万缕淡淡的日色如金箭般从枝叶里射了下来,落在地上,照着人的身影淡淡,摇晃不定。
慕瑛匍匐在那里,静静的等着赫连铖吩咐她起来,可是头顶处没有一丝声息。
江六侍立在步辇一侧,百思不得其解,皇上来后宫门口,不就是想看看慕大小姐是否准时回宫了?为何见到了她又不肯说话?他望了望宫门外的铜漏壶,有些着急,辰正时分已经过了,皇上还在这里墨迹,还不知道朝堂上的大臣们会如何议论呢。
“皇上,该去上朝了。”江六硬气头皮劝了一声。
赫连铖这才如梦方醒,他瞥了一眼漏壶,清了清嗓子道:“慕瑛,你怎么回来迟了?”
慕瑛没有抬头,低声回复了一句:“皇上,慕瑛回来时,刚刚好是辰正时分。”
“还敢狡辩!”赫连铖呵斥了一句,紧紧的盯着她的头顶,竟然敢不抬头看他,让他只能看到她的一条发缝,真是岂有此理!
“你分明就晚了那么一点点,还要与朕争辩不成?罚你今日午后去打扫盛乾宫的落叶,要扫得一片树叶都看不见,知道否?”她此时不肯抬头看他,自己却偏偏要看个够,赫连铖得意的朝江六一晃手:“起驾,去大殿。”
江六缓缓松了口气,赶紧吆喝着小内侍抬起步辇:“走快些走快些。”
还不知道大殿那边会不会乱,太后娘娘毕竟是女流,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震慑力,好在高国公在朝堂里还是有一定人脉,大家总得给几分面子。
步辇走得飞快,半路上遇到了匆匆奔了过来的墨玉姑姑,见着赫连铖坐在步辇上边才松了一口气:“皇上今儿可是起得晚了些?”
赫连铖淡淡道:“朕晚点上朝又有何干系,等着便是了,还要出来寻我不成?”
墨玉姑姑垂手立在路边,恭恭敬敬的回答:“皇上,是慕大司马让奴婢来盛乾宫看皇上是否起床了的。”
又是他,又是慕大司马!赫连铖握紧了双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为何他无时不刻要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自己面前出现?自己晚些上朝又有什么干系,为何一定要打发人来寻他?若是自己得了病,他也要逼着自己上朝去不成?
“停住!”赫连铖大喝一声:“朕不去上朝了!”
自己偏偏就要跟他对着干,不上朝,他能拿自己怎么样?赫连铖紧紧的皱着眉,刚刚才有的一点好心情,已然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皇上。”江六唬得打了个哆嗦,赶紧趴到了地上:“请皇上三思!”
墨玉姑姑与周围的人都跟着跪了下来:“皇上,你该为太后娘娘着想,她还在大殿上呢。”
太后娘娘……赫连铖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自己与慕华寅不对付是一回事,可总不能对不住高太后:“起驾。”
江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朝几个还趴在地上的小内侍瞪了一眼:“还不快些抬着皇上过去?”
树枝擦着步辇的顶端,簌簌作响,小内侍们尽力朝前飞奔着,步辇有些微微的摇晃,不似原先那般平稳,江六一边呵斥着几人,一边用手扶住了步辇的边缘,气喘吁吁的朝前边走了过去,皇上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任性,可好在还能容忍,或许是小时候被人轻视,故此心中有些自卑。
一路奔到大殿,文武百官见着赫连铖进来,本来正在议论纷纷,此时却也都停了下来,手捧玉笏三呼万岁。赫连铖匀了口气,渐渐的将那烦躁不安的心压制住:“各位爱卿有什么要上奏否?若是没事,朝会便散了罢。”
“皇上。”慕华寅走出一步,低头行礼:“方才皇上没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商议一件大事。”
“大事?现儿国泰民安,黄河决堤之事也已经解决了,还有什么大事好商议的?”赫连铖冷冷的瞅了慕华寅一眼,慕瑛的眉眼分明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实打实的相似,可为何自己却一点也不讨厌慕瑛,对慕华寅却痛恨到了骨子里?
“皇上,生母皇太后的棺椁停在普照庵里已经快两年了,皇上难道不想着要将她与先皇合葬不成?”慕华寅沉着声音,明显听得出来很不赞同:“昔时皇上着普照庵的师太为生母皇太后念往生经,没想这一念便念了两年,想来生母皇太后早就荣登极乐了,但她的肉身却还未安入皇陵,实在不妥当,还请皇上尽快将这事情给办了。”
赫连铖咬着牙坐在龙椅上,只觉得屁股下边有无数根小针,扎得他生疼生疼。
他一点也不想将母亲与先皇安葬,一点也不想。
先皇看不上他们母子两人,每次他来太皇太后这边来请安,太皇太后都会喊母亲带着他出来,可先皇总是神色冷峻,正眼也不往他们这边瞧。等着先皇走了,母亲带着他回到房间,就会抱着他哀哀哭泣。
他也曾问过母亲为何要流泪,母亲叹着气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一点也不想见你的父皇,每次见到他我就觉得难受。”
他知道母亲的心,母亲肯定是不愿意与先皇在一起的,故此他登基以后,下旨将母亲的棺椁停放在普照庵,借口替母亲念往生经,不让他们将母亲的棺椁迁入皇陵。可他们,以慕华寅为首的那群人,却总是不肯放过母亲,非要强迫着他下旨将母亲送到先皇身边!
倘若母亲泉下有知,肯定是不会愿意的,她一定会晚上入梦来责备自己。赫连铖暗自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违背母亲的心愿,哪怕是将母亲的棺椁一直停放在普照庵,自己也不能做半分让步。
“皇上!”群臣跟在慕华寅身后,齐声呼喊:“请皇上让生母皇太后入土为安!”
赫连铖紧紧的捏住了龙椅的一角,先皇的陵墓旁有两个墓穴,一个是生母皇太后的,一个是圣母皇太后的,大虞各位皇上的陵墓都是这般布置,母亲的棺椁要入土,定然是葬在皇陵,先皇墓穴的右侧。
入土为安?只怕母亲以后便再也不得安宁了。
“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赫连铖这句话,等于是回绝了慕华寅的提议。
皇家的事情,何需他来插手?宗人府那边的宗正都没有提呢,怎么就轮上他来说话了?赫连铖瞟了一眼宗正,他的皇叔南安王,见他也恭恭敬敬捧着朝笏弯腰站在那里,心里的怒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就连大虞的亲贵都对这慕华寅如此敬畏,这大虞的江山还不如直接送给慕华寅便好!
“皇上,稍安勿躁。”高太后已经感觉到了赫连铖的怒气,用眼神抚慰着他:“生母皇太后的棺椁迟早是要下葬的,即便今年不葬,明年也该安排了,哪能在庵堂里停这么久的?将棺椁停到庵堂的,大部分都是无亲无故之人,生母皇太后有皇上这般孝顺的儿子,肯定是不会长久停放在庵堂的,是不是?”
高太后说得委婉,可意思却很清楚,若是赫连铖再不把贺兰氏下葬,天下之人都会说他是个不孝之子。
赫连铖脸色铁青,高太后平常对他千依百顺,可只要是慕华寅提出来的事情,她便不再支持自己,看起来还是这慕华寅势力太大,就连高太后都畏惧他。
“这事朕会仔细考虑,众位爱卿便不必多说了。”就连高太后都忍气吞声,赫连铖觉得自己也只能忍着了——他还有什么办法?看着站满朝堂的文武百官,他心中忽然好一阵凄凉,他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真正把持大虞的,是那穿着深红常服的慕华寅。
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出列,照章上奏。每年到了年关时分,吏部要进行人员调整,户部要将国库开支进行汇总上报,赫连铖索然无味的挥了挥手:“将具体的东西写份奏折递过来,朕会亲自批复。”
朝堂里的官员他都认不全,更别说是大虞各地的官吏了,还不是吏部上报,自己批复:准奏“二字盖上大印即可?那名单里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慕华寅安插进来的呢,赫连铖抬眼瞄了下慕华寅,见他站得笔直,跟一棵梧桐树般,心中不免嫉妒,这慕华寅为何这般好运道?家世好,生得俊,一身好武艺,还能把持朝堂,让他这个龙椅上的皇上形同虚设。
“退朝。”赫连铖站了起来,心里满不是滋味,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真正让朝臣们敬畏,就如敬畏那慕华寅一般?
殿外北风呼啸,将他的龙袍刮得猎猎作响,赫连铖站在大殿后边,举目看了看不远处的文英殿,心里有一丝丝异样的感觉。
愤怒与渴望交织在一处,苦与甜,让他几乎摸不清自己此刻的感觉。
他想见到她,可见到她,又会让他想起她那个令人生厌的父亲。
☆、第 22 章 何处不可怜(二)
“夫人的手艺真是精妙。”王氏抖了抖那石青色的斗篷,铺在床上,用手细细抚摸过上边的刺绣,啧啧惊叹:“我怎么学都得不了夫人这神韵。”
慕瑛默默的坐在床边,看着那石青色的斗篷,狐狸毛一根跟竖起,毛绒绒的一片白,将手摸到上边,能感受到柔软的温暖,就如母亲抱住她时,那柔如春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娘,夫人给大小姐做了不少东西,可都被宫门口那个公公给昧下了。”小筝气呼呼的告诉王氏,眼中有着愤恨不平的神色:“那个死阉人,没儿没女的,昧了大小姐的衣裳帕子要作甚?”
王氏轻轻“啊”了一声,想到了一件事情:“昨儿下午灵慧公主与太原王回宫,让人去拘了一个内侍来慈宁宫,后来听说了杖责三十,是不是这人?”
“肯定是!”小筝点了点头:“太原王与灵慧公主答应说要帮大小姐去查看此事的。”
“小筝,你去外头打听打听,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慕瑛忽然间觉得有些心浮气躁,正如小筝所说,母亲送进来的不过是一些衣裳帕子,那内侍拿着有何用处?即便是拿了去卖钱,谁会出钱买?这宫里头自有司珍局管着衣裳帕子的事情,穿的衣裳也都有等级约束,更何况她的衣裳也没人能穿——若这公公是个傻子,又如何能被提升到后宫去守门传话?
这深宫里,是有谁要故意针对她不成?可这个针对的人又会是谁?慕瑛抓起斗篷捧在手里,那人实在可恶,母亲亲手给自己做的东西都要拿走,让她误会母亲再也不关心她,若不是这次回去,母亲还在被自己记恨着呢。
“姑娘,我问了几位宫女姐姐,她们都摇头说不知道。”小筝风风火火的走了回来,鼻子尖上头有细细的汗珠:“这也真是奇怪了。”
“不知道?”奶娘昨日分明听说了这事儿,可现在却忽然变成不知道了,慕瑛冷冷一笑,还不是那个人权大势大?
“大小姐,你猜到是谁了?”见着慕瑛唇边的笑容,小筝轻轻“啊”了一声:“莫非……是皇上?”
“除了他,还会有谁?”慕瑛“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他不是今日午后要我去盛亁宫扫落叶?我要借这个机会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我母亲送进宫的东西。”
王氏一把抓住了慕瑛的衣袖:“大小姐,算了算了,若真是皇上拿去了,你还能如何?这天下都是他的,你总不能为了几件衣裳几块帕子跟皇上去争执。”王氏的嘴唇皮儿抖抖索索个不停,想到赫连铖这般肆虐自家大小姐,心里就发痛。
“天下是他的不假,可我母亲给我的东西却是我的。”慕瑛忽然固执了起来,那些东西虽然不金贵,可却母亲的一片心意,怎能落到旁人手里?
十一月末的天气十分寒凉,慕瑛出发的时候,王氏追着给她穿上了厚厚的夹棉小袄,外头披上幕夫人亲手做的这件斗篷。
棉袄是娇艳的桃红色,被石青的斗篷罩着,只能见到一点点桃红的影子,但却是恰到好处,素雅里透出一份热烈,站在就如那亭亭玉立的青莲,如玉盘般的翠绿底子里托出了一支艳丽的菡萏。
毛绒绒的白色狐狸毛衣领衬得她唇红齿白,小小的手握着笤帚低着头在树下打扫,那样子瞧着甚是可怜。
赫连铖已经下旨,谁都不许去帮她,只能任由她带着侍女扫了这一坪落叶,故此盛乾宫的草坪里,宫女们都站在一侧,看着慕瑛跟小筝两个人拿着笤帚追着落叶跑来跑去,满脸都是同情。
“慕大小姐真是可怜。”
“可不是?皇上……”有人叹着气,谁都知道皇上的心结,可谁又敢说出口?慕大小姐若是生在别的高门大户,断然不会受这般惩罚。
父亲权势滔天,她又生得貌美如花,还是家中嫡长女,本该是步步锦绣的路,没成想偏偏是一地荆棘,走在上头刺扎进脚底,鲜血淋漓。
“大小姐,这盛乾宫院子好大,咱们哪里能扫完。”小筝愁眉苦脸看着头顶上不断飘零的树叶,喘了一口气:“刚刚扫了又落了!”
慕瑛咬了咬牙没有出声,赫连铖要这般刁难她,她却束手无策,看着身边装了小半篓的树叶,心里焦躁异常。她还想去盛乾宫里瞧瞧,看看能不能找到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可这树叶怎么样也扫不完,她如何才能溜进盛乾宫的大殿里去?
“阿瑛。”温和的一声呼喊让慕瑛转过身来,高启带着他的长随站在树下,满脸关切的看着她:“我刚刚才听说皇上罚你扫地这件事,你别着急,我来帮你。”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笤帚,跟他云锦衣裳很不相称。
“皇上不是吩咐过你们,不要你们帮忙吗?”慕瑛喉咙那里像堵着一团什么,好半日才挤出了这一句话来:“你敢抗旨?”
“皇上吩咐的,是盛乾宫的宫女内侍,我又不是盛乾宫的奴仆。”高启朝后边跟着的两个长随吩咐了一句:“快,帮着慕大小姐将树叶都给扫了,遇着有枯枝的树,拿棍子把叶片全打下来,免得过一会儿又掉了。”
“是。”两个长随利落的应了一声,拿起笤帚开始大扫起来,他们两人都已成年,身强力壮,扫地对他们来说不要太轻松,才一阵子,前坪就被收拾了一半。
高启拿着笤帚默默低头打扫着,慕瑛看着他略略弯下的腰,心中一阵感激:“高……”她一直喊他高大公子,可今日这“大公子”三个字卡在那里,再也说不出来。
“阿瑛,你私底下都肯喊太原王为毓弟,为何却不愿喊我一声阿启?”高启没有抬头看她,但声音却是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我们的身份一致,本来要比跟他们跟亲厚些,而你却总将我排斥在一旁。”
写满注疏的书本,偷偷塞过来的黑玉断续膏,生辰时送的贺礼,仿佛间忽然全部跳了出来,在眼前不断的晃动,慕瑛只觉得脸上发烫,红红的一片。她迟疑着,喊出了一声:“阿……启。”
高启飞快的抬起头来,眼睛发亮:“阿瑛,你的声音真好听。”
慕瑛有几分局促,将脸转到了一旁,心里有些不自在,自己喊出这两个字来,好像有种很怪的感觉,一点也不轻松。
或许是因着还很生疏的缘故,喊多了也就好了,她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阿瑛,昨日守宫门的那个王公公被唤进了慈宁宫。”高启压低了声音:“是太原王与灵慧公主……”
慕瑛吃了一惊,身子猛的转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你知道些什么?”
“那王公公……”高启正准备开口,盛乾宫门口那边飞快的跑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灵慧公主与太原王。
“瑛妹!”“瑛姐姐!”
姐弟两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我们帮你来打扫盛乾宫了!”
“公主,太原王,万万不可!”慕瑛慌忙摆了摆手:“哪里能劳累了你们!”
灵慧公主与太原王可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做打扫庭院这样的事情呢?若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心里还不知道会如何埋怨自己呢。
“启哥哥能做,我就也能做!”灵慧公主笑嘻嘻的望着高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启哥哥,你可真不够意思,说好要去射箭的,为何却偷偷的溜来帮瑛妹打扫庭院了?哼,也不跟我们说,害得我与毓弟一直在等着你!”
高启温和的笑了笑:“这种事情,哪里是公主殿下能做的。”
“启哥哥,我们当然能做。”拿着笤帚站在一旁的赫连毓说得清清脆脆:“太傅大人不是教过我们那个故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屋子跟庭院有什么区别否?庭院不扫,何以扫天下?”
太原王说话时,神情极为认真,念到那句话时,还摇头晃脑,他年纪太小,个子还刚刚及得上笤帚高,脑袋一晃,就蹭到了笤帚的顶端,看得慕瑛实在想笑。
“太原王,你便歇着罢。”小筝走了过来,将太原王手里的笤帚拿走:“等着太原王到了六七岁的时候,也就可以扫屋子扫天下了。”
“瑛姐姐……”太原王有些着急:“我要帮你打扫庭院!”
“不用了,快扫完了呢。”慕瑛朝赫连毓温柔的笑着:“毓弟,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也可以替太后娘娘打扫慈宁宫呢。”
赫连毓这才高兴起来:“好好好,瑛姐姐,那时候咱们一起打扫,好不好?”他抬起脸来,一双眸子里全是渴盼:“瑛姐姐,咱们就这样说好了,你可要记得!”
慕瑛含笑点头。
“你们在这里作甚?”
众人回头,就看见赫连铖皱着眉头站在盛乾宫门口,满脸不悦。
赫连毓欢欢喜喜的跑了过去:“我们帮皇兄来打扫庭院。”
赫连铖无言以对,赫连毓很聪明,他没说是来帮慕瑛的,只是说帮他来扫院子,他还能说什么?他不满的看了慕瑛一眼,大步走了过来:“朕不是叫你带着侍女过来打扫?你倒是好,竟然弄出这么多人来了。”
“皇兄,你又没说不让我们来呀。”灵慧公主笑吟吟的望着赫连铖,一脸无辜。
☆、第 23 章 何处不可怜(三)
夜色深深,一线弯弯的下弦月淡淡,周围稀稀拉拉几点星子,眨着眼,发出微弱的光。
门口的宫灯透过红纱的罩子,暖暖红黄色一团,守宫门的两个宫女望了望朝门边走来的两个小小身影,有些奇怪:“咦,这么晚了,瑛小姐还要出去?”
小筝走在慕瑛身边,挑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淡淡的灯影将主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单瘦得就像两根竹竿。走到宫门边上,小筝笑着对两位宫女道:“我们家大小姐想去烟波台那边瞧瞧。”
“这时辰去烟波台?”一个宫女看了看慕瑛:“瑛小姐,还是白天再去罢,现儿都快戌时了,外头风又大,仔细着凉。”
“两位姐姐,我们家大小姐去去就来。”小筝从荷包里掏出了两块碎银子塞到了两人手里:“行个方便,真的马上就回来。”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很有默契的点了点头:“瑛小姐快去快回。”
慕瑛拢了拢斗篷,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没有半点声息。
“大小姐,真的要去冷宫吗?”小筝拎着灯笼往前边走,一点点亮光隐隐没没在暗夜里,忽明忽暗。
“去。”慕瑛很坚决的点了点头。
守宫门的王公公昨日慈宁宫受罚,究竟是什么原因,周围的人都讳莫如深,没有一个愿意提起,只有高启告诉了她。
在赫连铖虎视眈眈下,他并不敢开口说话,只有在最后,她要出盛乾宫的时候,高启拿着笤帚过来交到她手中,就在这刹那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王公公已经被发配去看守冷宫,你可晚上过去找他一问。”
慕瑛一抬头,高启已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白色的云锦衣裳就如天上白色的流云一般,飘得很快,不一会便到了很远的地方。
冷宫有什么好怕的?只有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怕。
听说,她也只是听说,冷宫到了晚上就会有女人在那里呜呜咽咽的哭,大家都说是含冤而死的女鬼——毕竟冷宫里死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被关进冷宫的,都是失宠的嫔妃,死了就死了,皇上也不会管这事。
冤有头债有主,女鬼要找也是找那些害她的人,肯定跟自己没啥关系,慕瑛一只手按着胸口不断安慰自己,可还是觉得有些怕,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个不停。
这大虞皇宫并不大,到冷宫的路也不算太长,走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再拐个弯便到可看到冷宫的院墙。小筝一只手拎着灯笼,一只手抓住了慕瑛,声音有些发抖:“大小姐,咱们快到了。”
“可不是?”慕瑛佯装镇定,迈开步子就往拐角处走,忽然一个灯笼照着一条黑影从那边闪了出来,小筝吓得将灯笼一丢,“哇哇哇”的叫喊了起来:“大小姐,大小姐,有鬼,有鬼,有鬼啊!”
“别怕,是我!”
慕瑛站在那里,脚下生了根似的,已经被惊骇得一动也不能动,听到这句话,这才缓过神来,站在那里的,是高启。
被小筝丢在地上的灯笼已经烧了起来,哔哔啵啵的响着,火苗蹿得老高,照亮了高启的脸,他的眼睛焦急的盯住了慕瑛:“阿瑛,你没事罢?”
“我没事!”慕瑛努力说出三个字来,可声音里也有了几分哭腔。
高启伸出手来,轻轻覆上了慕瑛的额头,用力朝上边抹了三下:“天灵灵地灵灵,快帮阿瑛收收魂。”
他的手掌温热一片,盖在她的额头,暖烘烘的,慕瑛慢慢的镇定了下来,一只手将高启的手腕拿住,墨玉一般的眼珠子转了转:“我什么时候丢魂了?”
见着慕瑛说话利索了,高启这才放心,将手放了下来:“阿瑛,我在冷宫这边等了许久不见你来,就想到路上去等你,没想吓到你了,是我不好,该一直在那边等你的。”
小筝抚了抚胸口,责备的看了高启一眼,她带出来的灯笼都快烧完了,等会得摸黑回慈宁宫了:“高大公子,你好歹也该吱一声,你瞧瞧,我这灯笼都给毁了。”
“我等会送你们回去。”高启的声音十分温和,就如三月的春风,听着他的声音,就觉得心里一片温暖:“咱们快些去找王公公,再晚些时候,恐怕他就要睡了。”
“好。”慕瑛也有些着急,她过冷宫来,不就是为了找那王公公求证么。
冷宫的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被北风吹得不停的晃来晃去,里边的油灯却没受影响,还是明亮亮的暖黄,照在宫门前的地面上,两团黄色的影子。
高启走上前去,举手敲门,小筝紧紧的抓住慕瑛的手,眼睛盯着宫门,有些害怕,唯恐里边会蹿出什么异样的东西出来。
“吱呀”一声,门慢慢的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们是谁?”
“我们找新来的王公公。”高启早有准备,从荷包里摸出了一块碎银子来,塞到了那人手中:“至于我们是谁,你还管不着。”
那人眯着眼睛看了看高启,见他年纪虽小,可办事老成,头上束着白玉簪,身上穿的是云锦长袍,腰间一条玉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这么晚了,能在宫中行走,定然是有些来历的,他拿着银子掂量了下,朝高启点了点头:“你们且跟我来。”
王公公此时还未安歇,正躺在床上正摸着屁股“哎呀哎呀”的叫唤,见着高启慕瑛,吃了一惊,支撑着爬了起来:“高大公子。”
高启以前经常进宫玩耍,王公公是见过多次,自然熟悉,他瞟了一眼慕瑛,忽然也想了起来,这该是灵慧公主的伴读慕大小姐罢?今年秋日慕夫人带慕大小姐进宫的那次,他正好在后宫门那边,只不过隔得远,没仔细看清,只不过从这高矮年纪来看,该就是面前站着的这位小姐。
“王公公,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高启摆了摆手,示意王公公继续躺着:“今晚我们来找你,是慕大小姐有话要问你。”
果然就是她了,王公公伸手摸了摸屁股,满脸愁容。
肯定是为了这慕大司马府送东西进来的事情——他是将真相说出去来还是隐瞒着?
皇上也太不仁义了,分明是他要自己将慕家送进来的东西截留,可没想到东窗事发就全推到自己身上了,幸得太后娘娘仁义,否则现儿自己这条老命早就不保了。
王公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凄凉:“慕大小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东西呢,我们家夫人送进来的东西都去哪里了?”小筝紧追不舍:“你拿着我们家大小姐的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快快拿出来!”
“你自己都说我拿着没用了,我还拿着,这不是傻吗?”王公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就是这些没用的东西,让他丢了一个肥缺,现在想来都是恨、恨啊!
“王公公,我就想知道,我们家送进宫的东西都去了哪里?你能告诉我吗?”慕瑛静静的盯着王公公,眼里流露出乞求的神色:“王公公,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十分珍贵,还希望你能告诉我。”
这眼神明亮清澈,仿若山泉,静静流淌,没有一丝杂质,全是一个小女孩对父母关爱的热切盼望。王公公看得有些羞愧,脸慢慢的红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道:“全送去盛乾宫了。”
果然是他。
慕瑛的心一沉,今日下午还想着要去盛乾宫里边找找,可没想到赫连铖回来得那样快,她没得到机会,现儿听着王公公这般说,完全可以确定,自己的东西就在赫连铖那里。
她该怎么才能将母亲做的东西拿回来呢?
“阿瑛,我们走罢,别打扰王公公歇息。”高启扔了一块银子到王公公床上:“王公公,你且拿着好好养伤。”
“多谢高大公子,高大公子真是仁义。”王公公感激得痛哭流涕。
高启没有再搭理他,只是护着慕瑛往外边走,心里头跟压了块大石头一般,他知道皇上讨厌慕华寅,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连他的女儿都给恨上了,而且是恨到了这种地步:“阿瑛,我尽量帮你到盛乾宫找找,有可能找得到,也有可能一无所获。”
“阿启。”慕瑛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放心,我会尽力。”高启伸出手来牵住慕瑛朝前走,轻声细语:“那是你家里的一片心意,对你来说意义非凡,我知道你的感受。”
慕瑛低头,默默无言,看着自己的影子与高启的影子重叠,两人一高一矮,影子也是一长一短,有时似乎连在一处,有时又分开,可他们的手却依然还是牵在一起。
高欢怜惜的握着慕瑛的手往前走,没多久便遥遥望到慈宁宫的宫墙,心中惆怅。
这人世间,又有多少次能如这般的牵手行走,等他们年纪稍长,或许便是一个相望的眼神都不能够。
☆、第 24 章 何处不可怜(四)
“皇上,今日已是十二月十八。”
南安王弯腰站在文英殿中,一脸的无奈神色。
生母皇太后停在普照庵已经两年了,再不迁入皇陵,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说他这个宗正失职!皇上是小孩子心性,可满朝文武谁又会因着皇上年纪小就会不计较这事?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待皇上呢?
这是不孝,大大的不孝啊!
大虞虽是胡族,但入主中原也有一百多年,朝堂里逐渐有不少汉人为官,慢慢的,大家也开始对于汉人的那习俗礼仪礼节有所接纳,现儿人家都讲究入土为安,早就不是胡族以前那种观念了,皇上又如何能让生母皇太后孤零零躺在普照庵,而不安排她的下葬之事呢!
“十八又如何?”赫连铖半靠在椅子里,瞟了一眼桌子上放得满满登登得奏折,嘴角浮现起一丝笑容:“宗正是来催朕将这些折子全扔到炭火盆子里去吗?”
南安王弯了弯腰:“非也,老臣只是来提醒皇上,请皇上让生母皇太后早些入了皇陵。”
赫连铖猛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步跑到了南安王面前,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你说,你说,是谁让你来的!”
肯定是那慕华寅!只要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他就一定会要做成,就连自己母亲下葬的事情,他也想插一手!
南安王战战兢兢回了一句:“皇上,没有谁让老臣来,确实是老臣自己要来的,现在朝野里已经有议论了,皇上难道没有听闻?”
赫连铖年纪尚小,字还认不全,他看奏折,都是江六给他念,最近不少奏折都或明或暗的提到了生母皇太后下葬之事,不消说,肯定又是慕华寅那厮弄出来的阵仗,也只有他才又这般能耐。
“朕就是不想办这事,你们为何个个度要逼朕去做!”赫连铖冲南安王吼出了一句话,眼睛里头都红了,甚是可怕,江六赶紧捧着茶上前来:“皇上消消气,且喝口茶暖暖身子,这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有什么好从长计议的!”赫连铖一扬手,茶盏便飞了起来,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茶汤溅了出来,一地湿漉漉的痕迹,几片茶叶粘在水墨青砖上,歪七竖八,不成形状。
“皇上!”江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赫连铖没有出声,盯着南安王看了一阵子,转身蹬蹬蹬的跑了出去。
“南安王,生母皇太后是该下葬了,可你们这么跟皇上提甚是不妥。”江六爬了起来,出了个主意:“你们得去找太皇太后,皇上是她老人家一力扶上来的,她说的话,皇上会听的。”
南安王连连点头:“江公公说得对,一语惊醒梦中人。”
“哎呀呀,你就快去找太皇太后罢,我得去伺候皇上了。”江六匆匆说了一句,提起常服下摆系在腰间,拔腿跑了出去:“皇上,皇上,你等等老奴!”
赫连铖去了射苍宫。
他知道她应该会在这里。
这些日子灵慧公主迷上了射箭,每日未时都会过来练习一阵,作为灵慧公主的伴读,她自然是要跟着过来的。
演武场上竖起了几个稻草人,身上挂着木板,中间划了个圈,意为靶心,因着灵慧公主年纪小,臂力不够,那个圈划了挺大,好让灵慧公主能一箭中的。
灵慧公主一身骑装,英姿勃勃,身边的慕瑛穿的依旧是一件掐腰小袄,下边是弹墨撒花裙子,外边披了一件玉黄色羽纱斗篷,兜帽上镶了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肌肤水嫩,就如刚刚洗干净的红桃。
除了灵慧公主与慕微,高启与赫连毓也在,见着赫连铖过来,赫连毓蹦蹦跳跳的迎上前来:“皇兄,你的奏折就批完了?”
赫连铖一言不发,紧紧的绷着脸走到了灵慧公主面前,一伸手将她的弓拿了过来:“怎么才用这么轻巧的弓。”
高启笑着道:“公主年纪尚小,你要她拉三石弓怎么可能?我现儿都只拉三石弓呢。”
赫连铖瞥了灵慧公主旁边的慕瑛一眼,见她面容娇媚,实在是好看,心中那种说不出的情绪上下翻腾了起来。纵然她生得好看,可她却是慕华寅的女儿,她如何能打扮得这般光光鲜鲜站在自己面前,一副开心快乐的神色!
她必须惊恐万分,哀哀求饶,这方才能让他快活起来,见着她难过,就等于见着她父亲慕华寅被自己折磨一般——自己年纪小,现儿只能虐虐慕华寅老贼的女儿,等他长大了,就能虐慕华寅了!
“灵慧,你射这不动的靶子有什么意思?”赫连铖从香兰捧着的箭壶里抽出了一支白羽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正中圆圈:“这样太容易了罢?”
灵慧公主撅了撅嘴:“皇兄,人家才学着射箭没几日,你就到我面前露脸了,那你说我该射什么才好?难道射那天上飞的鸟?”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别说鸟儿,就是一片羽毛都没看见。
“不射鸟,那就射人。”赫连铖冷冷说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慕瑛:“你,站到那边去。”
“皇上!”高启大吃了一惊,冲口而出:“万万不可!”
赫连毓吓得脸都白了,拉住赫连铖的胳膊连声喊着:“不要,皇兄,你不要这样!瑛姐姐没做错事情,你为何要如此惩罚她?”
灵慧公主攥住慕瑛的手,有些发抖:“阿瑛,你别去,别去。”
一群人都在死命护住慕瑛,这让赫连铖更是不爽,他的两道眉毛皱成了一个“川”字,脸色沉沉:“朕又不一定能射中她,你们这般着急作甚?慕瑛,朕给你机会,你快些跑,能躲掉朕的箭,那就是你的福气。”
江六两条腿都在发抖,皇上这是怎么了?要是将慕大小姐射死了,慕大司马那边该如何交代?这可不是死一个宫女这般简单,随便捏造个理由便能掩饰过去,那些宫女都是被爹娘卖进宫来,跟家里早就没了关系,谁会为了她来找皇宫讨个说法?可慕大小姐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不是一般人!
“皇兄!”赫连毓见着赫连铖那满脸戾气,心中害怕,眼泪珠子掉了下来:“你别这样,别这样,我的皇兄是个好人,不是狠心的!”见赫连铖面色漠然,赫连毓大为着急,推着身边的内侍道:“快,你们快去报给太后娘娘听,要她速来射苍宫劝阻我皇兄。”
一群人慌成一团,可慕瑛却十分冷静,她毫不畏惧的注视着赫连铖,没有一丝退缩。
她觉得赫连铖不过是想吓唬她而已,他在等着自己哭哭啼啼求饶——纵使他是皇上又如何?这世道还是讲理的,他怎么敢随意杀人?
“怎么了,你怎么这般看着我?还不过那边去站好?”赫连铖更是不悦,慕瑛没有他想象中的软弱,莫说是哭哭啼啼的求情,就是连一丝慌乱的神色都没有!她这是故意要跟自己作对不成?只要她露出胆怯的意思,自己就能饶过她,可她偏偏不!
慕瑛挣脱了灵慧公主的手,默默朝赫连铖指的地方走了过去,小筝奔了过去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大小姐!”
“小筝,你别来。”慕瑛被小筝抱在怀里挣脱不得,她伸出手拍了拍小筝的后背,低声道:“小筝,皇上只是吓唬我的,他哪里会轻易动手,我爹可是慕大司马啊。”
慕大司马的女儿,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可如果她能选择,她宁愿自己不是那慕大小姐。
小筝怔了怔,慕瑛挣开她的手,淡定从容的朝稻草人的方向走了过去,等她到了那里,转过身来,淡定从容的望着赫连铖,朗声道:“皇上,我已经站好了。”
她的兜帽被北风吹掉,露出了两个抓髻,头发有些散乱,乌鸦鸦的青丝里,还能见着偶尔有几点黄晶闪亮。
赫连铖拧紧了眉头,她竟然宁可去死也不向自己开口求饶?
那淡定的神色,黑幽幽的眸子不断在他眼前晃动,虽然他已经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依旧能想出她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
他猛的从箭壶里摸出一支箭,不假思索搭在弦上,朝着慕瑛大喊了一声:“朕数到三,你就快些跑,若是跑慢了,就莫要怪朕的弓箭无情!”
“瑛姐姐,你快跑,快跑!”赫连毓级得直跺脚,眼泪珠子纷纷乱溅:“皇兄,你一定是吓人的,是不是?”
赫连铖漠然的将弓拉满,根本不理会赫连毓的哭叫声,嘴里冷冷的喊出了“一、二、三……”
随着那个“三”字刚刚落音,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一尾白羽带着寒风阵阵飞了出去,发出了细微的“嗤嗤”之声。
“皇兄!”灵慧公主与赫连毓大喊了一声扑了过来,每人钳住赫连铖一只胳膊。
可是,为之已晚。
一个人影倒了下来,扑在了地上。
☆、第 25 章 何处不可怜(五)
北风带着呜呜的吼叫声肆虐着大地,演武场周围的老树枯枝不断的簌簌摇骆掉在了地上,有些甚至飞落到了场子的中央,正落在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的旁边。
“启哥哥,启哥哥!”灵慧公主大叫了一声,拔脚朝演武场中央奔了过去。
高启躺在地上,胳膊上中了一箭,鲜血从伤口那里慢慢浸出,濡湿了他白色的蜀锦袍子。
“启哥哥,你怎么样?”灵慧公主蹲了下来,慌手慌脚的想要去扶他起来,可高启毕竟比她大三岁,她又如何扶得起来?她的贴身宫女香玉丢了箭壶,也紧跟着奔了过来,脸色发白,高启是太后娘娘的侄儿,进宫给皇上做伴读,没想却被皇上射伤,如何能跟高国公府交代呢?
“快,快些去请太医过来!”江六跺着脚吩咐自己的干儿子江小春:“还愣着作甚,片刻都不能停留!”
赫连铖站在那里目瞪口呆,那只弓倒提在手中,不住的在摇晃。
他只想吓唬一下慕瑛,根本没往她那个方向射,可灵慧公主与赫连毓拉着他的手,偏了他想射的位置,这边高启又冲了出来,正好射中了他的胳膊。
高启冲出来的时候可真是太巧了,赫连铖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支箭就这样扎了进去——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谁教他的话?赫连铖有几分懊恼,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慕瑛,她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斗篷被北风吹得飞舞起来,露出里边宝蓝色的撒花绸缎长裙泛光的面。
“你!”赫连铖将弓一扔,大步朝慕瑛走了过去:“你为何不下跪求饶,为何一定要跟朕硬扛着?现在阿启为你受了伤,你满意了吧?”
慕瑛昂着头,墨玉般的眸子盯住赫连铖,灿灿有光,没有一点妥协之意:“皇上,你不就是想要折磨死我吗?那就来点爽快的便是,我又何必躲闪?一箭过来,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总比让皇上零零碎碎折磨着要强。”
“谁说朕要折磨死你了?”赫连铖心中一紧,他可不希望慕瑛死,一点也不希望!他走了过去,猛的抓住了慕瑛的手:“你向朕求饶,朕便可饶了你。”
慕瑛傲然的看了赫连铖一眼:“皇上,要打你便打,要杀你便杀,慕家的女儿,不会轻易说出求饶二字,更何况我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事情,何来求饶一说?”她用力一甩手:“皇上,你放手!”
赫连铖没有想到慕瑛竟然会如此大力气反抗他,略略一呆,慕瑛一用力,已从他的掌控里脱身,飞奔着朝高启跑了过去:“阿启,阿启!”
高启已经被香玉抱住,灵慧公主咬着牙红着眼圈用手帕子正在给他扎胳膊:“启哥哥,太医马上就到,你且支撑着。”
“放心,我死不了。”高启朝她微微一笑,眼睛转了过来,看着慢慢蹲下身子的慕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还好你没事。”
“阿启。”慕瑛眨了眨眼睛,蝶翼一般的睫毛上盈盈有细碎的泪光:“阿启,你这又是何必,皇上他不会真的射杀我的,你……”她的心里很难过,再也说不出话来,高启是为了她受伤的,这分情意,自己又该如何去还呢。
当高太后赶到射苍宫的时候,太医已经帮高启将箭拔了出来,顺带盛赞了他一番:“高大公子可真是人中俊杰,年纪小小就英雄如斯!方才下官替他拔箭时,他竟是一声都没有吭,瞪着眼睛看着下官将带血的箭镞拔了出来!”
高太后此时无心听这些奉承话,只是急着追问:“怎么样?阿启的伤势如何?”
太医拱手回话:“回太后娘娘话,高大公子伤势无碍,只需静卧休息一段时间,用宫中最好的金疮圣药涂抹,配上几副中草药,每日熬制两回,口服,即可。”
皇上力气还小,射出的箭没太大力度,那箭镞入肉也不深,还未伤及内里,等于只是一些皮外伤罢了,太医对于高启伤势的治疗还是很有把握的。
“还不快些去开方子!”高太后这才放了心,转脸看了高启一眼,见太医虽然说得轻巧,可高启依旧是满头大汗,胳膊上扎着的布条上渗出了血,也很是担心:“阿启,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今日都十八了,转眼你就等回府过年了,你父母问起,这该怎么说呢?”
“回太后娘娘话,阿启自然是说不小心摔倒,扎到铁钉里去了。”高启吃力的伸出手来:“这伤势也不深,指不定到过小年的时候就会好了呢。”
高太后微微颌首,自己兄长的这个儿子可真是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己才一开口,他便揣摩透了意思,好好培养,将来定能承担重任。
“既然无事,那就都散了罢,阿启这些日子在盛乾宫安心养伤,不必出去了。灵慧,阿瑛,你们两人跟哀家回慈宁宫去。”
“母后,灵慧想送启哥哥去盛乾宫。”灵慧公主有些依依不舍,站在高启身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胳膊:“母后,启哥哥有伤在身!”
“不过是皮肉伤罢了,算不得什么。”高太后很严肃的看了灵慧公主一眼:“快些跟哀家回慈宁宫去!”
高太后变了脸色,灵慧公主也不敢争执,只能低着头走到高太后身边,虽然心有不甘,却还只能扶住高太后的胳膊:“母后,咱们走。”
慕瑛走到了高太后的另一侧,正准备如灵慧公主一般伸手去扶她,斜里伸出来一只手,将她挤到了一旁。
纤纤素手上一对鲜红的珊瑚手串,颗颗晶莹剔透。
前不久高太后赐了一对南海国进贡来的珊瑚手串给沉樱,自此之后,这一对手串便没有离过沉樱的手腕。
慕瑛抬头看了沉樱一眼,见她脸上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说,这里才是我的位置,你是想要跟我争么?她默默无语走到了一旁,没有再上前去,沉樱这意思,分明是要排斥她了——自己与她无冤无仇,为何她总是有些隐隐针对自己的意思?
赫连铖站在那里,看着慕瑛伴着高太后慢慢朝外边走了去,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片。
为何会是这样?他本意是要让慕瑛受点惊吓的,可没想到最后受惊吓的人不是她,反而变成了自己。
看到高启倒地的那一刹那,赫连铖的心忽然就悬了起来,他马上想到了高国公府——即便是高国公府他都需要思量一二,更别说是大司马府了,若是慕瑛真受了伤,他可要怎样应对慕府才是?
他倒不是怕慕华寅来责问他,他就怕慕家会趁机提出要求要将慕瑛接回府去。
他已经习惯了有她陪伴的日子,没见到她,他就会觉得少了些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一片。
上次慕瑛回府小住一日,他整个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梦里看到了她,醒来以后眼前全是她小小的身影在不住的晃动,直到起床以后都不得安心,宁可推迟上朝也要去后宫门口等着她回宫。
她有什么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惦记她?
赫连铖捏了捏拳头,这慕华寅的女儿怎么跟她父亲一样可恶,竟然悄无声息的就融入了他的生活,让自己无法摆脱她的影子?
“皇上,回宫去罢。”江六佝偻着背站在一旁,声音压得低低:“这演武场已经没有人了。”
赫连铖一扭头:“你去让人将朕的坐骑牵出来,朕不回去,朕要骑马跑几圈!”
“皇上……”江六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寒风呼啸,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这天色晚了,寒风刺骨……”
“少说废话!”赫连铖怒吼了一声:“快去。快将马给朕牵出来!”
黑色的小马奔驰在演武场上,赫连铖的衣袍被北风吹得鼓了起来,高高飘扬,就如春日里放的纸鸢,长长的尾饰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他高高的昂着头,手里拿着皮鞭不断的抽打着小马驹:“快,快,再快些!”
江小春带着几个马夫跟着马狂奔:“皇上,您得骑慢些,慢些!”
赫连铖听而不闻,继续策马狂奔,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边,若是皇上万一有个闪失,他们就是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赫连铖的嘴里有些发苦,为什么会是这样?分明是自己在惩罚她,可到了最后自己不仅没有感受到那份快意,反而心里难受?
“皇上,皇上!”演武场外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了一个人,江六赶忙上前一把拦住:“什么事儿这般咋咋呼呼的?没见皇上正在骑马?万一惊了马,你够脑袋砍吗?”
那小内侍喘了口气,急急忙忙道:“江公公,奴才是来报信的,慕大小姐……出宫去了!”
☆、第 26 章
慕瑛出宫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下起了零零星星的雪,等及到了慕大司马府,这雪便大了,墨玉姑姑撩开马车帘子,就见一片片的雪片如鹅毛般飞着扑了进来,落在慕瑛玉黄色的斗篷上,倏忽不见了影子。
“母亲!”慕瑛慌慌张张的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后头王氏与小筝小跑着跟了上去,替她戴好了兜帽:“大小姐你别慌,夫人吉人天相,肯定没什么事。”
慕瑛没有回答她们,只是哽咽着往前走,眼泪珠子滚滚的落了下来。
刚刚回到慈宁宫,就有人捎信过来,说慕夫人病重,希望能让慕瑛回府侍奉几日,高太后听着叹气:“阿瑛,既然你母亲重病在身,哀家自然不能留你,你且快些回慕府去侍疾,等你母亲身子大安了再回宫不迟。”
今日已经十八,二十四便是过小年,那时候慕瑛也要出宫去的,这次只不过是早出去几日罢了。高太后吩咐墨玉姑姑:“你将瑛小姐送回慕府,顺便将哀家的赏赐也一并带去,顺便替哀家看望下慕夫人,嘱她好好保重身体。”
等到慕瑛奔到慕夫人床榻前,这才发现,慕夫人此刻已经不能用“病重”二字来形容,昔日乌鸦鸦的一头青丝光滑如丝绸,此时却枯燥无光,恍如一堆茅草,两只眼睛陷了下去,恰似两潭枯井,黯淡无神。
慕夫人瘦了很多,她消瘦得几乎让人看不出她曾经丰腴过,脸颊上没有一丝肉,就一张皮贴在上头,她吃力的想抬手,可却没有一点力气抬起来,手腕就如枯枝。
“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慕瑛扑到了床边,嚎啕大哭起来,那个眉目如画声音婉如黄鹂的母亲去了哪里?为何床上躺着的母亲仿若陌生人,完全是不同的两张脸?
墨玉姑姑探头看了过来,也是一惊:“慕夫人这是得了什么病?”
站在桌子边吹着汤药的娇红眼圈子红红:“大夫说是郁积于心,血脉逆行,上回大小姐回府那晚,又感了伤寒,拖到今日……”
这伤寒说轻则轻,吃上几副药就能好,说重却能要人命,有些是由伤寒引发了另外的症状,药石罔效。墨玉姑姑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慕夫人竟然会一病如山倒,才这么几个月不见,就成了这般模样。
上回见她,是在八月十八,她带着慕瑛来慈宁宫觐见,那般风姿绰约,便是太后娘娘看了也是称赞:“慕夫人可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难怪慕大司马没有侍妾,谁能比得过慕夫人?”
这样绝色的美人,短短几个月里,竟然就变成这般模样,真是可惜。墨玉姑姑盯着慕夫人看了半日,这才伸出手去摸她的脉门,心中一惊,看起来是挨不过多久了。
“瑛儿……”慕夫人似乎感觉到有谁在握她的手,手指动了动:“瑛儿……是……你……回来了吗?”
慕瑛扑到了慕夫人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母亲,母亲,瑛儿回来了,回来了。”
慕夫人吃力的睁大眼睛看着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气息奄奄:“瑛儿,回来就好。”
慕瑛心碎欲裂,将脸贴在慕夫人的脸上,哀哀哭泣起来。
“大小姐,你快别哭了,夫人心里听着也难受。”软绿走了过来,拿了帕子给慕瑛拭泪:“你且到床边陪着夫人便是,夫人见大小姐回来了,心里肯定很快活,这病也就能好得快了。”
墨玉姑姑暗暗摇头,慕夫人这样子,怕是去不了几日了呢。她将太后娘娘赐下的礼物放到桌子上边,又弯腰跟慕夫人说了几句话,这才慢慢的退了出来,小丫头子将夹棉的门帘子一掀,外边白灿灿的一片。
才这么一阵子光景,雪就堆了这般厚,墨玉姑姑失神的看着朱红长廊前数竿翠竹,被大雪压得有些弯了腰,白色下边露出些绿色的底子来。回头再看了看那浅碧色的窗纱,虽则见不到人影,可依旧能回想起内室里的情景:“唉,我得去回禀了太后娘娘,或许慕大小姐有一年半载不能再进宫了。”
回到慈宁宫,高太后刚刚用过晚膳,正在厢房佛龛前做晚课,念完一卷经书站起来,问了下慕府情况,听着墨玉姑姑说慕夫人病体沉疴,也是发呆:“真是没想到,这般大好芳华,如何就要撒手去了呢。”
“这人的福寿,自有老天爷给管着,这时辰到了,也就得走。”墨玉姑姑微微叹气:“只可惜了慕大小姐,才七岁年纪,怎禁得住这丧母之痛。”
高太后沉默了下,手指转着翠玉圈子不住的拨动,好半日才说了一句:“这是她的命。”
墨玉姑姑垂手而立,也不再言语。
“哀家要去太皇太后那边瞧瞧。”高太后指了指经书:“收好。”
墨玉姑姑上前去,仔细将经书整理了一番,这是清凉寺的玄慈方丈所赐,当时高太后进宫,特地请求高国公府将这卷经书赐给她,当时太皇太后还是皇后,听闻此事,盛赞了高太后一番:“进宫都不忘修行,真乃纯善之心。”
主仆两人从厢房出来,站在走廊里的沉樱上前,莞尔一笑:“太后娘娘,要去哪里?”
“你且自去歇息。”高太后满意的看了沉樱一眼:“哀家这边有人服侍。”
“是。”沉樱恭恭敬敬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梅红色的衣裳被晶莹的雪景映衬,格外娇艳,就如枝头开放的梅花。
“这孩子,也是乖巧。”高太后眉眼带笑:“看着她,哀家仿佛见着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她如何能跟娘娘相比?”墨玉嗤嗤一笑:“不过是光禄大夫家的小姐罢了。”
高太后一挑眉,朝墨玉深深看了一眼:“也罢也罢,咱们不提这些事了,先去看太皇太后要紧。”
太皇太后今年才四十余岁,可经历了太多风浪,瞧着已是五十来岁的模样,憔悴无比,眼角处皱纹深深,沟壑纵横。
太皇太后没有生儿子,只生了一位公主,被先皇远嫁去了北狄,这么多年还没回过大虞,她将别人的儿子抚养长大,享受着这太皇太后的尊称,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幸福,却是少之又少。
在这深宫里太皇太后与高太后关系很好,因着她们两人走的路都是一样的,心有戚戚,她对赫连铖也是真心的疼爱——当年贺兰氏不得皇上欢心,被送去冷宫,怀着身孕都无人照看,是太皇太后生了恻隐之心才将贺兰氏接到万寿宫里来的。后来贺兰氏生了孩子,封了中式,有了自己的住所,可赫连铖却依旧没得先皇多看一眼,太皇太后怕赫连铖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欺负,便将赫连铖带在身边——她自己没儿子,便将赫连铖当成自己的长孙一般抚养。
“皇祖母,您且歇着,现在宫里没什么大事,朝堂也很安静,您就不用管了。”赫连铖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拉着太皇太后,一边低声抚慰着她。
赫连铖的心目里,太皇太后是他最亲近的人,就连高太后都得靠边站,若不是太皇太后,别说这皇上的宝座,就是他活得顺不顺畅还是个问题。这深宫里鲜少有真情,但他却从太皇太后身上感受到了这难得的情意。
“朝堂里没事?”太皇太后喘了口气:“今日南安王来过。”
赫连铖一蹙眉,勃然大怒:“皇叔到底是想作甚!”
这群人,竟然从太皇太后这里下手来逼迫他了!赫连铖脸色沉沉坐在那里,心里头十分不愉快,他就是不想将母亲安葬入皇陵,用得着那些大臣指手划脚?
“皇上,你要想想,你母亲若是不入皇陵,旁人会指皇上不孝。”太皇太后微微摇头,眼中有些不赞同的神色:“再说了,日后皇上难道就不想与你母亲隔得近些?你就忍心百年后母子分离?”
她如何不知道赫连铖的想法,可这毕竟只是赫连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又如何知道贺兰氏不想入皇陵呢?
若是自己有儿子,要自己为了儿子的前途去死,太皇太后心里头想,自己是愿意的,只要儿子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贺兰氏肯定也一样,她绝不会带着对先皇的怨恨去死,她死前一定是心甘情愿,含笑而终的。
“这……”赫连铖语塞,无言以对。
“皇上,你母亲已经在外漂泊两年了,就让她快些去她该去的地方罢。”太皇太后捏了下赫连铖的手:“别让你母亲无家可归。”
提到“家”字,赫连铖顷刻间泪如雨下,他还有家吗?他现在只有一个皇祖母了,若说皇宫便是他的家,那他的家就是一个冷冰冰的坟墓,除了能从皇祖母这里得到慰藉,还有……他的眼前闪过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母后。”高太后跨步进来:“咦,皇上也在?母后身体可好些了。”
太皇太后朝高太后点了点头:“敏仪你来了,坐。”
宫女赶紧端了个绣墩让高太后坐了下来,高太后端详了太皇太后一番,笑着道:“母后气色好多了。”
婆媳两人慢慢的说了些闲话,高太后不免提到了慕夫人:“唉,没想到这世事难料,这样一个精致的美人,却眼见着是要撒手尘寰了。”
坐在床榻边的赫连铖惊跳了起来:“什么?慕夫人要……”
“是呢,据说熬不了几日了。”高太后满脸惋惜:“别看世人都说慕大司马与慕夫人乃是神仙眷属,可这人走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只怕慕大司马家的门槛就要被媒婆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