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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迟早要出事(公子有主)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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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本书由(俯拾荆棘)为您整理制作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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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迟早要出事(公子有主)

作者:求之不得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乔装改扮

主角:阮婉 ┃ 配角:邵文槿、宋颐之、苏复、陆子涵 ┃ 其它:女扮男装、各路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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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昭远侯


  

  第一章昭远侯

  敬平十三年二月初,春意料峭,南顺京中乍暖还寒。

  如酥小雨霏霏落了一夜,翌日微晴。江岸上的八街九陌,鳞次栉比,皆在临水照影处繁华似锦。

  司宝楼内,阮婉恹恹一瞥。

  曾经名噪一时的公子宛,已然许久没有新画流出。外界纷纷猜测,公子宛虽年少成名却底蕴不足,如今才情挥霍殆尽只怕日后再难落笔,扼腕叹息之人不在其数。

  近来又有传闻,司宝楼内不久将有公子宛的新作惊艳亮相,文人墨客遂慕名前往,想一探究竟,其中不乏他国远道而来的风雅之士。

  譬如,邻桌高谈阔论的两人。

  “素闻南顺京中,有一昭远候出没。”

  “什么猴?!”

  “毛猴!人……”

  阮婉方才还是折扇抵腮,眼帘半阖,此刻便已斜眸瞥过,立在身后的侍卫江离就险些笑崩。

  “昭远侯专注侯门“奇葩”事业十余载,兢兢业业,一直无人能出其右。十件奇葩事,七件昭远侯。……”

  “昭远侯绿鬓红颜不近女色,专好断袖。……”

  “昭远侯言辞犀利,笑容猥琐,恶趣层出不穷。……”

  “珍爱生命,远离昭远侯……”

  阮婉蛾眉轻蹙,拎起的折扇不规律地敲着桌面,不甚耐烦。邻桌两人双双回头,只见“他”五官清秀俊逸,唇若涂脂。明眸青睐里衬着暖阳清晖,容颜犹如初夏的朝荷。玉冠束发,锦袍拂袖,一袭风华翩然出尘。

  这般相貌,饶是女子也怕要生生比下去。

  “公子如何称呼?”

  阮婉慵懒抬眸,捏起折扇怏怏言道,“昭远侯。”

  一语既出,万籁俱静,两人呆若木鸡僵在原处。不消片刻,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迅速窜起,经由四肢百骸直抵喉间,高声尖叫并起,“救命!”“有昭远侯!”仓皇起身跌坐在地,又竞相蹬腿爬起,消失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本侯可有对他们做过什么?”明明被人当面非议的是自己才对,阮婉心中甚是无语,变愣愣回头瞥向身后另一人。赵荣承腰板挺直,一手按刀,脸上携着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阮婉向来嫌弃他。

  “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是该知道的?”

  赵荣承微顿,继而义正言辞,“不知道。”

  江离强忍着嘴角抽搐听完他二人拌嘴,“侯爷,闹开了,去楼上吧。”单单“救命有昭远侯”六字,已然简明扼要,旁人无需多问也可自行脑补,于是四围目光陆续投来——潜台词,快看昭远侯和他的狗腿。

  江离只恨自己耳聪目明,又身受皇恩,不能自刎以谢京中父老乡亲。

  自京城禁军半数划归昭远侯麾下,营中哀嚎声已然此起彼伏。江离和赵荣承,堂堂禁军左右前卫更是凄凉沦为世人眼中的昭远侯狗腿,百口莫辩。

  阮婉不以为然,起身时轻叩折扇,“想要低调一次都不行,真真不让本侯安身。”

  而昭远侯竟然来了司宝楼,四下一时议论纷纷,各路揣测可谓匪夷所思。

  莫非昭远侯又看上了公子宛?

  昭远侯的魔抓继染指王公贵族后,竟又无耻伸向了文人雅士圈内?!

  我劝天公重开眼啊,难道我南顺的风流才子竟要毁于昭远侯手中乎!

  公子宛恐怕已遭了昭远侯毒手□□,其恶行当真令人发指!

  更有人大胆猜测,先前公子宛才尽定是被昭远侯纠缠的缘故,如今好容易逃出魔掌,方才不过作画一幅又要被擒回。今日所见,十有八九是公子宛的绝笔!!

  绝笔哪!!

  心中犹如万般神兽奔腾,阮婉缓缓驻足,嘴角噙着猥琐笑意,眼神犀利剜过堂中。堂中顿时再无琐言碎语,鸦雀无声。

  阮婉满意回眸。

  ……

  等司宝楼掌柜安顿好昭远侯,第一轮拍卖才将开始。公子宛的画作是此次拍卖的压轴,自然要出来得晚些。

  阮婉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得轻呷一口,楼梯处就传来阵阵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停在拐角微顿,继而飞奔,然后便见一袭人影欢快冲入房内,热情洋溢朝她扑了过来,“少卿少卿!”

  阮婉微微拢眉,语气中皆是平常淡然意味,“别过来。”赵荣承面无表情,已然见怪不怪,江离则是熟稔闭眼。

  唯有宋颐之照旧不听。

  临到近处,阮婉悠悠伸脚,连眼皮子都没多眨一下,就只闻“轰”的一声巨响,宋颐之摔得人仰马翻,竟也不喊痛。兴高采烈爬起,还带着一脸笑意,嘴角翘起嘟哝道,“少卿你又绊我!”明明乐在其中。

  “说了不准朝我扑过来。”阮婉每日一念,“也不准抱我。”

  宋颐之例行听话点头。

  阮婉才放下茶盏,“小傻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离哭笑不得,那可是睿王啊!睿王自幼聪颖过人,虽然从马上意外摔下摔成了傻子,但也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睿王啊,竟然能小傻子这么叫!

  成何体统!!

  再者,身为禁军左前卫,睿王才是他的顶头上司,要他眼睁睁看着睿王被侯爷如此呼来唤去,江离恨不得拔剑自刎以谢军中。

  阮婉和宋颐之显然都没有这般觉悟。

  宋颐之一脸诚恳,“听说少卿来这里买画,我买了送给少卿可好?”

  江离满心无语,睿王是真心实意待侯爷好。大凡得了宝贝都会先往侯府中送,侯爷若是不收便又哭又闹,最后只得压在仓库里,年关的时候命人一车一车拖回去,美其名曰送给睿王的年货。

  睿王就欢欢喜喜收下,少卿送我的礼物!

  旁人瞠目结舌。

  而眼下,“我是来看卖字画的,不买。”阮婉解释清楚,宋颐之便也憨厚笑了笑,“那我也不买,我也来陪少卿看。”由他在一旁坐下,阮婉端了几碟点心放于他跟前,他素来爱吃甜食。

  宋颐之却没有伸手,眉间微皱,饶是认真道起,“少卿少卿,他们说你看上了公子宛,日后便不同我亲近了。少卿,我不嫉妒公子宛,我同你们二人都好,好不好?”

  江离想死,阮婉额头亦是三道黑线,“小傻子,别听他们胡说。”

  宋颐之闻后倏然一笑,“少卿只同我一人好就更好了!”言罢欢欢喜喜抓起桂花栗子糕胡乱啃了两口,再启齿时又有些腼腆,“少卿少卿,你何时吃我?他们都说我常常到你府中,是因为你要吃我。”

  阮婉饮在喉间的茶水悉数喷出,委实呛得不轻,就连赵荣承贯有的波澜不惊也都乏起一丝涟漪。

  “小傻子,你不好吃的。”阮婉耐心哄着。

  宋颐之就有些委屈,“你都没吃,怎么就说我不好吃!”语气之中几分焦急。

  “因为,吃了傻子会变笨啊,小傻子你也想让我同你一道变傻子吗?”阮婉说得煞有其事。

  “不好吗?”宋颐之扁嘴,眼中噙满期许,“少卿,我们一起当傻子。”

  阮婉脸色微沉,“两个傻子,好一同被人欺负?”

  宋颐之稍付思忖,似是觉得有理,眉头疏开就去抓点心,“那少卿你还是别吃我了,少卿还是聪明些好。”

  江离无比汗颜,侯爷和睿王自有相处方式,侯爷待睿王更是少有的耐心。

  “这才乖。”阮婉将茶盏递于他跟前,怕他狼吞虎咽噎着。宋颐之接过,捧着大口灌下。“慢些喝。”阮婉轻声叮嘱,宋颐之便朝她憨笑,阮婉就想起初见宋颐之的时候。

  那是敬平九年,她背着娘亲偷偷从长风跑来南顺看爹爹。过往从未单独出过远门,行至慈州时钱袋被人偷走。哭也哭过了,饿了整整一日两眼冒金星,实在耐不住腹中饥肠辘辘,偷拿了街边卖的馒头,被人当成乞丐追打。

  慌乱逃窜中,一头撞进宋颐之怀里。

  未见其人,只觉他袖间的阵阵白玉兰幽香甚是好闻。而他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依稀透着暖意,好似三月里柔和的嫩芽新绿。

  他给她一个馒头,一吊钱。

  她甚是窘迫,我日后如何还你,她又不是真乞丐。

  他则缓缓俯身,薄唇轻抿出一抹如水笑意,要还吗?那记得,我叫宋颐之。

  ……

  后来再见宋颐之便是两年之后。

  她替阮少卿来京中做起了昭远侯,见到宋颐之这幅摸样时分外震惊。听闻年前睿王宋颐之从马上摔下来,摔成了傻子,言行举止堪比六七岁孩童。旁人是明着尊敬,实则暗地里欺负。

  初至京城阮婉一直谨言慎行,多在一旁察言观色。“轻人者人必轻之!”一日,终是忍不住开口呵斥欺侮他的人。

  宋颐之眼前一亮,从此往后便紧紧跟在她身后,终日少卿少卿唤个不停。

  阮婉总念着那个馒头,于是一个馒头摊上一个傻子。

  ……

  敛了思绪,宋颐之还在冲她笑,“少卿,你对我最好了。”

  阮婉递了手帕给他擦嘴,你若不是傻子我便不对你好了。那我就是傻子!宋颐之笑咪咪嘟嘴,又吃了满口糕点削。

  阮婉所幸放弃纠正,由得他去。

  闲暇之余,公子宛的画作已开始拍卖,名字是平淡无奇的早春图,四下哗然。即便如此,起拍价还是文银三千两,不过须臾就突破了一万。

  宋颐之凑过头来,少卿,我们去东亭湖郊游见过这幅图。他的意思是郊游的时候见过这道风景。

  宋颐之从前不仅聪颖过人,更有过目难忘的本事,旁人不曾留意的场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有什么,阮婉莞尔,东亭湖各处景致看来都差不离。兴许公子宛也恰好去过东亭湖,想起许久没有动过笔,就随手一画了一幅糊弄事?

  宋颐之跟着点头,“少卿说的是。”

  江离甚是鄙夷,睿王傻便罢了,侯爷有何资格对公子宛评头论足!

  最后,早春图由左相家二公子陆子涵拍得,花了整整九万两文银。周遭之人纷纷道贺,陆子涵不免得意,便拿了早春图晃到阮婉面前挑衅,“公子宛的真迹怎可落入不三不四之人手中,岂不糟践了?”

  旁人闻言就笑。

  阮婉也不生气,缓步上前,别有意味打量了他一番。陆子涵心中慎得慌,只得故作大义凛然模样,甩袖昂首替自己打气。

  阮婉幽幽一叹,“日前公子宛对我说,他近来随手作了一幅练手图。我今日是来看看何人会附庸风雅,不想竟是陆二公子。”

  “胡说!”陆子涵顿时一怒,“公子宛的这幅早春图,大家有目共睹。明明是水墨与写意共存,实乃妙手丹青的大成之作,只怕是有人有眼无珠,来此充当笑柄。”

  众人纷纷复议。

  阮婉佯装恍然大悟,娥眉挑起一抹诡异弧度,嘴角便也微微勾起,招牌式的猥琐笑容就跃然脸上,“陆公子所言极是,不如,来昭远侯府我们一同探讨探讨?”

  陆子涵眼中顿时大骇,继而恼意道了句“不必”,狼狈甩袖离去,唯恐避之不及。阮婉笑不可抑。

  翌日就有传闻,左相家二公子陆子涵被昭远侯当众调戏,淫词艳藻,不堪入耳。

  阮婉闻后愤愤不平,“什么审美!别人也就罢了,长成陆子涵那样的,活脱脱一个存天理灭人欲!送予本侯本侯都嫌入不得眼,这般以讹传讹,诬蔑本侯品味!”言罢,长撇一口气沉入水面,两腮鼓得像只鲤鱼。

  叶心好气好笑。

  再肯浮出水面时,柔软的青丝沾染了花瓣,阮婉伸手去捏。浴桶上悠然飘着热气,先前的不悦荡然无存,只剩双眸间清水流盼,言笑晏晏。

  叶心遂而摇头,一脉语重心长,“侯爷,您悠着点,迟早要出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新文啦~主角是女扮男装的昭远侯,书名是我家大人取的,然后总觉得我写得不够猥琐,就染上了怪癖,非要每章写完他来修改一次。所以,如果看到书中有匪夷所思的部分,其实是伦家打不过他,不够他猥琐的缘故。

细纲统统都有,伦家会很勤奋更新,同时再恬不知耻求下收藏和评论,作者很好调戏~

第一章结束,上章人设图,真的,是人设图,,,


  ☆、第二章 公子宛


  

  第二章公子宛

  公子宛的早春图在司宝楼拍卖得了九万两文银,除去零散的费用,到手是七万余两。按照从前的约定俗成,悉数兑换成银票存于南顺京中的老字号钱庄,信誉好,取现快,临近几国通用。

  繁琐诸事都由司宝楼出面□□妥当,银票到手中仅用了短短三日。期间阮婉未曾露面,只有叶心私下里走了一趟。花销虽是高了些,身份却掩饰得极为稳妥。

  阮婉便是名噪一时的公子宛。

  也是大名鼎鼎的昭远侯,阮少卿。

  大致顾目,将银票和支取信物一并收在锦囊之中,交待叶莲,“送去富阳给秋娘,就说连同去年冬日那份一起补上。”

  去年冬日她意外拉伤手腕,大夫再三叮嘱要好生调养,直至今年二月初才勉强可以用笔。

  结果外界盛传公子宛才尽云云,更有甚者痛哭流涕公子宛怕是英年早逝了,最匪夷所思的莫过于公子宛遭昭远侯软禁,早春图就是证据!早春图就是绝笔!去你令堂的绝笔!!

  每每思及此处,阮婉就恨得咬牙切齿,都是那头“洪水猛兽”害的!大凡与邵文槿沾边就没有过一件好事。初次见面,就被他一手拎起衣领堂而皇之扔出,摔出去好远摔成狗□□,后在床榻躺了两月。

  再者就是敬帝组织京中蹴鞠,像她这种斯文人硬着头皮参加这群野蛮男子的活动,自然只是懒懒散散走走形式应付。不想偏偏抽签同邵文槿分到一场对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次又是被邵文槿的合理冲突撞得眼冒金星,顺带崴了脚在侯府中趴了一月。

  其间多如牛毛的小事,都不值得她一提。

  直至去年十一月里,阮婉忐忑不安好几日,终于鼓起勇气向暗恋已久的苏复表白。结果自诩十六年来最为悸动紧张的关头,一场表白竟然匪夷所思表错了对象。

  都是慈州顽童就是审美高度不够!让他把信交给对面酒楼里最风姿倜傥的公子,谁知来的人竟是邵文槿!

  彼时闻得身后脚步声渐起,阮婉深吸一口气,低头局促地对着手指,脸上浮起一抹绯红,也不敢回头。眉眼盈盈处梨涡浅笑,轻声细语里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羞涩。

  “嗯……苏复……就是……我们认识有些时候了……呃……”千回百转,良久憋不出关键一句,恼意之后将心一横,轻咬下唇道,“我喜欢你。”

  待得转身,见到对方,两人都徒然僵住。阮婉只觉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问候你令堂的风姿倜傥!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顿觉五脏六腑皆是恶心到不行,某侯恼羞成怒。下场却是不慎意外踩滑,险些掉进寒冬江里。邵文槿下意识伸手拉住,继而眼眸一沉,猛然使力。

  有人的手腕就调养至二月初,梁子彻底结下。

  也由得此番闹剧,阮婉心中阴影挥之不去,再未启齿向苏复表白过,更恨邵文槿入骨。

  ……

  “是,二小姐。”叶莲应声开口,才将阮婉从愤愤思绪中拉回。

  少卿和她是龙凤胎,少卿早她些许出世便一直占着哥哥的名头。叶莲和叶心自幼服侍他们兄妹,也随着阮婉一路从长风到了南顺京中照顾。

  叶莲从小都是唤她二小姐的,私底下就常常忘记改口。阮婉便扬手敲了敲叶莲头顶,叶莲愣愣一笑,“知晓了,侯爷。”遂而健步如飞溜出侯府。

  见到叶莲狼狈跑开,阮婉捧腹大笑。

  叶心摇头,苦口婆心道,“侯爷手腕将好,何必亲自作画,要银子还怕侯府库中没有?”旁的不说,光是睿王所送奇珍异宝库里都快堆不下了,哪一样拿出去不是价值千金的私藏?

  阮婉低眉启颜。

  苏复可以行走江湖仗义相助,她也有一只画笔力所能及,侯府私藏再多,又岂可同日而语?

  是以年初岁尾都会画作一幅,拍卖所得尽数送至秋娘处。

  秋娘是富阳有名的医女,医术高明,悬壶济世。开在富阳的医馆行善施药,救治穷人分毫不取,银子便也是由阮婉资助的。

  除此之外,每年十一月还会到慈州为慈云寺作画,义卖所得皆为布施。既是善举又可见到苏复,阮婉乐在其中。于是每年十一月慈云寺一行便是一年里心情最好的几日。

  眼下初春尚早,苏复却是应了九月生辰来京中看她的。

  日子便有了盼头。

  每年二月初十,陈皇后都会依照惯例在宫中操办迎春会,届时广邀京中王侯亲胄和达官贵族子弟入宫走动。

  换言之,就是传统的宫中选妃与豪门联姻。

  敬帝和陈皇后年少夫妻相伴,一直未再纳过妃嫔,迎春会便成了南顺国中盛大的豪门相亲会。

  初临迎春会的窘迫模样,阮婉迄今心有余悸。各路名门千金围追堵截,她痛定思痛才有了断袖的义勇之举。

  若非断袖,只怕哪一日敬帝经不住陈皇后的耳鬓斯磨,突如其来指婚,她的欺君之罪就昭然若揭。

  于是昭远侯断袖,京中震惊。

  后来,肯背着良心将爱女往他这里送的少之又少,仅有的那么几个急功近利之徒都被睿王一场哭闹吓得魂飞魄散。“少卿说娶妻便不同我好了,父皇母后!我不依!!”

  哭得声嘶力竭,旁人看了那个叫惨绝人寰,目瞪口呆之余,从小傻子的一席话就听出了别的意味。

  睿王和昭远侯,“好”,敬帝和陈皇后又是出了名的心疼这个傻儿子,谁再敢将女儿往火坑里送?

  “少卿少卿,我演得好不好?”邀功的时候就份外卖力,“有奖励没有?”嗓子都哭哑了,真真本色演出。

  “明晚来府中,我们煮火锅。”阮婉笑逐颜开,有了睿王这顶幌子她可以高枕无忧。

  宋颐之最喜欢火锅,却入不得平常达官贵族的眼,这般地道的滋味,昭远侯府的厨子会做,而且做得极好。

  阮婉陪他吃了整整两日,小傻子一点事没有,三月天里,阮婉却冒了一额头的痘痘,苦不堪言。连用一月的清淡饮食,又喝了大半月的方子,痘痘才消退下去。

  叶心明白,自家的小姐也是爱美的。

  ……

  到如今,这迎春会也再无需阮婉担心。喝茶赏花,听曲看戏,就当春日里小憩。

  不过倒是年年都会有新人进京,女子见了昭远侯不免叹息,可惜了这等风流俊朗,男子见了绕道远之,偶尔几个慕名前往的“同类”,都被其犀利眼神和猥琐笑意喝退。

  阮婉今日来得稍晚了些,但人人见了她都似目含笑意,却又缄口不言,好似在看笑柄。

  宫中今日肯定有幺蛾子!

  阮婉冷眸一瞥,旁人才迅速散去,背后的议论声和指手画脚却不在少数。轻扣折扇环顾四围,果然见到前方花坛处围了大群人,人群中不时有喧哗和啼笑传来,低声吩咐赵荣承去前方看看。

  片刻后,赵荣承折回,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低眉看了阮婉一眼也不开口,阮婉彻底无语,“又不知道?”

  赵荣承挺直腰板,应了声知道。

  阮婉气急,知道了还不说?禁军右前卫还比不上一个傻子?!言及此处,小傻子便兴高采烈跑来,“少卿少卿!”

  阮婉微微敛眸,“别过来。”宋颐之照旧不停,直至被她伸脚绊倒才又欢喜起身,“少卿你又绊我!”

  “说了不准朝我扑过来,也不准抱我。”

  宋颐之笑嘻嘻点头,“少卿少卿,你快同我去看看,陆子涵带了一只小猴到宫中,你给它喂吃的它就跟你学动作,还会做鬼脸和跳舞。你若凶它,它就呲牙咧嘴。还要挠人的!我便险些被它挠了。”

  是吗?阮婉眼色一沉。

  这南顺不比西秦分封,国中诸侯本就少之。如今在京中的侯位,只有她昭远侯一个,只怕有人在指桑骂槐。

  未及多思,小傻子便又兴匆匆继续,“那小猴还有名字,姓赵名远,你若唤它名字,它就点头哈腰抱拳做恭喜。”

  赵远猴,阮婉戏谑一笑,点头哈腰抱拳做恭喜?!原来指桑骂槐都不算,说的再直接些,就是耍猴。赵荣承心中揣得明白,不肯开口,实则是难以启齿。

  衣香鬓影之中,突然闻得一声感叹,“哟,陆二,听闻今日带你的同胞兄弟进宫赏花来了?”

  四围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见到阮婉,都有些胆怯,眼中的笑意却又忍得辛苦。

  陆子涵轻咳两声,遂而高声壮胆,“哪是我兄弟,分明是赵远猴。”一语既出,赵远侯果真点头鞠躬作揖,周围漫出稀稀落落的笑声。

  阮婉竟也不气,大方上前打量了赵远猴几眼,又拢眉瞥过陆子涵,“啧啧”两声佯装疑惑,“真不是你陆二的同胞兄弟?这歪嘴猴腮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呀?”

  旁人也就陆续望向陆子涵,还真有几分挂像,笑声竟比刚才多了许多,陆子涵恼羞成怒,“你胡说!”

  阮婉也不着急,只款款笑道,“是不是你兄弟,问问它不就知道了?来赵远猴我问你,陆子涵是不是你兄弟?”一听赵远猴三字,小猴便点头哈腰做恭喜,甚是应景。

  阮婉便也就似恍然大悟。

  一旁众人再憋不出纷纷大笑,有的前仰后合,有的直接笑喷。

  陆子涵便恼得脸色煞白,再由煞白染成铁青,再由铁青化为深紫,脸上就似开起了颜料铺子,唇齿间气得打颤。咬紧下唇,拂袖而去,连赵远猴都丢在那里没有再管。

  “陆二,你兄弟!”更有好事之徒落井下石。

  一场闹剧落幕,陆子涵伤敌八百自损三千。

  而所谓的伤敌八百便是小傻子非要拣了赵远猴回去养,阮婉几番哼道竟都不听,同他置气时,小傻子才委屈开口,“它同少卿一样的名字,不能让它无家可归。平日里都是少卿照顾我,我想照顾赵远猴。”

  阮婉语塞,心底微软,“养着便养着吧,别带出来就是了。”

  小傻子破涕为笑,“少卿最好了,赵远猴,跟我回王府去。”

  阮婉挫败感油然而生,唏嘘之时,随意瞥到一袭身影,化成灰她都认识。去年岁尾边关告急,明明随他父亲带兵去了前线,邵文槿何时回了京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早更的,JJ抽了,一大波502错误代码提示,现在才传上。

第一章结尾小修了下,有亲建议女主性别不够吐出,于是让她突出了下。

明日还有更新,码字去啦 ~


  ☆、第三章 加冠礼


  

  第三章加冠礼

  二月初春,堤岸疏柳新塘。南顺京中暖日晴风,草芽漫漫,庭前随处可见三两绕指轻舞杏花。

  宫中的迎春会惯有三日,虽由陈皇后一手操持,但细致之处也难时时照料。陈皇后又喜静,除却每日晌午的正戏少有露面,大抵由贴身宫人代劳。直至第三日尾声才在宫中设了晚宴,留的还都是平日里走动亲近的晚辈。

  阮婉便在晚宴时听人提起,邵文槿此番奉诏回京,是敬帝要亲自为他主持加冠礼。

  男子二十加冠,视为成年。

  按照旧有习俗该由父亲主持,在家祀宗庙中进行,并邀国中德高望重的权贵亲授加冠之举。恰逢去年年关边疆告急,邵将军父子奉旨在外应付战事就欲推后,不想敬帝直接下诏着邵文槿回京,要亲自替他置办加冠礼,足见对邵家的厚泽和有心。

  邵家一门忠勇,邵将军征战杀场数十载为南顺立下赫赫战功,邵文槿又身为邵家长子,敬帝要亲自为他加冠无可厚非。

  若是换做旁人,阮婉觉得并无不妥。

  但一想到这人是邵文槿,心中就颇有微词。

  眼神不悦扫过殿堂之中,未见邵文槿其人。想来从边关折回得仓促,前日进宫只是向陈皇后请安,近日还要忙于应对礼部筹备琐事。

  阮婉嘴角轻蔑勾起,有何了不起的?

  从幼兽到成年洪水猛兽,究其本质还是禽兽一头。

  小傻子却在一旁笑得欢喜,“等少卿满二十,父皇也定会给少卿主持加冠礼的,父皇和母后都很喜欢少卿。”

  小傻子所言的确不假。

  许是爹爹过世得早,她一人在京中无亲无故,敬帝和陈皇后待她甚为亲厚。爹爹生前便是敬帝的左膀右臂,在朝中故交又多。眼见敬帝对她尚且纵容,这些世伯待阮婉就更为宽厚,是以她在京中的胡作非为,闹得再沸沸扬扬也无人问及。

  眼下突然闻得“二十”这样字眼,阮婉难免怔忪。只怕等到那时,她已经折回长风,留在这里的人该是少卿。

  遂而解颐。

  晚宴设在正厅,席间鸾歌凤舞,觥筹交错,热闹不已。正逢陈皇后望向此处,见他二人言笑正欢,就缓缓掩袖端起酒杯致意,举手投足温婉贤淑又不失端庄得体。

  阮婉会意起身,恭敬执杯陪饮。

  南顺佳酿煮元酒素来有名,听闻悉数出自富阳许府酒庄,其中的皇室专供更是千金难求,一年都不过产几壶。果然只消清浅一口,酒香醇厚便顺着呵气幽兰沁入四肢百骸当中。

  落座时,思绪飘然回到去年。

  男子二十加冠视为成年,女子十五及笄则是大礼。

  阮婉便是去年九月及笄的。

  彼时专程赶回成州,同娘亲和少卿一处。娘亲给她束发配簪,略施粉黛胭脂,平日里习惯了男子打扮,难得换回女装就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竟有些恍惚。

  “越大越臭美。”少卿本在旁观,此刻也俯身映入镜中,人和话都煞风景得很。阮婉幽幽抬眸,狠狠一记眼刀剜过。少卿与她是孪生兄妹,若非熟悉之人根本难以看出端倪。

  阮母便也温和一笑,纤手柔荑拂过她额间青丝,娓娓叹道我家婉儿大了。

  言外之意,是到出嫁的年纪了。

  少卿缓缓敛了笑意,眼眸微沉,是我误了婉婉。

  少卿幼时大病过一场,后来身子一直不大好,大夫再三嘱咐多调养。南顺临水,气候闷热潮湿,他到了便呼吸不畅咳嗽不止。爹爹突然过世,要有子嗣送终,阮婉才扮作少卿去了南顺,又替少卿袭了昭远侯爵位。

  到如今,一晃几年,她这个半吊子的昭远侯做得“游刃有余”。

  ……

  出得宫中,阮婉还隐隐有些醉意。

  倚在马车角落里,纤手撩开帘栊,街道两端的繁华夜景处处绮丽,水乡特有的柔和又与清风晚照融为一体。南顺京中的富庶确是长风无法比拟,但南顺再好也不及成州,成州有哥哥和娘亲。

  车内没有外人,阮婉放下帘栊,盈盈目光下细语呢喃,“阿心,我想家了,也不知娘亲的咳嗽好些了没?”去年回去就时常听到娘亲在夜间咳醒。

  叶心莞尔,轻声宽慰,“小姐不是才收了夫人的家信?夫人和公子都好,再说,还有忠伯在成州照顾,小姐无需担心。”

  忠伯是阮家的老仆,自阮婉记事起就在家中服侍。

  娘亲一直未同爹爹留在南顺京中,阮婉和少卿两兄妹就随娘亲生活在成州。家中的仆从不多,除却叶心叶莲两姐妹,多是忠伯操劳。

  阮婉记得那时爹爹每隔半年会从南顺回来看他们母子三人,爹爹和娘亲感情很好,更会耐心教少卿读书写字。

  少卿长大是要是继承爹爹侯位的。

  相比起少卿,爹爹却是更宠她一些。

  她不喜女红,就不用规规矩矩学女红,她没有旁的爱好,从小喜欢画画,爹爹就四处搜罗名家典藏给她。她看得多,临摹得多,画得便也多。后来遇上长风名家纪子,对她甚是喜爱,又觉得她颇有天分,竟破例收了她做女徒弟。

  阮婉更是一门心思扑在作画上。

  原本就有天赋,又师承纪子,博取众家之长勤于练习,短短几年画意突飞猛进。十二岁时,以公子宛名号所作的一幅风蓝图流出,从此声名鹊起。

  阮婉便也是在那年遇见的宋颐之和苏复。

  说来都是敬平九年的事。

  ……

  爹爹原本应了九月生日回成州看她,结果事出有因无暇抽身。她甚是想念爹爹,竟背着娘亲和少卿悄悄一人跑去南顺。少不经事,又不曾远行过,抵达慈州时落魄不已,幸而遇见宋颐之。

  四年来,她便一直记得宋颐之的好。

  可慈州离京中尚有几日路程,宋颐之给的一吊钱在路上很快用完,行至富阳时所剩无几。恰好见街市里有一墨馆,文人雅士在此云集品鉴,其中不乏书画交易。

  阮婉熟悉各家画艺,又自小耳濡目染,一看便知真假优劣。旁人瞧他不过清秀小童一个,却一翻头头是道模样,就纷纷出题考她,不想她应得行云流水。

  行云流水中,画风技艺又可见端倪,兴致之处,还提笔蘸墨点了点,功底可窥一斑。

  墨馆馆主眼前一亮,不由叹息稚子年岁尚小,否则馆中倒是该收藏佳作一幅。阮婉灵机一动,声称先前所言悉数自公子处听来,用笔也是我家公子教的,先生可愿看看我家公子画作?

  墨馆馆主笑而称好,猜测不知是何人遣了小童前来试探。

  阮婉借了取画之名离开,可两手空空连副纸笔都没有,窘迫之时行至医馆门前,恭敬有礼问道,“姑娘,可否借您医馆中的笔墨一用?”

  馆中的医女正忙于把脉,冷眸扫了一眼,应道随你。阮婉感激不尽,即是如此在富阳认识了秋娘。

  小小个头不及书案,就将宣纸铺于地上,自己安静跪坐在一旁,嘴角咬着笔头低眉沉思。号脉间隙,秋娘不时侧目瞥她,阮婉浑然不觉。

  研墨时忆起初至慈州,黄昏江上烟波四起,阳光透过云层投出波光粼粼,远处的落霞便好似慵懒般流转在初秋光景里。清辉斜映下,船篙击水旁,连绵山体碧绿如蓝,就连带着岸边的风也好似湛蓝一般。

  胸中有成竹,落笔时一气呵成。

  水墨画最是讲求写意神韵,墨馆馆主看了又看,啧啧赞叹,这般画风绝非朝夕之功,你家公子是?

  阮婉微微扬起下颚,明眸青睐,公子宛。

  风蓝图就是公子宛的成名作,风靡一时,文人雅士都在谈论未曾露面的公子宛是何方隐士,话题经久不息。

  阮婉留足路费,折回医馆同秋娘道谢辞别,剩余的银两偷偷放在书案上。先前就在堂中听闻秋娘是赠医施药,她也能尽绵薄之力。

  秋娘仿若不知。

  而后途径入水时才又遇到了苏复。

  她女扮男装替人出头理论,口中振振有词,高谈阔论却不知月事初至。

  四围哄笑声骤起,阮婉尴尬至极,羞得脸色通红,眼中盈盈水汽。窘迫难堪之际,有人轻解外袍,锦缎罗织上的暖意就顺着肌肤丝丝泅开在心里。

  苏复素来寡言少语,也不介意周遭目光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离开熙攘人群。

  阮婉微滞,心中泛起未有过的涟漪,良久之后遂才偷偷抬眸打量,一袭清秀俊逸剪影便悠然映入眼帘,翩若谪仙。

  ……

  未及多思,马车已缓缓行至昭远侯府。叶心扶她下了马车,门口小厮迎了上来,侯爷,叶莲姑娘回府了。

  叶莲从富阳回来?阮婉眉间微蹙,平日里秋娘都会留叶莲在富阳医馆中帮衬几日,怎么会这么快回来。

  果不其然,叶莲目有忧色,上前将锦囊原数奉还,“二小姐,富阳以南的曲庄爆发春疫,短短数日就扩散到临近三县。秋娘只说疫情怕是远不止如此,已连夜动身赶往曲庄。富阳周近附近药材稀缺,药商又囤积居奇,秋娘托我将银子带回,请侯爷设法筹些药材送往曲庄救命。”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是在等我家大人改文的,他不改了,就拖到现在才发。

好吧,我们继续回归正轨,隔日更。

三章了,对手指,求收藏~


  ☆、第四章 钻狗洞


  

  第四章钻狗洞

  富阳附近爆发春疫?

  阮婉记起小时候,长风成州附近爆发过一次秋疫。

  起初只是洪村有人染病,留意的大夫并不多,也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后来零星听闻死了三两人,突然再有消息便是疫情来势汹汹。两月之内迅速蔓延开来,附近村落悉数未能幸免,弄得人心惶惶。

  疫情开始时得不到控制,期间又疏于应对任其发展,无良药商趁机投机倒把哄抬药价,等到了高发阶段死了不少人。

  事态越演越烈,就有大批成州人士外逃,为除隐患朝廷不得不派军队隔离了疫区。

  疫区内哀声一片,死的人不计其数。

  彼时阮婉几人都在成州,爹爹在外辗转施压,晋华在内周旋。最后还是晋华冒险顶风作案,私下将他们母子几人悄悄接出才幸免于难,晋华还险些被罢黜爵位,时至今日阮婉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成州瘟疫到了腊月缓解。

  第二年开春才销声匿迹。

  疫区是何情形阮婉再清楚不过,更有幼时的玩伴死于那场瘟疫里,阮婉心中一直有阴影。所以叶莲根本不敢多提,只将秋娘的嘱咐交待清楚就缄口不言,和叶心两人面面相觑,遂又一同望向阮婉。

  垂眸思忖时,手指轻敲桌面,修长的羽睫倾覆看不出半分情绪,昏黄灯火便在屋内映出一脉清秀剪影。

  成州秋疫,初现端倪后两月后才开始有药商囤积居奇,而曲庄春疫伊始,尚无多少人知晓,就有人这般动作?

  药材紧缺,只怕疫情来势要比成州更凶猛!

  敲击声赫然停止,阮婉缓缓睁眼,“让江离和赵荣承连夜来趟侯府见我。”

  既是救命药材,一定要备,不仅凑足秋娘要的数量还要双倍送往!只要富阳有人哄抬药价,不消多久临近州县也定会跟风。

  拖不得!

  “三天之内,务必按方子上的数量将药材给本侯筹好,有捣乱不卖的,就带上你手下的禁军去吓唬!吓唬不来的,你懂如何做!”

  江离缓缓接过信笺,强忍着嘴角的抽搐,奇葩这次又要闹哪出?带着禁军明抢,简直匪夷所思,天子脚下都有恃无恐?

  阮婉仿佛看透他心思,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噙着一丝慎人的笑意,折扇便不规则轻敲他胸前盔甲,逐字逐句,“江大人悠着些,若让本侯听到半句风言风语,本侯无颜,你也无颜再留军中,唯有来府中给本侯做专职侍卫。”

  江离心中陡然一凛,片刻,少有的军姿盎然,“侯爷放心,一定办妥,不会有消息走漏。”

  阮婉满意摆手。

  出府之时,正好迎头撞上前来的赵荣承。江离自是一脸晦气,也不多话,只留下一句赵兄自求多福。

  赵荣承一头雾水。

  “连夜去趟富阳,查查富阳城中是何人在囤积药材。另外,富阳附近的州县,还有谁在哄抬药价?切勿走漏风声。”

  赵荣承依旧面无表情,半句没有多问一口应下。

  这样的事最适宜“不知道”去做。

  口口声声说不知道的人,心中才是最清楚无比。

  ……

  翌日,听闻有地痞流氓骚扰西街药铺,京兆尹敢管又不敢管,只得跑到睿王府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

  阮婉“噗”得一声呛出茶水,还真是难为了江离。

  小傻子不明就里,便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阮婉心情也好,连甜点都比平日里用得多了些,她平素不喜甜食,只有小傻子喜欢。

  眼下,最爱的栗子糕都已用了三盘了。阮婉正欲开口,小傻子却问道,“少卿少卿,那你后日可要去南郊看热闹?”照旧吃得满嘴糕点削,“如果少卿去,我便也去。”

  后日?

  由得他打断,阮婉才回过神来。

  煜王同邵文槿算是发小,此番邵文槿回京加冠,煜王就出面在南郊安排了骑射比试,广邀京中王侯贵族前往。邵文槿常年随父亲混迹军中,京中子弟哪里有几人是对手?

  不过是煜王借机送人情给邵文槿。

  “不去!”应得简单凝练,无故去看邵文槿出风头么?

  她自然不去!

  “那少卿不去,我也不去,嘻嘻!”小傻子继续低头啃糕点,阮婉就伸手抢过他手中盘子,振振有词道,“吃这么多栗子糕会坏肚子的,上次便是,这次还不长记性?”

  小傻子兴致正高,眼睁睁望着糕点被拿走便不依了,“少卿我是傻子嘛,记不得了!少卿快还我!”

  不还。

  “少卿还我!”恼得站起身来,气势压迫。

  阮婉不以为然,随手递于身后叶心,叶心会意端着出房门。眼看念头彻底断绝,小傻子急得哭出来声,“少卿你欺负我!”

  “我何时欺负你了?”阮婉没好气。

  小傻子嘴一扁,这次也不让她哄,气嘟嘟冲出房门。

  叶莲有些担忧,侯爷……

  “都是为他好,他有何好气的?还能时时由着他胡来?”阮婉自言自语,“还不是怕他吃坏肚子……”言及此处,心中豁然开朗,眼神中掠过一抹流光溢彩,吃坏肚子?

  见她这副模样,叶莲心下隐隐不好预感。果不其然,还未来得及撤出房间便闻得某人悠悠开口,“阿莲,有一事你去办。”

  叶莲叫苦不迭。

  心不甘情不愿附耳上前,听了两句就皮笑肉不笑,“侯爷,这样似是不好吧?”

  阮婉斜眸狠狠剜过,本侯又没有让你吃!

  叶莲奈何,只得将苦水往肚里吞。

  想象邵文槿吃瘪的模样,阮婉就顺手挑中一缕发梢,边看边笑。洪水猛兽,既是加冠大礼,本侯也当送你些心意好了。

  巴豆如何?

  翌日清早,门外小厮匆匆来报,睿王来了府外,已照侯爷吩咐将人拦在门外了。

  “做得好,他要哭要喊要死要活你们都不必管,只管撑过半个时辰,他闹够便回去了。完事之后你们去找阿心领赏。”

  小厮感恩戴德。

  睿王同侯爷置气是昨日之事,过了一晚上便又眼巴巴来了府外。睿王又不会真同侯爷计较,见得多了,小厮们便也是不怕的。

  折回大门口时,却见睿王一脸委屈。

  小厮遂又上前,好言相劝,“王爷,侯爷尚在生气,不如您明日再来,侯爷的脾气您也知晓,兴许明日就好了?”

  小傻子蹙了蹙眉,笑颐尽展,“那你同少卿说我明日再来,让他别生我的气,我不吃栗子糕就是了。”

  小厮哭笑不得,他人已跑开。

  ……

  第二日上头,小傻子照旧被拦在门外。眉头拢在一处,眼中隐隐泛着氤氲,稍付思存竟然吩咐人砸门。

  小厮大骇,连忙上前哄劝,“王爷,侯爷尚在生气,您若是把侯府的大门砸了,侯爷只怕会更气的,更气就更不会见您!王爷忘了去年?”

  小傻子果然一愣,去年那次,少卿确实同他气大了,足足能有一个月没见过他。

  他那时四处听人说起少卿是断袖,就寻人来问断袖是何意。下人都吱吱唔唔,总不好说王爷你二人就是断袖这番话,便拿了小倌馆出来搪塞。

  断袖,便是喜欢小倌馆中的那些个小倌。

  小傻子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断袖。

  正逢阮婉生辰,京中之人虽然避他如蛇蝎,但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足的。于是热热闹闹的庆生宴上,睿王领了浩浩荡荡十余个小倌登场。“少卿断袖,我特意寻来送少卿的。”

  众目睽睽之下,阮婉气得险些呕血。

  此事一度成为南顺茶前饭后的第一笑谈。

  后来他日日来侯府门口喊少卿,少卿都不搭理。

  最后还是小厮私下里告诉他侯府西边角有处狗洞,他便是钻狗洞进来的。

  狗洞!

  小傻子徒然开窍,着人打赏了小厮元宝就匆匆跑开。

  大门进不去,还有狗洞呀!上次少卿就是闻得他钻了狗洞,一声叹息,又同他和好了。

  那他再钻次狗洞就是了。

  怨不得别人都说他傻,他怎么事前没想到呢?!

  小厮倒也落得心安理得,侯爷只说了拦着王爷不让他进门,狗洞又不属于他管辖范围。最重要的是,侯爷又不会真同睿王气多久,方才江大人来了府中,侯爷是无暇顾及睿王的。

  江离的确是一大早就来了侯府,所需药材悉数筹得就匆匆赶来复命,唯恐侯爷不信守承诺。

  阮婉不禁感叹,江离真是前所未有的尽心。看来对他最好的鞭策便是以自己做威胁,不知该喜该忧。

  正欲开口道一句辛苦,叶心却气喘吁吁跑回厅中,“侯爷侯爷!”

  如何了?阮婉眼角一挑,份外上心。

  一件好事和一件坏事,侯爷要先听哪件?

  自然是先听好的,阮婉睥睨。

  “将军府的大公子骑射输了,愿赌服输,忍痛将他的爱剑送给了刘太尉的小侄子。”

  这般大快人心,阮婉心底乐开了花,口中还是咳咳两声,故作深沉道,“那坏事呢?”

  坏事就是,叶莲去给邵大公子的马喂巴豆的时被逮住了,扣在将军府中。邵大公子怒气匆匆往侯府这边来了,怕是眼下就该到了。

  阮婉脸色瞬间耷拉,你讲话都不分轻重缓急的吗?

  叶心委屈,侯爷,不是您让先说好事的吗?

  江离气急,只恨不得即时撞死在侯府大厅里。不作死就不会死,分明都是自找的,能拿一回不作死?

  苑中便有低喝声传来,阮少卿!

  洪水猛兽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陪大人看亚冠,更迟了,,,

还欠一章呢,,,


  ☆、第五章 邵文槿


  

  第五章邵文槿

  来了便来了,她何时惧怕过邵文槿?

  只是邵文槿素来傲慢,她对他亦有偏见而已。

  爹爹在世时,敬帝做主钦点了阮绍两家的婚约,阮家若有女儿是要嫁到邵家的。邵文槿又是邵家长子,换言之,她与邵文槿是有婚约。

  每每思及此处,阮婉就恨不得自戳双目。

  幸而爹爹过往便同邵将军貌合神离,更不会愿意自己女儿嫁于邵家。因此,国中都晓昭远侯世子阮少卿,却不晓阮婉此人。

  阮婉实则当了十几年的黑户。

  直至后来扮作阮少卿回到南顺京中做起了昭远侯,生得眉清目秀,言行举止又文质彬彬,万分入得府中达官贵族双眼。

  日日有人上门说亲,送来的名门千金画像堆积如山,走在大街上都有人堂而皇之目送秋波,更有甚者围追堵截,阮婉甚觉惶恐。

  实在逃得走投无路,就随手勾搭了路人甲。

  众目睽睽之下,双眸好似清波流盼,折扇轻点那人侧脸,风流轻挑道,“公子生得好生俊朗,不如从了本侯如何?”

  言罢,不忘眼角妩媚妖娆轻眨,路人甲脸色铁青。

  围观旁人就纷纷错愕,昭远侯……竟然好男色……还这般有辱斯文?

  阮婉侥幸,但好景不长。心中还未来得及长舒一气,便觉折扇被人抓住,愣愣回头时,衣领也被路人甲一手拎起,不留情面直接扔了出去。凌空摔出好几米,哀嚎声发自肺腑,在府内躺了足足两月。

  后来才知,路人甲就是将军府的大公子,彼时方从军中返京。

  她竟然当街调戏了传闻中的邵文槿!

  而邵文槿也不分青红皂白,傲慢“回礼”,自始至终面容冷淡,一言未发。

  再往后的蹴鞠,设宴,出巡,处处都能与邵文槿遭遇,狭路相逢就回回刀光剑影。用阿莲的话说,便是用大拇脚趾头想想都知侯爷与邵公子命中相克,八字不合。

  阮婉最恼得便是邵文槿长她四岁,那副视她为屁孩儿,继而目中无人的模样,趾高气昂,好似看她一人闹剧般。

  爹爹果然是对的,她就是嫁猪嫁狗嫁蚂蚁都不会嫁邵家那头洪水猛兽。

  是以,越看邵文槿越讨厌。

  偏见就越积越深。

  临到去年冬日,慈州一场含情脉脉表错情,阮婉绝然恼羞成怒。恰逢边关告急邵文槿随父出征,尴尬才得以暂时缓解,不至于渔撕网破。

  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与邵文槿之间,迟早要整倒一人才能罢休。

  从此以后,侯府苑中便多了一个人形沙包,朱红大字批着洪水猛兽,旁人又不知晓说的是谁。只是大凡阮婉出入经过,都会伸腿踢它两脚,踢完还得侧身闪过以免伤及自身。

  真真同邵文槿属性相当。

  ……

  眼下,邵文槿行至苑中,正好一眼瞥到沙包,遂而踟蹰。

  套在沙包外的衣裳旁人不认得,他却记得清楚。

  三年前随敬帝出巡扎营,他偶然经过帐前,阮少卿故意遣人泼了洗脚水,然后佯装不知,睁大眼睛戏谑道,“谁这么不小心,竟拿了本侯的洗脚水去泼邵公子的?”

  洗脚水……

  周围禁军纷纷愕然。

  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邵文槿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脱下外袍一扔,转身便走不予计较。

  邵文槿素来在军中声名就好,如此修养举动,阮婉相形见绌。京中禁军当即掩涕,从前如何就鬼迷心窍投了禁军的?

  眼前的,就是那件扔掉的外袍。

  洪水猛兽?

  邵文槿湛眸一紧,眼波好似深邃幽兰,侧身低喝,“阮少卿”!

  片刻,屋内便传来阮少卿懒洋洋的声音,“本侯早让你命人将狗洞堵上,为何大白日的还会有疯狗跑入府中咆哮?去找人问一声。”

  叶心忧心忡忡跑出屋来,看了眼他,微微一怔,福了福身行礼就悻悻跑开。

  稍后,阮婉便摇了折扇出来,见到他,好似惊讶般掀了掀眼皮,楞楞道,“邵公子何时来的?方才可有见到本侯苑中喧哗的疯狗?”

  邵文槿幽幽抬眸。

  见邵文槿不接话,阮婉又化作一翻正紧,“本侯正好要去将军府寻邵公子,听闻本侯府上的丫鬟被将军府扣下了?”

  “是。”目不转睛看她,眸色是军中多年特有的硬气。

  “阿莲平素就笨得离奇,本侯的马也养在南郊,让她去给本侯的马匹喂巴豆,竟然都能喂错给邵公子。”

  喂错了马?

  一语既出,一旁三人都全然僵住。

  睁眼说瞎话,鬼都不信!!

  谁会有病去给自己的马喂巴豆!

  阮婉则是轻摇折扇,娓娓解释道,“二月里冬春交替,京中近来寒暑不常。邪风尚余,淫威不减。稍不将息则易脾胃不调,又时有疲乏,心火上浮,四肢浮肿,晃晃若无力,又圈之无为,双目恹恹,观之甚为……”

  “阮少卿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干燥。”

  “……”

  “……”

  无耻到这种程度,江离忍不住着嘴角抽了抽,遂而按紧腰上的佩刀,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蓦得想起西郊说书先生的名言警句,不要和昭远侯比猥琐,他都懒得同你比。

  说书先生只说对了一半。

  对于将军府的大公子,侯爷向来猥琐得津津有味,沉浸在其中,全然乐此不疲。

  邵文槿脸色阴沉。

  阮婉强忍着笑意,尴尬开口,“害邵公子痛失了爱剑,本侯亦有责任,明日定会亲自拜访刘太尉的侄子,让他将剑还于邵公子如何?”

  “不必了。”邵文槿凛目一瞥,缓缓上前。

  阮婉顿觉压迫感骤然自脚跟席卷而来,但输人不能输气势,藏在袖间的双手死死攥紧,羽睫微颤,却硬着头皮没有动弹。

  好在平日里不算靠谱的江离关键时候发挥了余热,先邵文槿一步置身阮婉身前,拱手沉声言道,“邵公子,这里是侯府。”

  邵文槿果真再未再上前,冷言开口,“阮少卿,过往我当你年幼顽劣,独在京中又无人管束,才会听从父亲嘱咐,多番挑衅都不与你计较。今日言尽于此,日后但凡再有一次,我不介意替旁人管束你。”

  他凭何管束她?!

  真以为是……阮婉心中也涌上一股恼意。

  恰逢叶心领了小厮前来,小厮吓得腿下一软,“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小的这就去堵上苑中狗洞,勿让疯狗再突然跑出惊扰了侯爷!”

  邵文槿脸色阴沉。

  江离再忍不住嘴角抽搐,生怕惹怒了邵文槿,会暴起砍死昭远侯。当下厉声开口,义正言辞,“胡闹!侯府中怎么会有狗洞!”

  不是……小厮不明就理,僵在原处。

  一侧的花坛却隐约传来窸窣声音,一袭锦衣华服的宋颐之摇头晃脑爬起身来,从头顶到脚下沾瞒了草削尘土,一边摇晃一边拂袖,狼狈得很。定睛一看,阮婉就在苑中,狼狈之外咧嘴便笑,“少卿少卿,我都从你家狗洞钻进来了,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邵文槿的脸色难堪到了极致。

  阮婉还未开口,宋颐之又看见一旁的邵文槿,犹有一愣,继而眼巴巴望了望二人,委屈扁嘴,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下,“少卿不见我,却在府里见文槿。少卿同文槿好便不同我好了。我不依!”

  邵文槿脸都绿了。

  江离只恨不得当下能从狗洞里钻出去……

  阮婉却笑得前仰后合,邵文槿恨恨拂袖离去。

  见到她笑,小傻子便也跟着笑起来,先前还是便哭便笑,笑着笑着,哭声就彻底隐去。

  反正少卿不同他置气就比什么都好。

  翌日,邵文槿行加冠大礼。本着起码的仁义道德,阮婉没有前去给洪水猛兽成年添堵。

  后来听闻他前日加冠,第二日便离了京城替敬帝办事,至于去了何处,她也没兴趣知晓。有人那副吃瘪的表情,阮婉却记忆犹新,只觉许久都没如此畅快过了。

  远非捉弄陆子涵等人可比。

  心中的欢愉呼之欲出。

  这木桶澡就泡得格外舒服,顺带哼起了家乡成州的小调,掌心撩起朵朵水花,哗哗溅起在玉肌酥骨上。花瓣水波之下隐隐诱人曲线,和着眉黛凝脂,恰好女子二八年华。

  仰面靠在桶沿,屋内温热氤氲袅袅,恍然想起有些时候没见过苏复了。

  苏复对她向来照顾,暧昧是有,却从不点破。

  女子的心思就昭然写在脸上,心猿意马抓起篮子里的花枝瓣瓣扯下,“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不喜欢”……

  紧要关头,叶心推门而入,阮婉一惊落入水中,彻底分不清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先前功夫统统白费了。阮婉缓缓扬眉,甚是无奈,“阿心,你也学阿莲这般冒失做什么?”

  叶心拿出手中信笺递于她,“侯爷,出事了。赵大人来信,说皇上命驻军封锁了曲庄附近,严禁任何人等出入。阿莲送去富阳的药材,只怕进不去曲庄。”

  阮婉接过信笺快速阅过,果然如此。

  赵荣承的信该是几日前就寄出的,人还在富阳周围查看。

  有长风成州作前车之鉴,敬帝该是要在事发前将疫区隔离,防患于未然。疫情能否治好不是根本,是怕曲庄之乱祸及周遭。

  若是如此,便是定了心思在疫情缓解前不许旁人涉足。

  思及此处,阮婉披了浴巾起身,“奉命驻守富阳的将领是谁?”

  叶心尴尬一笑,轻咳两声,“邵……邵文槿……”

作者有话要说:  先传者吧,,,


  ☆、第六章 换女装


  

  第六章换女装

  三月暖春,草长莺飞,马车出得京师一路西行,沿途景色怡人。约莫四日行至富阳城附近,一派宁静闲适,全然没有疫情蔓延痕迹。

  遣了叶心去城中打听,居民只道曲庄生了动乱,朝廷派兵平叛就封锁了周边几处地界,严禁出入。

  一连半月,除却驻守在当地的军队之外,未曾见到有旁人进出。

  阮婉心底澄澈。

  春疫本就不好治,又极易传染死人,稍有不慎动辄牵连周围郡县,严密封锁是为了断绝了传播途径。轻易公开疫情只会引得人心惶惶,加之富阳临近京中,唯恐处理不妥滋生乱事,才会遣了邵文槿带兵前来。

  敬帝此举并无不妥。

  既要掩人耳目,就不会轻易放人进入,敬帝的意图邵文槿该是清楚的。

  当年成州的惨状就幕幕浮上心头。

  多耽误不得。

  “阿心,你去寻阿莲,问她那些药材放在何处,江离同我去找邵文槿。”阮婉简练吩咐,叶心只得应承,撩开帘栊便屈膝下了马车。

  回眸顾盼时,马蹄扬尘已往曲庄驶去,叶心眼角眉梢就有隐忧。

  侯爷素来与将军府大公子不合。

  前几日才给邵公子的马喂了巴豆不说,害得别人输了骑射,失了心头好。人家找上门来,又嘲笑人家钻狗洞,邵文槿当时忍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恰到好处地和睿王一同唱了场双簧(都以为是双簧……),气得邵文槿恼得拂袖而去。

  此番,怕是少不了要遭对方戏谑回来。

  但有求于人便不得不低头,偏偏这人还是宿敌。

  叶心悠悠一叹,心底不禁捏了一把汗,侯爷此行,怕是免不了要吃亏的。

  ……

  岂止吃亏?!

  阮婉连吃瘪的准备都做好了!

  她简直可以想象邵文槿那番小人得志的嘴脸,遂而越想越气。

  整个马车里的气氛凝重到江离这个没有存在感的人都觉得沉寂到呆不下去之时,阮婉咬牙开口,“稍后你去营中找邵文槿,若是他不肯来见我,你就告诉他,我给他带了一车巴豆吃。”

  江离眼眸微滞,缓缓抬眼,嘴角抑制不住得抽搐。

  又作死!

  但不作死,只怕邵文槿懒都懒得来见她的!

  阮婉就恼得很!

  ……

  临近晌午,马车停在鲁镇,鲁镇离驻军以南三里开外。

  阮婉不好公然露面,就在镇外的凉茶铺子候着,江离只得硬着头皮前去。明明三月里,阮婉只觉这凉茶真真越喝越烧心。

  待得烧到心烦之时,隐隐见了两骑前来。

  一人自是江离,另一人便是一脸晦气的邵文槿。

  几乎是条件反射,阮婉嘴角当即戏谑勾起,“邵公子可是来取巴豆的?”话音刚落就觉基调不对,自己这次不是来惹事的。后悔之时,邵文槿瞥过她一眼,还是勒紧缰绳侧身下马。

  江离便也跟着下马,又从他手中牵过马绳,带到一旁的马棚。

  四围都被清退,只有凉茶铺子的姑娘上茶招呼。

  邵文槿生得并不清秀,但俊朗之中却带着军中磨炼的硬气,上茶姑娘就不免多看了几眼。走神时,茶水洒出溅在桌面,染湿了阮婉衣袖。

  阮婉嗤之以鼻,什么审美!

  江离则远远守在一旁,也听不清他二人说何。

  “这次又是做什么?”邵文槿少有主动开口,上次在昭远侯府就已言明立场,才刚过几日,他又跑来富阳挑衅。

  还是,打着送巴豆的旗号。

  起初闻得,他当真好气好笑,懒得搭理。但一转念,又想看看阮少卿究竟是何意图,明知敬帝命守军驻扎封锁此地,他还敢私下跑来?

  阮婉怏怏一瞥,毫无情绪道,“我有一故友是富阳城中医女,人现在曲庄之中。前些日子写信拖我捎几车药材来曲庄救命,被拦在曲庄之外,还请邵大公子放行。”

  邵文槿微顿,举在半空的茶杯一滞,眼角遂而浮上一抹笑意,又顷刻间敛去,阮婉并未察觉。

  回眸时,邵文槿依旧是先前表情,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陛下已有旨意,任何人等不得放行。”

  阮婉强词夺理,“我又不进,只是送药材进而已。”

  邵文槿低头饮茶,良久抬眸,“不放。”

  “邵文槿!你!”阮婉气得咬牙切齿,心中犹如万般神兽奔腾。但凡事区分轻重缓急,秋娘还在曲庄之中,如何将药材送进去才是要事,后话便隐在喉间,气得脸色泛红,还强作心平气和,“邵公子知晓曲庄中发生了何事,陛下要封锁附近是怕疫情扩散,但疫区的人也等着救命。曲庄周遭早有药商囤积居奇,用药根本不够,秋娘才会说等着这些药材救命。驻军都是邵将军麾下,邵公子睁只眼闭只眼根本无伤大雅,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邵公子若是放行,我保证日后不会透露出去半句。邵公子若是因为你我从前私事迁怒于此,大不了,我向你赔礼道歉就是。”

  日后再整死你丫的!

  邵文槿眼中隐晦笑意,“嗯,我就是同你有私仇,所以不放行。”

  这才是□□裸的挑衅。

  阮婉气粗,“邵文槿!”

  邵文槿饮口凉茶,悠悠开口,“不是洪水猛兽吗?”

  阮婉骤然语塞。

  遂而想起自己苑中的沙包,定是那日被他看到了。但看到了都不说,此时才拿来生事,果然卑鄙无耻,分明就是有意刁难,阮婉恼羞成怒,“邵文槿,你究竟想怎么样!”

  恰逢凉茶铺子的姑娘又来添茶,邵文槿嘴角勾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你换女装,我就放行。”

  阮婉微怔。

  继而心中大骇,女装?!

  邵文槿不可能知晓她是女子,是有意诈她还是旁的?有人心虚,便拍桌而起,怒吼道,“邵文槿你适可而止!”

  打死她都不换!

  闻得动静,江离倏然而至。待得明白两人冲突,脸都绿了,嘴角抽得更加没有规则,“邵公子,侯爷是男子,岂可受此大辱!”

  让男子着女装本是极大的羞辱,邵文槿定是有意让她难堪,并非识破了她身份。先前自己的举动,怕是让邵文槿会错了意。

  阮婉心中才舒缓了半分。

  而邵文槿好似充耳不闻,缓缓起身向马棚走去。江离左顾右盼,一边是旁若无事的邵文槿,一边是气得脸色发紫昭远侯。

  待得邵文槿淡定攀上缰绳,才又闻得有人压低了声音,“邵文槿,你记得你方才所说!”愤然之下,咬紧下唇,甩袖往茶铺后身走去。

  江离傻了眼儿。

  邵文槿轻笑,他不过想给阮少卿一个教训,今日在他这里吃了大亏,往后总归会有所顾忌。堂堂昭远侯男扮女装被人看去,难免心头别扭。日后再要惹事,思及眼下窘迫也会有所收敛,难道不怕自己说与旁人听,见过昭远侯男扮女装?

  思忖之时,茶铺后身的帘栊缓缓撩起,邵文槿本是兴致回眸,却全然僵在原处。

  一袭素色的长裙,木簪随意绾过青丝。淡扫娥眉,寐含春水,肌肤细润似温玉柔和。过去只知阮少卿生得好看,如今才晓,何谓不施粉黛亦可动容,双唇娇艳欲滴。

  竟然,是娇艳欲滴!

  邵文槿猛然清醒,下意识摇了摇头。

  阮婉已然行至跟前,恢复了先前的愤愤神色,“看够了?满意了?洪水猛兽!”遂而转向江离道,“我们走!”

  江离更是彻底楞在一处,惊愕得双唇合不拢半分,良久没有回过神来,业已被她拽上了马车。

  邵文槿轻笑,果然这副模样才是阮少卿,他先前是魔怔了。不过,偶尔捉弄一下阮少卿倒是有些意思。

  这一路江离便都没有再说过话,匪夷所思地缩在角落处像看一个怪物般看她。

  临到城中,叶心来接,才见到她这幅脸色却比吃瘪还难看的模样。“侯爷?”试探问起,不知出了何事。

  阮婉气得直接下了马车,江离还没有缓过神跟来。

  “邵文槿,这笔账本侯迟早要和你算清!”憋了一路的火气,直到此刻才彻底放出,“让阿莲将药材送去曲庄,邵文槿不会拦了。”

  叶心舒然一笑,“侯爷,我听医馆的人说起,邵公子昨日便放了阿莲去曲庄,也没有多加为难。

  邵公子其实人不坏哪。本来想遣人前去告诉侯爷一声无需再去寻邵公子,却也追不上了……”

  阮婉脚下踟蹰,“你方才说什么?”

  “邵公子昨日便放了阿莲去曲庄,侯爷无需再操心了。”

  “邵文槿!你耍我!你个混账王八蛋!”

  ……

作者有话要说:  ,,,又晚了,,,

明天会努力的,,,


  ☆、第七章 梅花鹿


  

  第七章梅花鹿

  阮婉近乎气了一路,两腮鼓得像只鲤鱼,邵文槿那个混蛋实在可恶至极!心中咒骂了不知多少回。

  愤愤之余,又见一旁的江离不时斜眸,还故作镇定偷偷瞄她。更要命的是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正襟危坐,举止神情里都找不出一处是装得自然的。

  阮婉想起当日他也在场,心中就更是恼怒:“你也变傻子了?要不要调你去护卫睿王?”

  江离身体一僵,遂又渐渐舒缓,侯爷还是从前那个侯爷。自己先前不过是被那身女装唬住了而已。

  不怪有男子断袖,生成那副模样理应断袖才对。

  短暂怔忪,又觉得甚是困窘,自己脑子里竟会胡思乱想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条件反射之下,再次悄然挪目,阮婉的一脸穷凶极恶便赫然映入眼帘,“富阳之事日后若有半分风声传出,你就给本侯换上女装去禁军营地站两月。”

  江离微滞。

  这分明就是恼羞成怒,迁怒旁人!

  ……

  马车自富阳出来,行了两日,中途又辗转折往环祁山。

  环祁山景致绝好,距离京城只有一天半路程,四围青山绿水,峰峦叠嶂,最宜外出踏青。

  阮婉便是号称同宋颐之来环祁山踏青的。

  敬帝下令驻军封锁富阳,阮婉自然不会堂而皇之去触他眉头。外出郊游就是极好的幌子。

  倒是日前宋颐之听闻要同他一起外出游玩,足足准备了五车行李。

  “小傻子我们是去还祁山,不是去西秦!”

  ……

  算一算,将小傻子一人晾在环祁山已有四五日,阮婉心生愧疚。本以为他无聊至极,却不想同侍卫一道在湖中学起了抓鱼,兴致上头,终日乐此不疲。

  见到宋颐之时,裤腿正挽至膝盖处,双手握紧鱼身,嬉笑回头同她打着招呼,“少卿少卿,快来抓鱼!”

  光顾着同她挥臂,鱼尾扫过手心落回湖中,连带着自己也重心不稳,“噗通”跌入水里。

  阮婉无语。

  侍卫们纷纷下水捞人,他却从水中灵巧蹿了出来,浑身湿透也不见一丝愁容。大大方方甩了甩衣袖,反是咧嘴笑得更欢,“少卿少卿,你也下水来玩会儿!”

  阮婉脸色瞬间耷拉,“我不来。”

  宋颐之微怔,片刻嘴一扁,立在一旁模样甚是委屈。有人心中一软,轻声哄道,“小傻子,我看着你玩就是。”

  沿着湖边坐下,离得倒也不远。

  宋颐之眉头一舒,先前的阴郁好似荡然无存,“少卿少卿,那我抓鱼给你看,我们晚些烤鱼吃。”全然孩童心性。

  阮婉浅笑点头。

  某人倍受鼓舞,周围的侍卫才都陆续上了岸边,阮婉遂又勾勾手指唤了宋颐之的近侍官过来,给睿王备套衣服。

  山中不比别处,三月暖春犹有凉意,宋颐之浑身湿透便易染风寒。

  现在若是强行让他上岸,他肯定不依,还会大哭大闹适得其反。不如眼下这般,由着他疯些时候就会听话很多。

  皆是长期对敌斗争经验。

  近侍官也再清楚不过。低头应承之际,突然闻得哗哗水声,顿觉身前骤然一凉。不好预感涌上心头,惊愕抬眸,便见水滴顺着昭远侯的额头和发梢滴落,狼狈之中又噙着恼怒,“小傻子!”

  始作俑者却在湖中嘻嘻笑着。

  京中都晓昭远侯怕水,且是怕得很!

  近侍官想死的心都有了,上前劝阻,宋颐之又已欢畅俯身,频频用手瓢了水就往阮婉泼来。

  阮婉慌忙起身,气得咬牙切齿,“宋颐之,你作死!”

  未及思忖,伸手抓起桶中之鱼就一条条砸出去。偏偏鱼又滑,拿也拿不稳,有的掉回桶中有的掉在地上,反而溅了自己一脸脏水。

  宋颐之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但乐极往往生悲。

  终是一条鱼尾拍在脸上,宋颐之整个人徒然僵住。继而眉间一拢,心急如焚去追,“我的鱼!我的鱼!”

  有了第一条便有第二条。

  左右都顾及不上,直至阮婉坚持不懈将他的鱼统统扔完。宋颐之眼底涨红,哇得一声哭出来,“少卿你赔我的鱼!”

  江离忍不住嘴角抽搐,实在是,目不忍视。

  果然富阳一瞥只是错觉,这才是昭远侯!

  ……

  时至入夜,宋颐之哭闹够了,又主动来同阮婉讲和。

  这些年叶心早已司空见惯,起身将阮婉身旁的位置让与他。

  宋颐之便安静坐在一旁看她烤鱼,片刻坐不住,伸手扯她衣袖道,“少卿,我是傻子,你不准同我生气。”

  阮婉哭笑不得。

  再见他一副诚恳表情,和着袖间隐隐传来白玉兰花香,阮婉恍然想起从前的宋颐之,心中感触就幽幽一叹,“好了,我不生你气就是。”

  有人笑逐颜开,又欢欢喜喜地坐近了几分,“少卿从来对我最好。”

  “那是因为有人从前也对我好,”山间晚风清照,身边又没有旁人,旧事就隐约浮上心头,低眉时,柔和开口,“我那时饿了一日,被人当作小偷追赶,就是他给了我一个馒头和一吊钱,我便记他的好到现在。”言罢抬眸看他,好似说的旁人。

  宋颐之却全然没有听进去。

  彼时鱼的香气烤出,宋颐之便扯着她的衣袖嚷嚷,“少卿少卿,鱼好了,我要吃鱼!”

  阮婉只得作罢,随手递于他时不忘叮嘱一声慢些,别烫着。宋颐之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转头言笑,“少卿我不怕烫,我只怕鱼刺。”

  话音刚落,脸色倏然一沉,咳了两声便伸手捂着脖子,甚是委屈看她,“少卿,鱼刺,卡住了。”

  !@#¥%……&*()

  ……

  由得宋颐之玩耍尽兴,一行人又在环祁山呆了数日才驱车回京。

  车辇进了城门阮婉都浑然不觉,只倚着角落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马车颠簸,似是同旁物相撞。

  江离没拉住,阮婉直直从马车上滚了出去。

  一旁之人赶紧上前扶他,连连道歉,“对不住,在下的马匹受惊……”

  待得看清是阮婉,手中明显一僵。继而悠悠起身轻笑,“哟,还不到岁尾呢,昭远侯这年似是拜得早了些!”

  阮婉缓缓侧目,想都不用想,这声音一听便是陆子涵。

  邵文槿奉命驻守富阳,一晃三月有余。到了五月初夏,疫情逐渐控制,趋于好转。

  当年成州一场秋疫,死难者数以万计。而眼下富阳,除却疫症高发期零星死了几十人,没有更多噩耗传出。

  其中至少一半,要归功于眼前医女。

  听闻成州秋疫时,秋娘就在其中。

  耳濡目染诸多病发症状和应对之法,细微末节之处提早预防,又辅之药物加以治疗巩固,才救了许多人性命。

  曲庄之人就多称她为活菩萨。

  邵文槿步入苑中,见秋娘俯身亲尝药材神情专注,便也不做打扰,默声帮衬着院里的士兵打下手搬抬。秋娘性子偏冷,时常不苟言笑,此番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手中事务,仿若未闻。

  起初,她本以为邵文槿是京中来的纨绔子弟,做好了驻军安排便会躲得远远的。不想邵文槿敢进曲庄,还亲自放下身段来医馆帮忙。他手下的士兵见状也就无人敢推脱,馆内琐碎事宜大都是由驻军代劳。

  确实大有裨益。

  曲庄附近居民感恩戴德,不加添乱,反而疫情高发的三月内,竟没有一起滋事。

  秋娘遂对他刮目相看。

  待得闲适下来,馆内竹摇清影,邵文槿才趋步向前,“这三月来,处处多亏秋娘。”

  “是朝廷早有药材准备周全,我不过略尽勉力而已。倒是中途出了意外,幸好有昭远侯送来的药材救急。”

  阮少卿?

  邵文槿便笑,“秋娘也认得昭远侯?”他记得这批药材当初是阮少卿指明点姓要送至秋娘处的。

  “他与我本是故交,认识了好些年,我开在富阳的医馆便一直是他倾囊相助,他不过不喜在人前提起罢了。此番春疫出现端倪,我托他务必筹些救命的药材送来,他自会设法周全。”

  邵文槿就想起当日他急匆匆从京中赶来,非要将药材送入曲庄。

  “听闻他在京中惹是生非,其实也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罢了。”秋娘难得莞尔,依稀记得她抓着毛笔,趴在地上作画的模样。

  邵文槿也笑而不语。

  ……

  六月初,春疫彻底消除,敬帝命驻军撤回守地,邵文槿则折回京中。

  刚行至城门口就闻得熟悉声音,“大公子!大公子!”语气甚是亲络。抬眸便见席生笑嘻嘻跑来。席生是府中的小厮,生性憨厚老实,“大公子,听说你今日回京,夫人让我来城门口接你!”

  邵文槿侧身下马,席生就上前牵住缰绳。

  回府路上,随意问起席生几月来京中可有趣事?

  每逢军营归来都有此习惯,此时却蓦地想起阮少卿。大凡这京中趣事,十条之中近乎七条和他脱不了干系。

  “有的!听闻昭远侯近来在府中养起了梅花鹿,还时常带出来游街,我便都见到过……”

  梅花鹿?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2章肿么办,,,


  ☆、第八章 宫中宴


  

  第八章宫中宴

  昭远侯圈养梅花鹿只是趣闻之一。

  况且迄今为止,那头鹿除了跟在昭远侯身后招摇过市鹿假猴威偶尔搜刮下民脂民膏之外,基本与民无扰,也未惹出过大的事端,席生便没有再花口舌赘述。

  加之近来京中不乏新鲜事,例如景王回京,长风国中遣使提亲等等不胜枚举。席生就自顾牵了缰绳前行,一面眉飞色舞说着旁的趣事,丝毫未曾留意有人脚下踟蹰。

  往后的话,邵文槿近乎全没听进,思忖的是阮少卿的性子,哪里会无缘无故在府中圈养起梅花鹿?

  席生便也驻足,有人已落在身后一大截,“大公子?”

  邵文槿错愕回神,他方才费心思去猜渡阮少卿的事情做何?遂而唇瓣轻哼,自嘲摇头。

  ……

  行至将军府门口,就见有家中小厮领了大夫出来。大夫挎了药箱,眉间神情晦然。

  席生叹道,“大公子离京两月里,又有两名大夫来了府中看二公子。药也用了,仍旧不见好转,夫人心忧着。将才的那位,该是第三个。”

  邵文槿眉头微拢。

  文松失语已有四年多,爹娘请了诸多名医看过都未有起色。文松出生时受过惊吓,性格从小就胆怯老实。突然失语之后便少有笑过,也惧怕旁人对他笑,更不愿同陌生人接触。

  四年里,不止一名大夫提起过二公子身体康健,所谓的失语该是本人不愿开口。但任凭爹娘如何问起,邵文松都不肯作答,逼得越紧越适得其反。

  父亲征战杀场数十年,为南顺立下赫赫战功。徒劳之下,只得将对文松的厚望一并寄予他身上。

  文松往后就更不敢直视父亲,吃饭便都战战兢兢。

  父亲终有一次怒摔了碗筷,拍案而起,“都言虎父无犬子,你要日后如何说与旁人听,你是我儿子!”

  邵文松当场吓呆,眼中的惶恐呼之欲出。

  “将军,你吓着松儿了。”娘亲甚为担忧,揽过文松护在身后。文松愣愣望向邵文槿,至此以后就连邵文槿,他都有意躲避。

  邵父与邵文槿常年在外,少有与他接触。

  久而久之,邵文松习惯了足不出户,终日窝在家中看书练箭,也不同旁人交流。世人便几近忘了将军府还有一位二公子。

  思及此处,邵文槿心中扼腕。

  而让邵文槿没想到的是,翌日,他便在宫中见到了阮少卿——及其圈养的梅花鹿。

  五月中旬景王携了妻儿回京,拜祭先帝陵寝,游览周遭名胜古迹,敬帝无暇脱身,便遣了煜王代其陪同。

  景王是敬帝的同胞兄弟,是煜王和睿王的叔辈,封地偏安一隅。平日里清闲自在无心朝政,三年五载方才回京一次。

  正所谓心宽则体胖,景王圆得时常让人担心他是否站得住,但又灵活得可以蹴鞠,撑船种种,时常自诩为灵活的胖子。

  终日将笑容挂在脸上,乐呵呵打着哈哈,甚是和蔼可亲。坊间素有传闻,若有十人见过景王,其中七人都会想起弥勒佛。

  景王深得敬帝欢心。

  景王此番已携妻儿在京中逗留了半月,日前便禀了敬帝辞行,敬帝遂在宫内设宴款待,算作为景王践行。

  朝中权臣和躬亲贵族皆有出席。

  这等场合,又哪里会少得了鼎鼎大名的昭远侯?

  敬帝宫中设宴,阮少卿就同睿王一处落坐。睿王怀中便抱了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小鹿有些怯生偎在怀中,又时常好奇伸脖子打量四周。

  睿王本是傻子,席间抱了一只梅花鹿逗玩也无人觉得不妥。

  阮婉伸手,它便默契张嘴去啃她手中的胡萝卜。睿王见状,也拿了榆树叶喂它,梅花鹿吃得甚是满足。两人一鹿便玩得欢畅得很。

  内侍官恰好领了邵文槿入座,座位就在阮婉对面。

  两月未见,邵文槿抬眸细致打量,阮婉与文松同岁。过去的一年里,阮少卿个子似是比从前足足高了一头,个头却仍算同龄之中娇小的。加之又生得眉清目秀,若非那等顽劣浮夸性子,倒更像是女子多些。

  蓦地想起富阳时那身女装打扮,遂而松拳掩袖,低眉隐晦一笑。

  邻桌煜王顺势望去,片刻眉头微微拢起,声调就有些诡异,“怎么?去了富阳两月,回京见到奇葩都觉有趣了?”

  邵文槿轻笑,“唔,是想起了些趣事,不提也罢。”

  煜王不以为然,举杯邀饮,邵文槿却之不恭。

  富阳一行,邵文槿确实对阮少卿改观不少。

  过往只知他好在京中惹事生非,大小事宜都要闹得人尽皆知才肯罢手。后来才晓,有人做过的正紧事情却缄口不提,好似皆是旁人所为与他毫不相干,莫不关己。

  平日里分明要面子得紧,还会忍气吞声来富阳找他放行。语气虽是别扭了些,却正如秋娘所言,实质是张刀子嘴,顶多比旁人多记仇了些。

  再者睿王呆傻,京中假意奉承的大有人在,转身就换一副眼色,阮少卿却是少有的耐性。傻子不会演戏,阮少卿对他好,他才会一直粘着阮少卿,没有参杂任何利益考量和权衡。

  邵文槿便又想起了二弟。

  睿王闹起来只会比文松有过之而无不及。

  却至少同阮少卿亲近。

  恰逢此时,见到睿王拿起榆树叶往嘴里送,想是先前见小鹿吃得欢,自己便也嘴馋要尝。幸好阮婉眼疾手快抢了下来,掰开鹿嘴就塞进去,彻底免除后患。

  睿王眼睛一直,鼻尖微微泛红,“少卿,你对我不好!你为何抢我的榆树叶给它?”

  “嗯,那本来就是鹿吃的,你同它抢做什么!”阮婉伸手撸了撸鹿角,“吃了头上可是会长角的。”

  宋颐之眼中阴郁一扫而尽,取而代之是流光溢彩,“少卿,我们一起长角不好?”

  “不好!”阮婉已然见怪不怪,“头上长角难看死了,要是你头上长角了我便同你绝交。”

  宋颐之委屈扁嘴。

  邵文槿尽收眼底,便唇瓣微挑,举杯自酌。

  阮婉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甩过一记眼刀!

  先前内侍官领邵文槿进殿时她便看到了,只装作不知,可那厮座位竟然安排在她对面!虽然中间隔了一排,但座位上的人迟迟未至,阮婉就觉得胃中翻滚。

  富阳一事,阮婉便憋了一肚子火气,谁知他何时回了京中的?

  她今日还有其他人要隆重“招呼”,所幸懒得理他,自寻烦恼。谁知他看便看,眼下竟然还嘲笑起她来了,真当她是瞎子不成?

  这一记眼刀阮婉便用了九成功力。

  邵文槿熟视无睹,他身后之人却不幸中招,吓得当场落杯,再往后就一直哆哆嗦嗦,直至离席都未敢抬起过头。

  阮婉轻哼一声别过头去,正好听闻内侍官高呼,景王到!

  殿中遂即安静下来。

  与景王同来的还有陆相,和陆相家的二公子陆子涵。陆相早年就同景王走得近,陆子涵也认给景王做义子,所以宫中设宴陆子涵也应邀出席。

  今日主角到场,众人纷纷起身恭维迎合。

  敬帝赐座,君臣之间少许寒暄后,殿中便歌舞俱起,水袖柳腰,衣香鬓影。

  陆子涵的座位就在阮婉正对面。

  待得看清对面之人,陆子涵眉间怔忪。阮婉却单手托腮,冲他懒洋洋一笑,只差没有挥手问候。陆子涵自认同他没好到这等程度,只管阴沉着脸去端酒杯,也不搭理。

  阮婉的心情倏然好了许多。

  还真怕他不来呢!

  陆子涵心中隐隐不安,难得同父亲入宫一次,谁知就遇上阮少卿!

  所幸一直相安无事,紧张就渐渐平和下来。

  一轮歌舞助兴后,阮婉才朝傻子勾了勾手指,“辣椒带了没有?”小傻子热烈点头,遂从袖袋里掏出一枚青色朝天椒递于她手中,阮婉顺势塞进鹿嘴里。

  小傻子惊愕,梅花鹿便挣脱了怀抱,在殿中毫无章法地乱窜。

  如此小鹿,殿中倒不至于惊慌,反是有趣得很。

  侍卫们怕伤了睿王的心头好,逮了许久未果急得焦头烂额,最后只得用强。宋颐之见状便急了,扯开嗓子就喊,“鹿二!你再敢乱跑冲撞人,我就把你炖来吃了!”

  陆子涵当场脸就绿了。

  京中都晓陆子涵排行老二,在京中的外号是陆二,偏偏这只梅花鹿也叫鹿二。

  陆子涵与昭远侯素有过节,听闻近来昭远侯又在家中养起了梅花鹿,不消想也知道是陆子涵着了昭远侯的道。

  陆相有些恼怒。

  阮婉一句话便推脱得轻轻松松,寻来的梅花鹿有两只,他与睿王一人养了一只,睿王那只小些,就唤作叫鹿二。

  解释得合情合理,殿中便是捧腹大笑。

  陆相当时气得脸色挂不住,敬帝却龙颜大悦,“昭远侯年少,陆相莫往心里去。朕亦听闻迎春会时,子涵也带过一只赵远猴入宫,不过晚辈间的玩笑。”

  哪里会,陆相不好当场发作,席间传来的笑声就尤为刺耳。

  “逆子!”陆相强忍着的一通怒气,只得就近发泄到陆子涵身上,今日真真让他丢尽了老脸,沦为笑柄,日后如何统领百官!

  陆子涵咽了口水,不敢吭声。

  气氛沉闷之时,倒是景王笑眯眯开口打破尴尬,“陛下,臣弟倒是觉得与昭远侯投缘得很……”

  煜王就在一旁低声言道,“阮少卿自小劣迹斑斑,仗着父皇和母后对他的厚爱维护,在京中闹得鸡犬不宁,这次简直无法无天!”

  煜王对昭远侯从来没有好感,特别是昭远侯又和睿王走得近。

  睿王再是傻子,变傻之前是何等受父母喜爱?

  否则他傻这么久,为何还不立太子?

  煜王始终如鲠在喉。

  睿王虽是胞弟,煜王对他也是不喜。没想到父母爱屋及乌,连同睿王要好的昭远侯也加以厚爱。

  煜王便越看阮少卿越是厌恶。

  方才一幕分明是阮少卿无理取闹,竟然无人管束,煜王就朝近处的邵文槿抱怨。

  煜王心思邵文槿向来知晓,此刻便也缄口不言,只得举杯敬他。

  ……

  酒过三巡,阮婉缓缓起身去花苑里透气。饮了些小酒,六月晚间的风竟也带着几分柔和惬意。

  敬帝在同宋颐之说话,宋颐之没有跟来,只有内侍官远远候着。寻得假山水塘处落坐,折扇轻摇,阮婉顿觉畅快了许。

  悠悠想起方才一幕,她这般顽劣行径,景王竟会说与她投缘?

  打死她都不信!!

  初次见面就这般无事殷勤,只怕非奸即盗,阮婉对景王并无好感。思忖之际,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阮婉懒懒侧目,遂而眸间一滞,邵文槿?

  “曲庄春疫,多亏了你的药材。” 邵文槿竟然主动示好,简短的三言两语足够阮婉错愕。她与洪水猛兽之间就没有这么平和的对话过——莫非,洪水猛兽也有吃错药的时候?

  见她怔忪,邵文槿嘴角微微勾起,正欲开口内侍官却领了旁人匆匆赶来。那人邵文槿在昭远侯府中就见过,是阮少卿的贴身婢女。

  宫中设宴,何事府中的婢女竟会寻到这里来?

  阮婉同样疑惑,叶心深吸口气才轻声唤了句,“侯爷……”。语气中少有的颤抖,近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阮婉心中骤然生出几分不安。

  邵文槿知趣转身。

  尚未行出几步,阮少卿便自身后跑过,重重撞上他也丝毫未觉。邵文槿回身扶起,却分明见她鼻尖通红,神色木讷。

  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阮少卿。

  用失魂落魄形容也不为过。

  阮婉微楞,脑中自先前“嗡”得一声后便是一片空白,直至此刻才似缓过神来。眼中氤氲便倏然下落,顾不得在旁人面前如何,撒腿就往宫外跑去,耳旁皆是方才叶心的哽咽。

  “小姐……夫人她……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求收藏,求评,谢谢~


  ☆、第九章 不习惯


  

  第九章不习惯

  八月盛夏,鸣蝉没完没了叫嚣着聒噪不已。炎炎日头,就连青石板路都被晒得滚烫生烟,这便是南顺酷暑里最难熬的几日。

  今年年生,尤其热。

  树荫之下,王二麻子抡起蒲扇晃了许久,好容易有了困意就拿蒲扇直接盖脸,舒舒畅畅打起了呼噜。

  将将惬意不足片刻,却又被身旁小手摇醒,“爹爹,爹爹,说了今日陪虎子抓鱼的。”

  “抓什么鱼!”王二麻子烦躁哼道,“当烤鱼差不多,大中午的消停些不行!”翻身继续入睡。

  “爹爹,爹爹……”

  王二麻子怒起,“你娘亲不是告诉过你!哪家的孩子若是不听大人话,那昭远侯晚上可是会来家中把他抓去吃的了!”

  虎子浑身僵住。

  王二麻子才又满意躺下,不知哪个好心人流传出来的唬孩童的话,向来好用得很,譬如当下。

  谁知眼帘还未来得及合上,儿子便又凑了上来,一副嬉皮笑脸,“爹爹你又唬我,京中谁不知道昭远侯不见两个月了,哪里还会晚上出来抓小孩!爹爹吹牛皮,爹爹吹牛皮!”

  王二麻子便恼得很。

  自从六月里昭远侯销声匿迹过后,就连小孩子都不好管束了。

  想想就来气!

  这昭远侯平素里的奇葩行径又与他王二麻子毫无瓜葛,旁人如何想的他管不着,他是巴不得昭远侯早些回京唬唬这群毛孩子。

  如今连个午觉都睡不好!

  烦躁!!

  ……

  烦躁的远不止王二麻子一人。

  西郊的三人行茶馆,过往这个时候都火爆得很,日日人满为患。只要说书先生开讲,里三层外三层就围得水泄不通。即便没有座位,端个茶杯凑凑热闹也是极有意思的。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一人吆喝,一群人评头论足,日子才算悠哉。

  如今这昭远侯蓦地人间蒸发两月,就连说书先生都一筹莫展,老段子翻来覆去失了心意,新段子的素材又失了踪迹。渐渐的期许少了,人气少了,茶馆便也冷清了。

  过往聚众调侃昭远侯的日子就份外让人怀念哪!

  说书先生愁了,茶馆老板愁了,京中那些个喜好稀奇八卦的闲人顿觉人生都不完整了。

  ……

  那便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因着宫宴时鹿二一事不幸躺枪,被陆相禁足了两月有余的陆子涵。

  起初时候,众人并不知晓阮少卿失踪,陆相就在朝中自省教子无方。

  无论鹿二还是赵远猴皆是因家中不孝子而起,若非昭远侯开口便要一直将不孝子禁足,不得出府中一步。

  陆相官场多年,这一招以退为进耍得炉火纯青,既保全了颜面又落得识大体的雅名,当时就应得了诸多赞誉。

  众臣纷纷表示理解和支持。

  昭远侯若是应了,日后再寻陆子涵麻烦必定遭人口舌;昭远侯若是不应,当下就落人口实,旁人自会将过错通通归咎到昭远侯身上。

  陆相自诩这一步棋走得极好。

  进退有度。

  结果,阮少卿竟然离京了!

  朝野之上,陆相就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但话是自己一早就放出的,中途收回只会遭人笑柄。陆相为官几十年,最看重的便是颜面,即便气得吹胡子瞪眼,也只得将苦水往肚子里吞。

  最是一肚子苦水的人,当属陆子涵。先是被阮少卿坑,继而被自己亲爹坑。

  还不敢吱声。

  宰相夫人便终日以泪洗面。

  大人哪,这昭远侯不会三年五载不回京城吧。我们家子涵可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耽误不得啊……

  阮少卿!

  陆相生平头一次想哭。

  ……

  “少卿!!”宋颐之当下便在侯府门口扯开嗓子哭了出来,小厮们如何劝阻都不听,让他进府也不肯,自顾着哀嚎够了才默然折回王府。

  养精蓄锐一夜,翌日又来,“少卿回来没有?”开头都如出一辙。

  “还没有。”小厮也照例每日一答,连语气停顿都没变换过,“若是侯爷回来了,小的定会连夜通知王爷的,王爷放心。”

  宋颐之委屈不过几秒,哇得一声嚎啕大哭,“少卿!!”

  哭得委实伤心,少卿出门远行竟会不带他。

  不仅没带他,就连事前都没有告诉他一声,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宋颐之当真不习惯。

  近侍官也拿他无法,只得由着他闹,几十余天里无一间断。

  ……

  自六月初宫中晚宴之后,昭远侯突然离京便再没出现过。京城中议论纷纷,诸多猜测都有。

  被仇人追杀躲灾去了,遇到良人断袖去了,脑子抽筋去慈州出家去了……全然匪夷所思,却也津津乐道。

  大抵,便是京中突然少了昭远侯,众人有些不习惯了。

  想奇葩在的时候,京中多热闹哪!

  邻近几桌皆是感叹,邵文槿就付了银子起身,脑海中依稀浮现阮少卿离开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许是平日里越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刺儿头,突然一言不发眼底微红,他才会时时想起阮少卿那副模样。

  有人麾下至少有京中一半禁军,自然不是离京避仇,也没有人敢上门寻仇。出家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平时吃肉吃得比谁都欢,那副锱铢必较的性子哪处佛堂他待得住?

  至于良人……

  邵文槿缓缓驻足,抬眸时惊愕发现不知不觉中已行至昭远侯府。

  侯府门口除了看门的小厮之外,还有随行的禁军侍卫,其中哭闹的便该是睿王,邵文槿看了片刻方才踱步上前。

  “邵公子?”近侍官眼中就生出几分错愕。

  素闻昭远侯与将军府邵大公子水火不容,一方的洗脚水巴豆算是家常便饭,另一方的蹴鞠郊游中途将人扔出或撞飞更是礼尚往来。

  睿王同昭远侯要好,来此处并不奇怪。

  邵文槿来此处就有些莫名。

  况且邵文槿素与煜王是发小,煜王与睿王的关系又太过微妙,近侍官对邵文槿持有戒备也在情理当中。

  宋颐之闻声回头,扁着嘴,脸上还挂着泪珠,委屈唤了声,“文槿。”

  邵文槿的出现成功转移了睿王注意力,宋颐之止住了哭声。近侍官心头微舒,才听他二人说起话来,大致是邵文槿问起王爷在此处作何,宋颐之便答等少卿。

  “少卿说了,等到夏天到了便陪我去捉鱼的。如今夏日都快过去了,他人还没回来。少卿就是大骗子!”

  邵文槿竟也莫名一笑,脑海里想起当日晚宴,阮少卿撸着鹿角同睿王讲道理的模样。此番怕是春日水凉易染风寒,才会说等到夏日。

  阮少卿对睿王素来耐性,也有同他交流的独特方式,睿王很是受用,才会处处听他话。邵文槿遂又想起二弟,心中微软,“既然阮少卿不在,我陪王爷去捉鱼。”

  “真的?你不哄我?”宋颐之眼中掠过一抹惊喜,待得见到邵文槿点头,才彻底破涕为笑,欢欢喜喜上前扯了邵文槿衣袖离开。

  先前还在昭远侯府门前哭闹,眼下便兴高采烈谋划着去何处捉鱼,全然孩童心性。

  至少不在此处哀嚎了,近侍官和小厮都会意一笑。

  往后的几日,宋颐之便果然天天都去将军府找邵文槿捉鱼,邵文槿竟也没有推脱。阮婉从不会下水,只在岸边看宋颐之捉鱼,邵文槿却大有不同。两人都身体力行,宋颐之就能和邵文槿玩到一处去。

  两人的关系便日渐好起来。

  后来捉鱼的兴致退了,宋颐之还是终日往将军府跑。也不进门,只在府外喊,“文槿文槿,我们今日去哪里?”

  邵文槿跃身上马,练骑射。

  宋颐之欢欣鼓舞。

  少卿素来娇弱,别说骑马,就连禁军大营中都少有出现过。邵文槿肯陪他去禁军营中骑射,他出奇得兴奋。

  比如射箭,先前三支皆是脱靶,而后便得心应手,陪同的禁军头领都难免讶异。

  睿王从前风姿绰然,文武皆通,尽得敬帝宠爱。可惜后来一场意外自马背上摔下,遂才变成今日这副呆傻模样,与过往形同两人。

  众人皆是惋惜,敬帝却仍对这个儿子疼爱之极。

  加之太子迄今未立,煜王心中难免阴郁。难道在父皇眼里,本王还不如一个傻子?!

  幼时嫉妒,年少猜忌,煜王对睿王一直有心结,邵文槿心如明镜。

  ……

  转眼到了九月初,宋颐之已然同邵文槿混得熟念。尽管每日还都去昭远侯府走上一遭,失望也有,却不似从前一般不由分说哭闹。

  只留下一句,那我明日再来,便拐弯去向将军府。

  近侍官都追不上。

  京中本是是非之地,昭远侯销声匿迹,睿王同邵文槿走近,已算不得新鲜事。煜王初初闻得也是不信的,直至后来亲眼见到过几次。

  闻得马蹄声渐起,煜王缓缓撩起帘栊,今日一早便亲侯在此,邵文槿同宋颐之自禁军大营折回的必经之路。

  “皇兄!”宋颐之热情招呼。

  煜王则是敷衍一笑,瞥向邵文槿时眸色微沉,遂而唇瓣戏谑勾起,随手放下帘栊就吩咐声离开。

  邵文槿敛了笑意,煜王是特意来告诫他的。

  一旁的宋颐之却有些失望,“皇兄定是嫌我是个傻子。”

  邵文槿没有接话。

  不过片刻,宋颐之却又挠着后脑呵呵笑起来,“少卿他说,我若不是傻子他便不对我好了,我还是做傻子好。”

  邵文槿眼中微滞,这番话竟会出自阮少卿口中。

  恰逢此时,近侍官自后方匆匆跑来,马未停,他便一直在一旁跟跑,“王爷王爷!昭远侯回京了!”

  少卿?!宋颐之眼中一抹流光溢彩,“少卿回来了?!”

  傻子又何须掩饰?手舞足蹈得调转马头去昭远侯府。

  邵文槿唇瓣微挑,也才有了一丝笑意,足足三月,阮少卿终是回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亲们周四见!

p.s. 这两天修《千姿》,22号《千姿》限免,有兴趣的亲可以瞅一眼。

安置道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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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会错意


  

  第十章会错意

  南顺偏安南部,自古临水而兴,是有名的鱼米之乡。

  有沱江做天然屏障,国中的富庶远非别国可比。沱江自西向东蜿蜒曲折,近乎大的州县郡城都坐落在沱江及其支流沿岸。

  例如入水,因着沱江到此的支流叫做入水,整座城池便都以入水命名,也算少见。更多的则是像慈州,敏郡这般,大凡有水路可以抵达的地方,都比别处繁盛。

  更勿需提及南顺京师。

  南顺京城便坐落在沱江中游沿岸,城中布局四方规整,街市分开。白日里看来气势恢宏,欣欣向荣,夜间的火树银花又带了几分水乡特有的柔和动人,令人流连忘返,初临者都为其富丽繁华叹为观止。

  昭远侯府就在城西明巷,毗邻睿王府。

  三月花开,皆尽十余日里,远近巷子都沾染了幽幽的白玉兰香气。恬淡优雅,浸着临水的润泽气息,好似年久窖藏的佳酿。

  宋颐之袖间便常常携着白玉兰花香。

  阮婉垂眸,纤手柔荑缓缓放下帘栊,也不知这两月来小傻子如何了?当时走得急,旁的都未顾上,也没记得同他打声招呼。

  阮婉心生内疚。

  离京两月里,小傻子她时常记挂,想着依他的犟脾气,该是使横哭闹扰得明巷里不得安宁,也不会肯进府。亦或是,就算有近侍官看着,那副笨脑子会不会也被人暗地里欺负,吃了亏还乐呵呵朝人示好?

  诸如此类又不是新鲜事,阮婉想想都头疼。

  宋颐之是她在京中少有的玩伴好友,她处处谨言慎行,唯独和小傻子一道不必时时芥蒂。若有一日真的换了少卿回来,她定是有些舍不得小傻子的。

  小傻子平素里又只和她走动,没有旁的靠谱朋友,往后她回了成州,小傻子也只能托少卿多照顾。

  这回,大抵又要哄上些时候他才会罢休。

  ……

  叶莲一早就在府邸门口久候,马车还未停稳当已兴匆匆拎着裙摆迎上前去,“侯爷!”

  阮婉是六月离京的,那时叶莲尚在富阳帮衬秋娘,彼时春疫缓解,还有些善后的琐碎事宜要做,叶莲便未同阮婉一道回成州。

  后来阮婉走得仓促,京中揣测纷纷,叶莲心里着急也不敢冒然举动,只听了宁大人的话安稳留在京中。

  她同叶心两姐妹自幼受夫人教诲,夫人过世,却没赶上回成州相送,叶莲见到阮婉,眼眶便倏然一红。

  叶心连忙在身后冲叶莲使眼色。

  小姐幼时同夫人感情就好,稍大之后母女二人时常赖在被窝里说些体己话,全然没有隔阂。

  记得有一年小姐偷偷溜去南顺,夫人担心受怕了许久,后来侯爷遣人送小姐回来,夫人也没多加斥责,反是耐着性子同她说了许多道理。下次再想爹爹了不许偷跑去,让爹爹派人来接你就是。

  小姐乖巧莞尔。

  晚些时候,洗漱完毕就非要同夫人一道歇下。她也是送枕套和被子的时候听小姐在悄悄同夫人提起苏复。见到她进屋,就兀得脸红,草草将她推了出去。

  后来才知晓,小姐是去南顺的时候遇上入水苏家的少主,苏复。

  苏复对小姐多有照顾,小姐口中便时时提起苏复,若在市集遇到有人说起苏复,也要停下来听许久。小姐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就好似初夏的朝荷,透着旁人学不来的恣意清新。

  “若是那个苏复真有这般好,等婉婉大些,就让你爹爹说亲去。”彼时夫人如此说,小姐便是明眸一笑。

  ……

  夫人同小姐素来亲近,无话不谈,令人羡慕不已。

  近些年来小姐只身一人在南顺,哪里会不想夫人?

  小姐在南顺如何搅得满城风雨,回了成州就要和夫人说上好些时候,再多恼人的事情都抛诸脑后。母女二人,其乐融融。

  后来夫人咳疾加重,嘱咐瞒着小姐怕她担心。不想六月初时感染风寒,突然便去了,也没等到再见小姐一面。

  消息是怀安侯沈晋华命人加急送到南顺的。

  她听闻后都僵了半晌,眼泪止不住下落,更何况小姐?!

  小姐当时的模样,叶心至今记忆犹新。

  夫人过世,小姐哭得天昏地暗,在成州呆了足足两月才缓过气来,怀安侯也在成州留了两月陪他们兄妹。

  八月末,小姐动身返回南顺,怀安侯就一直送至滨州,“少卿这里有我照看着,你也照顾好自己。”

  ……

  眼下小姐才将好些,她怕叶莲这副样子勾起小姐心事。

  叶莲愣愣望了叶心一眼,果然会意缄默,敛了眉间氤氲,堆起一脸傻笑。

  自小一处长大,阮婉如何不晓她二人心思,“我没事了,你们无需担心。”说得风轻云淡,顺着叶莲的搭手下了马车,恰逢耳畔的马蹄声作响,伴着熟悉的连串呼唤,“少卿少卿!”

  阮婉回眸顾盼,清浅一笑,便见宋颐之侧身下马,险些摔倒,欢欢喜喜跑了过来,“少卿少卿!”

  叶莲先前还有的阴霾霎时隐在愁容中,这阵势,又怕是要……

  “别过来。”阮婉一边淡然开口,不忘一边轻车熟路伸脚。

  邵文槿从未见过便稍有错愕。

  叶莲还没来得及闭眼,只闻“轰”的一声,睿王就在眼前摔得人仰马翻。叶心奈何摇头,上前去扶睿王时,宋颐之已利索爬起,嘿嘿笑道,“少卿,你又绊我~”

  转瞬又至跟前,语气中的喜悦分明难以掩饰。

  傻子也无需掩饰。

  “说了不许抱我,怎么还记不住?!”阮婉瞥了一眼,还是伸手替他拍拍外袍上的尘土,宋颐之趁势嘟嘴,“少卿少卿你出远门怎么都不带我?也不同我说一声,我日日来你家找你,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阮婉微顿,竟然只是委屈抱怨,竟然没哭没闹?

  小傻子何时改了性子?

  再看他的时候便有些惊异。

  宋颐之不以为然,继续道,“夏天都过了,还说带我去捉鱼的,你是唬傻子不成?!”

  近侍官极度汗颜,睿王殿下您这样说自己真的不太合时宜……

  “嗯,我就是唬傻子的。”阮婉莞尔。

  旁人便也跟着笑起来。

  宋颐之气得跺脚,闹着不依不依,阮婉才拉起他往府内走,轻声问道,“小傻子,同我说说这两月你都做了些什么?”

  阮婉示好,宋颐之马上不生气了,转而兴致勃勃开口,“在少卿家门口哭了鼻子,去南郊捉了鱼,还去禁军大营练了骑射。”

  也分不清褒贬,只管如数家珍,兴高采烈得很。

  阮婉蓦地驻足,眉梢微微上挑,“小傻子,你同谁去捉鱼,骑射的?”她不在的时候,也有旁人同宋颐之一处?

  肯带宋颐之去捉鱼骑射,是真有耐性还是别有目的?

  阮婉拿捏不准。

  宋颐之拼命点头,“文槿,文槿同我一道的!”

  言罢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四下打量。他先前似是同文槿一起来的,见到少卿后就将他彻底抛诸脑后,眼下才想起来。

  文槿?阮婉微鄂。

  这京城中还有几个叫文槿的?

  还叫得这般亲密。

  “邵文槿?”阮婉隐隐蹙眉,试探问出声来,语气中饱含嫌弃。小傻子竟会同邵文槿交好,阮婉心头恼得很。

  宋颐之环顾四围,待得寻到邵文槿身影便兴奋挥了挥手,“文槿文槿!少卿回来了!”

  傻子的世界向来单纯,少卿同他要好,文槿同他要好。那么文槿同少卿也该是要好的!就有些手舞足蹈。

  果然是邵文槿,顺势望去,只见一袭华衣锦袍自马上侧身而下,阮婉脸色立时耷拉下来,晦气!

  回京头一日便见到邵文槿,还有比这更晦气的事情?

  厌恶的神色就毫不修饰。

  ……

  阮少卿的举动皆在意料之中,这般嫌弃神色也无甚意外,邵文槿不以为然。侧身下马踱步而来,却依稀想起阮少卿离宫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近日以来更是不时浮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遂而脚下一顿。

  定是那日的阮少卿太少见,他不习惯而已。

  犹疑抬眸,眼中便是一滞。

  有人先前的厌恶之色好似突然间消融殆尽,清澈双眸里泅开丝丝秋水潋滟,梨涡浅笑若隐若现。

  短暂四目相视,脸色微赧,唇瓣轻抿出入水恬静,所幸瞥目不再看他。低眉垂眸,羽睫倾覆下剪影出一抹砰然心动轮廓。

  邵文槿蓦地攥紧手心,这副模样便比当日在宫中所见更为深刻。再来不及细想,人已笑着迎向自己。

  邵文槿一时不知该拿出哪种表情,心下情愫不知从何窜出。恍然想起富阳时,一袭素衣女裙,木簪随意绾过青丝,淡扫娥眉,寐含春水,肌肤的细润似温玉柔和。

  他莫名受用,嘴角的笑意便不觉勾起。

  身影渐近,呼吸之间,心跳倏然漏掉一拍!

  阮婉却越过他径直跑开,似是,根本没看见。

  邵文槿愣愣楞僵在原处,片刻便闻得身后略带喜悦得声音:“苏复!”

  苏复?

  邵文槿自嘲轻笑,有人原是看见了苏复。

  缓缓回头,一袭白衣锦袍映入眼帘。五官精致,神色淡然偏冷,腰间萦绕的软剑好似玉带,便该是入水苏家的标志。

  入水苏家的少主苏复。

作者有话要说:  顶锅盖,,,

这几天一直在帮一个很尊敬的长辈做课程资料,受益匪浅。

脑袋又变成了数据思维。

今天打电话来说课程反馈很好,特别开心。

对手指,我会加油更新的。


  ☆、第十一章 心上人


  

  第十一章心上人

  南顺武林五大世家,底蕴向来深厚,诸如西秦国中盛极一时的四海阁亦或是长风的明月楼,与之相比都略显捉襟见肘。

  入水苏家便是五大世家之一。

  五大世家皆是世交,惯来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湖之大,便都公认南顺武林为首,五大世家在其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可见一斑。

  就连朝野上下行事也需顾及几分周道。

  所以南顺国中兴许有人不知昭远侯,却无人不晓入水苏家少主苏复。

  邵文槿早前就认识苏复。

  两人的父亲有些私交,一人是朝廷封疆大吏,一人是武林泰山北斗,平日里走动算不得勤近,大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

  苏复却并未认出邵文槿。

  父亲四十寿辰庆贺上,苏复是与邵文槿照面过。那时前来入水恭贺的宾客众多,邵文槿尚还年幼,又大都跟在邵将军身后,苏复对他并无多深印象。

  见他回眸打量自己,苏复也礼节性点头致意。

  邵文槿的目光便落在阮婉身上。

  “苏复,你怎么来了?”语气中的惊喜跃然脸上。

  苏复其实到了许久,见阮婉同睿王一处说话,便在远处并未出声相扰。眼下阮婉问起,他才缓缓解颐,“你九月里生辰,我答应过来看你。”

  ……

  宋颐之很少有不喜欢的人。

  因为他是傻子,傻子不同人计较,心便是宽的。

  宋颐之却很不喜欢苏复,而且由来已久。

  他爱吃清风楼的红烧肉,少卿每月月中都会陪他去一次,吃完之后就折回睿王府陪他下棋。他虽是傻子,棋艺却好似带着变傻前的记忆一般,一直下得很好,又倍感兴趣。依照御医所言,做这类事情兴许对有他的恢复所帮助,少卿便时常同他对弈。

  宋颐之欢天喜地。

  只是清风楼中人多嘴杂,又时有江湖人士出没,偶尔提及入水苏家的苏复,少卿就会懒着不走,非要听完为止。

  听得越久,陪他下棋的时间便越少。

  实在等得着急,便会私下里扯扯她的衣袖,五官纠结成带褶的包子型,“少卿少卿,我们回王府下棋吧……”

  再等等,她明显听得意犹未尽。

  宋颐之跺脚,不依,耍横,生气,仅有的本事轮番上演,她照样鲜有搭理。一直等到听得尽兴,才会牵了他的手,左一个小傻子又一个小傻子哄他开心。

  他哪里会生少卿的气?

  他只是讨厌苏复。

  讨厌听人提起苏复,更讨厌苏复本人。

  加之过往少卿去到何处都会带上他,唯独慈州却不行。后来偶然听到叶心和叶莲两姐妹私下提起,才晓得少卿是去慈州见苏复的。

  遂而对苏复芥蒂更深。

  眼下,自昭远侯府离开,宋颐之嘴角就一直嘟起,“文槿文槿,我不喜欢苏复。少卿方才还拉着我说话,见到他就将我们赶走了。”

  邵文槿恍然记起去年十一月,有人将他当成苏复,吱吱唔唔的那句,“苏复,我喜欢你。”

  眉头微微拢紧。

  ……

  其间还有一段插曲,是宋颐之和邵文槿走后的事情。

  昭远侯府不仅同睿王府毗邻,还同陆相府邸对门。

  “阮少卿!”彼时一声大喝,阮婉应声回头,听来该是陆子涵的声音,结果环顾四周几个回合都没见到人影。

  纳闷之际,却见苏复悠悠抬眸。阮婉顺势望去,眸间顷刻写满睥睨。敢情她先前没见到人影,陆子涵竟是爬到相府内的临街树端同她高声喊话。

  阮婉委实无语。

  陆子涵却哪里顾得了那般多,扯开嗓子哀嚎道,“阮少卿,你放我出去!”生怕他听不清。被父亲坑得在府中禁足两月,陆子涵苦不堪言。

  今日早前闻得昭远侯回京,便吩咐人赶紧架好云梯。父亲身为百官之首,最好颜面,要等父亲拉下脸来去找阮少卿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他却等不及了。

  不是禁足不能出府吗?

  那他在府中的树上喊话总该是合情合理的!

  阮婉嫌弃一瞥,“你在自己家中,要我放你做什么?自己没长腿吗?”

  陆子涵却如蒙大赦,“阮少卿,你说的!”

  压抑着心中狂喜,也不待他反应,就飞快下了云梯。这是长期对敌斗争以来取得的最为长足的一次胜利!

  他笃定阮少卿初回京城,不明就里。这种情况之下就该主动出击,凭借对方不清楚缘由的漏洞,诱导对方开口。

  这一次,他完胜阮少卿!

  许是心中激动难平,脚下一滑,竟是惨烈得从树上摔下来,嚎得就比刚才还要厉害些。足是解了,却眼中摔伤腿骨,一直躺到明年二月才能下床,连年都是绑着木板过的!

  还不如禁足!

  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彼时阮婉眉间一蹙,只当他间歇性抽风,做了好几年邻居从前如何不知陆子涵有爬树的嗜好?

  心思就没有多放在陆二身,只是将就着惊天动地的哀嚎背景声,同苏复一道回了府中,“你看,这京中的王侯贵族里就没有几人是正常的。”

  小傻子暂且不提。

  对门的陆二是,将军府的邵文槿更是。

  苏复垂眸一笑,“听闻你这两月不在京中,可是去了何处?”

  阮婉手心微滞,脚下好似万千滕曼交织,低声言道,“苏复,是我娘亲过世了。”

  苏复蓦地驻足。

  阮婉同他无话不说,阮婉的事他大都知晓几分。阮婉和她娘亲感情从小便好,长大后还同榻而眠时常说些体己话,有时更像是交心姐妹一般。

  娘亲去世……苏复心中微软,俯身擦去她眼角氤氲。“苏复……”阮婉鼻尖微红,后半句哽在喉间。苏复眸色一沉,倏然俯身贴上双唇,清浅的一吻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眉间,复杂几许。

  有人便倚在怀中嚎啕大哭。

  ……

  苏复这次竟破天荒在昭远侯府呆了十余日,阮婉没问,他也就没特意提起。大多时间她作画,他就在一旁静静看她。

  她也心猿意马,不时扭头瞥他,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就像极了当年的洛语青。

  苏复心口微滞,恍然想起认识洛语青还是在多少年前父亲四十寿辰的时候。

  那时父亲让他多加照顾西秦四海阁的洛语青,但洛语青却同他处处不对路,惹祸滋事,近乎一刻不曾消停。

  远到是客,父亲又和洛叔叔称兄道弟,他不好多言,心思就时时放在提防那个千年祸害身上。往后几日,看她便如同看管犯人一般,事无巨细。洛语青的入水一行,近乎处处都有他身影。

  “苏复,连如厕你都要跟着吗?”

  “……”

  “苏复,这里的青蛙有三条腿。”

  “……”

  “苏复,你总是这般跟着我,旁人会以为我断袖的!”

  “洛语青,你适可而止!”

  ……

  送走洛语青后许久,才知晓西秦的四海阁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少主,只有一个不学无术的掌门千金。

  他一时没有缓过神来。

  洛语青,是女子?

  怔了半晌,才肯接受有人故意女扮男装愚弄他的现实。

  再往后,苏复就时常鬼使神差打着游历的名义从南顺往西秦四海阁去。

  一袭女装的洛语青依旧牙尖嘴利,三脚猫功夫打不过陆锦然便上演斗嘴,斗嘴就无人可及。苏复看在眼中,笑颜就大抵隐在眸色里。

  偶尔见她实在狼狈,还会出手帮衬一二,旁人错愕不已。

  “还是苏兄仗义哪!”

  他冷眸瞥过,谁同你是兄弟?!

  洛语青便借机抱怨他不好相与。

  苏复脸色一沉,他哪里同她不好相与了?!

  ……

  再后来,四海阁突生意外,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屠戮,三百余口竟无一人幸免。

  彼时他尚在长风国中,听到传闻便不分昼夜赶往西秦。

  抵达四海阁时,只有火烧过后的山门废墟,犹如阴霾般掩隐在崇山峻岭里。脑中“嗡”的一声,空白窒息。

  恍恍在眼前的断壁残垣中整整僵了一日。

  洛语青,死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心底倏然隐痛。

  有人从前的性子就偏冷淡了些,不苟言笑,后来便更是少言寡语。加上行事素来低调,坊间关于苏家少主的传闻就少之又少。

  大凡不过苏家独子,好游历,至今未娶。

  —— 兴许,是断袖?

  赞同的就大有人在。

  然则诸多揣测也无从得知,遂而逐渐淡出旁人视野。

  ……

  一晃多年,南顺几轮草长莺飞,景色如故。偶然路经入水街头,恰好闻得四下喧闹,周遭围观之人众多,热闹无比。

  苏复本是一眼瞥过,脚下却生起了踟蹰。

  透过人群间隙,隐约一道娇小身影,评头论足,振振有词。那副咄咄相逼的气势竟带了几分熟念的意味。

  眉目间的清秀机灵,像极了当年的洛语青。

  好似尘封的记忆突然有了一丝缝隙,年少时的心性纷涌而至。嘴角不觉挑起一抹清浅笑意,不由驻足多看几分。

  而后,有人月事突至,恍然懵在原地不知所措,方才的趾高气昂就在旁人的指指点点和哄笑声中消融殆尽,只剩尴尬脸红,窘迫至极。

  —— 女扮男装。

  —— 伶牙俐齿。

  —— 惹是生非。

  他嘴角笑意更浓,心中却蓦地生出一股护短冲动。

  遂而垂眸展颐,轻解外袍,也不介意周遭目光,俯身上前将她打横抱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退散开来,窃窃私语里见她故作镇定,实则偷偷斜眸打量自己。

  他尽收眼底,敛了笑意,好似不知。

  稍许,有人终是忍不住开口,“我叫阮婉,家住长风成州,是来南顺寻我爹爹的……”

  阮婉?

  他低眉看过,明眸青睐下的贝齿轻启,似是真有一抹温婉清新,也就悠悠开口,“入水苏家,苏复。”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不知道写到什么时候,,,


  ☆、第十二章 起争执


  

  第十二章起争执

  语气里惯有的淡然,衬得眸间温润,古井无波。

  “苏复!~”阮婉薄唇轻抿,这一声便唤得言笑晏晏。有人心中微顿,已经许久没有旁人这般唤他。

  不想,“苏复,你可认得去京城的路?”怕是再找不出比这句更易戳穿的搭讪,她还要雇他送她去京城!

  苏复难得笑出声来,果真起了兴致送她一程。至于有人究竟是真的无意将他当成了吃雇佣饭的江湖人士,还是特意如此,他也佯装不知。

  见他默许,阮婉眉黛微挑,双手便背在身后晃了晃,双眸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遂而一路同行。

  阮婉心思聪颖,同她说话并不嫌闷,苏复也不觉比平日里健谈。她少有来往南顺,每至一处,苏复便都同她提起当地的风土人情,周道细致。

  相处愉快,两人就逐渐熟络起来。十余天的路程过得极快,有人险些忘了来京城的目的。

  “苏复,我日后要去哪里寻你?”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末了,却担心日后寻不到他的踪迹。

  他鲜有对外人提起过自己的行踪,竟不瞒她。“如无意外,每年十一月我都会在慈云寺。”

  十一月,慈云寺,阮婉记在心里。爹爹遣了宁叔叔来接,跟随宁叔叔离开的时候,每走不远便要回头看他一次。

  苏复不禁莞尔。

  认识阮婉,算是敬平九年的插曲。往后偶尔念起,脑海里便倏然闪过几许浮光掠影,继而唇瓣隐隐笑意。送小丫头去京城的十余日,心境似是与往常不同。

  他与她很谈得来。

  那丫头有几分像洛语青。

  ……

  第二年冬日,苏复果真在慈州慈云寺再遇阮婉。

  簇拥在人群里,一袭素衣白孝,神色黯然。

  他也是远远望见。

  私下寻得寺中沙泥打听,才知是昭远侯过世,敬帝特准了昭远侯世子以国礼在慈云寺做场法事。

  苏复微楞,他只知昭远侯世子叫阮少卿,却并未听闻昭远侯有女儿。

  折扇轻叩,夜里,绕过侍卫潜入房中是再容易不过的事。阮婉见到是他,怔了片刻,眼角的氤氲就再掩不住,喉间哽咽,“苏复,我爹爹去世了。”

  去年还兴高采烈来南顺寻她爹爹,今年便是此间光景。

  苏复心底微软,伸手揽过她,修长的手指轻抚上眼角,薄茧触及过肌肤,掌心的纹路就带着特有的柔和暖意。阮婉哭得更凶,哭累了,便倚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

  再后来,阮婉每年便都要以为慈云寺作画施赠做缘由,一连在慈州呆上好几日,一直等到与他照面。

  苏复也不意外。

  有时他中途耽搁,迟来几日,她也在慈州停留。

  两人都好似心照不宣。

  于是有人拿出一日作画,剩余几日都在闲亭漫步。慈州的繁华仅次京城,却更多了几分水乡的宛转,阮婉就兴致勃勃同他说起攒了一年的见闻趣事。

  苏复少言,便大都在听她讲。

  她讲得开心便手舞足蹈,连带慈州的初冬都沾染了几许暖意。

  她的同胞兄长才是阮少卿,她就是公子宛,从前在慈州的时候就遇见过宋颐之等等,大凡此类她通通说与他听过。

  并未拿他当作外人。

  阮婉喜欢他,他心知肚明,却一直不远不近。

  ……

  直至敬平十一年正月,他在苍月偶遇陆锦然,陆锦然却道她见过了洛语青。送至唇间的酒杯蓦地停在半空,指尖轻扣酒杯,心口猛然一滞。

  洛语青。

  二月里,苏复就随陆锦然一同北上西秦。

  永宁侯世子满百日,席间宾客满座,人群里他一眼认出她来。怀里抱着小葡萄,跟在永宁侯身后,笑容款款。

  苏复目不转睛。

  依稀旧时模样,又似换了新颜。

  眸间的复杂意味就连自己都分不清缘由。

  待得洛语青回眸,半晌才认出他来,眼中便是噙着几缕错愕。两人忽得相视一笑,却又纷纷默契摇头。

  “祸害千年在,哪里那么容易死,如今果然便还活着。”他惯来的淡然语气,其实对她分明不同,只是洛语青从来都听不出。啼笑皆非时,又转身同一旁的永宁侯招呼,“商允,这是我从前同你提过的入水苏家少主,苏复。”

  商允点头致意,温文尔雅。

  苏复则是目光一凛,不冷不热应声。

  时至五月,苏复方才从西秦返回南顺国中,没有直接回入水,却是辗转到了京城。

  初夏光景里,熏风微雨,压抑在心中的情愫就化为鼻息间的酒意撩人心扉,“阮婉!”兀得揽她在怀里,良久不着一语。

  ……

  一晃到了敬平十二年,阮婉在京中高调做昭远侯,惹得满城风云,他无论行至何处都能听到她的趣闻。

  “苏复,九月里是我生辰……”阮婉不止一次“委婉”提起,见他笑而不语,阮婉有些恼意,他忍俊不禁。

  ……

  亦如眼下,见到有人心猿意马,画了好几日却一副都没画出来,窝火得很,苏复眼底就沾染了几许笑意,摊开折扇,递于她跟前,“替我画幅折扇可好?我也想要福公子宛的真迹。”

  阮婉梨涡浅笑,接过折扇轻扣,展开。反复几次,眼眸微动,心思游走。

  稍许,胸有成竹后才落笔勾勒。随手绾起耳发绾,羽睫修长,侧颜便隐在灯火中,剪影出一抹清秀如水的轮廓。

  苏复敛了笑意,细下打量她许久。

  不多时,阮婉收笔,通篇还算一气呵成,墨迹还需等上些时候才能晾干,又掏出公子宛的印鉴盖上。

  如此,就是名副其实的真迹!

  再打开多看几眼,觉得满意后遂才递于他。苏复伸手去接,她却陡然收起藏在身后。趁他凝眸看她,她微微扬起下颚,“苏复,我喜欢你。”

  苏复似是并无意外,却依旧怔在原处看她,深邃的眼眸里一抹湛蓝,唇角的笑意噙着几分道不明的意味,撩人心扉。

  她便也不恼,悠悠开口道,“那你可喜欢我?”

  苏复眼中笑意更浓。

  心底就好似蛊惑,明眸青睐下秋水潋滟,“你若有一丝喜欢我,就亲下这里。”扇端指向脸颊。

  “你若很喜欢我,就亲下这里。”额头。

  “你若非常喜欢我,……就亲这里。”这次换了食指,在唇瓣淡淡一抹。

  抬眸看他,只见他眼眸含笑,遂又懊恼道,“你若一点都不喜欢我,”直接将折扇塞回他手中,“就现在拿着它出府!”

  不想缄默良久,阮婉笑意渐敛,心底沉甸得发慌。眼底微红,也不肯抬头,脸色再挂不住时倏然转身,却有双臂将她带回怀中。

  折扇一端挑起她下颚,俯身贴近,温润的鼻息像是要吻上脸颊,额头……临到唇边却蓦然停下,缓缓松开双手。

  阮婉抬眸看他,盈盈水汽在眼眶里打转。苏复垂眸敛目,片刻,又恢复往日淡然,“谢谢,折扇我很喜欢。”

  阮婉微愕,手中兀得攥紧,恰逢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少卿少卿!”

  愣愣转眸,便见宋颐之怀中抱着盒子欢天喜地自远处跑来。见到苏复,重重皱了皱眉头,遂又朝阮婉道,“少卿少卿,上次你说喜欢青花玉的棋子。今天有人送了一副给父皇,我就管父皇要了来。……”

  再往后的话,阮婉全然没有听清,只凝眸望着一袭白衣锦袍消失在眼前,心思骤然跌至谷底。

  “少卿少卿,我们下棋好不好?”

  “不好。”

  “少卿平时都陪我下棋的。”

  “不下。”

  “少卿你对我不好!”

  她对他不好?

  参合着些许委屈,阮婉心中有气,“凭什么你要下棋就偏要下棋,我今日就不想下!”

  少卿竟然凶他!

  宋颐之便也跟着嚷嚷,“就要就要!”言罢扯起她衣袖就往苑里走去,阮婉恼了,抢过他怀中的盒子扔在递上,青花玉的棋子就碎落一地。

  声音连绵不绝,就连叶心和叶莲都闻讯跑来。

  阮婉微怔,宋颐之瞧着散落一地的棋子,哇得哭出声来,“少卿你偏心!你就同苏复好!我再不同你好了!”衣袖一甩,哇哇哭闹着跑开,叶莲便会意跟了出去,叶心才快步到阮婉身旁。

  阮婉回过神来,俯身拾起一枚棋子,已然碎成两半。

  “侯爷同睿王置气做什么?”叶心幽幽一叹,“睿王虽是傻子,平日里待侯爷比旁人都好,侯爷就不能让着些?”

  阮婉敛眸不语。

  ……

  宋颐之便果真没有再来侯府。

  阮婉心思花在苏复上,也不作搭理。

  接连好几日,阮婉缓过神来,宋颐之都没有再出现过,阮婉嗤笑,傻子倒还真同她置起气来了!置气就置气!

  又不是没置过!

  叶心奉茶的时候就是摇头,“侯爷,您不在京城的时候,听闻睿王就同邵公子走得近。您同睿王置气,睿王便日日都去将军府找邵公子。”

  阮婉眉头一皱,“他同谁好不行?偏偏要同邵文槿交好!”

  她越想越气,一口茶就饮得不甚滋味。

  翌日,宋颐之照旧来寻邵文槿,一坐就是一日,只嘟着嘴也不同旁人讲话,原因是在同阮少卿闹别扭。

  邵文槿啼笑皆非。不如我同睿王殿下去骑射?都坐了几日了?

  宋颐之眼巴巴看了看他,没有异议起身。

  行至将军府门口,却见席生慌慌张张跑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公子!……二公子被禁军带走了!”

  禁军?

  即便是在京中,禁军也不该贸然动将军府的人也不知会一声,更何况是将军府的二公子。

  “究竟出了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终于写完了,,,


  ☆、第十三章 邵文松


  

  第十三章邵文松“你方才说什么!”

  “少卿!”

  身旁两人就异口同声喊了出来,神色各异,声音却都震耳欲聋。

  席生脑中“嗡”的一响,又不敢伸手捂住耳朵,只觉身体由着本能反应略微皱眉闭目,脖子顺着气流稍稍斜偏到一侧。

  躲得过一分算一分。

  待得平息后才又悻悻抬眸看了邵文槿一眼,继续吱唔道,“今日早前,二公子同昭远侯一言不合起了口角,然后二公子就突然上前,一拳把昭远侯的眼睛打肿了……”

  直至此刻,席生还心有戚戚。二公子是同他一道出府的,是他没有看好二公子。

  彼时不止昭远侯,就连一旁众人都未反应过来。若是反应过来哪里会有不拦的道理?根本就没有人会料到有这么一出!

  昭远侯在京中是何等跋扈,只需三月里去江边滩涂看看螃蟹如何擒着钳子横着走便知。

  气焰盛时,煜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绕道避过。陆相家的二公子陆子涵才无辜在宫中宴会被戏谑一翻,回来之后还要被罚禁足,关到现在还未放出相府,销声匿迹已久。

  就连将军府的邵文槿也都是借着旁的契机才会隐晦挑衅,从来不同昭远侯正面冲突。

  更不必提京中的其他酱油甲乙丙丁。

  简直是,碾压到无法直视。

  ……

  敢如此明目张胆,直接上前打人的决计是头一遭!

  打得还是眼睛。

  京中任谁都知晓,眼神犀利笑容猥琐是昭远侯的金字招牌,有人竟然出手就将其招牌砸了。

  当时四下便静得鸦雀无声。

  起初众人都是抱着不耻的心态前来围观昭远侯恶行,暗地里不知多少人替对面那个不吭声,不作响,不常见的公子狠狠捏了把冷汗。

  却不想上演了这么一幕戏剧性转折!

  周遭围观之人连眼睛都忘了眨,纷纷倒吸凉气。

  面面相觑时,气氛甚是怪异。

  陡然,闻得一声哀嚎“你作死!!”

  便都晓昭远侯炸毛了。

  禁军遂才一拥而上。

  席生虽然为人憨厚了些,机灵却是有的,撒腿就往府中飞奔,也才有了方才的一幕。

  ……

  不想他话音刚落,邵文槿就湛眸一紧。顺势拎起席生胸前衣襟,鼻尖近乎敛了气息,按耐住内心的惊异,沉声问道,“人现在哪里?”

  “……押在禁军大营中……”席生懦懦作答。

  邵文槿不多停留,撩起衣摆就跃身上马。

  文松失语四年,看过的名医不计其数,无论如何费心思他就是不肯开口,更不愿同陌生人接触。爹爹一斥责,他就怕得更凶,后来竟连家里人都也避讳,只低头躲在娘亲身后。

  父亲怒其不争,每每在家中都免不了摔碗筷。

  今日竟会同阮少卿起了口角争执?!

  阮少卿每次出行都有江离等人跟着,换言之,他竟然当着禁军的面动手打了阮少卿!

  哪里胆怯了?!

  阮少卿回京是在文松出事之后,两人该是从未见过。头一次同阮少卿照面就……

  与其说惊异,倒不如说邵文槿是惊喜更来得贴切些!

  自顾沉浸在惊喜之中,马蹄飞溅几许才兀得醒过神来,自己先前是同睿王在一处。于是骤然勒绳回身,马啸长嘶,就见宋颐之在原地甩着衣袖,甚是抓狂。

  竟然有人欺负少卿!

  还打了少卿!

  少卿的眼睛被打肿了,宋颐之就恼得来回跺脚,之前的赌气就仿佛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近侍官左哄右劝都不济事,眼见邵文槿折回,才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脸苦瓜样朝他点头求援。

  邵文槿下马开口,“殿下不去昭远侯府看看阮少卿?”

  宋颐之恍然大悟,眼色明显一亮,却又倏然黯去,“少卿他生气不见我的,还让人拦着我。”

  早知道先前不同少卿置气好了。嘴角委屈耷拉,伸手懊恼扯着头发。近侍官惶恐上前制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金贵如皇室?日后若是传到宫中只会谴责他照顾不周,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近侍官险些急哭。

  宋颐之便也跟着急得眼泪汪汪。

  “不是……还有狗洞吗……”说出这句,邵文槿自己都为之一顿。

  宋颐之却破涕为笑,“难怪他们说我是傻子,怎么连狗洞都想不起来!文槿你是不是也钻过少卿家的狗洞?”

  邵文槿脸色一沉,只觉周围数道目光袭来,脸上便灼得厉害。回眸扫过众人,均是低头佯装不知,等他移目,才又纷纷抬眸,都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就连宋颐之的近侍官都楞了良久。

  原来过往……邵公子竟然掩饰得如此之好!

  邵文槿欲言又止,遂而作罢,欲盖弥彰还不如三缄其口。他还要先去禁军大营一趟。

  ……

  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梳妆镜前,阮婉气得面色通红,面色越红越与右边的熊猫眼形成鲜明对比,实在是不忍入目。

  叶心一边摇头叹气,一边俯身替她轻轻擦着药膏,“侯爷先前同那个人闹什么?何苦为了逞一时口头之快,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又不知道他会突然动手!”阮婉愤愤不平,“况且,是他先鬼鬼祟祟的!”言罢又起身将脸贴到镜子前,仔仔细细端详了几分,唉声叹气,“阿心,大夫真的说了不会留疤?”

  今日已问了百遍有余。

  叶心轻笑摇头,轻咳两声道,“大夫是说了,侯爷只要不动怒,日日按时涂抹舒经活血的药膏,淤青要不了十余日便会自行散去。侯爷若是动怒,指不定存了些褪不去的淤血,日后消不去就时时留在那里。”

  阮婉万分嫌弃瞥了她一眼,又才老实坐回。

  叶心甚是满意。

  再涂了一遍,叶莲就匆匆推门而入,“小姐小姐,打听到了!”

  阮婉狠狠瞪她一眼,叶莲连忙捂了捂嘴,轻手轻脚蹿到她跟前。阮婉接过茶盏叶心递来的茶盏,吹了吹,轻抿一口,便听叶莲悄声言道,“侯爷,打听到了。那个人叫邵文松,是将军府的二公子。”

  噗!

  饮在喉间的茶水就悉数喷出,险些没呛死。

  叶心赶紧递了手帕于她,又上前替她抚了抚后背,“侯爷,您悠着些。”

  她还要如何悠着?

  阮婉睥睨一眼,隔了好些时候才不咳了,胸间稍微缓和便是一脸怨气,怒哼道,“又是姓邵的!”

  莫非姓邵的那家人都有洪水猛兽倾向还是怎么的?

  难怪爹爹素来与邵家不合。

  她与邵家也八字不合!

  叶心无奈摇头,“侯爷,先前才同你说过什么?”

  不要置气,会留疤!

  阮婉没好气,又不好辩驳,只得一把抢过药膏,自己对着镜子涂抹起来,不再搭理她二人。

  叶心和叶莲遂也相视而笑,自家的小姐其实爱美得很。

  阮婉也不回头,对着镜子里恶汹汹剜了她二人一眼,二人便都各自掩袖偷笑,又不敢笑出声。

  阮婉脑中才掠过一丝惊奇,愣愣问道,“邵文槿何时有个弟弟的?我怎么从未见到过?”

  她来京城四年有余,无论大小场合都没听人说起过邵文松此人,就算是回回错过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叶莲才继续言道,“我也是问了许久才听人说起,将军府的二公子四年前突然成了哑巴,也愿不出府见人。将军府请了不知多少名医来看,都不见丝毫好转,不仅不说话了,连胆子都变小了,终日唯唯诺诺不敢出门。邵将军脾气急,旁人都不愿去触他的眉头,也都不当着他的面提此事。从前大家只是私下说起,久而久之就连背后的议论声都少了,该是陛下的意思。所以大小场合,将军府的二公子不出现都是陛下默许的,大家也都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侯爷,我们彼时才来南顺京城,更不可能有人对我们说起。您今天见过的人,正是将军府的二公子,邵文松。”

  叶心都难免惊异,还有这档子事?

  阮婉却是气粗了,“你是说今日同我当街争执的是个哑巴!”

  不仅争执,还打了她!

  他邵家的哑巴委实令人不敢恭维!

  说出来谁信哪!

  叶莲惶恐点头,继而又拼命摇头,嘴角抽了抽正不知做何回答就听到苑外草木窸窸窣窣作响。

  阮婉奈何伸手抚了抚额头,一声叹息之后,就闻得苑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卿少卿!”然后便是府中侍卫相拦,但人都进来了,谁还能拦得住睿王?

  于是一连串脚步声跟在他身后,一会儿推开一间房门大喊一声,见得无人,又去推另一间房,非得闹腾着要将她翻出来不可。

  阮婉头疼,摆摆手,叶心和叶莲就开门迎了出去,宋颐之欢喜跑来,“少卿少卿,你可好些了?眼睛还疼不疼?”

  阮婉本是一肚子怨气,见到他眼角红红应是先前才哭过,额头又满是汗迹定是一路跑来,心头微软,她同小傻子撒气做什么?

  脸色才舒缓了几分。

  不想宋颐之先前没看清,眼下看清却实在没忍住,朗声大笑,“哈哈哈……少卿你的眼睛是青色的,哈哈哈……好大一只……哈哈哈哈……”

  你眼睛才是青色的好大一只!

  就是去寻他才遇到邵文松那条疯狗的,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阮婉一恼,要不你也来试试!

  宋颐之微怔,只觉右眼倏然一痛。

作者有话要说:  ,,,赶紧去撸第二发,,,


  ☆、第十四章 遭小人


  

  第十四章遭小人

  愣了两秒,宋颐之反应过来之后便“哇”得哭了出来。

  “少卿你打我!呜……少卿你对我不好!呜……我是傻子嘛,你打傻子做什么!”哭得旁若无人,撕心裂肺。叶心和叶莲就都上前来哄,叶心语气里就略有责备,“侯爷!”

  阮婉不以为然,扯了他的衣袖到镜子面前不耐烦指了指。

  谁知宋颐之方才还哽咽着,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抽着抽着便又开始咯咯笑起来。

  他和少卿的右眼都是青色的好大一只。

  就忘了他的眼睛是谁打的了。

  叶心无语到了极致。

  ……

  晚些时候,叶莲拿了糕点来房间给他二人用,是宋颐之最喜欢的栗子糕,有人便低头胡乱吃了许多。

  “你日后少同那个邵文槿一处。”阮婉还是心头不舒服,“我不喜欢他。”

  宋颐之愣了愣,好似有些为难,连栗子糕都不吃了。

  这才几日,就这般向着邵文槿了?阮婉端走盘子,“你要再同邵文槿一处,便不准来我这里吃栗子糕。”

  宋颐之有些怔。

  “那少卿我能不能想吃栗子糕的时候就不同文槿一处,不吃栗子糕的时候就同文槿一处?”问得饶是认真,眼巴巴望着她。

  “不行!”青色的好大一只就险些瞪出来。

  能不能有立场些!

  宋颐之一脸为难。

  “小傻子!”阮婉的直觉向来很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傻子哪有演技?一语戳穿后,一副愕然表情,然后拼命摇头。再不就是拼命往嘴巴里塞栗子糕,塞了又不嚼不咽,这是他能想到不说话的最好方式。

  脸颊便塞得像只仓鼠。

  连嘴都合不拢。

  阮婉啼笑皆非,只得搬出杀手锏,“宋颐之,你若有事瞒着我,我就搬出京城再不同你当邻居!”

  宋颐之徒然僵住,片刻眼底碎盈茫茫,才将栗子糕尽数吐了出来,委屈道,“文槿说,我若告诉了少卿你,他便不带我去骑射了。”

  越想越伤心,“我若说了,文槿日后就不带我去骑射;我若不说,少卿就不准我来这里吃栗子糕。可是我既想吃栗子糕又想去骑射!”

  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哭是没哭,就是一脸垂头丧气。

  阮婉微微拢眉,懊恼道,“邵文槿给你吃了什么迷药!”

  宋颐之无辜摇头,“没有吃迷药,就吃了一回红烧肉!”

  “……”

  “真的就吃了一回红烧肉!”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嘴角嘟起,双目囧囧有神。

  “好了,不问你就是,只是这栗子糕不能多吃,忘了上次闹肚子。”阮婉轻叹一声,只得作罢,同傻子也讲不清楚。

  宋颐之才又咯咯笑起来。

  叶心脸色也跟着舒缓了几分。

  阮婉便将栗子糕还给他。

  许是心中有愧疚,许是吃得开心了,阮婉替他擦嘴边糕点削的时候,他也吱吱唔唔开口,“少卿……其实……是我让马建将邵文松放了……”

  什么!

  阮婉脸色一变,怪不得小傻子原本同邵文槿一处,眼下却来了自己这里!

  京中禁军一半划归睿王,另外一半才在自己麾下。

  若要深究,自然都是听命睿王的。

  她让人将邵文松扣在禁军大营中,即便邵文槿亲自前往,也不会有人敢冒大不韪送将军府这个人情。

  马建是禁军统领,直接听令睿王。

  自己扣下的人,宋颐之一句话,马建当然能放。

  有人是拿了宋颐之口谕去禁军大营,又特意让宋颐之来了侯府里,自己才会无暇顾忌。

  “邵文槿!”阮婉气得咬牙切齿,眼下又被他算计了一回,实在可恶至极!

  叶心轻哼两声,伸手指了指自己右眼处,提醒某人大夫说过不要动怒,动怒是会留疤的!

  阮婉就恼得不轻,瞪了宋颐之一眼,抢过他手中栗子糕就开始啃。她平素是不喜欢吃这些糕点的,也没吃惯。一时节奏没掌握好,兀得噎住。脸色瞬间涨红,喘不上气来,挥手唤了叶心,眼泪就湿了眼眶。

  叶心连忙去倒水,叶莲手忙脚乱拍她后背也无济于事。“少卿!”宋颐之见状大惊,以为叶莲力道不够,便一掌劈下。

  栗子糕是吐出来了,却也连带着眼冒金星。

  耳畔旁的嘈杂声中,隐约想起早前阿莲优哉游哉翻着黄历,“侯爷,今日九月二十,易遭小人,忌出行。”

  邵文槿!

  ……

  邵文松长得更偏像邵母,个子较邵文槿相差一些,却更为白皙俊美。加之常年待在家宅府邸,风雨不侵,身上就少了几许邵文槿那般自军中磨练出来的硬气。

  整个人略显柔弱。

  倒也不是真柔弱。

  能当着诸多禁军的面将昭远侯打了不可能全是意外,这一点,邵文槿心知肚明。

  阮少卿向来机灵古怪,却心思聪颖。惹事生非从来都有分寸,也有考量,绝对不会冒险吃亏,次次拿捏有度。譬如会给他的马喂巴豆,却决计不会带着人同他正面冲突。

  此次怕是不识文松,以为文松是同陆子涵一样的文弱书生,才吃了哑巴亏。要是再听说是将军府的人,只怕……

  马背上,邵文槿就不禁笑出声来。

  同行的睿王近侍官不明就里,也只得跟着赔笑。

  邵文槿却越笑越朗声。

  他是不得不佩服,阮少卿真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本事,竟将文松逼得开口争执,甚至动手打人!

  文松当时该是怒成什么样子!

  早知如此,还四处走访名医作甚?早些让文松见见阮少卿就是!

  近侍官笑得实在尴尬,也所幸不再赔笑了。前去禁军大营的一路有多远,将军府的大公子便笑了多远。

  自己的弟弟被死对头扣押了,这事真有这么好笑吗?

  况且这么笑自己的弟弟,真的好吗?

  ……

  即便睿王的口谕,近侍官同邵文槿赶往禁军大营时,邵文松已被关押了些时候。消息传回邵母耳朵里,邵母就一直提心吊胆。

  昭远侯她素有耳闻,其父在世时便同将军多不对路,文槿也同他相处不恰。哪里的军中没有些猫腻,邵母就怕小儿子在阮少卿那里吃亏。

  直至邵文槿领了邵文松回来,邵母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松儿!”一把揽进怀中,看了又看,“禁军中没有人为难你?”除了些许摩擦,近乎没有重一些的伤痕,邵母疑惑归疑惑,悬着的另一半也就放下,“没事就好。”

  邵文槿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岂止没有为难?奉为上宾还差不多。

  他赶到的时候,禁军之中有不少人围着文松说话,大抵都好奇他如何将昭远侯打了。

  这些年来昭远侯在京中如何胡作非为,大家都有耳闻,要命的是这样的人还掌管着半数禁军,禁军将士纷纷以此为耻。

  却敢怒不敢言。

  是以邵文松的仗义之举就多得赞誉,邵文松匪夷所思。

  一路回来,邵文槿更是不时就突然笑出声来。

  邵文松见惯了兄长严肃模样,觉得他同父亲一样,是有些怕人的。加之父亲的斥责,他就不像幼时那般同邵文槿亲近。

  甚至避着他。

  邵文槿也会有这般笑的时候?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亦如眼下,邵文松便也跟着嘴角绻起一丝笑容,邵母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缕错愕,“松儿?”

  “娘……亲……”他竟也应声接话,虽是生疏了些,但确确实实开了口。邵母脚下微颤,眼中喜悦难掩,“再叫一声?”

  邵文松却有些呆住,不肯再开口了。

  ……

  邵母亲自送胡大夫出府,邵文槿一路陪同。

  胡大夫的医术在京中享有盛名,从前将军府就请他来替文松把脉看过,只是那时文松不似现在。眼下有了些起色,就开了一些调理的方子辅之,又多加叮嘱,先前如何让二公子开口的,最好就以此法继续。

  下一剂重药!

  邵母应声谢过,回府时脸上就有难色。

  席生已将今日的来龙去脉向她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勿说让昭远侯帮忙,只怕松儿前脚才将昭远侯打伤,文槿后脚便将松儿接回,单凭这两点就足够惹恼阮少卿了。

  陆相家二公子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加之将军府同昭远侯府原本就不是深交,莫不是要去趟宫中求陛下和陈皇后?陈皇后带昭远侯亲厚,昭远侯也一贯对她尊敬有加。是陈皇后开口,应是有法子的。

  邵将军在外,邵母就同邵文槿商量此事。

  “阮少卿若是不情愿,陈皇后出面他也会阳奉阴违,”邵文槿唇瓣微挑,“不过娘亲勿需担心,阮少卿虽是顽劣了些,本性其实不坏。”

  ……

  翌日清晨,邵文槿前往昭远侯府,门口小厮见了他就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尴尬。

  “实在对不住了,邵公子,侯爷说了不见外人。”掌事的小厮只得硬着头皮,这谎委实撒得有些心虚。

  话是点到为止,目光却特意瞥向一侧,邵文槿是聪明人,顺势望去,宣纸上的字迹还算清秀。

  —— 邵家与狗不得入内。

  难怪众人方才都是那般尴尬眼色。

  邵文槿啼笑皆非。

  也不多做为难,径直绕道到了侧院后,待得四下无人,跃身而起。不想刚至高墙处,便赫然见到赵荣承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邵公子,请回。”多的一句都没有。

  邵文槿只得原路返回。

  思及此处,略微蹙眉,要见阮少卿,只有……

  这一笑便夹杂了十足无奈。

  叶心熬了她最爱的桂圆红枣粥做早点,阮婉吃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叶莲照例翻着黄历,兴致勃勃念道,“九月二十一,宜出行,易遭小人。……”

  阮婉顿时没了胃口,怎么日日都是遭小人?

  她昨夜就遣了禁军来府中守卫,怕是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她倒要看看在府中如何遭小人?

  遂而不理,捏起调羹微微挽了一勺在唇边吹了吹,片刻,又闻得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叶莲合上黄历,嘻嘻笑道,“睿王殿下今日来得倒是早。”言笑之后,就习惯去推门相迎。

  阮婉无奈摇头,昨日就跟小傻子说过了,日后不要钻狗洞走正门,他还是不听。一勺桂圆红枣粥下口,却听叶莲愣愣吱唔,“邵……邵……”

  邵什么邵!

  一大早的提“邵”多晦气!阮婉恹恹抬眸,便见叶莲愕然僵在一处,一旁的邵文槿抖了抖衣袖上的草灰。

  九月二十一,宜出行,易遭小人。

  阮婉真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迟了一分钟,,,不带这样的,,,


  ☆、第十五章 不要脸


  

  第十五章不要脸

  阮婉睨了邵文槿一眼,举在嘴边的调羹就缓缓停住,只若无其事开口唤了声,“赵荣承。”

  赵荣承应声进了厅中,余光瞥见一侧的邵文槿也并不觉怪。一袭戎装,腰杆挺得笔直,万年冰山脸拱手抱拳道,“侯爷。”

  阮婉便也似无甚在意,懒洋洋言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吃不好就一日都没有精神。本侯记得昨天才告诉过你,近来食欲不佳尤其见不得倒胃口的东西。这大早上的,你便放只苍蝇进府,是铁了心要恶心死本侯不是?”

  赵荣承:“……”

  叶 莲:“……”

  邵文槿:“……”

  阮婉微微拢眉,佯装抖了抖手中调羹故作嫌弃放到一侧,遂又冲着身旁的叶心摆摆手。

  叶心习惯将她的吃食多备一份,眼见如此,就上前撤下碗筷,换上了一副新的,期间不忘忧心忡忡瞪她一眼。

  阮婉不以为然,望了眼呆若木鸡的叶莲,轻咳两声,“还愣着做什么?上次就让你找人把狗洞补了,拖到现在。前日是疯狗,今日是苍蝇,后日又是什么!”

  叶莲稍微扭头,尴尬得望了眼身侧的邵文槿,撒腿就跑。

  赵荣承便也跟着转身。

  “谁让你走了?”阮婉的声音就有些恼!

  赵荣承遂才转回身来。

  整个人就似一蹲偌大的石像。

  还是蹲没有表情的石像!

  若不是邵文槿在,阮婉都懒得看他。偏偏昨日才吃过邵家人的亏!今日哪能不放人在近处?

  让他来府中护卫是做什么的!

  这般没眼色!阮婉想想就来气,遂而不再管那蹲石像。

  纤手捏起调羹,将就着新的桂圆红枣粥送至唇边,轻轻吹了吹,悠悠言道,“从前不知邵大公子有早起到别人府中巡视的嗜好,府中没备多余口粮。”

  邵文槿却是低眉一笑。

  阮婉几分慎得慌。

  “嗯,想是前些日子在富阳养成的习惯。”再抬眸时,眼中隐隐笑意,却是顺着她方才的话欲言又止。

  富阳?阮婉手中一僵。

  再打量起他嘴角的隐晦笑意,心中顿时又毛躁了几分。分明是有人在富阳愚弄了她一翻,眼下竟还特意拿来说事。

  未及多思,又闻得他轻松开口,“邵某在富阳呆了三月,倒是真见了不少趣闻,昭远侯可有兴趣听听?”语气甚是欢愉,好似真有趣闻在眼中浮光掠影。

  趣闻?

  阮婉微怔,继而恼羞成怒,他还能有什么趣闻要同她讲!

  分明指的是她着女装之事。

  阮婉心中又惊又恼,脸色挂不住就倏然一变,朝赵荣承不假思索道,“你出去。”

  赵荣承略微错愕,还是大步离开。这次却是学聪明了,就呆在门外。屋内的话大抵听不清,若有动静却是可以很快顾及。

  叶心却是无需避讳的。

  想来有人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舒拳轻抵唇间,邵文槿唇瓣笑意更浓。

  阮婉脸色就有几分不好看,“邵文槿你什么意思?”

  “想请昭远侯帮个忙。”少有的和颜悦色原是有求于人,阮婉眼中怪异更甚,邵文槿会有求于她?!

  昨日邵文松才当街打了她,眼睛现下都是肿的,邵文槿今日便来猫哭耗子,要她肯信哪!

  遂而轻哼一声,权当笑话来听,也多不浪费口舌搭理,自顾低头喝粥。

  见她如此,邵文槿干脆开门见山,“阮少卿,我想请你近日多来府中气气邵文松。”

  “噗!”阮婉呛得不轻,接连咳了好几声,叶心顺势上前递水给她,又替她抚抚后背,阮婉无语至极。

  耍她哪!

  要她去将军府气邵文松?

  是去气人的还是讨打的?当她脑子进水了不成?

  还是他脑子进水了!

  看她呛得难受,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叶心不忍开口,“邵公子,昨日将军府的二公子才对侯爷不敬,如今人也放了,侯爷也没再追究过,邵公子今日如此似是不妥?”

  叶心不像叶莲冒失,平素里为人处事最有分寸。

  过往邵文槿与侯爷时有冲突,但大抵都是侯爷主动挑事,她虽站在侯爷的立场却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吱声的时候便也少。

  不仅如此,还时时提醒侯爷悠着点儿。

  侯爷就多有抱怨她。

  眼下,邵文槿话中的挑衅意味便浓了些。

  邵文槿知道她二人会错了意,换做是他恐怕亦会如此,所幸也不隐瞒。“文松四年前突然失语,将军府就请过诸多名医把脉开方,费尽心思也未见半分起色。他出生时受过惊吓,性格从小就胆怯老实,突然失语之后便少有笑过,也惧怕旁人对他笑,更不愿同陌生人接触。”

  阮婉微楞,想起起初见到邵文松时,他是有些木讷和不自在。

  “四年里,不止一名大夫提起过他身体康健,失语的缘由是本人不愿开口。但任凭爹娘如何问起,逼得越紧越适得其反,再往后,他在家中便都战战兢兢。除了娘亲,他见谁都躲,连我和父亲也不例外。”

  阮婉没有打断,只是为何要听邵文槿说,自己也不知晓。

  “父亲同我常年在外,少有与他接触,便日益生分。久而久之,他也足不出户,终日窝在家中看书练箭,不同旁人交流,世人便都忘了将军府还有一位二公子。……想来,你过往也是不知道文松的。”

  阮婉低眉不语。

  “他昨日与你冲突争执,是四年来第一次开口。大夫多加叮嘱,他如何开得口便要如何继续下重剂。”顿了顿,和悦一笑,“阮少卿,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还顽疾久已。过往诸事,我向你赔礼道歉就是。”

  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没有花哨。

  还破天荒赔礼道歉。

  她心中其实舒坦。

  邵文槿方才说言,出外仔细打听就可知真假,邵文槿也没有必要绕着圈子骗她图开心。只是这人是邵文槿,昨日那一拳她还恨得咬牙切齿。

  他的事又关她何干?

  她又不稀罕做善事。

  再者,将一个哑巴气得同她起了争执说出去,实在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轮不到她沾沾自喜。

  “不去。”眼眸一低,继续捏起调羹喝粥,懒得再搭理。一口下肚,意犹未尽,却觉得粥有些凉了,便唤了叶心拿去热一热。

  叶心只得照办。

  而阮婉的反应,邵文槿算不得意外。

  ……

  待得叶心出门不远,就闻得有人在屋内怒喝,“邵文槿,你不要脸!”

  瞬间,额头便是三道黑线。

  果然,是不能留侯爷与邵公子一处的。

  想来有人也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女子语态,迅速纠正,“邵文槿,你无耻!”

  ……

  翌日清晨,京城上空飘起了绵绵细雨。一场秋雨一场凉,街头寒枝簌簌,偶有的绿意也不似夏日那般青葱入目。

  一路行至将军府,马车缓缓停住,叶心才撩起帘栊先下马车,等撑好了伞遂才搭手扶阮婉下来。

  阮婉脚下的步子就十分不乐意,再抬头,将军府这三个烫金大字又更是刺眼无比。叶心只得摇头。

  昨日邵文槿竟拿女装一事要挟阮婉,阮婉气粗,她就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人。

  他愿意说就由得他去说!她怕他才怪!难不成日后还要因此处处受制于他不成?!

  阮婉不满得很。

  结果赌咒发誓了一夜,今日还是灰头土脸得来了。

  门口小厮见是昭远侯,足足揉了不下十余次眼睛,仍觉是自己昨夜喝多了酒未醒大白日的才会出现幻觉。

  哪里见过昭远侯来将军府?

  叶心奈何叹息,“烦请通知你们大公子一声,我们侯爷来了。”

  小厮才如梦初醒,真的是昭远侯,当即吓得脚下生风。

  阮婉好气好笑,叶心便也跟着摇头。先前在车中她便问过,侯爷果真是怕邵文槿才来将军府的?

  怕他做什么?阮婉随意捋了捋耳发,不过是想起有人那句话,“阮少卿,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还顽疾久已。过往诸事,我向你赔礼道歉就是。”

  她便也想起了阮少卿,少卿自幼体弱多病,将心比心,今日若是换做自己,也会为了阮少卿去求邵文槿的,赔礼道歉亦不在话下。

  就当为少卿积德也好。

  纠结了一夜,才心不甘情不愿得到了这里。

  这袭话就未对旁人提起,大抵,便也清楚自己只生了一张刀子嘴。

  直至邵文槿相迎简单问候,就未再说过一句话。邵文槿陪同着一路到了别苑,邵文松此时正在拉弓练箭,全神贯注。

  若非亲眼所见,阮婉也不信这么个看着娇弱的人也能拉开那样一张弓。

  阮婉就下意识打量了二人几眼。

  细看之下,邵文槿同邵文松是有几分挂像的,是兄弟无疑。

  只是邵文松生得白皙斯文,看起来柔弱。与之相比邵文槿就多了几分阳刚之气,长得也不似邵文松那般好看动人。

  阮婉一直觉得,诸如邵文槿之流,禁军中一抓一大把的路人甲都是如此。这是她对洪水猛兽惯有的评价,迄今为止都觉得甚是有理,便又多看了几分。

  待得邵文槿觉察转眸,她也遂即转眸,好似方才她看得人不是他。

  邵文槿轻笑,佯装不觉。

  而邵文松闻得苑内来了人,也收弓回眸,见到来人是阮婉时,眼中便是一滞。说不好是惶恐,惊愕,厌恶还是恼意?

  阮婉记得他昨日见到自己时便是如此,所以她才觉得他鬼鬼祟祟,才让江离将人拦下,可无论怎么盘问,对方都不开口,只是眼神中的惶恐,惊愕与当下无异,遂而才有了后话。

  眼下,邵文槿正欲开口阮婉却已然抢先,“邵文槿,邵文松……一紧一松,张弛有度,果真是好名字呢!”

  邵文松微怔。

  邵文槿也是脸色一沉,再往后,也大致也能猜想得出来阮少卿这张嘴是如何将文松逼得生了口角争执。

  想来阮婉平日里对他还算有所顾忌,昨日面对不认识的邵文松,定是口无遮拦的。

  ……

  于是,一连十余天,阮婉日日必到,有时还是同宋颐之一起。

  听闻少卿常来文槿这里,他便也要跟着一道来。

  宋颐之不明就里,但闻得邵文松就是欺负少卿的人,也顾不得他是不是文槿的弟弟,便也跟着少卿帮腔。

  傻子的世界简单得很。

  少卿对他好,欺负少卿的,他便也要欺负回去!

  原本一个阮少卿就已让人头疼,再加上一个傻子,时不时冒出的一两句无厘头,有人就气得忍无可忍。

  邵文槿冷眼旁观。

  也看出不少端倪。

  譬如邵文松初见阮少卿时就有些惶恐,后来同时见到睿王和阮少卿二人却直接整个人僵了许久,任凭他二人如何开口,眼中的恐惧就像四年前刚出事的时候一般,缄口不言。

  甚至惶恐避让。

  邵文槿心中就有疑惑,但文松病情小有进展全托他二人一唱一和,他也不便冲突生出事端,久而久之,就抛诸脑后。

  邵文松终日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同二人交锋。时日一长,除了斗嘴,竟然还同二人生出几分熟络。

  要是他二人哪日路上耽搁来得晚了些,还会伸长脖子盼着。

  大凡不吵嘴的时候,还能同睿王一道比试射箭。

  邵文松箭法精准,百步穿杨。睿王不服气,每日都要比上几轮。比不过也不生气,“我是傻子嘛,邵二你赢我也是应该的,难道你连傻子都比不过?”

  邵文松无言以对。

  于是日日武斗完文斗,文斗完再口斗。整个将军府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阮婉和睿王更成了将军府的常客。

  邵文松还常常在晚膳时冲着邵母抱怨阮少卿恶行,其中不少是从府中下人处听来的。

  邵文松的转变,邵母欣喜不已,再看昭远侯也觉得亲厚了许多,便觉文槿说的不差,有人只是年幼顽劣了些。

  有时她亦在苑中遇到过阮少卿,他也俯身问候,礼数周全。

  邵母对他的喜欢又多添了几分。

  “我看昭远侯品行也不差,定是平日里与你们闹的。”语气就像看待内侄。

  邵文槿便也跟着笑起来。

  ……

  再往后,阮婉来将军府的次数就渐渐少了起来,到了十月下旬,便近乎没有再踏足过。

  几日不见,邵文槿亲自登门道谢,叶莲却说侯爷出行了,想是要到十一月里才会回来。

  十一月?

  邵文槿笑了笑,放在袖袋中的玉佩也就未拿出来,等到十一月也不迟。

  日子很快便到了十月末,京中添起了秋衣。

  南顺向来富饶,国库自然充裕,按照惯例,十月末里,敬帝下旨命御用制衣坊赶制了一批秋冬衣物赏赐京中达官贵族。

  几日来,京中的各个近侍官都忙碌得很,四处宣旨送礼。

  以将军府的显赫地位,来得是敬帝跟前红人。

  邵母领了邵文槿和文松谢恩,近侍官就趁机偷偷多看了邵文松几眼。要说京中近来人气最盛的,当然非将军府这位二公子莫属。

  因为,将军府的二公子竟然收拾了昭远侯!!

  一夜之间,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更被评书演绎成了各式版本。

  将军府二公子同昭远侯一言不合便打了昭远侯,据围观之人描述,当时邵文松连废话都没有多提一句,打得甚为干脆利落。被禁军带走后,不仅没有惨状传出,反是黄昏前就光明正大回了将军府,更没有人深究!!

  本以为自此再无下文,结果事后昭远侯竟然气得日日亲自上门理论,却没见到他把将军府二公子如何!反是自己销声匿迹了。

  定是气得!

  评书讲的自然是乐子。

  官场摸爬打滚的众人却隐约嗅出了所谓的端倪。

  只怕将军府的权势始终更胜一筹,就连素来备受敬帝维护的昭远侯也只能憋回一肚子气。加之昭远侯往常的嚣张行径,这些年来敢如此公然与之叫板的,也唯有邵文松一人。

  一时间,邵文松成为风靡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没有之一。

  从前私下传闻里的将军府二公子有隐疾如今也不攻自破,上门说亲的就不在少数,邵母心中顾虑消融殆尽,终日乐不可支。

  十一月初,前线捷报频传,不出明年二月三军就可凯旋。朝堂之上,敬帝便随意提了提遣邵文槿前往增援的意思。

  敬帝意图文武百官岂会不知?

  邵文槿是邵将军长子,却尚无官职在身。如今战事得胜在望,去了便是有功之臣,敬帝是想让邵文槿立军功回京名正言顺受封。

  众人纷纷复议。

  邵文槿也不推脱。

  只是临行前昔,邵文槿突然大病一场根本起不了身,最终赶往前线的便换成邵文松。

  敬帝笑过,却也不追究,反是赐了些药材,吩咐他多加疗养。十一月的时候,才遣他去趟慈云寺跑腿代为供奉香火,算做惩戒。

  面上都未说破,却都心知肚明,邵文槿谢恩。

  十一月中,邵文槿便又在慈州遇上了阮婉。

作者有话要说:  这手速,真心码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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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难不成


  

  第十六章难不成

  南顺礼佛之风盛行。

  慈云寺是国中历史悠久的古刹,又以得道高僧德圆大师而闻名,寺中常年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慈云寺远在慈州,敬帝却素来推崇。

  每年的香火布施供奉一应俱全,虽不是皇家寺院,大凡皇室祈福和法事都放在寺中,平日里又与民无扰。

  邵文槿亦不陌生。

  此次前来,除了代敬帝供奉香火布施之外,还捎了些皇室贡品给明觉住持。明觉接过,并未多看,只是和蔼应声,“烦请施主稍等老衲片刻。”

  “应当的,大师请便。”邵文槿目送他出了香房。

  敬帝每年例行捎带贡品,明觉大师收后都会还以开光信物让来人带回于敬帝,邵文槿出行前就有近侍官交待过,因此并不出奇。

  还听闻,阮少卿时常帮敬帝跑腿做此事。

  想来十月里阮少卿不在京中,敬帝便遣了自己前来。

  思及阮少卿,邵文槿不觉一笑,似是有些时候没有见到过阮少卿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出神之际,明觉大师业已折回香房之中,将开光信物交于他手里,“请代为转交陛下。”邵文槿应承,另一份却是一道开光符文,“佛家讲求缘分,邵施主与敝寺有缘,老衲有一物赠予。”

  明觉如此开口,邵文槿推脱不得,接过言谢。

  明觉又讲了些佛法道理,才亲自送他至寺院门口。辞别之时,邵文槿一眼瞥到不远处的阮少卿。

  神色恹恹,掀开帘栊上了马车,没有什么精神,面色也不好看。同行的是他的贴身婢女叶心,待得叶心上车吩咐,车夫才缓缓驱动马车离开。

  “昭远侯也在此处?”邵文槿脚下踟蹰,就好似随意般问起。

  明觉和善点头,只道,“昭远侯亦与敝寺有些缘分。”公子宛每年都来慈云寺布施作画,是佛缘。公子宛也好昭远侯也好,明觉心如明镜,却不曾提起。

  邵文槿微怔,遂即莞尔。

  事情办妥,邵文槿自慈云寺回驿馆,一路上大半在想阮少卿之事。

  去年十一月他就在慈州见过阮少卿,阮少卿那时应当是去与苏复照面的,结果出了乌龙将他当成了苏复。

  阮少卿是每年十一月都来慈云寺?

  来慈云寺作何?

  未及多思,马车便已抵达驿馆,闻得车夫的声音邵文槿才恍然回神,何时起,开始花费心思去想阮少卿的事?

  遂而一笑摇头。

  ********************************************************************

  再晚些时候,在慈州八宝楼见了肖跃。

  肖跃曾是父亲手下的得力副将,颇有才干,从前在军中就和邵文槿相熟,后来奉命出任慈州驻守。

  日前听闻邵文槿来了慈州非要尽地主之意。

  邵文槿却之不恭。

  肖跃三十四五,为人大气磊落,有大将之风,深得父亲喜欢,父亲多次向敬帝举荐过他。慈州历来是三国相接的水路要道,敬帝任命肖跃做慈州驻守,信任和重用可见一斑。

  肖跃更感念父亲的知遇之恩。

  都是性情中人,就酒杯不辍。说起军中旧事,越加意气风发。

  邵文槿也不拂了他的好意,痛饮几轮。

  肖跃甚是高兴,一席酒喝到将近子时才离去。再要送他,邵文槿就作推辞,肖跃也多不扭捏,“文槿,代末将问候邵将军!邵将军的知遇之恩,肖跃没齿难忘。”

  邵文槿应声。

  待得同他一道出了八宝楼,才又折回楼中。

  他先前就看见了阮少卿。

  只是有肖跃在,他不好□□。再者,他也想看看阮少卿同谁一处,结果看了一夜,都只是有人自顾喝着闷酒,身边除了叶心再无旁人。

  叶心似是也劝过了,没有劝住。

  方才同肖跃下楼的时候,见他已有醉意,叶心却慌慌张张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了阮少卿自己一人。

  邵文槿心中犹觉不妥,便鬼使神差折返了回来。

  行至二楼拐角处,正好听到邻桌在谈论阮少卿,邵文槿稍有驻足。

  “你们可曾听说,前些时候昭远侯瞧上了入水苏家的少主苏复?”

  “苏复?!”另一人倒是不信。

  “也不知昭远侯使了何种手段将苏复困在府中,听闻两人是好了半月,后来不知何故苏复就突然离开了。苏复离开后,昭远侯前些日子还去了趟入水寻人,苏复似是有意避开,所以迄今都没有踪迹。”

  邵文槿微微拢眉,阮少卿十月下旬离开京城,原来是去了入水寻人……

  “昭远侯就是奇葩,断袖也就罢了,先是睿王,后来是公子宛,如今又将黑手触及我南顺武林,简直是南顺国中笑柄……”

  “何止笑柄,邵家二公子的事你们听说了罢?”又大致提了文松同阮少卿的冲突,心中有数,邵文槿便没有再多作停留,途径之时又听几分提起,“邵家二公子此次奉诏去了军中,陛下有意抬举邵家,明眼人一看便知,只怕回来比他哥哥还要风光些!邵家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都是沾了邵将军的光。”

  旁人说得本也不差,邵文槿一笑了之。

  穿过回廊,阮少卿就在僻静角落处。

  白日里便见他心情不好,方才算是清楚了其中缘由,恰好见他起身未遂,有些恍惚,邵文槿就上前扶他。

  “咦,洪水猛兽?”阮婉有些醉,她只认得他是洪水猛兽,却想不起他的名字,可见平日里观念根深蒂固。

  邵文槿眼色微沉,“你怎么自己一人?”

  阮婉摆摆手,“谁说我自己一人的?我同阿心一处呢!”顿了顿,似是的确没有见到叶心,才又眉头蹙起,“阿心呢?”

  邵文槿一眼扫过桌上的酒壶,也不答话,干脆坐下同她一处。叶心不在,他放任某人一人在此怕出事。

  阮婉便急了,“你做什么!”

  “喝酒。”顺手拿起酒壶晃了晃,还有不多。

  “谁让你喝我的酒!”上前便要抢,邵文槿抬手举过,够不着还险些摔倒,阮婉有些恼!

  邵文槿扶住她,唇瓣含笑,“阮少卿,你喝多了。”

  “谁说我喝多……”诸如此类,絮絮叨叨了良久,大凡喝多的人都不会说自己喝多,邵文槿好笑,待得她说完一通,才放她放回座位上,阮婉甚是不满,“不都说你要去前线混个便宜军功回来吗?”

  “没有,是文松去了。”他饶有兴致应声。

  阮婉瞥过一眼,醉意里就带了几分秋水潋滟,“哦,你这个做哥哥的很好。”

  如此高的评价,邵文槿强忍着笑意点头,“嗯。”只觉喝醉了的阮少卿,似是与平日不同。

  “我哥哥也很好的。”阮婉就脱口而出,邵文槿微怔,她却一语带过,“那你来慈州做什么?”

  “替陛下办些事。”不想趁着他答话功夫,她又够上了酒壶,邵文槿伸手拦住,“别喝了。”掌心捏住她的手腕,丝丝暖意泅开,又顺着肌肤浸入四肢百骸,阮婉有些错愕地看着。

  邵文槿也觉不妥,就蓦地松手,遂而话锋一转掩去眼中尴尬,“你来这里做什么?”

  阮婉弯眸一笑,“吃鸭子呀,八宝楼的鸭子远近闻名。”

  他哪里是问他这个!邵文槿啼笑皆非。

  阮婉却嘻嘻笑开,“逗你玩的,我是来画画的,嘘,别告诉旁人,”又小声在他耳边念道,“洪水猛兽,我真是来画画的。”

  “你会画画?”与他认识的阮少卿不同。

  “我怎么不会?”阮婉较真了几分,便又站起身来,却是对着他摇摇晃晃笑起来,“日后画一幅送你如何?”后一句贴得太近,便径直栽了过来,邵文槿只得伸手揽过,遂而奈何一笑,“叶心在何处?”

  “你找叶心呀?她现在不在,你得等等她。”怔了片刻,语气倏然一沉,眼中浮上一抹氤氲,“我也在等人,他失约了。”

  邵文槿微滞。

  “我去入水寻他,他也不在,从前说了每年十一月都在慈州的。”想到该是苏复有意躲她的,潸然而下。

  邵文槿不语。

  良久,才又沉声开口,“阮少卿,苏复再好也是男子。”

  阮婉哭得更甚,“我就是喜欢男子,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邵文槿僵住。

  “侯爷!”却是叶心的一声哀嚎打断了思绪,眼前一幕,叶心大骇。邵文槿就这般揽着小姐在怀中,再亲近些许怕是就露馅儿了。“劳烦邵公子了!”不待他反应,叶心就上前接人。

  邵文槿才尴尬松开怀中,见叶心扶不动,便又再搭手,“我送你们一程。”

  叶心惶恐推辞,“多谢邵公子,马车就在门外……侯爷……他有洁癖。”

  想起阮少卿素来厌恶他,邵文槿会错了意,却也由着她一路蹒跚颠簸带了上车。

  待得马车驶远,邵文槿才撩起帘栊上车,脑海里却回想起方才一幕。“我就是喜欢男子,难不成还要我喜欢女子吗?”

  依稀想起富阳那身女装,娇艳欲滴;见苏复时,脸上截然不同的欢喜,心中莫名吃味。

  喜欢男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又过了些时间,唔,,,,

对不起你们,,,

上一章小修,赶出来的稿子不喜欢,还是习惯修一修,,,


  ☆、第十七章 娇滴滴


  

  第十七章娇滴滴

  浑浑噩噩睡到翌日晌午,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微微睁眼便唤了声“阿心”,嗓音还略有沙哑,喉间隐约不适。

  叶心闻讯进了里屋,脸上犹有忧色,“侯爷,你醒了?”见她睡眼惺忪,便俯身伺候她起床。

  阮婉也不推脱。

  脱下舒适衣裳,又缠上厚厚裹胸。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还有清淡腊梅香味。想是昨日喝过头,阿心送她回来之后沐浴过。

  伸手穿上中衣,似是又恍然记起了些许,彼时她吐了自己一身不说,还弄的叶心也一身狼狈。后来叶心要给她沐浴换衣裳,她便酒疯上头,又吵又闹,嗓子就是那时喊哑的。

  遂而眼中浮起一抹愧色,“阿心,水。”

  叶心停了手中活计,踱步到桌边翻开茶杯,斟了些茶水递于她。阮婉笑眯眯接过,不忘讨好道,“辛苦你了,阿心。”

  有人只得摇头,一脸苦口婆心,“侯爷,日后断然不能这般喝了,遭罪的还是自己, ……”顿了顿,又睨了她一眼,“如今入水也去过了,眼下慈州也呆到十一月末了,苏复有何好的?”

  阮婉眼中微滞,叶心虽时常啰嗦却从来都是向着她,放下茶盏清浅一笑,“我知晓了,阿心。”

  叶心也不多言,一边伸手顾了外袍与她穿上,一边道,“小姐,宁大人回慈州了,在府上等您。”

  宁叔叔?

  阮婉手中一僵,“宁叔叔回来了你怎么不早说?”既然宁叔叔在等,她还在一处磨磨蹭蹭做什么,语气就有些埋怨。

  宁叔叔是爹爹生前的心腹。

  也是爹爹的左膀右臂。

  大多时候严肃不阿,也不苟言笑,阮婉小时候就很有些怕他,后来却一直敬重。

  宁正官职一路做到礼部侍郎,曾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让阮婉代替少卿来南顺也是宁叔叔的意思。

  那时娘亲还因此与宁叔叔起过争执。

  宁叔叔一贯不喜欢娘亲,阮婉是知道的。但碍于爹爹的颜面,宁叔叔虽未对娘亲有过好脸色,但礼数素来不缺。加之娘亲性情温婉贤淑,于人处处容忍,就一直相安无事。

  阮婉和少卿常为娘亲鸣不平,自小就加入了仇视和惧怕宁正的行列,顽皮的时候还拿小石子偷扔过宁正,让你欺负娘亲!自然事后免不了被娘亲罚跪和责备。

  “胡闹!你们两个小孩子懂些什么,记住宁叔叔是好人就是了,日后断然不许如此。”

  所以听到娘亲与宁叔叔起了争执,阮婉才会好奇去偷听。

  “侯爷一生风光,权倾朝野,纵有妻室不能公诸于世也就罢了!生后岂可无人送终,无人继承侯爷衣钵?”

  宁叔叔当时是怒极。

  近乎对着娘亲呵斥一通。

  娘亲沉默良久,才同意了让她跟宁叔叔回南顺,扮作少卿世袭了昭远侯侯位。

  宁叔叔一席话在阮婉心中掀起不小涟漪,爹爹一生风光,权倾朝野,纵有妻室却不能公诸于世?

  自记事起,阮婉和少卿便同娘亲住在成州,爹爹每逢几月便会回成州看他们一次。至于为何爹爹在南顺,娘亲却在成州,阮婉和少卿从未细致思量过,偶尔开口问起,爹爹也是轻描淡写带过。

  他们也就没有留心。

  爹爹过世后不久,她便随了宁叔叔回南顺,娘亲多有嘱咐要听宁叔叔的话,阮婉点头。

  直至到了南顺,阮婉才知晓爹爹是未曾娶妻的。

  换言之,根本无人知道他们母子三人。

  昭远侯未曾娶妻,却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昭远侯世子,一时间流言蜚语顿生。

  当时宁叔叔官居礼部侍郎,言语有些分量。宁叔叔又是爹爹身前的亲信,有他亲口作证,再加上阮婉的模样一看便是同爹爹挂像,相信的人就不在少数。

  后来宁叔叔带她进宫,敬帝和陈皇后亲自认了她,要她节哀顺变,旁人便再不敢多言。

  阮婉承袭了昭远侯位,就去慈云寺替爹爹做法式。

  宁叔叔却在安顿好阮婉后,上呈了辞官信,敬帝几番挽留未果。

  宁叔叔离开之前就曾叮嘱,令人惧之,才会远之,侯爷生前权势遮天,为人亦有傲气,小姐行事无需过多忌讳,才有阮家风范。唯独将军府邵家,与侯爷有些过节,小姐勿与之深交。

  阮婉应声。

  听闻宁叔叔从南顺折回了成州,几年来一直带着少卿四处拜访名医,阮婉才信娘亲所说,宁叔叔是好人。

  后来,宁叔叔未回过南顺,却时常差人送密信给她,要事交办和叮嘱从未断过,阮婉便一直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若不是宁叔叔的关系,她哪里做得了那么安稳的昭远侯?

  再见宁叔叔,是娘亲过世时候。

  在娘亲牌位前重重磕了响头,唤了声夫人。

  阮婉记得娘亲生前,宁叔叔是从未这般开口的。

  ……

  一时思绪飘然,记忆就纷涌而至,先前叶心在耳旁说的大半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唯独最末那句,“昨日宁大人见到侯爷喝醉与邵公子闹到一处,说是让侯爷好好酒醒了,再去府中寻他……”

  邵公子?

  阮婉微怔,继而心头一凛,邵文槿?

  宁叔叔过去就嘱咐过勿和邵家的人深交,她依稀记得昨日喝得醉晕晕时,似是见过邵文槿。

  “如何闹到一处的?”阮婉心中惴惴不安,却是要问清楚的。

  “就是……”叶心叹息,“邵公子抱着小姐,亲昵得很……”

  “……”

  那宁叔叔岂止不悦?

  阮婉一路都如五雷轰顶,马车匆匆行至宁府,就在堂中见到宁正,“宁叔叔。” 心虚时唤得声音便也轻。

  宁正一袭青衫长袄,八字眉,脸色是惯有的严肃,瞥了她一眼,不冷不淡应了声,“侯爷!”

  堂中炭暖烧得正好,阮婉略有寒意,宁叔叔是生气了。

  叶心便也知趣退了出去。

  阮婉平素与邵文槿也非近交,昨日意外连她都不知道如何会与邵文槿凑到一处。阮婉解释,宁正便冷眼旁观。

  待得她说完,他还在直直看她,缄默不语。

  僵了许久,阮婉才咬唇启齿,“宁叔叔,阮婉知错了。”

  宁正方才开口,“小姐平日行事素有分寸,岂会不知被人识破女子身份有何后果?”

  阮婉下意识咽口口水。

  “即便没被识破身份,酒后难免胡言乱语,若是走漏风声,届时不止小姐,公子亦受牵连。”

  阮婉低眉点头。

  见她如此,宁正眉头略微舒缓。若非自己当时逼夫人,小姐也不会来南顺做昭远侯。

  语气便柔和了大半,才又道起此次是来商议回京复职之事的。

  商议回京复职?

  阮婉又惊又喜,宁叔叔请辞后一直带着少卿四处求医,眼下会商议回京复职难道是?

  宁正脸上鲜有笑意,在西秦寻得名医零星子,过往治好过类似的病症。

  零星子看过阮少卿后,开了方子,嘱咐按方服药,两到三年既可痊愈。他起先也将信将疑,结果阮少卿服药半年来,多有好转。他又带阮少卿去旁的大夫处看过,大夫也道大有气色,还问起是药方出自何家杏林手笔?

  阮婉心中喜悦难以言喻。

  爹爹过世,继而娘亲过世,再没有比听闻少卿旧疾好转更好的消息。

  遂而笑得合不拢嘴。

  她在京中如何胡作非为,都是小事,这个昭远侯是闲置。

  若是阮少卿回京,做回正正紧紧的昭远侯,宁正则是要从旁辅佐的。

  未雨绸缪,宁叔叔此番才会回京商议复职之事。

  有备无患,水到方能渠成。

  那她这个半吊子的昭远侯也终于要熬出头了。

  ……

  于是一路言笑晏晏,与宁叔叔一同回京。

  直至晌午时马车路过深凹,横梁折损在路旁,刚好坏在途中荒凉处。

  车夫修了半晌也不见好。

  阮婉求近走抄的近道小路。

  又是年终岁尾,旁人求稳是不会经由此处的。

  加之宁正、阮婉和叶心几人都不会骑马,只能依赖马车,只得让一侍从骑快马折回附近城镇。

  但折回附近城镇,再领马车回到此处,最少要好几个时辰。

  临到腊月,荒郊野外天寒地冻,剩余侍从生起柴火取暖,阮婉仍觉几分寒意彻骨。

  叶心就多拿了衣服给她披上,甚是臃肿,却越捂越冷。

  等到黄昏时候,突然下了霜雾天气更寒,又刮起了风,阮婉脸色就冻得有些发紫。

  叶心赶紧给她搓手,她又喊热。

  怎么会喊热?

  伸手摸摸她额头,手背滚烫,才慌乱道,“宁大人,侯爷该是染了风寒发烧了。”

  宁正也是一惊,沾染风寒可大可小,他也不敢大意。

  恰巧闻得不远处隐约有马蹄车轮作响,宁正就吩咐侍从去拦车。

  叶心感叹谢天谢地,这样的霜雾天气,还有人会走这条道!

  若非如此……

  只是叶心尚未叨念完,目光停在马车上就是一怔,邵……邵文槿?继而看向宁大人,宁正也是脸色一沉。

  途中有人拦车,邵文槿微微撩开帘栊,一眼便瞥到裹成粽子的阮少卿,脸色红得发紫,身子略有发抖。一旁是折损的马车,怪不得。

  未多思量,直接下了马车,让叶心扶她进去,叶心谢过。

  阮婉经由他身旁,便觉一丝清凉覆上额头,才闻得后补的一声“稍等。”恰好抬眸,对上他一袭目光,似是少有的柔和润泽,才知是他的手背抚上额头,停顿片刻。

  四目相视,他本就高出她一头,温润的气息就暖暖迎上额头,“先上车去。”

  叶心扶她上了马车,又听邵文槿同宁大人说话。

  “从前行军,风寒军中常有,有些干草药就随身备着些,可先给昭远侯就水服下,明晨即可到富阳再寻大夫。”

  言罢,身后的侍从便将药包拿出。

  宁正接过。

  邵文槿挥挥手,侍从就去取了阮婉马车上的马匹来。

  “宁大人,文槿先行一步。”拱手辞别后,跃身而上策马扬鞭,侍从紧随其后。

  宁正并未多言,也径直上了马车。马车内有炭火,又可挡风,俨然比骑马和露天席地舒适了许多。邵文槿给的草药,宁正还是让她就水服下,脸上亦是冷淡,“将军府的人大多伪善。”

  叶心手中一愣。

  阮婉却已靠在叶心怀中安稳入睡。

  ……

  迎着冷风,邵文槿接连两声喷嚏。

  侍从便笑,“我听娘亲说起,一声喷嚏是有人想,两声喷嚏是有人骂,我看公子定是遭人骂了。”

  “哦?”邵文槿饶有兴致。

  侍从又道,“公子都将马车让与他们了,也没见那宁大人有好脸色,指不定还在背后说公子不是。”

  “尽胡诌!”邵文槿呵斥一声。

  侍从又笑,“不过,倒是昭远侯越看越娇滴滴的,公子若是不将马车让与他,那娇滴滴的模样怕是要受不少罪。”

  娇滴滴的模样,邵文槿顿觉形容甚好,遂而嘴角一挑,“是娇滴滴的。”语气中便很几分回味。

  侍从“啧啧”叹了两声,随口打趣道,“想来娇滴滴也是有些好处的,否则哪有人大冬天的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要跑来骑马……”

  邵文槿斜眸睨了一眼,侍从会意缄口。

  邵文槿才将回眸,又止不住一个喷嚏,侍从再忍不住笑开,“我娘还说,若是连着三个喷嚏……”

  “如何?”

  “便是着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生病了,,,如果有错别字,一会儿再改,,,


  ☆、第十八章 计深远


  

  第十八章计深远

  腊月初三,邵文槿自慈州返回京中。

  刚至将军府,宫中的近侍官也恰好到了将军府宣旨。腊八节,陈皇后邀了京中的亲近后辈入宫品尝腊八粥。

  同邻国皇室的枝繁叶茂相比,南顺皇室的子嗣算不得多。敬帝和陈皇后膝下只有煜王和睿王两个皇子,再有就是三公主。每逢大小节气,便都喜欢传召后辈子弟一同入宫,热热闹闹才有过节的喜庆。

  邵文槿领旨谢恩。

  又跟随近侍官一道入宫向敬帝复命。

  将明觉大师嘱托的开光信物呈上,敬帝点头称好,而后提起前线传回的捷报,文松屡立战功年少有为,敬帝龙颜大悦。

  邵文槿便又陪着说了好些时候的话。

  临近黄昏时候才出了御书房。

  今日敬帝频频提起文松,话中有话。不仅对他私下换文松去前线一事没有追究,反而称赞得多。

  提得最多的便是兄弟间的相互照拂。

  兄弟和睦才是家门幸事。

  邵文槿心中隐约猜出几分端倪。

  他同文松是兄弟,煜王同睿王也是兄弟……

  未及多思,行至宫门内侧,就有近侍官守在一旁等候。见到是他才缓步上前,邵文槿认得是陈皇后身边的人。“邵公子,皇后娘娘想见见您,请随咱家来。”

  邵文槿道了声有劳。

  陈皇后为人和善,平易近人,但自幼待他的亲厚却与旁人不同。因为母亲也姓陈,辈分算是陈皇后的远房堂妹,两家祖上是沾亲的。陈皇后私下里便多是拿他当内侄看待,平日里他在宫中的走动就比阮少卿和陆子涵等人更勤。

  加之他同煜王是发小,又从来能玩得到一处去,就时常同煜王一道进宫拜谒。

  陈皇后鲜有拿他当过外人。

  论及亲疏,自然远非阮少卿可比。

  ……

  到了鸾凤殿,远远就闻得殿中哭闹声。

  宫中女眷之中敢在鸾凤殿内任性哭闹的便只有三公主,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并不清晰,该是一边同在同陈皇后说话,一边哽咽所至。

  近侍官也不好入内打扰,就同邵文槿一道在殿外站了些时候。

  等到哭声渐渐平息,就只剩偶尔的抽泣声。

  又过了些时候,殿门倏然打开,三公主便红着眼睛从殿内出来。邵文槿巡礼低头回避,三公主恼意睨了他一眼,高傲昂首离开,更未作搭理,邵文槿就闻得殿中一声叹息。

  “是文槿来了吗?”声音里依稀透着倦意。

  “邵公子到了。”近侍官应声。

  入得殿中,邵文槿请安问候,陈皇后便唤了他来近处说话。

  大致也都是些家长里短,譬如他去慈州的见闻,邵母近况如何,文松的病情好转等等,邵文槿一一回应,陈皇后语气中的倦意才稍微淡了些。

  “是你娘亲好福气。”隐隐闻得几分羡慕。

  “哪里及得上娘娘福泽。”邵文槿一语带过。

  陈皇后莞尔,遂又开口问起,“颐之近来时常同本宫提起你,还说前些日子他常到将军府寻你捉鱼骑射,欢喜得很,文槿何时同颐之走动亲近的?”

  陈皇后素来宠溺睿王,今日想是有意召他来问话的。

  邵文槿就如实应道,六月昭远侯离京一趟,他偶然同睿王遇见,便约好一起捉鱼骑射,后来睿王就日日来将军府寻他,他也正好无事便陪同作伴,是那个时候熟络起来的。

  陈皇后欣慰点头,颐之年幼心思单纯,少卿也时有冒失,文槿日后抽空多照顾颐之些也是好的。

  邵文槿微怔,继而点头称是。

  陈皇后满意一笑,“先前在殿外可有见过嫣儿?”

  嫣儿便是三公主的闺名。

  陈皇后哪里会无缘无故提起三公主!

  邵文槿应声,方才见过了。

  陈皇后就幽幽一叹,“六月时长风国遣使,便是向陛下求得嫣儿同七皇子的婚事,陛下以膝下子嗣淡薄,唯一爱女想养在身边多些时候,为由推脱过一次。日前,长风国中又遣使来过,陛下思虑再三,还是定下了这门亲事,嫣儿方才来本宫这里吵闹,便是要本宫做主的。”

  言罢苦笑摇头。

  邵文槿亦是赔笑,也不作接话。

  于公,联姻涉及两国邦交,他并非朝中要员,陈皇后不应当同他提这些。于私,终究是皇家内事,又何故与他谈起?

  拿捏不清陈皇后用意,邵文槿就缄口不言。

  稍许,又闻得陈皇后一声,“长风国的七皇子,本宫有所耳闻。七皇子的生母,是长风荣帝过世的宠妃,并非世族大家出身,却极受荣帝宠爱。七皇子生母过世后,荣帝平日里疏于对他的教导,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顽劣性子。品行算不得好,又无一技之长,在诸多皇子中,可谓最拿不出手的一个。”

  邵文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陈皇后又道,“嫣儿不知从何处听闻了这些,便来本宫这里哭闹,问她父皇母后如何狠心将她嫁与这样的纨绔子弟。”

  邵文槿微滞。

  陈皇后便笑,“荣帝缘是最宠爱七皇子,才会仍由他不学无术,也不愿加以管教。七皇子的出生不足以争皇位,外人看来教养越好,荣帝百年之后爱子就越难以保全性命。”

  邵文槿浅笑,陈皇后的用意他已明了些许。

  “长风与南顺毗邻,陛下疼爱嫣儿又是天下皆知,若是七皇子能娶到嫣儿,日后无论皇权落到哪个儿子手中,都会顾及与南顺的邦交,留得七皇子周全……”

  话已至此,陈皇后也再无需多言及长风国中之事。

  只是荣帝一厢情愿,敬帝为何会答应?

  若真是痛快答应,就不会六月里回绝,到了腊月才又应下。

  想来是深思熟虑过的。

  陈皇后便又道起,“陛下只有嫣儿一个公主,自然视作珍宝。而两国联姻多为太子妃,日后即便母仪天下,能像陛下一般不纳妃嫔的少之又少,所以,陛下从前是属意将嫣儿嫁到国中的。”

  “六月时候荣帝遣使求亲,陛下才生了联姻心思。嫣儿若是嫁到长风,七皇子定会念及恩德好好待她,陛下也能宽心。”

  “三公主好福气,只怕七皇子并非玩世不恭,明白荣帝用心才会藏拙,有此思量担当的人,值得托付。”陛下肯同意联姻必定有所依仗,如果七皇子真是不学无术,又岂会将金枝玉叶嫁出?

  邵文槿心底澄澈,言语间就顺水推舟,

  陈皇后眼中喜色一闪而过,遂又叹道,“旁人是藏拙,颐之才是真傻。父母之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同本宫最为操心的便是颐之。”

  果然言此即彼。

  陈皇后却点到为止,睿王的话题到此结束,话锋一转,欣慰言道,“文槿,你同珉之自幼要好,说来本宫的三个子女中,最让人安心便是珉之了……”

  煜王本名宋珉之。

  父皇母后偏爱幼弟,这样的观念从来在煜王心中根深蒂固,陛下和陈皇后说的再多都是无用。

  陈皇后句句言及三公主,实则字字都在讲煜王和睿王。他同煜王要好,陈皇后便是要借他之口转告煜王。

  委实用心良苦,邵文槿感触颇多。

  ……

  陈皇后心情大好,就留他在宫中用晚膳,回到将军府已是入夜。

  沐浴宽衣时,那枚玉佩自袖袋间滑落,邵文槿俯身拾起,便又想起了阮少卿。

  有人沿路沾染风寒,那日瞧见嘴唇都有些发紫,怕是免不了要耽误几日,那腊八节在宫中该是见不到他的。

  十月拖到腊月,这枚玉佩何时给他?

  掂量之后,就随意收起在书案里。

  许是连自己都忘了。

  ……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八。

  宫中设宴果然没有见到昭远侯,他也是席上听睿王说起,少卿还没回京。

  若是病得不重,眼下也当回京了。

  邵文槿略微走神。

  风寒一事可大可小,早知如此,当日就该送他一程到富阳再说。

  思忖之时,宴席已开,正殿里歌舞长袖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也由得昭远侯没来,睿王就如孩童般倚在陈皇后怀里嘻嘻哈哈,陈皇后也频频被他逗乐,母子两人甚是欢喜,旁人也未觉不妥。

  煜王却是不悦的。

  甚至脸色有些青,只是掩在灯火辉煌中看不清晰。

  邵文槿尽收眼底,也不开口多言,只是陪同他一道饮着闷酒。

  晚些时候,煜王坐不住,就起身去了苑中透气。

  腊月里,苑中流转着寒意,远不如厅中酒香暖意,心中却是舒坦了不少。闻得身后有脚步声跟来,煜王转眸,见是邵文槿,眸间的清冽才缓去些许。

  屏退四下随从,只有两人并肩踱步。

  自早前邵文槿同宋颐之走动亲近,煜王就有意疏远,已然许久没有如此默契。

  两人也不说话,只默声走了些时候,煜王才开口,“看到那个花坛没有,小时候我们便时常在此处打架。”

  “自然记得,我同殿下是自幼打大的。”

  煜王也是低眉一笑。

  


  ☆、第十九章 容不下


  

  第十九章容不下

  “父皇那时就常同我说起,两人玩得到一处去,才会终日念着打闹。”煜王低眉一笑,抬头呵气时,神色就舒缓了许多,“果然,你我往后是打得越凶,交情越好。”

  邵文槿便也跟着笑起来。

  小时候的趣事仿佛道道画卷在眼前铺开,历久弥新。

  不远处,枝头的腊梅好似簌簌白雪,携着曲曲幽香,清新入鼻。

  苑中依稀响起的笑声,就甚是默契。

  “你同宋颐之从未打过架。”末了,煜王轻叹,心中便好似豁然开朗,邵文槿佯装不觉。

  恰巧迎面走来的宫人巡礼向二人问候,手中托着大大小小的食盒,皆是往暄芳殿去。

  暄芳殿是宋嫣儿的寝殿。

  宋嫣儿今日赌气并未出席晚宴,想是陈皇后专程命宫人送去的暄芳殿的腊八粥。

  煜王颔首致意,几人恭敬起身,又继续往暄芳殿方向去。

  待得几人走远,煜王才沉声言道,“嫣儿自幼被父皇母后宠坏,稍有不合心意就小题大做。父皇既然做主答应了同长风联姻,哪有她在中间置气的道理!”

  煜王讨厌宋颐之。

  也同样不喜宋嫣儿的那幅娇惯脾气。

  煜王自幼以傅相为师。

  傅相为人严谨稳妥,凡事讲究礼仪正统,煜王的观念便也根深蒂固。

  在煜王看来,公主的言行举止就应当大气典雅,处处为国中世族贵女典范,宋嫣儿却被父皇母后娇纵惯了。

  皇室联姻本是关系两国邦交的大事,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策,又岂容她视作儿戏?!

  煜王其实不满!

  父皇母后的听之任之,更让他有些恼意。

  一席气话便脱口而出,“一国公主,倒同那个傻子学得越来越没规矩!”

  邵文槿微怔,唇角挑起一抹如水笑意,“别看父亲平日里待我和文松严厉,可我家若是有个妹妹,也定是双亲的掌上明珠,要说将她宠到天上去我都是信的,更何况公主?”

  明知他的用意,煜王还是倏然一笑。

  邵文槿说的话,向来与他对路,他便也听进去了几分。

  有人嘴角的笑意更浓,“娘亲常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棉袄,儿子哪里比得?想来其间种种优待,殿下与我都是体会不到的。”

  煜王右手举在半空,却啼笑皆非,只得又挥袖放下。

  奈何摇头,终是不禁笑出声来。

  邵文槿就顺势开口,“前日我进宫复命,在皇后娘娘那里见过三公主,似是刚哭闹了一场。娘娘忧心,便随口同我说起了三公主的婚事……”

  大抵说辞就同陈皇后当日相仿。

  句句只言三公主,但其中意思煜王又哪里会听不出来?

  煜王脸上笑意渐敛。

  缄默良久,不觉走到北边尽头。“你方才特意跟出来,便是为了说这番话与我听?”

  邵文槿微顿。

  煜王戏谑一笑,“你也认为我容不下宋颐之?”

  父母之爱其子则为之计深远,呵呵!原来父皇母后的旁敲侧击是担心他容不下那个傻子。

  不待邵文槿开口,煜王已拂袖转身。

  ……

  从小到大,他做得再好父皇都甚少赞许,眉宇间的平淡好似理所应当。

  但凡差错,却时常被单独责罚,全然不似对待同宋颐之和宋嫣儿那般宠溺和宽容。

  起初,他也以父皇对他的期许自勉。

  他是嫡出的皇长子。

  日后弟弟妹妹都是要仰仗他的。

  因此他花费的心思和功夫远比宋颐之要多得多。

  彼时宋颐之和宋嫣儿终日腻在母后怀中,他却在同傅相学习治国之道。

  充实之余,私下不乏羡慕。

  时间一长,同母后便不如从前那般亲近。

  直至偶然一次,在鸾凤殿外听到宋嫣儿同母后说起他和宋颐之。

  大致意思是今日父皇夸赞了颐哥哥的书比珉哥哥念得好,珉哥哥就有些不高兴了,她觉得珉哥哥少了些君子气度。

  母后就笑,你还知道君子气度?

  宋嫣儿便振振有词,颐哥哥就有君子气度!母后您不知道,在父皇面前颐哥哥都是让着珉哥哥的,其实颐哥哥过目不忘呢!而且珉哥哥惯来倨傲,时常自视高人一等,颐哥哥就不。

  煜王眼中一滞,自己的妹妹竟然如此看他?

  他哪里少了君子气度?凭何要宋颐之让!

  他也不信是宋颐之让他!

  恼意之际,却闻得母后欣慰声音,颐之懂事。

  煜王手中徒然一僵,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而后,便也觉母后看他的眼神不如弟弟妹妹亲厚,在鸾凤殿中闻得宋颐之和宋嫣儿的笑声就有些刺耳。

  ……

  再往后,宋颐之日渐脱去稚气,聪颖和才能便越渐彰显出来。

  宋颐之有过目不忘的天赋,骑射还不逊于禁军中的佼佼者,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风范有时连他都几分不及。

  太子一直未立,朝堂之上风向举棋不定。

  煜王心中天平就逐渐失了制衡。

  分不清有意还是无意,兄弟的言辞摩擦越演越烈。

  他时有脸色挂不住,宋颐之却还会和颜悦色唤他一声“皇兄”。事后才晓,大凡此时父皇都在。

  宋颐之比他擅长揣测旁人心思。

  也更擅长演戏。

  煜王生性固执,一旦认定,心中对宋颐之的厌恶就与日俱增。

  ……

  久而久之,敬帝偏爱睿王,朝中人尽皆知。

  就连民间都有不少传闻,睿王才是敬帝钦定的继承人。

  宋颐之行事也逐渐高调。

  几年前的秋猎,宋颐之又压他一头。宋颐之所呈猎物皆是投其所好,父皇龙颜大悦,文武百官悉数看在眼里。

  他脸上甚是无光,便寻了文槿一处喝闷酒。

  返回帐中时,醉意不轻。

  恰逢父皇的赏赐之中原有一瓷器是他的心头好,宋颐之来了帐中送于他。

  醉意之下,只觉宋颐之的挑衅意味甚浓,连眼角的笑容似都带着惯有的刻意。而后稀里糊涂同宋颐之起了争执,顺手摔了瓷器。

  父皇听闻后,鲜有地斥责一翻,“你就这般容不下颐之吗?”

  语气中的盛怒,迄今他都还记得!

  而后,又觉父皇对他的态度也日益疏远。

  全拜宋颐之所赐!

  从那时起,他便几乎未同宋颐之说过话。

  兄弟二人形同陌路。

  ……

  敬平十年,多事之秋。

  父皇的左膀右臂昭远侯突然过世,宁正领了昭远侯世子阮少卿回京继承爵位,为昭远侯送终。

  而睿王也意外从马上摔下来,摔成了傻子。

  朝野之中就有流言蜚语,睿王成了傻子便再无人同煜王争夺皇位,阴谋论的矛头就直指他。

  可笑之极!

  可即便宋颐之成了傻子,父皇还是未提立太子之事。

  反而对傻子更为宠溺。

  他想,兴许父皇是信了流言的。

  也信宋颐之有一天会康复,才会让太子之位悬而不立。

  如今,又拿长风国七皇子来说事,暗指他容不下宋颐之。

  究竟是他容不下宋颐之,还是宋颐之成了傻子也容不下他!

  ……

  **************************************************************************

  腊月中旬,前礼部侍郎宁正奉命回京商议复职之事,朝中掀起不小波澜。

  都晓宁正是先昭远侯的人,先昭远侯过世后就没有参与过朝政,阮少卿则更是闲散人士一个。

  如今宁正回京,莫非是昭远侯一系的势力要有所动作?

  再延展开来,昭远侯阮少卿同睿王的关系非同一般,即便睿王是傻子,有了后继子嗣,再有朝臣辅佐,以敬帝对睿王的宠爱同样不是没有可能。

  一时间,疑云纷纷。

  众人多持观望态度之时,宁正却又突然离京了。

  难道果真只是回京来商议复职的?

  而期间,昭远侯便也借着风寒未愈,一直没有露面。一场风波,终是随着宁正的离京逐渐平静。

  加之年关将近,众人的心思便都放在辞旧迎新上。

  ……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七,敬帝邀了京中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入宫赴宴,算是每年最隆重的宫宴。

  宫宴上,邵文槿还是没有见到阮少卿。

  宋颐之倒是日日都要往昭远侯府跑一趟,但阮少卿风寒未愈,也不肯让他久待。他每日都是去看一眼,同少卿说会儿话就走。

  旁人的拜访,昭远侯府却都是一并谢绝的。

  病了将近一月?

  酒过三巡,邵文槿突然起了去看阮少卿的心思。

  睿王本也无聊至极,邵文槿一提,便一拍即合。宫宴的人数不胜数,两人中途离席也没有多少人注意。

  出了宫门,马车一路往昭远侯府驶去,门口小厮见来人里有睿王,也不作阻拦。

  行至内苑,叶心正同另一女子在一处窃窃私语。那女子并非昭远侯府的人,侧颜隐在灯火里昏暗几分看不真切,却似在何处见过。

  宋颐之却是嘟嘴唤了声,“清荷!”

  叶心和清荷皆是一怔,看到睿王和邵文槿时,僵在一处。

  邵文槿才想起在宫中见过清荷。

  清荷是三公主身边的贴身婢女。

  方才宫宴的时候才见过三公主,她的贴身婢女为何会在昭远侯府中?

  未及多思,内屋便传来两人银铃般的笑声,甚是欢悦。宋颐之抬眉便笑,“是妹妹,妹妹也在少卿这里!”言罢就要往内屋跑。

  叶心和清荷却是大骇。

  邵文槿亦是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三公主,单独在阮少卿房中?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又更新迟了呢,,,

JJ抽了,留言回复不上。

在这里一起祝考试的亲们好运哦,奉上“逢考必过”!!!!!


  ☆、第二十章 宋嫣儿


  

  第二十章宋嫣儿

  宋嫣儿是专程来找阮婉的。

  听闻腊月二十七,父皇会在宫中宴请,届时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携带家眷入宫。

  人一多就无暇旁顾,她可以趁机溜去昭远侯府见阮婉。

  事前就让清荷同叶心打好招呼,宴会过半,借着打翻酒水浇湿衣服的缘由,中途离席回了寝殿。

  匆匆换身近侍官行头,低眉悄声跟在清荷身后不知不觉混出皇宫。一早安排好的马车停在角落接应,不多时分就一路行至昭远侯府。

  内苑里,叶心早已打发无人。

  宋嫣儿便扬起下颚,眼眸含笑,欢喜上前拉手,“婉婉!”几月未见,甚是亲热。

  亲热之余,还一眼瞧出有人似是瘦了一整圈,遂而眉头拢紧不满嘟囔道,“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这么久还不见好?”

  宋嫣儿是家中最小的一个,自幼习惯了被人照顾,难得年纪虚长阮婉一岁,就时常以姐姐自居。

  言语间的关切里便带了几分苛责意味。

  阮婉心下一暖,恍然记起当年在宫中初遇宋嫣儿的场景,也似是这幅语态神情。

  若不是宋嫣儿,她的女子身份兴许一早就藏不住了。

  彼时她同陆子涵还不像现在闹得这般僵,以陆子涵为首的世族公子哥视他为同类,也总喜欢同她一处,友善到阴魂不散。

  阮婉大多时候都不自在,便也不同他他们走得太近。

  除了不想,便是不敢。譬如时常聚众去沱江游泳,再要不结伴去风月之地听曲之流,哪一样她都不敢参与!

  是以推脱得的多,躲过一次算一次,其实苦不堪言。

  后来几个世家公子聚在一处,说起昭远侯初回京中太过拘束了些,陆子涵便自告奋勇要将他拖到同一阵营。

  而所谓的拖到同一阵营,竟是借着在宫中赏荷花的机会拉她下水嬉戏,美其名曰增进感情。

  阮婉毫无防备,直接被陆子涵拖到水中,浑身湿透,当时脸色就青了。

  恼怒之中,迅速起身靠岸。不想陆子涵锲而不舍,她刚抬脚就再次被他扯回水中,连呛几口水。阮婉倏然而怒,一手指着陆子涵鼻子劈头盖脸痛斥,“姓陆的!日后离本侯远些!”

  眼中少有的凛冽,言简意赅。

  一旁看戏的几人便都僵在一处,不住面面相觑。陆子涵脸色骤然一红,有些无地自容。

  阮婉狠狠拧了拧衣袖,咬牙切齿起身离了水中,也不忘清冽扫过一旁几人。佯装的气势走出不远,腿下一软,隐在假山后侧再站不住。

  方才,再险些就要被陆子涵识破了。

  后怕悉数涌上心头。

  护好的裹胸已然湿透,女子的体态便逐渐显了出来,这番狼狈模样是断然无法出去见人的。好在夏日炎炎,尚可躲在假山中等衣衫晾干再行出宫。阮婉幽幽一叹,心里便恼死了陆子涵。

  妖蛾子!!

  后来的曲折便是妖蛾子来寻,幸好被宋嫣儿拦下。

  而宋嫣儿知晓了她的身份,不仅没有大肆宣扬,反是眉头拢紧不满嘟囔道,“昭远侯,好端端的,你装男子做什么?”

  ……

  神色便同当下如出一辙。

  阮婉梨涡浅笑,只接着她刚才的话道起,大夫看过了,说是夏日里染的伏热,冬天沾了风寒才陆续散出来。

  断断续续咳嗽了月余,一直在喝药调养,眼下将好。

  宋嫣儿双手拄着桌子,托腮恹恹瞥了她一眼,悠然叹道,“定是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扮男子扮久了,就真当自己是男子了!”

  这般论断,阮婉委实哭笑不得。

  宋嫣儿又起身走到清荷处,清荷便将手中包袱递于她,她则欢喜塞到阮婉怀中,“这是你上次说好看的那套衣裳,我让人按你的尺寸做了一身,快换上我看看!”

  衣裳?

  阮婉眼中倏然掠过一丝流光溢彩,脚下却略有踟蹰。

  宋嫣儿便朝叶心和清荷使了使眼色,清荷会意开口,“侯爷放心,我同叶心在外守着,不会有事的。”

  叶心遂也点头。

  阮婉展了笑颐,由得宋嫣儿拉着一道去了内屋,不出片刻,内屋已嘻嘻哈哈闹作一团,“裹胸裹胸!”“婉婉,肚兜~”……

  叶心不禁莞尔。

  小姐其实爱美,但大凡身在南顺都以昭远侯示人,唯有同三公主一处时才能换上女装说些闺中密友的体己话。

  只是这种时候,一年里本也不多。

  轻手掩门退出,叶心才问起清荷,马车停在何处?

  清荷掩袖便笑,“公主怕被旁人看见,这次是直接钻狗洞进来的。”

  叶心脚下踟蹰,这昭远侯府的狗洞怕是南顺国中最为金贵的狗洞了。

  也由得如此,并未遣人去前门打招呼。加之宫中设宴,该是没有人会有闲情逸致单独来侯府的,遂将此事抛诸脑后。

  于是突然见到睿王和邵文槿时,才会双双错愕不已,都是后话。

  ……

  内屋屏风外,宋嫣儿却是捂嘴偷笑,“婉婉,你好了没?”

  阮婉害羞,先前便将她轰了出来,非让她呆在屏风外边。屏风间的缝隙其实不小,宋嫣儿就透过缝隙不时瞥一眼。

  待得见她穿戴周全,才佯装催促。

  阮婉轻咳两声,双手背在身后,浅浅弯了眉黛从屏风后大方走出。

  一袭淡紫色的抹胸褶皱裙配上乳白色的纱衣,衬得纤弱身姿。发髻间珠钗随意挽起,清新不染金粉之色。眸间潋滟,唇边一缕浅笑不失明媚多姿,顾目轻盼,盈盈秋水里透着一抹动人心魄。

  宋嫣儿眼眸微滞,片刻,轻声叹道,“婉婉,就应当把你嫁去长风才是!”

  阮婉好气好笑,“哪里这样似的,自己不想嫁,便想着要别人嫁?”

  宋嫣儿愣了愣,也觉似是有些道理,就在一旁自顾笑出声来。阮婉故作恼意剜了她一眼,宋嫣儿便顺势挽了她胳膊踱步回外屋。

  敬帝答应同长风联姻,阮婉回京不久就有所耳闻,还听说宋嫣儿隔三差五就去陈皇后处哭闹一次,要陈皇后做主。后来连陈皇后操持的腊八宴都没有露面。与敬帝更是置气不讲话,如何哄都不听。

  宋嫣儿自幼就是敬帝和陈皇后的掌上明珠,护得天真烂漫,也娇惯得性情率真。

  譬如当下,一面接过阮婉递来茶水饮了一口,一面继续绘声绘色吐槽素未谋面的七皇子,“……听说还是风月场所的常客,时常与京中头牌厮混,好赌嗜酒,打架斗殴……”

  说着说着,脸色都气红几分了,所幸饮尽杯中茶水,一言蔽之,“草包,废柴,烂泥扶不上墙。”

  阮婉忍俊不禁,只管接过杯子,又替她倒了杯茶水,却对她先前的评价不置可否。

  宋嫣儿狠狠瞪了她一眼,“平日里作昭远侯就口齿伶俐的,眼下同我便开始扮哑巴了不成?”

  阮婉咬唇轻笑,“公主若是不嫁去长风,陛下定是要在京中为公主挑选驸马的。能配得上金枝玉叶的门第也就那么几家,能让陛下属意的绕来绕去也就那么几个。”顿了顿,朝着她眉眼微挑,“例如,刘太尉家的长子?”

  宋嫣儿微怔,刘彦祁的肥头大脸就跃然脑海中,心惊胆颤之下,轻抿一口茶水压惊。

  阮婉尽收眼底,遂又佯装思忖,“再不就是马尚书家的次子?”

  宋嫣儿眉头更皱,马鸿明?那个读书读傻的书呆子?默默啐了口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阮婉便又继续,目光猥琐更甚,“兴许是陆相家的陆子涵?”

  陆子涵那个尖嘴猴腮!宋嫣儿只觉心中慎得慌,干脆放下茶杯,嫌弃瞥过阮婉一眼,“就没有正常些的?”从前她确实只惦记着同父皇置气,没有想过还有这么这一出,听到阮婉提起,才觉几分惶恐。

  正常些的自然有,兵部尚书家的三子罗文成,文质彬彬,精通佛学,又素有慧根。—— 不是前些时候突然顿悟,说看破红尘要去慈云寺出家,险些将罗尚书气得半死那个?

  那便是礼部侍郎家的长子沈朝,书香门第,仪表堂堂,举手投足气质款款。—— 不是与落霞苑的头牌私定终身,一出非卿不娶,非尔不嫁,闹得沸沸扬扬,才子佳人话本热销临近几国?

  呃,那赵国公的嫡孙赵秉通如何?无不良嗜好,为人耿直重义气,又洁身自好。—— ……他有狐臭……

  ……

  细数殆尽之后,阮婉悠悠叹道,“所以,陛下将公主嫁去长风,实则是对公主的保护!”

  宋嫣儿双手托腮,眸色里全是黯淡,绞尽脑汁思忖半晌才缓过神来,“为何没有邵文槿的?”

  茶杯临到唇边,阮婉滞住,邵文槿?

  先前似是不觉跳过了。

  愣了愣,遂而吱唔道,“我们……不是在说正常……人吗?”所以,洪水猛兽才自动屏蔽了不是?

  如此一想,心里便骤然舒服了许多。

  宋嫣儿本也只是随口提提,方才兴头过去,又神色恹恹。“话虽如此,可那个李朝晖不也是纨绔子弟?”不满之中噙着怨气。

  长风国七皇子叫李朝晖。

  阮婉倏然莞尔,谁说李朝辉是纨绔子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错了,我今天会努力多更的,,,先贴一章,,,


  ☆、第二十一章 送亲使


  

  第二十一章送亲使

  七皇子李朝晖,阮婉早前便听晋华提起过。

  沈晋华是长风国中怀安侯,更是公认的老好人一枚。待人亲和友善,灿烂的笑容时常挂在脸上,又处处乐于施人援手。

  沈晋华不仅是老好人,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老好人,但做老好人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长风六子夺嫡局面向来混乱,派系之争从来泾渭分明,沈晋华在诸多势力之中左右逢迎,不失偏颇,游刃有余;坏处便是,人太好,就事事有人劳烦,他又不好意思拒绝说不,只得终日四处奔波,费尽周折其实苦恼。

  即便如此,但只要旁人拱手道声多谢,他又兀得前事尽忘,客客气气一句“小事一桩”而后乐此不疲。

  沈晋华人好,人缘便也好,更值得旁人信赖。

  所以当初爹爹托晋华多照顾他们母子时,晋华一口应承下来,而后也未食言过。

  晋华就是少数几个清楚李朝晖底细的人。

  李朝晖虽然人前大都一副玩世不恭模样,恶习诸多,常年混迹于一帮纨绔子弟当中,行事放荡不羁,不求上进,荣帝也不加管束。

  “其实私下里温文尔雅,是长风国中公认的美男子。”

  宋嫣儿撇撇嘴角,说得好像你真见过似的!

  阮婉郑重其事点头,她从前的确见过李朝晖。彼时还是同晋华一处,这些自然不会向宋嫣儿道起。

  宋嫣儿却蓦地转眸,好奇眨着眼看她,修长的羽睫便在烛火下剪影出一道清雅轮廓,兴致开口,“说来听听!”阮婉的话她是信的,可与平日里听到的传闻不同,心中好奇就难免更多了几分。

  阮婉将从晋华处听来的话一一道出,“荣帝膝下共有七个皇子,常说的六子夺嫡便是直接将七皇子李朝晖排除在外的其余六人。……”

  除却李朝晖,各个身世显赫,又都是长风名门望族之后,皇位值得放手一搏。而荣帝对第七子向来不冷不热,并不上心,加之自幼疏于管教,逐渐养成风流放荡的个性。

  没有世族背景,还不思进取,更不受荣帝青睐,李朝晖是注定与皇位无缘的一人。

  更有传闻,李朝晖的生母是难产过世,荣帝痛失爱妃,才会对七皇子冷漠疏远。稍稍年长便被放出皇宫,自立门户,眼不见为净。母亲过世得早,又没有父皇庇护,李朝晖其实自幼吃了不少苦。

  宋嫣儿托腮静听,目不转睛看着阮婉。

  阮婉才又道起,“其实我也是听人说过,荣帝对幼子疼爱有佳,只是身在皇家……”

  若果真不闻不问,就不会深夜在书房内屏退周遭,只留晋华一人。拿着儿子的字帖幅幅比较,遂而由衷笑意,“字如其人,又有长进。”

  让李朝晖离宫,荣帝看似冷淡不喜,实则私下嘱托晋华多家照应。朝中诸方权臣,也唯有同沈晋华交好不会招致猜忌。

  这些话,沈晋华从未对李朝晖言及,李朝晖却心若明镜。

  该风流时就风流倜傥,抚得一手好琴,就连荣帝也时常夸赞有佳。亦会不时惹出乱子,引得荣帝痛斥责罚。

  闭门思过!

  殿前罚跪!

  隔岸戏谑之人就不在少数,除了沈晋华也似是再无旁人求情。久而久之,便有了如今七皇子的传闻。

  没有世族权势做背景,母亲生前恩宠本就遭人妒忌,若是再有几分才能出众,就算荣帝如今能护得周全,百年之后又有几分活命可能?

  不如养废!

  宋嫣儿垂眸不语,恍然想起父皇母后自小对她的娇惯,就算是无理取闹都会来哄她开心。颐哥哥摔成了傻子,还是百般耐心。

  同是身在皇家,旁人却是如此长大的。

  仿佛何物触及了心中柔软之处,依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李朝晖有了清浅轮廓。

  便也不似从前那般厌恶抵触。

  愣愣出神之际,又听阮婉开口,“陛下和娘娘那么疼你,又怎会千挑万选将你胡乱嫁出联姻?”

  宋嫣儿顿了顿,懵懵饮了口手中茶盏。

  “我虽然只见过李朝晖两次,但确实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许是从前的经历,行事思虑要比旁人更周道体贴。”

  真有,这么好?

  宋嫣儿问得便有几分吱吱唔唔。

  阮婉当即诅咒发誓,我若有半分骗你,就罚我日后被那头“洪水猛兽”折!磨!死!

  宋嫣儿“扑哧”一笑,方才饮下的茶水就呛得不轻。阮婉向来痛恨邵文槿入骨,委实难为她了!

  阮婉却不以为然,“总之,你见过李朝晖后便知晓了。”

  宋嫣儿遂才敛了笑意,淡淡言道,若是如此,那我日后要对他好些。

  阮婉忍俊不禁,先前不是不嫁吗?眼下就当做了自己人!

  宋嫣儿脸色兀得一红,恼羞成怒,阮婉!

  阮婉轻巧起身,两人便嬉笑追逐开来,全然没有听到苑内叶心那声,“睿王殿下,邵公子!!”

  宋颐之抬眉便笑,“是妹妹,妹妹也在少卿这里!”言罢就往内屋跑,叶心和清荷大骇,邵文槿却是僵在原处。

  直至清荷扯住宋颐之衣袖拦下,叶心猛然扑在门前挡住,惶恐唤了声,“睿王殿下,邵公子,侯爷已经歇下了!”

  睁眼说瞎话,心虚不已。

  屋内便也陡然静谧,宋嫣儿明显一滞。

  她是特意趁着宫中设宴才溜出来的,就是怕有人注意,颐哥哥和邵文槿来做什么?难道是跟来的?

  眼中倏然掠过一丝慌乱。

  阮婉心知肚明,该是小傻子来看他,有人一道来了。不假思索,果断抬起灯罩吹灭灯火,利落道,“你从后门走,我去出去应付。”

  宋嫣儿一把拉回她,“衣服!”

  阮婉才想起眼下一身女装,险些就冲出门去!

  ……

  而叶心的一声高呼,邵文槿湛眸更紧,顷刻之间,屋内灯火便又熄灭殆尽,欲盖弥彰的意味也无需掩饰。

  遂而沉了脸色,一言不发。

  宋颐之却是不依不挠,“妹妹,妹妹,我也要一起玩藏猫猫!”一边欢喜喊着,一边绕开清荷往屋内跑去。

  清荷拦不住,宋颐之已临到门口,叶心只得死死箍住房门,“王爷,侯爷歇下了,这么闹侯爷是要生气的!”

  连唬带哄,睿王不信不要紧,只要拖住片刻就好。

  宋颐之果然怔住,想来少卿生气这句话还是有几分威慑力的。

  清荷心中微舒,还未顾得上喘气,宋颐之便又嘻哈笑开,“叶心骗人!妹妹还在少卿这里,少卿哪里歇下了?你们又唬傻子!”

  叶心恨不得一头撞死。

  宋颐之就果然不唤妹妹了,改唤“少卿少卿”,清荷就也硬着头皮加入了箍门的行列。

  但以宋颐之的身手,叶心和清荷二人如何拦得住,眼看将要破门而入,宋颐之只觉身后衣襟被人稳稳擒住,死死上前不了一步。叶心惊觉不对,抬眸便见是邵文槿。

  不知何时上前,沉声言道,“睿王殿下,既然昭远侯歇下了,明日再来。”

  叶心和清荷皆是诧异。

  宋颐之正欲开口,房门却自内猛然推开,“大半夜的闹什么闹!”

  待得看清阮婉换回一袭锦衣华服,叶心和清荷才微微松了口气,宋颐之眼前一亮,“少卿少卿!”就一头扑上去。

  阮婉惯例伸脚,宋颐之摔得人仰马翻才爬起身,一脸憨笑,“少卿少卿,文槿听说你病了,我带文槿来看你!”

  阮婉顺势看向邵文槿,又是他!

  而邵文槿亦是脸色阴沉得难看!

  唯有宋颐之分不清缘由,继续欢喜道,“少卿少卿,我妹妹呢!”

  “哪有什么妹妹!!”阮婉怒喝。

  宋颐之有些委屈嘟嘴,想想少卿竟然凶他,便也来了气,“先前明明听到你同妹妹在屋内笑的!”

  “我自己同自己笑不可以?!”

  “那清荷还在你这里!”

  “公主听说我病了让清荷来看我不行?不信自己去找!”

  宋颐之嘟嘟嘴,毫不迟疑就往屋内跑去,“妹妹,妹妹!”

  叶心会意跟了进去。

  阮婉不再管他,又朝清荷道,“回去替我向公主道谢。”清荷当即明白公主怕是从房间后门绕出,直接钻狗洞去了,当即告退去追。

  屋内,小傻子还在翻箱倒柜,东一趟西一趟,欢快无比得寻着妹妹。

  屋外,只剩邵文槿和近在咫尺的阮婉两人。

  腊月里,夜间流转的风便都携着几许寒意,拂面而过,片刻便在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年关将近,府邸上下早已布置喜庆,高悬灯笼依稀投下几分绮丽朦胧。四目相视,缄默良久。

  终是邵文槿先开口,“平日胡闹就罢,公主是要出嫁长风的,阮少卿,你有几个脑袋拎不清!”

  语气不重,却摄人心魄。

  阮婉微楞,一时竟忘了移目,抬眸直直看他。

  万籁俱静之中,一双眼眸好似清波流盼,邵文槿微顿,莫名泛起旁的意味,手中玉佩倏然送回袖袋,转身离开。

  阮婉便也怔住,洪水猛兽……,好像想错了她同宋嫣儿什么,……

  宋颐之找了好几遍屋内,终于惶恐嘟嘴跑出,“少卿少卿,妹妹不见!怎么办!”环顾四周,眼中恐惧更甚,“少卿不好了!刚刚文槿还在这里的,连文槿都不见了!!我会不会也要不见!怎么办?!”

  委实惶恐抓头。

  不见你妹!阮婉好生胃疼。

  ……

  ***************************************************************

  转眼到了除夕,正午时候起整个明巷都是爆竹声声,热闹无比。阮婉便也命人在侯府门口点起了鞭炮。

  叶心和叶莲一早就备好了丰盛的中饭,做的都是成州年夜饭的菜式,三人吃得甚是欢喜。离开侯府时,阮婉自袖袋掏出两个红包,“年年有余,大吉大利!”叶心和叶莲欢喜接过。

  阮婉遂才安心上了马车,不忘叮嘱,“别忘了替本侯守岁!”

  叶心和叶莲忍俊不禁。

  阮婉一人在京中举目无亲,每年除夕的团圆饭都是入宫同敬帝和陈皇后一家一起用的。由着初一大早又要进宫拜年,除夕夜里,陈皇后便都习惯留阮婉在宫中一同守岁。

  宋嫣儿还未出阁,自然留在宫中。

  宋颐之是傻子,愿意留在何处过年都有人迁就。

  只有煜王循制守礼,用过年夜饭便辞别敬帝与陈皇后折回王府,和家眷一道过年。

  于是往常除夕夜里,多半是阮婉同宋颐之和宋嫣儿在宫中玩闹。

  今年又有不同。

  宋嫣儿近来再不提赌气不嫁之事,反是婚期渐近,就时时想着同父皇母后赖在一起。敬帝和陈皇后欣慰之余,又生出不舍,揽了女儿在怀中,只觉说了不多时的话就到了天明。

  阮婉则是破天荒地同宋颐之下了将近一夜的棋。

  由着宋颐之从来都不肯让她,她便嚷嚷着要是输了一局就在宋颐之脑门贴一条红丝带,美其名曰喜庆。

  结果翌日清晨,近侍官来服侍的时候,两人头对头趴在棋盘上呼呼大睡,而宋颐之的额头则是贴满了红丝带。

  近侍官简直不忍直视。

  ……

  元宵佳节,便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宫内竟也仿照民间置起灯谜,人群三三五五聚在一团猜谜同乐,也偶尔舞文弄墨。

  每年驻守外地的要员赶不及初一进京,就都在十五当天入宫拜贺。

  阮婉只觉今年来人特别多,比之过往热闹了不知多少倍。宴请之上,还见到了长风国的使臣,才晓是公主的婚期定在了二月。敬帝为表隆重,广邀众人回京共庆盛事。

  一时觥筹交错,莺歌燕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内侍官诵读敬帝宣召。嘉和公主出嫁,责成昭远侯为送亲使,出使长风。

  送亲使地位越高,越突显对联姻的重视。一般而言,联姻送亲使不会出动各国亲王,侯位便是最高的礼遇。南顺京中侯位只有昭远侯一个,昭远侯又倍受敬帝青睐,因此遣昭远侯做送亲使,是给足了长风颜面。

  阮婉倒不意外。

  起身行至殿中,正欲领旨谢恩,内侍官却尚在宣读。敬帝不仅命昭远侯为送亲使,还遣了将军府大公子邵文槿带兵护送同行。

  阮婉明显错愕,邵文槿?!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更得很慢,但人家还是来了不是,,,,

我尽量码,争取能上三更,,,


  ☆、第二十二章 舍不得


  

  第二十二章舍不得

  宋嫣儿的婚事定在二月中旬,正是一年里春暖花开之时,兆头和寓意皆好。

  正月里,荣帝遣了钦天监至南顺,二月十四便是经由两国钦天监共同商议后挑选出来的黄道吉日。

  “朕之爱女,嘉和公主,系皇后陈氏所出。自幼聪慧灵敏,贤孝端庄,旦夕承欢朕躬膝下,朕疼爱甚矣。今长风遣使诚祈求亲,言适远方,岂不钟念?但闻七皇子人品贵重、仪表堂堂,与嘉和堪称天造地设,又修两国睦邻友邦之谊,更敦和好,朕亦成人之美。即以二月初一,朕亲送嘉和至京郊,后责昭远侯持节相送。一切事宜,礼部待办。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敬帝亲制昭告,并未假臣子之手,足显对爱女的宠爱侯泽。后又大赦天下,并行减赋举措,一时间,南顺举国欢庆,上下共享盛事。

  唯礼部忙碌至斯。

  依照过往惯例,各国的皇室婚配大都慎重操办,尤其涉及两国联姻者更甚。自拟定婚约当日到大婚之际,鲜有少有一年光景的。

  而此番前后共计不足两月,嘉和公主又是敬帝唯一爱女,礼部不敢怠慢。

  诸如嫁妆行头置办,宫廷礼数周道,两国风俗调和等等,既要公主风光出嫁则需大肆操办,而时间又紧却不能忙中出错,已够礼部全体焦头烂额。

  阮婉却是知晓其中缘由的。

  长风荣帝龙体每况愈下,年关前不久便有油尽灯枯迹象,自晓天命已至,怕是熬不过明年春夏,才加急派遣了心腹使臣到南顺议事。

  名曰借婚事冲喜,希望越早越好,其实是担忧自己尚未替幼子谋划周全便一病不起。再有三年守孝,期间恐生变数,才顾不得两国联姻惯例隆重,同敬帝商议将婚期酌情提前至初春二月。

  敬帝欣然应允。

  亲事提前与否无关紧要,为人父母者,临行前若不能亲眼得见子女完婚才是终身憾事。

  阮婉微怔,敬帝竟是出于此意?

  便不由想起了小傻子。

  将心比心,荣帝时时处处记挂李朝晖,为他身后打算,敬帝也同样为宋颐之操碎了心。

  即便宋颐之是傻子,煜王也不好相与。

  敬帝看似在感叹荣帝父子,实则由人及己罢了。而宋颐之自方才起就在殿中不由分说地哭闹,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不听,跺脚,使横,发脾气,眼前一幕就应景得有些心酸。

  阮婉心中分不清是何滋味,便良久不语。

  “不许妹妹嫁人!”

  “少卿和文槿都去送妹妹,我也要去!”

  “不让我去我不依!”

  “我不是傻子,我也要去送妹妹!”

  陈皇后搂他在怀中哄了许久都不见好,反是越哄他哭得越凶,哭得越凶又越哄。

  煜王缄默立于一旁,脸上便尽是戏谑和恼意。

  余光兀得触及敬帝,发现敬帝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好似将自己看穿,煜王心中兀得一滞。

  彼时,闻得敬帝一声怒斥,阮婉才回过神来。

  怒斥声是冲着宋颐之去的。

  宋颐之霎时怔住。

  煜王也不由错愕,自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敬帝对宋颐之发怒,厉声痛斥一翻,再责罚回睿王府禁足。

  陈皇后心中微沉,只觉宋颐之攥得她手心生疼。眼泪巴巴在眼眶中打转,既不敢出声,又不敢掉落下来,这副模样就更让陈皇后份外难受。

  阮婉也始料不及,望向宋颐之时不免担忧。

  宋颐之素来是被敬帝宠坏了的,依他平日的性子只怕会忍不住……

  未及思忖,宋颐之果然哇得哭出声来,“父皇你送走妹妹,你还不让我送,你还凶我……”就听清了这一句,而后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喊得撕心裂肺,声调就高了不知多少倍。

  煜王眉头拢紧,也不吱声,难得宋颐之惹父皇不快,他看戏都来不及,哪里会劝阻?眼中便隐隐有丝窃喜,平素惯着也就罢了,倒要看他这次如何下台?

  陈皇后哄了几声未果。

  敬帝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阮婉在一旁不敢逾越,心知小傻子这回彻底惹恼了敬帝是定要吃亏的。

  可惜是傻子哪懂看人眼色,她在一旁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再闹,他也看不出来,只顾自己伤伤心心大哭。

  终于,敬帝挥袖怒摔了茶杯,直接命殿前侍卫将宋颐之扔出宫门,闭门思过!何时不闹了才准进宫!

  阮婉心中大骇。

  然则陈皇后都不敢求情,她也只有缄默。

  煜王更不会因着宋颐之的事去触敬帝眉头。

  都晓敬帝此番气得不轻。

  礼部的人就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

  晚些时候,阮婉才私下去了趟睿王府看宋颐之。

  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想是先前一直在哭,将将停歇不久。

  见到阮婉,压在近侍官心中的一块沉石才悄然落地,即便旁人的话睿王不听,昭远侯的话却是管用的。

  睿王今日被敬帝扔出宫门,哭了一路回府。

  眼下虽是停歇了,不久又要闹的,全然孩童一般。

  是以,近侍官见到阮婉就好似见到了救星,“侯爷,您可算来了……”

  阮婉悠悠一叹,将手中抱着的盒子递于近侍官,遂而上前看他,宋颐之眼中的委屈压顿时死灰复燃,“少卿……”平日里少卿对他就好,今日父皇发怒凶他时,少卿也在,少卿定是特意来看他的。

  “小傻子来,我看看。”阮婉牵了他在殿中落坐,自己则掏出手帕替他擦眼泪,“瞧瞧,这眼睛都哭肿了,像对桃子似的,丑死了!”

  语气里甚是嫌弃。

  宋颐之扁嘴,“父皇嫌弃我,少卿你也嫌弃我!”

  阮婉好气好笑,食指狠狠用力点了点他额头。

  宋颐之微楞,额间隐隐吃痛就伸手抚了抚,一脸无辜望向她。

  “我就是嫌弃你,哭得丑死了,你还哭不哭!”

  如此直接了当,近侍官满头大汗,眼看宋颐之眉梢弯下,鼻尖一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要落下。

  阮婉又道,“再哭!”

  声音轻柔委婉,却好似不容置喙。

  宋颐之顿了顿,便果然不哭了,近侍官惊讶抬眸,阮婉又给他擦擦鼻尖,“要是乖乖不哭了,我们今日就好好下棋。等明日一大早去宫中给陛下认了错,晚上就去清风楼吃红烧肉!”

  宋颐之眼前一亮,又鼓腮泄气,“不去认错。”

  阮婉也不多说,打开方才放在近侍官怀中的盒子,竟是一副两盒的青玉花棋子。

  上次那副被阮婉摔坏,宋颐之其实心疼。

  后来阮婉记起晋华从前似是也有一副青花玉私藏的,该是出自同一个作坊,做工和款式都极其相似,便遣人去要问他何处还有,她想赔一副给宋颐之。

  结果晋华二话不说,直接叫人将私藏的那副送予她。

  阮婉哭笑不得,沈晋华便是这样的人。

  后来诸事繁琐,就一直忘了将那副青花玉棋子拿给宋颐之,今日凑好赶上,宋颐之就瞪大眼睛欢喜了许久,“少卿少卿!竟然修好了!上次明明见到摔成两半的!”

  破涕为笑,语气中全然是欣喜,就差没有手舞足蹈。

  近侍官便也启颜。

  “去沏壶茶来,我同王爷下棋。”阮婉吩咐。

  近侍官应声照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昭远侯有意将他支开,应是有话要私下里同王爷说,他这壶茶应当泡得久些才好。

  要是连这点眼力价都没有,陛下和娘娘哪里放心将他放在王爷身边伺候这么久?

  心中自顾思忖着,穿过苑中,便在回廊里险些撞上一人。

  “邵公子?”稍有惊愕。

  虽说近来王爷同将军府的邵大公子走得近,但王爷下午才被陛下责罚家中闭门思过,晚间邵公子就来了王府。

  还只同昭远侯前后脚?

  昭远侯同王爷的关系自是不必说了,邵公子哪来那么灵通的消息?

  邵文槿也不多绕弯子,所幸开门见山,“皇后娘娘让我来看看王爷,劳烦引路。”

  近侍官恍然大悟,“邵公子请随我来。”

  陈皇后与将军夫人是远亲,因为走动勤近时常以姊妹相称,陈皇后更视邵公子为内侄。近侍官心中拿捏有度,既是陈皇后亲口嘱托,王爷定是要见的邵公子的,但眼下昭远侯尚在王府一事也要提前同邵公子说清楚——听闻那两人是水火不容的。

  近侍官轻咳两声,遂而委婉开口,“昭远侯方才来了王府,正与王爷一道下棋呢,侯爷嘱咐奴才去沏壶茶水,”顿了顿,又笑道,“不知邵公子有何喜好?”

  邵文槿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言外之意。

  ……

  同宋颐之下棋,阮婉就未赢过,宋颐之唯独在这件事上从不让她。

  宋颐之也说不明白其中缘由,就是大凡看到少卿那张铩羽而归甚是挫败的包子脸就觉得心中大为欢喜。

  亦如眼下,他掷了一子,吃掉少卿大片,少卿懵了懵,泄气时就有些恼意。平素还会怨声载道,下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像傻子,此时却是瞥了他一眼, “小傻子,你为何闹着不让公主出嫁?”

  一边落子,一边好似随意般问起,并无不妥。

  “舍不得妹妹。”

  “公主总是要嫁人的,若是你舍不得,公主就不嫁了,世上哪有这么霸道的人?”明眸青睐看他,并像不责备反是亲近。

  宋颐之注意力多半在下棋上,就没有躲过抵触,“妹妹嫁到京中,我还可以找妹妹玩。我问过小路子,长风路途遥远,妹妹如果嫁去长风,我就不能时常见着妹妹了。”

  小路子是宋颐之的近侍官。

  阮婉手中一滞,举在空中的棋子就未落下,从前她是以为宋颐之闹孩子脾气,不听劝,此时闻得却感同身受。

  少卿在长风,身子还不好,她也不能时常去看他。

  虽然少卿有时会给她写家信,但总觉寥寥几字,她却一目十行,一口气读下就像开始便戛然而止,这般牵挂她再清楚不过,心思就有些游离。

  “父皇把妹妹嫁那么远,还不让我去送妹妹,今天还生气将我扔出宫门闭门思过,父皇从来都没有这样凶过我!”

  阮婉舒眉,缓缓掷下一子,“小傻子,你都舍不得自己妹妹,难道陛下和娘娘舍得自己女儿?”

  宋颐之就凝眸看他。

  阮婉倏然一笑,“公主要远嫁长风,陛下和娘娘只会比你更舍不得,这个时候你不留在京中陪他们,他们想公主了怎么办?”

  宋颐之微怔,好似有些明白。

  阮婉又道,“还有,你自己也知道你是傻子,一个公主远嫁还不够,还有一个傻子跟着上路,他们能不担心?娘娘素有头疾,心中有事,夜间便睡不安稳,你舍不得妹妹,就舍得让陛下和娘娘担心?嗯?”

  字字句句说得极慢,连傻子都能听懂,傻子便真的低头不语了。

  阮婉遂而轻笑,“要我说,陛下只是罚你闭门思过,你有何好赌气的?若是换做我爹爹……”顿了顿,“那是免不了要吃板子的。”

  宋颐之就惊愕抬头,“少卿挨打?”

  阮婉微怔,眼中不觉浮起氤氲,“若是爹爹尚在……”她倒是愿意挨打的,这一句便隐在喉间,垂眸时稍敛情绪,又清浅莞尔道,“所以,明日我们便进宫去找陛下认错,然后晚上去吃红烧肉可好?”

  宋颐之拼命点头。

  阮婉也跟着笑起来,余光瞥过四下,停在门口时就骤然一滞。一袭不和谐的身影,甚是刺眼。

  宋颐之也忽得见到他,便兴高采烈唤道,“文槿!”

  “邵文槿?”阮婉心下恼意窜起,竟不知他到了多久,“你来这里做什么?”

  邵文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不冷不热道,“皇后娘娘让我来看看王爷,我有些话同王爷说。”

  开口便将陈皇后抬出来,分明是特意堵她的嘴,她还不好回绝,只得悠悠起身,“你说便是,小傻子,我明日再同你一道进宫。”

  宋颐之兀得蹙眉,语气几分着急,“少卿少卿,棋还没下完呢!”

  “下次再下。”阮婉草草应声,临门时剜了邵文槿一眼,“借……过……”

  邵文槿轻咳两声,嘴角的笑意便再忍不住,“方才有人将我的要说的话说完了,眼下可是要睿王再听一遍?”

  阮婉脱口而出,“你!”

  竟然无耻偷听!

  “阮少卿,我同你对弈一局如何?”身姿挺拔,漆黑的凤眸深邃悠远,偶有的灼亮便似明媚夜色里的一抹晚风清照,带着几分鲜有的风流肆意。

作者有话要说:  人家还有3章,,,


  ☆、第二十三章 巧不巧


  

  第二十三章巧不巧

  翌日清晨,邵文槿便入宫向陈皇后复命。

  昨日敬帝大怒将睿王轰出宫门,责令其闭门思过,不出一夜朝廷上下已传得沸沸扬扬,群臣私下里纷纷揣测。

  敬帝对睿王素来纵容,连呵斥都未曾有过,此番大相径庭是何用意?

  睿王果真只是因公主出嫁一事惹恼了敬帝?

  还是有其他更深的缘由?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京中一夜未眠者就不在少数。

  是以,早朝之上众人虽然心思各异,实则大都心照不宣。敬帝痛斥了睿王,今日又会如何对待煜王?

  这才是众人急切想要知晓的。

  也由得如此,早朝的奏本议事要比往常冷清许多,皆在静观其变,唯恐敏感时期失言被人揪住错处。而陆相一脸大义凛然,旁若无事的启奏便让群臣很是感动。

  总得有人奏本啊,若是无人奏本,下了早朝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陆相就是陆相,不愧为百官之首。

  陆相很是受用。

  言辞恳切之间多番迂回,最后落脚在沱江中下游济郡水利失修多年,督建治理一事大任该由何人担当?

  一语既出,众人心知肚明。

  济郡水利向来稳固,多年从未出过事端,督建治理根本就是手到擒来之事,与当日邵文松奉旨出征异曲同工。

  谁去都是功劳一件。

  眼下,便都在等敬帝金口玉言。

  “由煜王亲自去一趟。”良久,敬帝才平静开口,群臣却当即明了,敬帝是有意要抬举煜王。

  尘埃落定,煜王大步上前,殿中下跪领旨,再起身时已然风神朗润。

  ……

  前朝之事,陈皇后多少有所耳闻。

  煜王前来请安时,脸上仍有敛不住的喜悦之意,陪着陈皇后说了许久话,意气风发跃然脸上。

  陈皇后几番想要开口打断,却又难得见他如此开怀,不想拂了他兴致。

  直至邵文槿求见,煜王才离了宫中。

  与煜王的神采熠熠相比,邵文槿就是显而易见的倦容,陈皇后心中不免诧异,“你何时也学起了前朝众臣,一夜不眠揣摩陛下心思的?”

  邵文槿眉头微拢,继而反应过来,恭敬垂眸笑道,“在睿王府下了一夜棋罢了。”

  陈皇后神色稍霁,下棋?

  她是担心颐之没受过陛下斥责,总要哭上些时候的,才会想起让邵文槿去一趟睿王府。眼下,还有心性下棋就该是好了,不闹脾气了。遂而颔首启颜,唇角也浮起一抹温润宁静的笑意。

  果然,让文槿去一趟是大有裨益的。

  陈皇后心情大好,又将邵文槿夸赞了一翻。

  先前没有心思用得下早膳,此时却觉腹中辘辘,便让邵文槿陪同。邵文槿却之不恭,殿内的贴身宫女就连忙去准备。

  趁着空隙,有人才将阮少卿昨日的一翻说辞原封不动告之陈皇后。

  陈皇后微鄂,不想这番话竟然出自平日里在京中飞扬跋扈的昭远侯之口,说出去,怕也是没有几分信的。

  “少卿懂事。”这一句赞许来得甚是简练,却上心。

  阮少卿同颐之一贯玩得到一处去,颐之昨日遭了责罚,少卿是定然是要去看他的,陈皇后便没有特意寻阮少卿来嘱咐。加之平常见多了阮少卿的古灵精怪,也只道他会哄哄颐之,未曾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着实让她震惊。

  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多增了几分。

  “所以,你是同少卿下了一夜棋?”就随意闲话问起。

  邵文槿眼底不知何时沾染了笑意,“阮少卿知道下不过睿王,同我却是不服气的,输了一回便要与我打赌。”

  陈皇后不觉一笑,“然后如何了?”

  “我便赌他一局也赢不过我,然后,就一直下到今晨才入宫见您。”

  一席话说得甚是委婉,陈皇后却惬意笑出声来。

  邵文槿也是忍俊不禁,有人昨夜说过最多的字眼,就是再来。大凡初始都气势汹汹,是平素惯有的作风,越往后越像泄了气的棉絮,垂头丧气,鼓腮托着下颚。

  近来,邵文槿时有错觉,人前犀利猥琐的阮少卿,其实私下里只是牙尖嘴利,还不时带有几分笨拙。

  ……

  陪陈皇后用过早膳,便又听内侍官道起,方才睿王和昭远侯入宫面圣。

  睿王同陛下认了错,也再哭闹生事,陛下龙颜大悦,就让睿王和昭远侯陪同一道去暄芳殿看三公主。

  婚期渐近,宫中的命妇和教习嬷嬷轮流上阵,宋嫣儿近乎抽不开身。

  再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往后到了长风也不能任性为止,基本的礼仪教养都需谨守。长风国中习俗又多有与南顺不同,也要牢记在心。再有便是,新婚闺房之事,多少是要说与她听的。

  宋嫣儿羞得脸色涨红。

  幸而敬帝领着宋颐之和阮婉来了暄芳殿,宋嫣儿才略微松了口气,欢欢喜喜迎了上去,教习嬷嬷轻哼提醒,她才想起要中规中矩行礼。

  阮婉险些笑出声来。

  宋嫣儿悠悠一叹,上前挽起敬帝胳膊一翻撒娇抱怨,嫁人这般累,还不如留在宫中多陪陪父皇母后。

  一句就将敬帝逗乐。

  也只说了不多些时候的话,敬帝事忙并未久留,遂让几人去给陈皇后请安,宋嫣儿应得甚是愉悦。

  去给母后请安,又有颐哥哥和婉婉一处,等于是父皇默许了今日的教习减免。

  一路往鸾凤殿去,两人哄了宋颐之一人在前面走,自顾在一处窃窃私语。

  平日里单独见面的时间便少,如今更是,宋嫣儿就将近来在宫中的教习同她说起,阮婉乐得捧腹大笑。

  宋颐之听到笑声便也要一处,转眼又被两人打发走,甚是不满嘟嘴。

  有什么话是他们二人可以说,他却不可以听的?!

  “少卿少卿!”“妹妹!”就不时转身耍赖,清荷只得肩负起重任,充当起两者间的沟壑天堑。

  宋颐之跑,她便也只得跟着跑。跑着跑着,便成了两人追逐赛。加之而后阮婉笑得也少,宋颐之就俨然忘了此事,没再花心思在探听少卿和妹妹说话上,而是专心致志同清荷玩起了追赶,玩得不亦乐乎。

  宋嫣儿却同阮婉说得小心翼翼,扭扭捏捏。

  都是这几日命妇和嬷嬷提的新婚闺房之事,宋嫣儿有些好奇,又有些害羞,又没有同旁人说过。

  阮婉也是初次闻得,两人就不时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到。

  开始时候是如此,再往后,不似先前惊心动魄,阮婉就调侃起了宋嫣儿,宋嫣儿气得咬牙切齿,反唇相讥。

  不知不觉便到了陈皇后处。

  邵文槿也应声转眸,这一幕就甚是怪异。

  一行四人,各个脸色都是红扑扑的。

  宋颐之同清荷是跑了一路,有些脸红气喘,宋嫣儿和阮婉则是相互调侃了一路,相互涨红了脸。

  怎么又有邵文槿?

  阮婉也憋了憋嘴,近来到是哪里都能见着他。

  后又想起他昨日说是奉陈皇后之命去的睿王府,那今日是应当要入宫复命。阮婉抬眸,恰好遇到邵文槿看过来。在阮婉眼里,一直不觉得邵文槿好看,说泯然众人矣也不为过。

  许是先前宋嫣儿所言印象太为深刻,就不禁目光稍稍往下。

  落在他一双薄唇之上。

  宋嫣儿方才的话就自觉浮上心头,阮婉惶恐摇了摇头,遂才清醒几分。

  新婚,挑逗,薄唇,咬……凌乱的字眼才从脑海中拿掉,而且眼前的人又是邵文槿,就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宋颐之和宋嫣儿都扑在陈皇后怀中,一左一右,母子三人说起话来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唯独剩了邵文槿与阮婉二人在一侧。

  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内侍官置的果盘放在身前,就不约而同去取,多半时候伸手碰到同一个,就各自松开,终是阮婉脸皮厚些。他退,她则进,吃得津津有味,似是故意气人,邵文槿嘴角就时有挂起笑意。

  两人间也不多说话,只在陈皇后偶尔问话的时候应承三两句。

  昨夜下了一宿棋,亢奋得很,现下都隐隐有些困意。

  不出半晌,便都呵欠连天,而呵欠这种东西最易传染旁人。

  阮婉终究不如邵文槿,头一耷拉就乍醒,乍醒分毫又起了困意,至于何时起不往下耷拉,直接靠在左侧肩膀入睡,连阮婉自己都不知晓,只觉比起先前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邵文槿身上的气息淡然,混合着些许沐浴后的清新流入四肢百骸,心中便是少有的安稳。

  从前爹爹在世时如此,同少卿一处也是如此。

  久居南顺之后,难得如此踏实平静。

  睡梦中,就好似看到爹爹和少卿,还有娘亲在一旁温婉笑意……

  “阮少卿。”邵文槿唤了一声,而由得宋颐之和宋嫣儿的高声对质,他这一声也无关痛痒。

  “阮少卿。”再唤一声亦是如此,而右侧肩膀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又让心中生出一缕莫名的惬意。

  殿中,宋颐之和宋嫣儿闹得渐欢,旁人都在看他们二人也无暇顾及。阮婉头望下偏,险些栽倒,他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也没有大的动静,遂而送回肩膀一侧继续依靠自己,就好似完成一项壮举。

  兀得想起往常听到睿王是何如唤他,心中忽的好奇,就轻声开口唤了声,“少卿……”反正旁人也是听不见的。

  眼中和颜悦色更甚,嘴角笑意更浓,便又试着更亲近自然的口气,“少卿……”自我感觉良好,倍受鼓舞。

  再来,就真的好似亲近熟识一般,“少卿!”

  周遭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汇聚在一处,邵文槿脸上的笑容就徒然僵住,更有些尴尬窘迫。

  脸色再挂不住就轻咳两声,迟疑了一秒,左手便嫌弃推开她的额头,好似刚才都是旁人的错觉。

  阮婉睡得尚好,兀得连人栽倒下去,轰的一声,宋嫣儿都觉她肯定痛极。

  而阮婉睡梦中惊醒本就带着几分惊愕,痛处便来得迟缓了些,又瞧见一旁的人是邵文槿,顿时明白了几分。

  眼中的怨气就饱含了恼意。

  邵文槿置之不理。

  先前幕幕,陈皇后是尽收眼底的,唇瓣笑意就不如先前温静,“少卿,文槿,你们二人都乏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睿王和公主陪本宫就是。”

  阮婉和邵文槿也不推脱,双双起身。

  宋颐之却是有些急了,“母后,少卿说了今日要同我去清风楼的。”言罢扯着陈皇后衣袖,好似哀求。

  陈皇后明眸一笑,“少卿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就不能换成明日?”

  宋颐之面有难色。

  宋嫣儿便也跟着打趣,“颐哥哥,你终日跟着少卿,连放少卿歇一日都不行?”

  宋颐之又撇了撇嘴。

  陈皇后方又笑道,“那让少卿留下,在本宫殿中寻一处休息,晚些时候再同你去好不好?”

  宋颐之展了笑颐,兴致点头,“母后,我带少卿去后殿歇息。”

  言罢,便笑着上前去牵阮婉一道,阮婉也不推辞,向陈皇后鞠躬行礼后,再由宋颐之拉着去了后殿。

  陈皇后悠悠转眸,依旧温和笑道,“文槿,那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邵文槿拱手谢恩。

  待得邵文槿走远,宋嫣儿才在一旁托腮蹙眉,“母后,你方才可有听到邵文槿唤少卿?”

  “如何了?”陈皇后佯装不觉。

  “少卿和邵文槿分明是从来不对路的,”这一点京中都晓,宋嫣儿诧异的是后者,“可刚才那声分明唤得亲近不是?”顿了顿,“母后,你说巧不巧,少卿同邵文槿明明不合,为何凡事却总能凑到一处?”

  蹴鞠,秋猎,随父皇出行,甚至这回的送亲?

  “要换做我是少卿,定会被活活怄死的。”她惯来同婉婉一气,作为闺蜜,自然要爱憎分明。

  “是啊,巧不巧?”陈皇后也好似随意出声附和,心中却掀起了道道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4000字,,,唔,,,


  ☆、第二十四章 风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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