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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路》
作者: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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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维夏
第一章四月维夏
南方四月下旬,日头已烈如焰火。田间劳作的人弯身割菽,挥汗如雨。割了一把又一把,等叠到半腿高,才直起身用干稻草结成的绳子捆绑起来,以便挑回家里晾晒。
树上蝉鸣不停,吱吱声长短不一。到了午时过后,才陆续有人到树头下稍作休息。汉子坐得稍远,那妇人们已聚在一起,哪怕是劳累一个上午,嘴巴也不会累着。说着东家长话,西家短话,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说,不过是图个痛快。
这说着说着,就有人问道,“谢家嫂子,你儿子年纪不小了,该领个媳妇进门了吧?”
被问话的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兴许是常年劳作,风里来雨里去,面相倒像是年过半百的人。生得慈眉善目,笑起来脸上皱纹更是含着岁月风霜。听别人问起,沈秀笑笑说道,“那也得有合适的姑娘不是,几位嫂子有哪家姑娘合适的,只管说说,好处定不会少的。”
“哎哟,你家儿子可是个读书人,立志做大官的,瞧不上我们家姑娘。”
腔调间隐隐有嘲讽,让沈秀听了面子有些挂不住,只好尴尬笑笑,吃起干粮来。吃完后又回了田里,等日头快落,才将菽挑回家里去晾晒。
晚霞橙红,铺洒大地,对劳碌耕作了一天的人来说却不得空欣赏。沈秀踏着落日余晖回到家中,闻到饭香,知道是儿子卖了字画回来了,苦累一日的心得了些许宽慰。
儿子谢崇华听见院子里有声响,放下锅铲出去,见了母亲已笑道,“娘,炒个菜就好了,您先吃吧,我去地里把剩下的挑回来。”
沈秀忙拦住他,“你吃,娘去就好。”
“不碍事。”谢崇华答完,就接过扁担去地里挑豆杆。
沈秀心得安慰,进了屋里拾掇,却见桌上放着满满字画,数了数,不过卖了两幅罢了。刚得片刻安宁的心又沉到了底,她这儿子,是跟别人不同的。别家农户的孩子早早就娶妻生子,安分做工耕田。她的儿子却不知是听了谁的话,说唯有念书方能出息,于是便一直没放下念书的事。哪怕是去劳作一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也要看会书方才睡觉。
因将钱拿去供弟弟念书,他自己反倒送不起束脩,一直没先生肯收。他便自己找了书来看,倒也算顺利地过了县试府试做了童生,可因年轻气盛的他得罪过县老爷,阻他去考院试。好在今年那县老爷调任别处,这儿再不归他管,儿子也能安心念书,等明年考试。
也因为县老爷一事,让她觉得儿子变得更能忍了。磨去了棱角,更有担当。丈夫常说的那话是什么来着,韬光隐晦?
沈秀有个秀才丈夫,一辈子窝囊没出息,穷得吊儿郎当还总去帮扶别人,家里的日子就过得更苦了。他病死时沈秀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完了,但为了三个孩子,咬牙撑了下来。那时偶尔还会有娘家帮扶,倒也不是过得非常辛苦。
女儿前年出嫁了,小儿子在外念书,而今她首要操心的是二儿子的婚事。
许是读书人心高气傲,大字不识的农户家女儿他不喜欢,总说要找个也识字墨的。这不,同龄的男子已是做爹的年纪,他还没动静。
沈秀虽然担忧,但也没催促儿子,只是自个发愁。她时而也觉得,自己的儿子一表人才,也是一般姑娘配不上的,当然得挑好,不能急。
谢崇华回来见母亲还没动筷子,菜上面扣着碗没动,禁不住说道,“娘,您又等我。”
沈秀笑笑,这才拿碗盛饭,给他压实当了,“快来吃饭。”
谢崇华拗不过母亲,只好坐下吃饭。沈秀见他不夹菜,自己也不吃。直到半碗下肚,菜要剩下了,这才开始吃菜。
“儿啊。”沈秀试探说道,“娘知道有家姑娘适龄,正在寻夫家,也不求什么聘礼,只要拉一头猪过去就好,你看我们家正好有两头猪。一头拿去做聘礼,一头拿来婚宴的时候吃,顶好的。”
谢崇华稍顿,“这婚事不急,等儿子考了试再说罢。”
“怎么不急,趁娘还有力气,可以给你们带孩子。能带大几岁是几岁,你也不会那么辛苦。今年把婚事办了,明年就能安心考试了。”沈秀说着说着,已叹了口气,“你早早当家,辛辛苦苦赚了银子送你弟去学堂,你自个却……”
她看了看儿子身上穿着的粗布衣服,还有四五处补丁,看着更是难受。
谢崇华笑道,“娘,船到桥头自然直,日后儿子定会好好孝敬您。快吃菜吧,再不吃可要让儿子吃光了。”
沈秀又重叹一气,恨自己没用。
谢崇华又道,“明儿不去卖画,不好卖,过几日再去,先把地里的豆给收了。”
沈秀应了声,去卖字画要遭人冷落,倒不如跟她去做农活。她能时刻看着,也放心。
夜里睡下,谢崇华合眼想着今日看过的书。想着想着,就想到早上又来摊前看画的姑娘了。
他是有欢喜的人的,只是那姑娘未必瞧得上他,要是说出来,母亲肯定又要自责,说她没本事,让儿子跟着受苦,就忍在心里了。
那姑娘他打听好了,是仁心堂家的。
仁心堂在元德镇无人不知,掌柜姓齐。据闻齐老太爷曾任宫廷御医,医术了得。告老还乡后回老家建了仁心堂,去世后由长子继承。齐老爷膝下子嗣众多,而那齐妙,正是他和齐夫人的掌上明珠,齐家八姑娘。
齐妙生得水灵俊俏,今年刚过十五,听闻前去求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齐老爷一个都瞧不上,说要为女儿挑最好的。
所以谢崇华是想等考完试,若能做秀才,再去提亲试试。只是到那个时候,指不定齐妙已经被许配了人家。
这也是他这两日发愁的缘故。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实在愁得很。
几日都随母亲去做农活,这日收完菽得了空闲,谢崇华就拿着字画去摆摊,想赚几个小钱。农作物是卖不了多少钱的,弟弟上学堂还要送钱过去,只能双管齐下,能凑多少是多少,不能让弟弟在那边挨饿,被人瞧不起。
摆好摊子,谢崇华又拿了书看。偶尔有人来问价钱,多数是不买的。
“原来你还在这呀,我以为你不卖了。”
声音清脆,是专属少女的活泼音调。谢崇华微顿,抬头看去,一身淡绿对襟襦裙映入眼中,边缘绣着的蝴蝶暗纹精致简便。青丝半绾,发髻上插着一片绿玉钿,明艳俊俏。
见是齐妙,谢崇华按捺了欢喜,问道,“齐姑娘又要买画?”
齐妙点头,“上回买的那两幅被我家猫儿给撕了,我骂了它一顿,今日再来添两幅,一定好好保管。”
听见她骂猫儿,谢崇华笑笑,“猫儿怕你骂么?”
齐妙鼓了腮,“它不怕,听不懂。”
“那为何还骂?”
齐妙俏美的脸上露了得意,“我心里舒坦。”
谢崇华不由笑笑,她的话听来总觉十分有趣。这样好的姑娘,只怕错过了就再遇不上了。可惜……如今的他要是去求,齐家定不会同意。
齐妙购置了两幅字画,付了银子就领着下人走了。走远了才问贴身婢女,“杏儿,你瞧刚才那人是不是挺好的?”
杏儿比她长两岁,隐约明白她的心思,答道,“那位公子人挺好的。只是……太穷了。”
“人穷志不穷呀,每回见他都是在看书,都三年了。”
杏儿听出话里的蹊跷来,偏头看她,“姑娘,你在意那穷书生三年啦?”
齐妙脸一红,才不会告诉她她就是瞧了他三年,只是以前不知那是喜欢,就是看得顺眼,觉得顺心。后来心底的芽儿一点一点的长成,直到那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她一个都瞧不上时,才惊觉原来她早就喜欢那人了。
可这样羞人的事,她才不要说。
杏儿的心也咚咚咚地跳着,嘴上说那人不错,回到家中,转而就去告诉齐夫人。
齐夫人赏了她银子,心里好不气恼。养了十五年的女儿,竟看上个穷小子,顿时心气不顺。等齐老爷回来,就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愤愤道,“定是那人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妙妙还小,涉世不深,只怕是被那人诓骗了。”
齐老爷比她开明许多,起先还为那不曾谋面的穷小子说好话。直到听夫人说那人家中是务农的,还有个在念书的弟弟,这才觉得事情不妙,女儿该不会真是被人骗了吧?这可不得了,当即唤了女儿过来。
齐妙自小被护得好,也是个直率人,听爹娘问起,说道,“那谢公子人挺好的,谈吐也得当,跟那县太爷员外家的儿子比起来,不知好了多少倍。”
齐夫人气道,“赶紧将你那念头断了,再敢去见他,娘非要折断你的腿。”
从未被大声呵斥的齐妙愣了愣神,顿觉委屈,“为什么折女儿的腿,娘亲说过,要是有欢喜的公子就和您悄悄说,您会看着的,怎的现在一张嘴就要折女儿的腿?”
齐夫人喝声,“为了那穷书生你还跟娘顶嘴?!”
齐妙红唇微动,不敢再顶撞,泪涌眼眶,跑回房去了。
齐老爷心疼女儿,让管家去打听谢崇华。齐夫人听见,说道,“一个‘穷’字就够了,还查什么查。难不成要我的女儿去做个庄稼人?妙妙她可是连自己的衣服都没亲手穿过的。”
妇人的话闸一开,就像涛涛江水停不下来了。齐老爷苦不堪言,耳朵都要生了茧子。翌日齐夫人跑去寺庙烧香,念着观音大士一定要给女儿好姻缘,让那谢家穷小子滚远些。
管家办事得力,打探清楚后,还专门去谢崇华的摊前买了一幅画和一副字,一并拿了回去。谁想进门就被齐夫人瞧见,瞅了一眼就让嬷嬷拿去扔掉,寻了几件普通字画让下人拿去。
管家的饭钱是齐夫人管的,不敢忤逆,只好硬了头皮拿给齐老爷。
齐老爷拿了画看,临摹大作,尚缺神韵,没有什么太出彩的地方。拿了字瞧,也是寻常笔墨,这一看心中最后一点想为女儿说话的心思也没了。夜里就同妻子说道,“那谢崇华不过是个普通人,毫无出彩的地方,你多劝劝妙妙,让她死心吧。”
齐夫人听见,唇已上扬,轻哼,“妾身说什么来着,就说那穷书生不是好货色,老爷还想奇货可居。”
齐老爷给她赔笑,心里又纳闷了,女儿的眼光素来不差,怎么就瞧上这种庸俗之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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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徂暑
第二章六月徂暑
六月已至,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卯时起来,天已蒙蒙亮,薄雾像轻纱笼罩着榕树村。
榕树村因村口有棵千年榕树得名,古榕树干长至两丈,高约七八丈。枝繁叶茂,树冠大如撑开的绿伞。一簇一簇绿叶郁郁葱葱,苍劲繁茂,可以遮天蔽日。垂挂而下的根茎已经茂密成林,直扎地下。
辰时快至,晨曦洒落树叶之上,绿得更是青翠。
谢嫦娥撩开轿子布幔,远远看见自小就在那玩耍的古榕,一直不得笑颜的脸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儿时虽然穷,但那时父亲还在,总会带她来这看别人下棋。虽然总是挨饿,但一家和睦,苦中作乐。
四人抬的平顶皂幔轿子上雕花纹,精致细腻,纹路清晰,是乡绅豪门所用。跟在轿子旁边的老嬷嬷和丫鬟的衣服也可看出并非一般人家所有。
轿子很快从榕树下经过,地势坑坑洼洼,走得魏嬷嬷直皱眉头,差点把脚给崴了。旁边的小丫鬟忙扶住她,“嬷嬷小心呀。”
魏嬷嬷拧眉拍拍帕子,禁不住瞧了一眼轿子,恨不得将冷眼抛给轿中人,“来一回就得伤一次脚,我的鞋也脏得不像话了,这真真是个鬼地方。”
谢嫦娥听见外头嬷嬷的讽刺,捉紧手绢没有做声,当做没听见。
又走了一段路,快到村子尽头,轿子才拐进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小,原本坐在门口挑拣豆子唠嗑的妇人们瞧见,忙把凳子搬回门口,等轿子过去,才往那伸长脖子认了认。
“定是谢家的大女儿回来了。”
“每回都是顶好的轿子抬回来的,夫家看来待她不错。”
“再好也是个不下蛋的,迟早要被休了。”
一个妇人说到最后一句,终于有人笑了笑,将方才的羡慕都散到脑后去了。虽有同情,但同情很快就被嫉妒给淹没,倒是恨不得谢嫦娥快点被夫家给休了。
沈秀知道女儿今天回来,昨晚就把院子收拾好了。一早上想了几百回女儿怎么还不来,做活也不得趣。巷子里稍有动静就去瞧,刚跑了第七回,还是没瞧见。
正在做木工的谢崇华见母亲失意而归,笑道,“娘,姐她说了大概辰时以后到,您就坐着安心等吧。”
“你姐嫁得远,难得回一次家,能多看一眼是一眼。”沈秀坐在一旁给他递墨线,又低声,“你弟不写信来要钱,可钱还是得想法子的。正好你姐回来,娘问问她有没余钱,省得你这样辛苦。”
谢崇华拿过墨斗,还未取墨线,听见这话已是一顿,“娘……姐夫他是什么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一个铜板都要抓在手里。她的日子已经过得很不容易,您别找她要钱了,不然她心里又得难受。”
沈秀被儿子这么一说,也觉在理,叹气,“你说你姐夫家怎么这样做人?当初他们家也不过是猎户,来求娶你姐的时候多有诚意。你姐有帮夫命,嫁过去后常家就发财了,田地房屋店铺多得这两年都要比我们村还大。可没想到……”
没想到女儿却从常家的宝贝疙瘩变成了碍眼的,嫌她肚子没墨水,空长了一张脸,还生不出儿子。姨娘都添了两个了,听说今年还要添。可一妻两妾,都不生孩子,那铁定是常家儿子的缘故。可常家偏不信,咬定是女的生不出来,被责难得最厉害的就是身为妻子的谢嫦娥了。
谢崇华想到胞姐在常家受的苦,心思沉沉。
巷子又有动静,沈秀下意识就往外跑,终于是看见常家的轿子了,不由喜逐颜开。
轿子停落,不一会轿里弯身走出一个十八丨九岁的年轻妇人,发髻如墨云挽起,梳得十分精巧。还插着几支簪子,贴着玉钿。高挑的身段着金丝绣花长裙,端正富贵。
谢嫦娥久不见母亲,只觉母亲又老了许多,一时目有泪光,又怕母亲担忧,强忍下来,笑笑唤声,“娘。”
沈秀叹息一声,女儿比上回又瘦了。见常家的老嬷嬷在,不敢多问女儿近况。这魏嬷嬷在常家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因懂一点土方,把常家老太太瘫了多年的脚给治好了,从下等下人一跃成为一等下人,说话很有分量。
“姐。”
谢嫦娥听见这沉稳唤声,抬头往后看去,就见个俊朗青年走了出来,眼里顿时满染做姐姐的疼惜神色,“二弟。”
谢崇华笑道,“姐,快进里头吧,在这站着做什么。”
沈秀领着女儿进去,谢崇华刚弹了墨线,去井边打水洗手。刚提了一桶水上来,就伸来一只脚。
魏嬷嬷说道,“给我洗洗鞋,你们这的路啊,泥真多,都脏上鞋面来了。”她在谢家最瞧得顺眼的就是这谢家二郎了,生得好,穿上好衣服就是个富贵公子哥。
谢崇华脸上僵硬,看看双手,眸光微闪,浇了一点水到她的鞋面上,伸手一抹,立刻留下黑漆漆的三四道痕迹。他收回了手,说道,“忘了手没洗,就这么抹了上去……”
魏嬷嬷一瞧,差点叫了一声,“这可是我的新鞋!”
谢崇华面露自责,“都怪我刚做完活,忘了洗手。要不魏嬷嬷将鞋脱了,我给你好好洗。”
“罢了。”魏嬷嬷将脚收好,死了让他伺候的心,撇嘴说道,“将手洗干净吧。”
谢崇华笑笑,“嬷嬷提醒得是。”
这一笑更添几分俊朗,看得魏嬷嬷都叹气怎么这样俊俏的男子偏生在这穷人家,可惜哟。
沈秀拉了女儿进屋里,趁着魏嬷嬷没有过来,轻声说道,“家里很久没给你三弟送钱去了,估计他的钱早用光了。你二弟的头都愁白了一半,你手里有没有钱?”
谢嫦娥迟疑片刻,见母亲满目期待,才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这个可以典当点钱。”
沈秀接过玉簪,又瞧向她头上的金钗,“那个……倒是值更多钱的。”
谢嫦娥紧握成拳的手一抖,咬了咬牙取下塞母亲手里,“拿去解解燃眉之急吧,娘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沈秀大喜,将金钗和玉簪拽在手里,起身去锁箱子里。谢嫦娥看着母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心头一疼。
只待了一个时辰,魏嬷嬷就催着谢嫦娥回去了,“路远,还得出村子吃饭。吃完饭回去也晚了。”
沈秀说道,“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吧。”
魏嬷嬷露了嫌恶,“这的水喝了都塞牙,饭就更不用说了。”
沈秀无法,只好和女儿道别,送她出去。谢嫦娥将要上轿,又和弟弟说道,“你要照顾好母亲,别总让娘做活。”
谢崇华点头,“会好好照顾娘亲,姐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若有什么事,叫人送信来。”
见弟弟仍旧这样懂事,谢嫦娥放心上轿。
轿子离了巷子,行了不过十几步,谢嫦娥就听魏嬷嬷冷声说道,“夫人出门前千叮万嘱,少夫人的首饰一件都不能少,那是装点门面用的,可是如今看来,少奶奶没有将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啊。”
谢嫦娥身子一颤,低头默不作声。没事,回去不过是挨骂罢了。只是这样一来,婆婆又要很长时间不许她回娘家了吧。
送走女儿,沈秀还在巷子那瞧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轿子,才回了家。谢崇华在旁说道,“姐姐好像比上次又瘦了许多。”
沈秀强笑道,“哪有,分明长了些肉。”
谢崇华没有继续说话。
回到屋里,沈秀从房里出来,将一个纸包塞他手里,“你姐给的,你去当铺当点钱,送一半你弟,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买点笔墨。”
谢崇华摊开一看,见是首饰,皱眉说道,“娘,我说了您不要跟姐姐要东西。常家不喜她周济娘家,您知道的。”
沈秀理亏,又不想被儿子责骂,搓了搓衣角说道,“这、这不是娘找她要的,是你姐强塞给我的。现在他们走远了,你还要还回去不成?到时候你姐更难过。”
谢崇华紧握首饰,心中不快。如果常家给了她钱,她就不会拿首饰给母亲。那分明是如今常家还不给姐姐当家,而常家素来爱面子,轿子是好的,衣服是好的,首饰也是顶好的。要是缺了一件两件,只怕常家又要责备了。
“不行,得送过去,现在追还来得及。”
沈秀见他真要去还,一把拉住他,已急得带了哭腔,“你这是何苦啊,给都给了……”
她舍不得这钱,她还有儿子在书院里等着钱吃饭。女儿顶多受点责备,可儿子没饭吃可是要命的事。
谢崇华轻轻拍拍母亲的手背,定声道,“弟弟的钱儿子会想办法,姐姐已经为我们家吃了很多苦,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沈秀见他决心已定,知道他的犟脾气又上来了,唯有放手。
谢崇华快步往外跑去,快到村口才追上常家轿子。
谢嫦娥见弟弟追来,好不意外。又见他将首饰递来,面色微变。魏嬷嬷直勾勾瞧着她,果真是给娘家人了。
谢崇华说道,“刚才姐姐落在家里的,好在我看见了,做弟弟可要说一句,姐姐以后可别丢三落四了。”
谢嫦娥神色复杂,不想收下。偏递来的手推不回去,强烈的眼神也无法回避。她只能收下,同他一起做戏,“姐姐记住了,弟弟回去吧。”
谢崇华笑笑,“嗯。”
谢嫦娥弯身进轿,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因眼已有泪,不愿让胞弟瞧见她落魄失意的模样,徒增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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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缘巧合
第三章机缘巧合
谢崇华一大早就扛着锄头上山,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好药材,卖点钱给弟弟。实在不行,就去跟朋友借点应急。
翠鸣山以高山,鸟儿繁多闻名。山上有座寺庙,香火鼎盛。主持喜鸟,香客为了积攒功德,总会带些鸟食上山投喂。又因曾有猎户猎鸟,在山上摔断了腿,更让人心有敬畏,将这里的鸟儿奉为神明,不敢惊扰猎杀。
大清早外出觅食的鸟儿鸣声惊天,还时而有鸟粪跌落,谢崇华无暇顾及,一心寻药。只是晨起听见鸟声而非人声,虽同样喧哗,却十分悦耳。
往深一点的山谷寻了两个时辰,倒也有些收获。谢崇华总算是安心了些,背着满满药篓寻到山路,看看山路通向的方向,应当是永安寺。
永安寺里有活水可洗手,再去上柱香,为家人祈福也好。打定主意,他便往那边走去。
因有小路,很快就到了永安寺。此时快到正午,来上香的香客已经陆续回去。在活水边走动的人也渐渐少了。
谢崇华坐在石头垒筑的一角,尽量不给别人添不便,默默洗净了手,擦拭衣服。被藤蔓刮出几处绿痕,本就老旧的衣服更难看了些。实在是擦不掉,他也没理会,将药篓的药拿出准备清洗。
桃金娘的果实入秋可食用,而根茎也能入药。从土里挖出的桃金娘根沾满了泥,十分难洗。他专心洗着,泥少些,药铺老板也不好压价。洗着洗着,眼底就出现一双粉色绣花鞋。他以为是碍着了别人,往边上挪了挪,不一会那鞋又出现在眼底,跟着他挪。他抬头看去,一张俊俏少女的脸明艳十分,笑盈盈看来。
手中的桃金娘差点就失了手,他忙站起身,“齐姑娘。”
齐妙可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他,看看他旁边的药篓,恍然道,“我说你怎么最近又不摆字画了,原来是改行卖药了。”她转了转眼,“你可以把药卖给我们仁心堂呀,我家收药的价格很公道的。”
谢崇华笑道,“以前去过,说是不要这一点药,都是从药贩那一牛车一牛车成袋拉来的。”
“那等会我跟掌柜说一声,让他收你的药。”齐妙又看看他的衣服和鞋子,脏兮兮的,可哪怕是脏兮兮的,她也不觉难看。
谢崇华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觉窘迫,“你在这做什么?”
齐妙收回视线,笑道,“当然是来上香呀,难不成来这看脑袋光光的和尚?”
谢崇华笑笑,见她后头没跟着下人,说道,“虽然这里是寺庙,但到底是山里,不比山下安全,你一个姑娘家,带上下人稳妥些。”
“嘘。”齐妙轻嘘他一声,摇摇头悄声,“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娘他们还在前殿求佛。太闷,我自个跑出来了。我娘对佛可诚心了,不会发现我不见的。等一会我就回去,不然被发现要被骂了。”
明知道会被骂还到处跑,果真还是个小姑娘心性。像无瑕美玉,还不知世间凶险。谢崇华下意识地多看她两眼,已被齐妙发现。面颊顿时绯红,将帕子递了过去,“你衣服脏了。”
“回去拿水洗洗就好。”谢崇华没有接,接姑娘的帕子本来就不对,让人看见了总归不好。
见他又蹲身洗药,齐妙也蹲下身,拨了拨那药材,“挖药是个苦差事,行价也不好,你急着换钱么?”
“我三弟在宁安镇念书,快月初了,得送钱过去。”
齐妙抱膝看着他的手,本该是拿笔的手,如今却沾了泥,还被刮伤了几处,看着都疼,“这点卖药钱,也不够吧。”
“找朋友借些就够了。”
齐妙耳朵微动,从怀里拿了个荷包出来,“我借你。”
谢崇华看着这绿色荷包,可见银锭形状,没有接,“这怎么行。”
齐妙鼓腮说道,“为什么不行,跟别人借也是借,跟我借也是借,有什么不一样。而且我又不是不要你还,日后等你有钱了,一定要记得还我。”她见他还不肯接,又认真重复道,“一定要还我。”
谢崇华见她执意,忽然起了奇怪的念头,难不成齐家姑娘喜欢自己?可以她的性格,怕是对谁都会这样好。他接过这沉甸甸的钱袋,若是以这种方式能换来下一次名正言顺的见面,倒也好。
齐妙见他接了过去,笑眼似浩瀚星辰般明亮,想到母亲快出前殿了,有些不舍,“我得走了。”
谢崇华点点头,“我会尽快还你钱的。”
齐妙暗暗撇嘴,谁要你真还钱了,书呆子。
少女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谢崇华洗净药材,往山下走时,恰好就看见齐家一行人往山下走去,忙等在一旁,等他们先行。
齐夫人从他身旁经过时,多瞧了一眼,模样是清俊,可惜衣着太寒碜。只是顺眼看了看,就过去了。齐妙挽着母亲的手,回头看看他,只是瞧着他,就觉高兴。
齐夫人问道,“高兴什么呢?”
齐妙低头笑笑,“没什么。”
“真是个什么事都能笑上一笑的主。”
“爹爹说女儿这样的性子最好了。”
“好什么,没心眼,要吃亏的。”
“才不会。”
齐夫人又道,“娘方才替你求了姻缘,说你缘分到了,今年成亲最好。”
缘分?齐妙想到方才偶遇的人,俊俏的脸又染胭脂红晕,“那菩萨有没有说是怎么样的人呀?”
“当然是大富大贵的人,所以啊……”齐夫人语气轻缓,“那种穷小子定不是你的归宿,你要听菩萨的话,知道么?”
齐妙禁不住问道,“娘,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他?”
“穷啊,你嫁过去肯定会跟着受苦的。没下人伺候,没余钱花,娘家还得倒贴,每日脚上手上都是泥,你会插秧么,会种豆么?会做菜?”
齐妙忽然想到谢崇华刚才满脚满手的泥,一瞬有些恍惚,要真的嫁了,要做那些活么?她确实不会呀,而且看着很辛苦。
齐夫人见她神情有些恍惚,知道是自己的话奏效了,心里舒坦了三分。转念一想,说道,“妙妙,明日城隍庙施粥,你也去瞧瞧吧。”让她看看穷人落魄的模样,吓唬吓唬她也好。
“我们家又去义诊么?”
“对。”
“嗯。”齐妙答了一声,又回头去看,已下了数十阶梯,看不见那年轻男子了。
&&&&&
谢崇华将药送到药铺,掌柜称了重量,说道,“你要是想赚快钱,就得挖名贵的药,这些不顶事。”
“那掌柜可有什么好去处指点?”
掌柜笑笑,“我若是知道,自个就去挖了。你将我给你的图鉴好好看看,上山时多留意吧。越深的山宝贝越多,这话倒是不会错的。”
谢崇华略微为难,“去深山得好几天,就怕出什么危险,家里的母亲无人照顾,就愧对母亲了。”
掌柜想了片刻,说道,“明日城隍庙施粥,缺人手,你要是得空又不嫌丢人,我给你介绍过去做个短工,半天就好,比这些杂药值钱。”
谢崇华大喜,“那就谢过掌柜了。”
掌柜说道,“你们读书人最爱面子,你倒是个不计较的。”能屈能伸,这年轻人不同别人,不由看重三分,结算药钱时又多给了几个铜板。
谢崇华离开药铺,把钱装进兜里,这一摸摸到齐妙借给自己的荷包,还没看见就觉手暖心暖。
荷包做工精细,针线缝合的地方在外头看不出来,缎面上绣的花儿蓬勃盛开,隐有香气,拿在手上都觉要弄脏了。他看了好一会,才把荷包放回怀中,没有将铜钱混在一块装。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清幽妹纸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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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施粥
第四章城隍施粥
谢崇华回到家中,还在门口便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母亲的声音听来十分高兴。进门一瞧,不由也露了笑,“五哥。”
正同沈秀一起挑拣豆子的陆正禹听见好友呼唤,抬头看去,一张俊朗儒雅的脸满是温和笑意,“六弟。”
两人并非是亲兄弟,连亲戚也算不上,只是以前是邻居,自小和同村的一起玩,便称兄道弟地喊。感情颇深,后来陆家搬走,又因陆娘和沈秀曾有口角,两家并不往来,但两人关系不受影响,仍旧密切。
沈秀嫌恶陆正禹的娘,但对陆正禹却是打心底的喜欢,见儿子回来,便起身说道,“我去给你们做饭。”
陆正禹忙说道,“不用了大娘,我等会就走。”
“坐着坐着,可别等大娘出来你就走了。”
谢崇华笑道,“我娘高兴,你就由着她去吧。”等母亲进去,他拿起簸箕挑拣豆子,问道,“你最近忙什么?”
陆正禹叹气,“忙着怎么躲媒婆。”
两人同岁,甚至出生的月份都一样,一说到媒婆,那必然是婚配的事让人烦心了。谢崇华深有体会,“陆大娘可比我娘还厉害。”
陆正禹苦笑,“可不是,耳朵真要生茧子了。”他回头瞧瞧方才沈秀进去的门,确认一时半会不会出来,才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放他簸箕上,“上回你说缺钱,这些该能应急了。”
谢崇华见钱袋不小,又瞧他衣裳,也不见新的,只怕是把家里给他做衣裳的钱拿来救济自己了。陆家虽然近几年不用务农,家境殷实起来,但他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你又偷偷攒钱了?让你娘发现,又得念叨你。”
陆正禹问道,“那你是要饿死你弟弟呢,还是让我被我娘念叨几句完事?”
谢崇华笑笑,又将钱袋还给他,“当然两个都不愿瞧见,我有钱了。”
“你发财了?”
“有人先你一步借我了。”
陆正禹好奇道,“你没有同窗,除了我也没其他好友,你跟谁借的?”
谢崇华淡笑,“一个姑娘。”
陆正禹讶然,“竟是个姑娘。”他当即将凳子往他挪近半寸,“说说是哪家姑娘,瞧你这样子,莫不是喜欢那姑娘。到底是哪家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不可。”
“有何不可,你若是真的喜欢,只管去求来,这才是真汉子。”说着,陆正禹回味了下这话,又摇摇头,笑道,“我竟会说这种话,果真教训别人是一等好手,换做自己却是怂包。”
声音低落无奈,与刚才是爽朗全然不同。谢崇华知道他心中有刺,拍拍他肩头,“赶紧将我姐忘了,寻个好姑娘吧。”
陆正禹问道,“你姐过得如何?”
谢崇华不想说她过得不好,否则他心结更难放下,“挺好的。”
陆正禹点点头,又仔细挑豆子去了。
&&&&&
第二日日头高照,酷夏一至,晒暖了人心,也晒得人汗流浃背。
这种天气在屋里坐着不动尚且要涔涔冒汗,更何况是在外面做活的人。
谢崇华舀了半日粥水,那大勺子少说八两重,舀了粥水更是沉甸甸,起起落落几百次,加之昨日挥舞了锄头,如今胳膊酸胀得不行。隔壁那汉子问道,“累的话就去棚子下喝口水,歇歇吧。”
“不累。”
“瞧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卷起裤管跑这来了,不怕人笑话么?”汉子见他气质彬彬,和那些做粗活的全然不同,便这么打趣他。
谢崇华笑道,“靠自己的手脚赚钱,有什么可笑的。”
汉子被堵得没话,笑笑没再打趣。
卢嵩县百里之外十余州县闹旱灾,灾民一路南下,进了卢嵩县。城里商会一商讨,便在城隍庙前施粥一日。下午那义诊的大夫也会过来,这倒是谢崇华不知道的。
午时休息吃饭时,他还想齐妙不知会不会来。不过这种灾民多,对富人来说脏乱的地方,她该不会来吧。
想着,将那碗筷放去大盆子里让老嬷嬷洗时,又拿出荷包看了看。看多几眼都怕看坏了,又放了回去,刚抬眼,就瞧见前面一行人衣着光鲜,往这边搭起的棚架子走来。
那在十余人中走着的玲珑姑娘,不正是齐妙。
齐妙此时正挽着齐夫人的手,四处看着,并没有瞧见谢崇华。倒是齐夫人瞧见了他,那白净的脸和挺拔的身材在一群光膀大汉中十分显眼。低眉一想,这人她见过的,不就是昨日在永安寺见到的年轻人。方才他放怀里的荷包,怎么那么像自己女儿的?
她微微蹙眉,再抬眼看去,那年轻人竟避开了她的视线,倒真是奇怪。
齐妙瞧向那草棚子时,谢崇华已经弯身下去,没有露脸,生怕她看见上来相认。
“妙妙。”齐夫人温声问道,“你的钱袋可带了,给这些灾民分发些吧,亲自做做善事。”
“嗯。”
等她拿出钱袋,齐夫人问道,“你平日常用的那个呢?”
齐妙稍稍语塞,要是让母亲知道自己赠与了男子,定会挨骂的,干脆扯谎说道,“昨天丢了,定是让偷儿偷去了吧。”
齐夫人了然,目光又移向方才谢崇华消失的地方,那人果真有鬼,定是他将自己女儿的东西偷了。如今竟在这碰见,也算是他倒霉了。冷淡收回视线,附耳同旁边的嬷嬷说话,末了说道,“办稳妥些,不要惊扰了城隍爷。”
“奴婢明白。”
齐妙见嬷嬷领着几个下人疾步离去,好奇问道,“娘让他们做什么去?”
不想女儿受到惊吓的齐夫人笑道:“去搭把手。”
齐妙没有多想,拿了钱袋去发善财。
日落西山,斜阳倾照,映得大地橙红,余热不散。
谢崇华得了一日工钱,小心放入已经空荡荡的钱袋中。里头的银两早上拜托顺路的同乡送去在宁安镇念书的弟弟了,如今只剩一个空钱袋,回去洗净放好,待里头装足了钱,就还给齐家姑娘。
正想得入神,忽闻后头有人叫喊,回头看去,便见一柄长棍敲来,落在他脑袋上,疼得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未瞧清楚人,又有棍击,忙抬手挡住,手骨好似要被敲裂。只见人多势众,心下想是抢钱的,犯不着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如此未免不值当。便两眼一闭,躺倒装死。
哪知对方没搜身,反倒是罩来一个麻袋,将他抬上不知是马车还是牛车,便往一处赶去。
谢崇华被击中两棍,脑袋昏昏胀胀,到后来也不是装死,而是真的差点晕死过去了。
齐家下人捉了他押进大厅,将麻袋丢在地上,可吓了齐夫人一跳,问道:“这是什么?”
那嬷嬷说道,“就是那偷八姑娘钱袋的贼人。”
齐夫人拧眉说道,“不是让你直接送官府去,带回家来不是脏了地么?也真是,生得眉清目秀,却有颗做贼的心。穷人家果真是出不了好苗子。”
嬷嬷一心想邀功,赔笑道,“这么送进官府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奴婢想让夫人出出气来着。”
刚进后院的齐妙听见管家带着家丁捉了个贼人回来,问道,“是什么贼呀?”
杏儿答道,“可不就是偷姑娘荷包的那人,今日夫人在城隍庙瞧见他了,便让人悄悄跟着,刚捉到,等会就送官府了。”
齐妙差点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自己可算是闯祸了。她脑袋瓜子嗡嗡地叫着,想冲到大厅去,一想母亲素来爱面子,众目睽睽之下说她弄错了,母亲一生气,就不听了。她咬了咬唇,便往齐老爷那跑,追得杏儿气喘吁吁。
齐老爷正在房中下棋,正要解开残局,门却被撞开,惊得他手一抖,十余个黑白棋子散在棋盘上,残局便乱了。见是最疼爱的女儿,不好发火,只是痛心道,“妙妙啊……”
“爹。”齐妙扑到他脚下,只差没跪下,急得直晃他的手,“娘抓了个人回来,说他是贼,可他不是,那钱袋是女儿给他的,他没偷。你去偷偷跟娘说,让她放了那人吧。”
齐老爷被咋咋呼呼的她一晃,又晕了。齐妙无瑕和他多做解释,推着他往外走,急声,“爹爹先救下那人吧,不要被送去官府了。”
“行行行。”齐老爷晕乎乎地被推到大厅,见妻子命人将那一团麻袋送去官府,没有吭声。等管家扛着人一走,就追出去,让管家将人放了。
管家颇为为难,“这里头的人可是偷八姑娘钱袋的人,而且是夫人特地吩咐的。”
齐老爷瞪眼,“你是听老爷的话还是听夫人的话,将麻袋放下。”
管家无法,只好在这巷子中将人放下,自个回去。
齐老爷解开系口,一眼就瞧见这年轻人额头有血,不由一惊,要拉他去药铺上药。谢崇华方才虽然晕乎,可也听清齐夫人一行人说的话,颤颤起身,说话也十分气弱,“欠八姑娘的钱,晚辈定会尽快还上。”
齐老爷莫名道,“妙妙说你不是偷儿,是送你的,难道不是?”
谢崇华微顿,一手捂着额头,说道,“是我偷的。”
齐老爷好不奇怪,见他跌跌撞撞步伐不稳地走,也不要人搀扶,越瞧越想不通。
管家这边跑回去,急忙同齐夫人禀报,说老爷将那偷儿放了。齐夫人不由气道,“老爷糊涂了不成。”
她要去瞧个明白,女儿却将自己拉住,那温软声音带着些许怯意,一双明眸更是隐含恳求。
“娘,那钱袋是我送给他的,不是被人偷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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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盗风波
第五章偷盗风波
齐夫人脑袋一嗡,下意识紧捉她的手,“你说什么?”见女儿似要确认方成才说的话,她急忙摆手,让下人通通下去。
齐妙低声,“他就是那个在街上卖字画的人……那日我们在永安寺碰见,他弟弟在临镇念书没钱,我就借给他。女儿怕娘责备,就说钱袋掉了……”
齐夫人又气又急,“妙妙!你怎会这么糊涂?这一看就是骗钱的伎俩,连弟弟念书都没钱的人,还会跑去寺庙烧香拜佛?”
“他不是拜佛,他是在山上采药,采药给他弟弟换钱用。”
“那你也是糊涂,姑娘家的东西怎可随意送给男子,若是让人知道,你的名声可就坏了。”
齐夫人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齐老爷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如此”。语毕,门已被推开,齐老爷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脸惊奇,“原来他宁可说自己是偷儿,也不说这钱是妙妙借的,是这个缘故,怕毁了你名节,倒是有骨气。”
“老爷。”齐夫人见他竟有赞赏,急得要呕血了般,“这骗子就是那穷书生,那个作画不好,字也写得难看的穷酸书生。”
齐妙嘀咕,“他的画确实一般般,但字可好看了。我房里还有他的字画呢。”
齐夫人怕她真跑去拿,那自己做的事就露馅了,便先声夺人,怒得拍桌,“你们鬼迷心窍了不成!”
这桌子一拍响,父女两人就没再说话了。
齐夫人见两人被镇住,也为自己寻了个台阶,淡声说道,“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娘也不追究钱的事,不用他还了。”
难得见母亲竟开明了,齐妙好不诧异。可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抱了她的胳膊展颜,“还是娘最好了。”
齐夫人轻叹一气,“你真不要再见他了……娘知道他是个穷书生,可是哪里想过竟穷到这种地步,竟连自己的弟弟都养不起,你真的跟了他,也要一起挨饿受冻么?”
齐妙没有吱声,母亲是为自己好,可总觉得心底有哪里不大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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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一落,蛰伏的虫子就开始奏曲,小路两边杂草隐有萤火,路面被照得光亮了些。谢崇华蹲身细认那杂草,拔了那艾草用石头砸烂,敷在额头上。抬手时胳膊也生疼得很,回去煮个蛋敷敷,但愿母亲已经躺下了,否则瞧见他这模样,非得心疼追问。
今日横遭祸事,令他心压千斤,也更是肯定,以他如今的身份,齐家定不会把八姑娘嫁给他,哪怕他去求了,齐家也不同意。
“穷人家果真是出不了好苗子。”
齐夫人语气里,满是对穷苦人家的嫌弃。
额头上的伤已不觉得疼了,他另有所想,想得心思沉甸,像被黄连熬的水浇灌了一遍,苦涩非常。
拖着步子回到家中,在破败的大门就瞧见里头灯火未灭,母亲竟还在等自己归家。想着,不由心头一热。
黄豆大小的煤油灯下,照着沈秀有些佝偻的身体。她手戴顶针,正一针一线纳着鞋底。听见动静,方才抬头,见是儿子进了院子,才将鞋子放下,却见他偏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她在后头问道,“听说那城隍施粥早就散了,你这是去哪了?”
“去同五哥做学问去了。”
一听他是跟陆正禹在一起,沈秀就放心了,又问,“吃过饭没?”
谢崇华假意洗脸,水扑到伤口,疼得他脸色青白,忍痛说道,“吃过了,娘你去睡吧。”
“洗澡水已经煮好了,娘去给你盛满再睡。”
谢崇华不好起身拦着,否则非得被瞧见。等母亲走了,才急忙进屋里,谁想拿了换洗的衣服出来,却和母亲碰了个正面。
沈秀一眼就看见他额头上的伤,登时惊吓,“你这是在哪里弄伤的?疼不疼?怎么就敷个艾草,去瞧大夫没?”
谢崇华笑笑,“不小心磕伤的,当然不疼了。这药草是大夫敷的,说没大碍,过两天就好。”
沈秀目有狐疑,可看样子确实是像撞了什么硬物,心疼不已,“等会洗的时候别让水泼了伤口,娘再去给你拔点草药,你去洗吧。”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草药,您歇着吧。”
沈秀摆摆手,让他进去,自己拿了灯去找药。看着母亲出门,谢崇华心有愧疚,这种日子不知还要多久,但愿明年院试能拔头筹,做了廪生,就能每月领钱财米粮,母亲也不会总跟着受苦了。
因有意避开,早上谢崇华又早早出门,没和母亲照面,沈秀便也没看见儿子手上还有伤。只是在桌上看见儿子放的铜板,数了数应当是昨日帮工的钱。心下欢喜,匀了三个给他留着买点笔墨,其余放进钱盒锁好,这才去田里。
身上不带一文的谢崇华走到村口,才想起该想法子还齐妙的钱。那齐老爷不是已经知道钱是齐妙借给自己的么?如果不早点还了,指不定她要挨骂。
他叹了一气,果然一开始就不该接她的钱,只怪当时起了异心,想多同她见面,结果就闹出这种事来,但愿她不要受什么责备才好。
进了镇上,他就去铁匠铺找陆正禹。
陆老爹是铁匠,手艺不错,慢慢打铁也出了名,赚的钱多了,便全家搬到镇上,没再回村里。
谢崇华过去时,陆老爹刚好打完一块铁,放入水里吱吱声地冒着白烟。等白烟散开,他才瞧见人,“大侄子可有一阵子没来了。”
“最近有些忙。”谢崇华笑问,“我五哥呢?”
陆老爹说道,“和书院的其他几位生员一起被知县老爷请去喝酒了,估摸得夜里才回来。”
生员日后有出息了,信手拈来就是个官,知县和他们提前交好,也是有先见之明。谢崇华心想到了夜里肯定也不能立即跟他借钱,那得等到明日。心里一思量,就同陆老爹要了纸笔,先去信一封给齐老爷,说那钱会尽快还上。
信是让个小童送去齐家的,管家拿到信,问是给谁,说是给老爷的,又正好夫人不在,便自己放好了。等齐老爷一回来,将信交给他。
齐老爷见信封没署名,也薄得很,不知是谁写的。边进屋边拆来瞧看,这一看,可让他精神一震。
这封信上的墨字铁画银钩,有着笔扫千军的气势,构架精巧却不失大气。百字之间,笔笔刚健有力,字字气焰如虹,能瞧得出是在道歉,可并没有卑躬屈膝的意思,其中雄健气魄,跃然纸上。
管家见他眼有惊艳,也探头瞧了一眼,“这人的字可真好看。”
他一说齐老爷就黑了脸,“你可知这是谁写的?”
“小的不知。”
“就是那谢崇华。”
管家想了好一会,这才想起,“可是那卖字画的穷……”话到嘴边,他就生生咽下去了——他想起来上次被夫人调包的字画了。
齐老爷并不愚笨,见他语塞,哼了一声,“我以为你是个做事利落的人,原来不是,这种事都办不好,我留你何用。”
管家的饭钱是齐夫人给的,可现在再隐瞒可就连饭碗都没了,跪身说道,“老爷不是小人的错,当时是买了那谢家小子的字画,可没想到被夫人瞧见了,夫人就让小的去换了别的庸俗字画……”
齐老爷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夫人在捣鬼,心口顿时闷得不行,只差没将信砸在他的脑袋上,“都说见人见字,这年轻人的字,绝非庸俗之辈,你呀,差点让你坏了大事!”
管家一心挨罚,可还是听出话里的玄机,诧异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齐老爷一脸讳莫如深,又嘘了他一声,“不许跟夫人说这事,你就当做不知道。”
管家巴不得这事就这么落幕,他一说就立刻答应了,只差没发个誓以保证自己会守口如瓶。
☆、嗟我怀人
第六章嗟我怀人
齐老太爷曾是御医,为人十分耿直,在暗藏危机的皇宫里待了三十年,离宫后回老家元德镇开了仁心堂,和妻子生有四个子女。齐老爷是长子,三十出头继承家业,如今正好是第十个年头。往来的人见得多了,也有了认人的本事。
而那谢崇华,凭着一封像描着铁画银钩的信,就让齐老爷有了想法。
从女儿荷包一事来看,品性不错。又从这字来瞧,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也不俗。
齐老爷拿着信来回看了几十遍,又想深了几回。直到听见门口传来妻子的声音,才将信收好,佯装下棋。
齐夫人没想到他今晚会在这,好不奇怪,“今天你不是该去二姨娘那吗,怎么还在这。”
齐老爷哭笑不得,“怎么听着好像要赶为夫走,难道不能有个例外?”
齐夫人不可抑制地轻笑一声,坐在一旁拢拢衣角,“八年风雨无阻,突然来个例外,也是让妾身惊奇了。”她凤眼微挑,虽然年轻不再,但年轻时是美人,如今也比同龄的妇人貌美三分,“老爷有什么事要说?”
这当真是没有,往常今日他都是去二姨娘那就寝的,今天光顾着深思这写信的人身上去了,一时忘了时辰。他开口说道,“在想妙妙的婚事。”
见他是在为女儿着想,齐夫人便收起冷脸,说道,“妙妙的婚事不急,才刚长大成人,嫁过去保不准就会怀上,她身子骨小,我可舍不得。等再过两年吧,我瞧十七岁时最好,如今先挑着。”
齐老爷喝了一口茶,问道,“那你心里有属意的没?”
齐夫人想了想,“有倒是有……但妙妙瞧不上。我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当然要挑我们喜欢的,妙妙也喜欢的。”
别人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人,接连为齐老爷添了三个儿子,怀第四个的时候,大夫说她元气受损,这可能是最后一胎了,她慌得忙去天天拜菩萨求女儿。生下孩子后,产婆说是千金,她便觉人生圆满,痛痛快快地晕过去。
比起三个儿子来,她最疼的还是女儿,怕她身子骨太小是一回事,私心是想女儿再多留两年的。
见他问起这事,齐夫人禁不住说道,“老爷突然提起这事,难不成您有瞧上的人了?”
齐老爷确实是心偏谢崇华,但人品尚未了解清楚,不好说是,便说“没有,只是关心妙妙罢了”。话落又道,“那谢家公子没偷妙妙钱袋,被下人打了一顿,心里过意不去,我让人送点药过去吧。”
一听见谢崇华的名字齐夫人就面色不佳,一双凤眼转了转,说道,“送什么药,妙妙借他的钱我也不要他还了,两清。日后别再扯上什么关系,这种人,不就是想借机亲近我们齐家,老爷也是个看不明白的。而且妙妙现在不也是好像瞧上他了,这可万万使不得。”
齐老爷见她慌张,苦笑,“谢家公子长相俊秀,手脚齐全,为何就使不得了?”
齐夫人瞪眼,“穷。我可不要妙妙去受苦。”
“人穷志不穷尚可挽救,日后我们帮扶帮扶就好。”
“这也不成,同妙妙玩在一块的姑娘,哪个不是寻了好人家,就连那面有麻子的安家姑娘,都找了个茶铺家的,虽然铺子小,但好歹不用做农活。那谢家穷小子算什么,没爹,还供个弟弟念书,没钱了去山上挖药材去帮工,这算什么事。”
齐老爷听出门道来,“夫人打听得真仔细。”
齐夫人哼了一声,“知己知彼总是好的……”她一顿,警惕道,“老爷该不会是想把妙妙下嫁给他吧?”
见她眼又瞪得更圆,他要是点头今晚就别想安睡了,讪笑道,“当然不是。”
齐夫人略有狐疑瞥他一眼,“那就好……”
&&&&&
陆正禹夜里回到家,听父亲说谢崇华找过自己,正要出门去寻他,就被母亲喊住了。
陆大娘皱眉说道,“这都这么晚了,他也没说是急事,指不定已经睡了。”
“六弟哪里有这么早睡,他白日要做活,晚上都挑灯夜读的。”
“六弟六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有六个孩子。”陆大娘不满指责,“那些媒婆一听说你是长子,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立刻为难得不愿意为你说亲事,你却满不在乎,一点都不听劝。”
陆正禹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婚事可谓是耿耿于怀,从每日的念叨里可见一斑,笑笑温了声,“娘,好媒婆的话会将我们家的情况打听好再说给对方姑娘听,坏心眼的媒婆才听风是风听雨是雨,那样介绍的人家也是诸多隐瞒,不可信。”
陆大娘一张嘴能说哭一个人,可就是对儿子没办法。别人越吵越急躁,一急躁她就不饶人了,可儿子总说软话敷衍,她是说不过的了。
陆正禹到底还是顺利出门了,夜里不见有风,走了十余步就觉闷热,步行至榕树村,里衣都湿了。
一到晚上村落总会显得特别安静,偶有几声犬吠,依稀能瞧见几盏灯火。
陆正禹快到谢家时,正好沈秀出来倒潲水,瞧见有人往这边来,眯眼看去,陆正禹已先打了招呼,“大娘,是我。”
听出来人声音,沈秀意外道,“怎么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陆正禹见她并没有忧虑,那定是无关家里的事,而是好友要寻自己。不告知长辈的,自然也不用他来告知,怕她担心,便笑道,“没事,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附近了,就过来坐坐。”
话一说完,果然沈秀原本有些紧张的声音就安定下来了,“你六弟在屋里看书。”
果真是在看书。陆正禹心里笑笑,他要是有这好友一半勤恳用功,就不会整日被母亲念叨了。边想边走到他房前,敲敲门,“六弟。”
正在给手抹药的谢崇华被突然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以为是母亲,生怕她瞧见,弯身就要将药胡乱收起来,听出是陆正禹的声音,这才没有继续收拾,将门开来一条小缝,见母亲不在他一旁,才将门打开。等他进来,又将门关上,看得陆正禹好不莫名。
他瞅瞅自己又瞅瞅他,“这是你在做贼呢还是我在做贼呢?”还没打趣完,就看见他额头上的伤,“怎么弄伤的?还有你胳膊……”
“嘘。”谢崇华让他噤声,再这么喊下去母亲想听不见都难,“不小心伤着的。”
“不小心?”陆正禹仔细瞧看,“这是什么硬东西打的吧?谁打的,我给你打回去,不行我就叫上几十个人一起去,把那人往死里揍!”
谢崇华见他握拳,笑道,“你当自己还是黄口小儿么,打人要进官府的。误会而已,不碍事。”他又说道,“我白日找你是想跟你借钱的。”
“借钱看病?我等会就回去拿。”
“不是,是还人。”
陆正禹气恼道,“你果真是被人威胁了吧,怎么被人打了还要还钱……等会,这是一码子事吗?”
谢崇华叹气,“说来话长。”
深谙他脾气的陆正禹接话道,“所以你就是不打算说了。 ”他找了找身上,摸出几十个铜板,“上回要给你的那袋银子放在家里了。”
“等有钱了还你。”
“考科举还要去京城,长路漫漫,好好攒钱做路费吧。”提及路费,陆正禹倒为好友担心起来,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说道,“我去多给你跑动跑动,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短工又不大费力气的找给你做做。”
谢崇华说道,“费力气的无妨,能赚钱就好。你也是,知道要考试了,也该静下心用功念书了。”
一听他说读书的事陆正禹就头疼,在书院被先生折磨就算了,而今又被念叨。他抱了脑袋踉跄挪步,“我头疼,先走了,明早见。”
见他耍赖逃走,谢崇华哭笑不得,这好友什么都好,惟独不爱念书。只是凭着脑子好,学业倒也没落下,但再勤奋用功些,更能上一层楼的。他忽然想到他以前倒是有一段日子十分爱看书的,还常往他家跑,什么时候来着……
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
姐姐还在家的时候。
☆、一日不见
第七章一日不见
天还没全亮,齐老爷按照以往的时辰起身去仁心堂。谁想刚出门,就见有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石狮子旁,像棵孤山松柏般站定。等他回过身来,才认出是他。
谢崇华远远作揖,上前说道,“齐老爷,在下是来还八姑娘钱的。因不好碰面,惊怕闲话,所以烦请齐老爷代为转交。”
齐老爷说道,“听说你家境并不是十分的好,这钱是哪里来的?”
“跟好友借的。”
齐老爷微微笑道,“既然跟好友能借得到钱,为何要跟小女借?”
谢崇华这才知道方才那话是圈套,自己还不假思索就跳进去了,心思被看穿,一时面红耳赤,弯身将钱袋放齐老爷手上,就匆匆告辞了。
齐老爷瞧他落荒而逃,几乎捧腹,这年轻人哪里是夫人认为的狡诈之徒,分明是个老实的年轻人。心中好感又添三分,真可考虑考虑。
片刻功夫,谢崇华已经跑到了大街上。方才齐老爷那态度,倒不像是在觉得自己是想攀高枝。不过没细看他就走了,辨别不明他的意思。他回到画摊前,将木桌底下的画都拿了出来,挂放时还在想着这事。
晨曦普照,一早就显得闷热。快至午时,顶上薄布已遮不住那从四面袭来的烈日强光。别人都是持扇扇风,想驱逐余热,唯有谢崇华还拿着一本书,看得专注。额上渗出细汗,衣服都可见湿处,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模样,看者都觉得热了。
齐妙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不见他抬头,又过了好一会才道,“小哥我要买画。”
谢崇华神情微顿,视线终于从书上离开,抬头看去,只见是个戴着纱笠的姑娘,“齐姑娘。”
齐妙吃了一惊,这才撩开白纱,“你怎么知道是我,你眼能透视不成?”
“认得声音。”
“哦……”齐妙心里不由地沾了蜜,“我爹把你还的钱给我了,说这是你跟别人借的。这事我已经跟我娘说清楚了,她不会再把你当贼的。都是我不好,本以为说是被贼偷了麻烦事会少,谁知道我娘竟然能找到你,还……还叫人揍了你一顿。你头上的伤一定很疼吧。”
谢崇华下意识摸了摸,早上还觉得疼,现在突然不疼了,“不疼。”
“骗人。”齐妙撇撇嘴,又问,“现在街上的人都回家吃饭去了,再不济的自己也带了吃的,你不吃?是要把书当饭吃吗?”
谢崇华笑笑,“不饿。”
又骗人。齐妙心里嘀咕一声,从跨着的小篮子里拿出几罐东西,放在没有多少空隙的桌上,“都是上好的刀伤药。”
谢崇华终于站起身,因个头高,被画阻了视线,要弯下身和她说话。齐妙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说道,“这是我爹让我拿给你的,不是我偷偷拿的,你要谢的话,就去谢我爹吧,要还的话也找他。而且你的伤本来就是我们家弄的,给你治好不是应该的么?”
“齐姑娘。”谢崇华话出口,见她一双明眸看来,脸被薄纱遮了大半,轻轻撩起,隐约看得见脸,红润俏媚,一时话堵心口。
齐妙同他正面相视,面颊渐染红晕,伸手将白纱拨下,拢了拢将视线遮住,埋头说道,“我走了,让我娘发现她又要教训我了。”
既然会被教训,为什么还要来?
谢崇华心起疑惑时,齐妙心里又何尝不困惑。
她向来听母亲的话,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不听话吧。她本来已经想好少见他,可父亲拿了钱来说是还她的,气得她立刻就甩开婢女跑过来,要寻他问个清楚。但瞧见他认真钻研,在这烈日下也纹丝不动的模样,就说不出重话了。
姑娘俏丽的身影越走越远,连这酷暑里都含了一阵春风,拂去热意。直至再瞧不见,他才将视线放在这七个药罐上。
七种刀伤药?
那未免太多了吧。
他拧开一个,想瞧瞧有什么不同。一看,倒是愣住了。
里面放着的哪里是刀伤药,分明是六个饼,叠加而放,大小正好被药罐容纳,看来买的时候也是特意琢磨过的。他急忙去看其他几个,七个罐子里,两个是装了草药的,另外五个放的都是饼,足够他吃两天了。
难道方才她说自己不吃午饭是这个意思?
莫非她来过一回,见自己没去用饭才买了饼折回送来,又怕自己不肯收,所以用这个法子?
无论是哪个,这个举动还是让谢崇华心生意外,心底的软肋又被戳动。
饼不是酥饼,并不太甜,一个下肚,嘴里不会干得厉害。看着爽朗大咧的千金姑娘,其实心思很细腻。
谢崇华吃了两个,就将饼放好——他舍不得吃完,哪怕分量够他吃上两天。
&&&&&
七月流火,又因接连几场大雨,更加凉快了。
农活已经做完,再过一个月又得接着忙活。晒了几日的稻谷已经可以进仓,谢崇华和母亲一起将稻谷放入粮仓中,农忙才算是真正结束。
早上沈秀下面时特地多敲了一个蛋给儿子补身子,油也多舀了小半勺。端到外面见他在洗农具,说道,“吃了再洗吧。”
“一会就洗好了。”谢崇华看了看天,日头十分好,准备等会去镇上卖画。这半个月一直忙不得空,下个月又得给弟弟寄钱去,今天怎么也得去赚钱了,卖稻谷是卖不了几个钱的。他拍打着有些湿的袖子进了屋里,说道,“一会去镇上摆摊。”
“不歇歇?”
“去看摊子也不用做活,一天都是坐着,也算是歇了。”谢崇华见母亲去拿东西,将碗里的鸡蛋放到母亲面底下。等她回来,他已经吃完,“我去镇上了。”
“早点回来。”
摊子在镇上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寄放,也免去他走远路推车的辛苦。步行到小镇约莫要一刻钟,并不算远。到摆摊的地方,两刻钟就足够了。
久没来,隔壁饺子摊的小哥见了他打了招呼,随后说道,“总是来你摊前买画的姑娘,这两日也来了,还问我有没见你。”
谢崇华第一个念头就是齐妙,但不敢肯定,“那姑娘长什么模样?”
小哥双眼狭小,一笑更是眉眼不见,“常在你这买画的,还能是哪个姑娘,就是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特别喜气的那位。”
谢崇华和他道了谢,倒觉奇怪,以前也会在家里帮上十天半个月忙不出来,齐妙也没这样打听过自己,怎么这次跟旁人打听了。要是担心他的伤,在最后一次见时,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难道找自己有事?
他边挂上画边想着这事,有些不安。心想还是去齐家瞧瞧得好,便将摊子交给旁人看着,自己往齐家走去。
齐家门前并没有什么变化,正是大清早,下人在门口扫着地,一切平静无异常。
瞧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不是齐家的亲朋好友,却这么趴在人家门口看,实在是奇怪。那刚才是怎么来的?心里担心着齐妙,不知不觉就跑过来了。他揉揉眉心,逾越了。
不过看见齐家如常,他也放下心来,回去时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此时街上的人已多了起来,正是集日,来赶集的人陆续多了起来。将街道上的冷清都挤走了,喧闹不已。
未回到摊子前,他远远就看见有人在那坐着,许是要买画的,在那等着。疾步跑了回去,气还有些喘。不过是瞧见低头坐在那里,还戴着纱笠的人,单是那娇小身子,他就认出是谁了,“齐姑娘。”
齐妙闻声,抬头看去,说道,“我要买画。”
谢崇华笑道,“你挑,刚离开一会 ,你就来了,也是巧。”
齐妙抿抿唇,她才不会说她每天都会从这里走一回,假意去胭脂铺,如今她桌上都堆了十几盒胭脂水粉了。她想站起来挑,可这破旧的木凳子竟然觉得坐得很舒服,不想起来了。
摊子在角落里,行人要拐个弯才能走到这,离了闹市不过三寸远,却好像整个角落都安安静静的,她想待在这。
谢崇华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哪怕没看见脸,可气氛却全然不同。他微微弯身,问道,“怎么了?”
齐妙看着轻声问话的眼前人,隔着薄纱还是能看清对方眼里的担忧真挚。
“我家碰见烦心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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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螳螂捕蝉
第八章螳螂捕蝉
谢崇华不好坐下身,仍旧站着,听她仰头说话的声音,有些空。齐妙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仁心堂来了个妇人看病,爹爹给她诊脉开了药。谁想第二天她跑过来,说喝了药后就心口疼,要我爹赔钱。我爹还特地去重看了药方,根本没事,才知道那人肯定是来讹钱的,谁想那妇人叫了她相公来,每天在仁心堂守着,还说如果不赔钱,就告到官府那去。”
“多久的事了?”
“十来天。”
谢崇华蹙眉说道,“按理说你们家在县里也是有名望的人家,怎么不跟知县说说这事,让知县将那无赖抓走?药方有没有问题,可以让同行判定。”
齐妙摇摇头,“我们去过官府了,县老爷说会来瞧瞧,可根本没衙役来,催了几遍,都不叫人来。”
谢崇华年少时开罪过上任县官,知道若县官有心整治,自己身为平民,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的,“那户人家定是有权有势的吧。”
“打听过了,只是普通人家,卖草履为生,亲戚里也没做官富贵的。”
谢崇华略有意外,不是大富大贵有权势的?那为何知县宁可得罪有名望的齐家,也不愿惩治,甚至连衙役都不来查问。知县那分明有猫腻,只怕不那么简单。
齐妙叹气,“爹娘这些日子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我看着心疼,可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爹娘都想赔钱了事了,省得烦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跟他说,那些姐妹问起,她都不愿说,怕在她们面前没了那胆大包天八姑娘的样子。
谢崇华说道,“不可遂了骗子的愿,尤其是赔钱的事,宁可让他们继续闹,也不能赔钱了事。”
齐妙禁不住问道,“为什么?”
“若是赔了钱,也就等于是你爹承认自己的医术不行,治坏了人。一旦传出去,名声就败落了。而且不能保证其他骗子不会再用同样的法子,来一个就赔一个,仁心堂迟早撑不住,倒不如暂且耗着。”
齐妙恍然,恨恨道,“我真想让管家带人去狠狠揍他们一顿,骗子!”
她紧握粉拳,语气凶煞,像只发怒的白兔。谢崇华一时多看,等她又抬头,忙偏移视线,“这件事会过去的,不要太担心。”
得他半句安慰,齐妙心里舒坦了些。像是被看穿了般,又听他说道,“不要想着揍人的事。”
齐妙压下的怒火又冲了上来,“为什么?他先欺负我们家,我为什么不能欺负他?”
“被抓住了把柄,事情更难办。”谢崇华安慰道,“总会解决的。”
齐妙泄气道,“能怎么解决……”
见她埋首沉闷地嘀咕一句,谢崇华真想摸摸她的脑袋,让她不要急。比起这样苦闷的她,他还是更喜欢见她总是挂满笑颜。
齐妙走后不久,饺子摊的小哥见谢崇华也收拾摊子,问道,“今天这么早就收摊了?”
谢崇华答道,“有事。”
他将车子推回亲戚仓库放着,就往仁心堂走去。
仁心堂开在镇上最好的地段,别说集日,就是平时,街上往来的人也不少。谢崇华在仁心堂斜对面的小巷站着,时而往那边看去。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见到一男一女进了里头,却是直接坐下,一会就见齐老爷过来,弯身和他们说话,又客气又焦虑,那两人却摆手不理。
那定是来闹事的草履夫妇了。
蹲守半日,仁心堂渐渐门可罗雀,进去的人也被那夫妇赶走,看得齐老爷和一众学徒大眼瞪小眼。
人善被人欺,这话说得着实没错。
快至正午,才见那夫妻两人离开。谢崇华尾随在后,不远不近跟着。
如齐妙所说,那夫妇确实是普通人家,住的民房离城心颇远,进了条巷子还要走许久。所住的房子外墙脱落,已经有一些年份了。
一连蹲守几日,谢崇华发现那对夫妇如今已不卖鞋,可每日花销却并不小。每早那妇人都会去集市买菜,多是荤菜。用过早饭两人上午都待在仁心堂,晚些时候那男子还会去赌坊,大多是叫骂着出来,看来输了不少钱。
没有去赚钱,花钱却大方如流水,怎么想都透着诡异。又过几日,男子不再去赌坊青楼,妇人买东西也不像之前大方。
这日一早,妇人并没有去集市买菜,而是和那男人一起出来,去的方向也不是仁心堂。谢崇华跟在后头,觉得今日他们两人警惕了许多,时而还会回头张望。
慢吞吞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家宅子前停了下来。两人似乎和里面的人已经很熟络,下人开门后连通报都没有,就直接请两人进去了。
谢崇华等了半刻,两人就出来了。出来时神采飞扬,怀里揣着个鼓鼓当当的东西,将衣服都撑开了些。他抬头看看那门匾——梅府。他心头咯噔,这梅家……该不会是镇上另一个医馆梅大夫家吧?
此后几日,那草履夫妇花钱又阔绰起来。
同行相欺的事向来不少,而仁心堂远远比梅家有名气,若是以诊治病人的比例来分,齐家占六成,梅家占三成,剩下一成是其他医馆的。
若说梅家使手段让草履夫妇去给齐家下绊子,陷害齐家,这并不是没可能。有梅家给钱他们,也可以解释为何他们不用做活,却会有那么多钱可花。
但知县也不管这事,难道知县也被收买了?
谢崇华虽然并不是埋头死读书,但每日做完活就念书,从旁人那听来的事甚少,想要找人打听事情,才发现没认识多少可以打听的。他突然意识到念书可以,可拓展人脉,还是有必要的,无论是当今还是往后,眼界都不能被禁锢。
这几日书院小休,陆正禹去找了几次谢崇华不见他人影,只知道他早出晚归,去镇上也没见他摆摊子,好不奇怪。今日睡到晌午还不愿起来,母亲又在外头“咚咚咚”地敲门,烦得他拿被子捂住脑袋。
“五哥?五哥?”
陆正禹听见是谢崇华的声音,一咕噜跳了起来,连带着被子一起拖到门口,一开门还真是他,当即骂道,“我以为你掉哪条阴沟去了。”
话落头就被一旁的母亲狠狠敲了一记,“兔崽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陆正禹苦叫一声,谢崇华忍笑进去,见他满脸睡意,说道,“怎么不帮你爹的忙,都日晒三竿了。”
“别先发制人问我的事,倒是你,这十天跑哪去了。陆大娘说每天能瞧见你我是放心了,但你不摆摊子是跑哪去了,做活?”
“不是,等会我再和你说。”谢崇华说道,“我同你打听个事,你知不知道镇上的梅家医馆?”
陆正禹想了想,“当然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梅家跟新知县有没有关系?”
陆正禹皱眉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谢崇华将事情简要的说了一遍,听得陆正禹直打量他,话一落就捶他胳膊,“出息了啊你,不想做状元想改行做捕头了。我说你跑哪去了,原来是为这事操心去了。”他卷着被子挪了挪,眼里有笑,“齐姑娘知道你在做这事吗?”
“不知道。”
陆正禹笑了一声,“真是瞧不出,书呆子竟然也有情窦初开的时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谢崇华在这种事上向来面子薄,架不住好友没脸没皮的话,瞥他一眼说道,“我瞧我应该每日辰时就过来喊你一块去跟我卖画。”
潜在意思是每早过来扰你清梦,休想睡到晌午了。陆正禹忙停了打趣,挺直了腰板说道,“上回我们十余生员跟着先生去拜见过新知县,还一起吃了顿酒。不过跟梅老板有没有关系,还得查查。这个容易,你在这吃午饭吧,午饭前我就能打听出来了,等会。”
他迅速穿好衣服,胡乱刷了牙洗好脸,临走前眼一转,嬉笑,“我房间半年没收拾过了,你要是闷得慌,就给我拾掇拾掇吧。”
谢崇华抿抿唇角,点头。等他走了,先去铺子帮陆老爹打铁,等闲了,才折回好友房间。瞧着这乱糟糟的屋子,有点明白为什么爱子如命的陆大娘不来打扫了,许是想逼得他死心,找个手脚勤快的媳妇吧。
书架上的书已经落满灰尘,他果真没有很勤奋的用功念书。谢崇华将书取下擦拭,看见上面有几本书倒是很干净,取下一看,是一套五本的《国策》。书已经被翻得很旧,跟书架上的其它新书完全不一样。翻开扉页,一列娟秀的字映入眼中——
“愿吾弟,心有韬略,胸怀天下。”
字很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这字他认得,是姐姐的。他又想起来,这套书是姐姐托他送给陆正禹的。
就在姐姐出嫁,陆正禹要来拦亲的前夕。
送了书后,陆正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半年后才游学归来。
原来那书上还写了这十一个字。
愿吾弟……
谢崇华盯看这三个字,以前姐姐从来不喊陆正禹六弟,总是直呼他的大名。
可这扉页上,却称他弟弟。
姐姐不愿和他走,也不希望他来拦亲。只是将你当做弟弟来看,姐弟之前唯有亲情可言。
——怎可将心思困在儿女私情上,胸怀天下,才是你应当做的。
谢崇华叹了一气,将书重新放回书架上。书架上的灰尘可以掸净,可落满灰尘的人心,却是掸不净的。
作者有话要说: 0v0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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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在后
第九章黄雀在后
陆正禹果然在正午前回来了,一头冲进屋里,还以为走错地方。收拾得太干净,差点不认得了。他瞧着将袖子放下的好友,正要称赞,就听他说道,“我正收拾着书架,大娘就进来了,其余的都是你娘拾掇的。”
陆正禹脑袋一嗡,“你没跟她乱说什么吧?”
谢崇华淡定道,“哦,没说什么,只是说你让我给你收拾房间。”
“……”
“还有,你娘让你弟去找鸡毛掸子放她桌上,说等她烧完香回来要见见你。”
陆正禹差点跳起来,“没心没肺,忘恩负义,午饭休想吃到肉。”
见他跳脚,谢崇华心里就舒服了,掸掸衣服上的灰,问道,“打听出来没有。”
陆正禹重哼一声,说道,“当然打听出来了。知县和梅老板是亲戚,还不是远亲,按辈分知县还得喊梅老板一声舅舅。平时两人往来不多,不过这两个月倒是往来频繁,昨晚还一起去喝花酒了。”
正想跟他邀功,却见他蓦地一笑,笑得有些讽刺,看得他把邀功的话咽了下去。每当好友如此,他就知道他是认真起来了,不但是认真了,还生气了。
谢崇华低眉细想了半会,说道,“要想好好解决这件事,只怕不可能了,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正禹并不蠢钝,和他相交多年,立刻明白过来,急忙拦住,“这事你想亲自去?这可不行?”
“为何?”
陆正禹悠悠笑道,“万一以后你做了齐家女婿,被知县和梅老板知道,可就留后患了。这事……我去。”
&&&&&
七月半,天色阴沉,铺满阴霾,像是随时要下暴雨般。
在中元节白日里愿意出门的人也很少,到晚上会有人去河边放花灯,悼念亡人。梅老爷打算早早关门,这种日子瞧着总是觉得不吉利,尤其是晚上鬼门关大开,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伙计已经将门关上一扇,就见个年轻人叫住,说要看病。
梅老爷见他面生,衣服质地也不华贵,无心搭理,说道,“明早再来吧,我今日有事。”
陆正禹捂着肚子吃痛道,“明儿来晚上非得疼死,掌柜行行好,开个药吧。”见他还是不愿搭理,他说道,“那只好去仁心堂了……出了那档子事,生意冷清,定会乐意给我看病。”
梅老爷一顿,“你等等……你从这过去保不准得疼得打滚,医者父母心,我给你瞧吧。”
陆正禹急忙过去,伸手给他诊脉,又道,“仁心堂上回不是差点治死个人吗,那人天天在那闹,我去过一回就不想去了。不过大夫,那齐大夫真的开错药了?”
梅老爷神情不动,“开没开错,得齐大夫才知道。”末了他又轻描淡写道,“只是……空穴不来风。”
“那看来定是有蹊跷的。”
梅老爷收回手,问了他相关,说道,“不过是吃坏东西了,不碍事。给你开三包药,回去煎服就好了。”
“多谢大夫。”陆正禹拿了药付完钱,就拿着药走了。
&&&&&
这两日谢崇华得了空,边等进展边寻了个短工做。每日做完活就累得不行,回到家倒头就睡,看得沈秀十分忧虑。
早上鸡刚叫第一声,谢崇华就起身了,一看镜子,眼里染了血丝。他想将前几日没赚的钱补上,那也意味着要付出多一倍的辛苦。到井边打水洗完脸,听见厨房有声音,往里看去,母亲竟也起来了。
沈秀打了个鸡蛋汤给他就着饭吃,简单开胃,见他吃下两碗,才觉舒坦,“你近来忙什么去了,人都不到家了。”
“去做活赚钱。”谢崇华抬头说道,“这半年三弟怎么都不来信提钱的事了,有时候晚送了,他在信上也不催促,倒是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说明你弟懂事了。”沈秀边纳鞋底边说道。
谢崇华不太放心,“等忙完这事,我去宁安镇看看他。”
沈秀收针说道,“也好,娘这个月多攒点鸡蛋,到时候你一起带过去。”
农忙丰收,卖了不少稻谷,手头有了余钱,日子暂时不会那么拮据了。只是沈秀想给儿子存点娶媳妇的钱,怕告诉他家底后他就放宽了心去买书,又不吃好穿好,就瞒着了。
&&&&&
陆大娘早上起来,发现儿子竟然已经坐在饭桌前掐胳膊,看得她一脸莫名,凑近了问道,“儿子,你病了吗?”
陆正禹反复掐着胳膊那几处,笑道,“没。”
“那怎么起这么早?”
“想早点起来了呗。”
陆大娘指指他三个正一脸稀奇盯看他的弟弟妹妹,“你瞅瞅他们,被你吓的,下回没事不许起那么早。娘瞧见了,你每晚都在房里看书,好好的挑灯夜读什么的,瞎弄得这么辛苦。以后真考不上了,跟着你爹打铁,出息着呢。”
打铁是力气活,赚得了一时的钱,却不能赚一辈子。陆正禹心底不想爹娘一直做这个行当,太辛苦了。胳膊已经被他掐出几道淤青来,见他还想继续,吓得陆大娘一掌拍开他的手,“你给我住手!真疯了不成。”
陆正禹笑笑停手,“我出门去了。”
拎着一包药离了家,他又边走边掐,穿过两条街道,才停下来,站在门庭若市的保济堂门口,清了清嗓子就往里冲,“啪”地把药摔在梅老爷面前,大骂,“你这庸医!这开的是什么药,我吃了两服药,上吐下泻,全身青肿。”说罢就抡起袖子给他瞧那青色疙瘩,“瞧瞧你这庸医做的好事!”
一时满堂寂静,梅老爷脸色涨红,说话也哆嗦起来,“休、休要胡说!老夫行医二十年,从没给人开错过药,天地良心。你想讹人吧。”
陆正禹大声道,“我只是来讨个公道,你竟说我来讹人,我瞧你是做贼心虚。”
梅老爷气道,“你存心要搅和我们保济堂的生意,走,跟我见官去,让县老爷评个理。”
“行,等县老爷来评评理。反正我这种廪生无权无势,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最好将我投入大牢,关上两年,将科举耽误了去。”
听见他是廪生,梅老爷一时犹豫。
廪生其实也不过是秀才,但秀才分三等,廪生便是秀才中能得第一,其中的佼佼者。能做廪生的,要么是家世好得了门路,要么是自身实力不俗。可这人衣着普通,定是后者了。
读书人确实无可惧怕,但若过了乡试,做了举人,就不得了了。举人已有选官资格,豪绅地方官都要给几分薄面。前不久还听说他那外甥知县请了几个秀才吃酒,现在和他闹到衙门,外甥也不好办。
正想着,衣襟就被他一把抓住,震得他帽子差点掉落。
“不是说去见官吗,跟我去见官,让县老爷给个说法。”
梅老爷哪里敢给知县添事,到时候让他下不来台,吃亏的还是自己,急声,“那你要如何?”
陆正禹轻笑一声,“要么就赔三万两给我,要么就让县老爷判罚。”
“三万两?”梅老爷气得差点没晕过去,怒声,“你哪里是什么读书人,分明就是来骗钱的!”
陆正禹掀起衣服给他瞧,“这是骗钱的?你让大家评评理,如今不是我不想去官府,是你不肯去,到底是谁心虚,一目了然。”
梅老爷不想和他争辩,边骂着“你这骗子”,边让伙计将他赶到外头。憋得一张老脸通红,气得哆嗦。
陆正禹被赶到门外,一屁股坐在门口,不肯走了,惹得门口围了数十人往保济堂指指点点。梅老爷再没法待下去,悄悄从后门溜走,去找他外甥去了。
小镇并不算太大,保济堂的事传得广,很快就传到了仁心堂。
齐老爷一听同行又出了这事,重叹道,“那梅大夫也是老中医了,怎么也摊上这种事。”
在旁研墨的齐夫人心思多了几分,说道,“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捣鬼?我们两家可算是镇上最热闹的医馆了。”
齐老爷拿笔的手一顿,“要不……叫人去看看那闹事的是谁,和来我们家找事的人有没瓜葛,若是有,便没猜错。”
齐夫人当即喊了管家去查个清楚明白。
管家做事利落,很快就打听好了,回禀道,“是个年轻人,打听了,跟那夫妇并没任何关系,而且还是个秀才。”
两件事没联系反而叫人失望,要是有,指不定能从中找出线索来,将局势扳回。
齐妙在闺房中也听见了这事,杏儿说得天花乱坠,听得她拧了柳眉,“你说,我们两大医馆都碰见这种事,不会是巧合吧?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
杏儿瞧见管家出门才问的其他人,不知管家回来了,也不知管家带回来的结果,只是跟齐妙说了梅家医馆出的事,“奴婢也不知。”
齐妙深思半会,起身道,“瞧瞧去。”
☆、往年旧事
第十章往年旧事
梅老爷此时已经到了衙门,穿过内衙院落,在大厅上等候。不多久,许知县从内堂出来,身着青色常服,三十岁上下。两边嘴角紧抿,将本就单薄的唇线抿得更薄,双眼精亮有神。待梅老爷尊称一声“大人”,他才将视线落到他身上,叫了“舅舅”。
许知县坐在宽大的梨花木椅子上,抿了一口热茶,才道,“舅舅今天过来所为何事?”
梅老爷叫苦道,“不知哪里来了个无赖秀才,说吃了我的药后浑身不舒服,可我记得那药方是没问题。他非拽着我要我赔钱,要么就来见官。我怕外甥你为难,所以就先过来问问,那秀才能不能动。”
“哦?”许知县轻放茶杯,问道,“那秀才叫什么名字?”
梅老爷想了想那日药方上写的名字,说道,“姓陆,陆正禹。”
不等他说是哪两个字,许知县已是一顿,沉思稍许,问道,“可是个高高瘦瘦的俊朗年轻人?”
梅老爷见他竟记得那人,心下一沉,这事看来不好办了,“对……穿得很是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许知县轻笑一声,“那人我记得,他可比大户家的公子有出息多了。我上月请宴,席上他话最少,可一开口,便是字字珠玑,又不会锋芒毕露,真能为官,前程大好。莫说舅舅,就连我,也不愿去得罪他。”
听他这么一说,是不愿帮忙了。梅老爷稍作揣摩,迟疑道,“私了是万万不可的,否则我梅家医馆的名声就败坏了。”
许知县问道,“难不成舅舅要害你外甥难堪?”
“这如何能敢。”名义上是亲戚,可里头哪里有半分亲情。梅老爷可不想开罪他,否则以后非得吃不了兜着走,“舅舅就是不敢让你为难,所以才过来。外甥能不能做做中间人,跟他说说这事,他好歹会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再闹了吧。”
许知县没有答话,转着手上的两颗玉珠,合眼细思。
梅老爷暗骂一声,说道,“上回仁心堂的事,也是多亏大人帮忙,连同这事,等会再送点纹银过来。”
许知县这才睁眼,并不马上答应,说道,“仁心堂那事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再这么下去,旁人要说衙门无能了。”
梅老爷小心道,“我会让彭家两口子逼急点。”
许知县说道,“回去吧,晚点我会让人去叫陆正禹过来。”
梅老爷为难道,“可否现在就去喊?保济堂的生意好不容易热闹起来,闹得越久,就越……”话说一半,他才明白里头的意思,分明是要他赶紧拿钱来。什么时候拿钱,就什么时候办事。心里立刻唾弃他千百回,说道,“我这就去取钱送来。”
离了衙门,梅老爷合计一下,两头花钱,生意再好也亏了不少。只盼能将齐家打垮,日后才能好好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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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济堂门前看热闹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陆正禹坐在大门口正中央就显得显眼了。杏儿探头看了看,回头低声,“小姐,就是他。”
齐妙挪了挪步子,也往那看去,“长得相貌堂堂,没病没痛的样子,不是说吃了药上吐下泻吗?他哪里像是生病的人。哼,骗子。手脚好好的偏去做这种勾当,呸。”
杏儿怕她说着说着说出难听的话来,插话道,“看也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我怀疑他和来我们家的骗子是一伙的,专门敲诈我们这些大医馆的人。”
杏儿脑袋一嗡,“姑娘你想做什么?”
齐妙眨眨眼,“没什么呀,只是说说。”见那骗子好像要走,明眸一转,推推杏儿,“我饿了,去万客楼给我买盒桃仁酥。”
“万客楼离这里很远啊。”
“快去快去。”
支走杏儿,齐妙便跟上陆正禹,像个出来散步的姑娘,动作丝毫不惹人注目。走了一刻钟,就见他进了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的竟然跟丢了,令她好不懊恼。找了半刻,才又瞧见他,只是此时他身旁多了个人,这一瞧,差点惊叫,那人竟然是谢崇华,那卖字画的书生。
两人交谈甚密,看得出关系不浅。
齐妙贴身墙上,很是意外。他怎么跟骗子在一起?难道他这半个月都没有去摆摊子,是改行做骗子去了?她晃了晃脑袋,这怎么可能。她闪身躲进另一条巷子,不多久两人分开,谢崇华往另一边走去。她拧眉稍想,提步跟了上去。
不将心头的结解开,她就没法安心。
齐妙跟的脚步很轻,距离也并不太远,谢崇华没有察觉到。趁着中午东家给木匠吃饭休息的时辰,他想去彭家再蹲守蹲守,免得计划出了纰漏。
瞧着他进入巷子中,齐妙傻眼了。这里……可不就是那可恶的彭家夫妻住的地方。芳心一沉,步子更沉。
巷子幽深,方才驻地愣神,现在已经跟丢了。所幸这里地势不复杂,很快她又瞧见了他。果真是在常家附近,像是对这里非常熟络般,站的位置很隐蔽,差点就走眼了。
齐妙粉拳紧握,仍是恍惚,她想过去问个明白,可步子一动又停住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在这僻静地方当面问是要吃亏的。忍了忍没过去,转身离开,往大路人多的地方走去。
她瞧了三年的人,是个骗子?可他怎么会变成那种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可亲眼所见,连自己都没法骗自己。想着,心里泛了酸,是误会吧?
谢崇华不知有人跟踪,更不知跟踪的人是齐妙。隐约觉得附近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匆匆离开,竟觉得像齐妙,可齐妙怎会来这?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倚靠在墙,等着草履夫妇出来。
待这件事解决,就去摆摊,又能见到齐妙了。想着,这半月的辛苦,好似也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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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禹到家不久,就被在铁铺帮忙上水的陆大娘拧了耳朵,“兔崽子你跑哪里去了?”
“办正事呢。”陆正禹揉揉耳朵,笑着要接过她手里的桶,“娘,我来吧,您去歇着。”
陆大娘不给,“方才知县大人叫下人来请你过去喝酒,赶紧换身干净的衣服去。他要是问起你怎么这么晚才到,你就说你去你舅舅家了。”
陆正禹嗤笑一声,看来梅老爷刚才急匆匆进了内堂不是躲风头去了,而是从后门溜走去见他的外甥许大人去了。真是狼狈为奸,等他日他做了官,第一个先斩了这狗官。不为民办事,还欺压百姓,这才是真的兔崽子。
正想得痛快,头又被母亲敲了一记,“你倒是去啊!”
眼见母亲要唠叨,他忙捂着耳朵跑进去。
陆老爹大了胆子说道,“儿子不小了,你别还把他当孩子,老打脑袋,打傻了怎么办?”
“他这么聪明,指不定就是我打出来的。”陆大娘眯眼笑笑,“你说知县大人叫他过去,是不是看重他的意思?”
儿子有出息,陆老爹脸上十分添光,嘴上含糊谦虚着,“只是吃个饭而已,用不着张扬。”
陆大娘已经在美美计算着,“等他回来我就把风声放出去,那媒婆又要踩破门槛了,这回可以好好挑儿媳了。”
陆老爹嘀咕,“再好的儿媳也比不过阿娥……阿娥你都嫌弃了,其他姑娘……”
“呸呸呸。”陆大娘听他提起谢嫦娥,脸色立刻黑如锅底,“不许再提她。当初沈秀怎么说的,说把女儿嫁给猪都不会嫁给我们家。”
“你也说儿子就算娶母猪也不会娶她……”
陆大娘和沈秀积怨已久,一提起对方就气得心肝疼,大声道,“不许提那个嘴刁的死寡妇!”
陆老爹嘘她一声,示意儿子出来了。陆大娘又立刻变脸,笑道,“早点回来。”
陆正禹应了声,往衙门走去。刚才的话他听见了,那么大声,想没听见也难。
听了几年,本该习惯。可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办法习惯。
他耸耸肩,继续往衙门走。
☆、权谋之术
第十一章权谋之术
谢崇华见时辰快到,东家那要开工了,没等来常家夫妻,从巷子里离开,准备回去做工。没用午饭,腹内空空,寻了附近人家借用水井,准备打点水喝。
井水澄清,在桶里将顶上日头都收了进去。正要舀水,那一圈水面上,又映来一个倩影。他偏身看去,见了来人好不意外,“齐姑娘。”
齐妙微微抿嘴,盯看着他,一时不知要怎么开头问话。眼前人衣服上沾着木屑,袖子挽起,哪怕是这个模样,因文质彬彬的模样,也没有让人觉得是个脏乱人。
谢崇华见她瞧自己,退后一步拍拍身上因做木匠时沾上的碎屑,又问了一遍她怎么在这。齐妙好一会才说道,“我听说有人在保济堂闹事,手法跟来我们仁心堂的人一样,心有怀疑,就过来看看。谁知道我不但瞧见你跟那人熟识,还出现在常家附近。”
一听这话他就知道她有误会了,忙说道,“你千万不要误会。”
“就是有误会才来问。”齐妙咬了咬唇,虽然爹娘没有将她养在深闺一步不许出门,可一旦说开,就等同要将她的心意摆放在他面前。如果他知道自己欢喜他,却只是她一厢情愿,那日后如何能再见。
可不问个清楚,她的心结难解。
如果真的是她一厢情愿的话,如今知道了也好。
谢崇华隐约听出话里的意思,见她双目炯直,咬得唇色青白,沟壑中突起波澜。他再怎么只读书不闻窗外事,天性使然,也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无意中肯定了她的心意,谢崇华惊喜得有些懵。
齐妙见他不答,下意识便扬手狠狠在他身上捶了一拳,泪滚双眸,“你说话啊。”
“齐姑娘。”谢崇华身体微晃,没有阻拦也没有捉她的手,“这两件事的确有关联,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齐妙高悬的心放下一半,想把泪收回去,却收不回,“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崇华看看四下,没有别人盯看。这才将事情慢慢理顺和她说了个明白,听得齐妙的心又高升摆动——原来他是为了她才去做这种事的,而且还不打算让她知道。
因解释得详尽,说完这事,谢崇华才意识到去东家的时辰晚了。他又担心没有跟齐妙解释清楚,“心里还有疙瘩吗?”
齐妙摇头,“没了。”
“那我要去做工了,这几日都不得空,改日再见。”
齐妙还想和他多说两句,他却急着去干活,“我竟比不过你赚的银子。”
“跟东家商定好了时辰的。”
齐妙恍然,替人做活,守信守时极为重要,这一想虽然心里有点酸,倒也赞许,面色宽和下来,“那你去吧。”
谢崇华陪她到大路人多的地方,这才和她告辞。齐妙在屋檐下瞧看那隐没在人群中的身影好一会,若有所思,芳心急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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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正门是办公事的,偏门是办私事的。陆正禹从偏门进去见许知县,坐在内堂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扑鼻满香,但要让他一直喝好茶,还不如喝家里的粗茶。
许知县故意要晾他一晾,没有立刻出去相见。在房里和小妾下了一盘棋,才问盯梢回来的下人,“那陆正禹如何了?”
下人答道,“陆公子正在闭目休息。”
许知县拾棋的手一顿,“一点都没急躁的意思?”
“没有。”
妾侍笑了笑,“老爷就让他等着吧,挫挫他的锐气。”
许知县轻笑一声,将棋子一放,黑白棋子便在棋盘上打滚旋转,转了许多圈,“你懂什么,能忍的人日后定能做大事。这人是得罪不可了。”
妾侍不敢多言,见他起身,知他要出去见那人,也一同起来,弯身给他理顺衣裳上的褶子。
陆正禹在保济堂蹲守了一上午,被晒得头昏眼花,现在有好茶好点心,又清静,自然是要好好休息的,哪里有空闲去生闷气。真生气了,不就中计了?
他气定神闲坐着,巴不得许知县不要太早来。
可天不如人愿,门外隐隐有声,从那下人恭敬的声音听来,就是许知县了。他缓缓睁开眼,朝那边看去,果真是他。
许知县进门就笑道,“让陆秀才久等了,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正好手头有公务没处理完,只能先办妥了,还请见谅啊。”
陆正禹笑笑,这个台阶他接了,“许大人心系百姓,为官就该像您这样,别说等半个时辰,就算是等十二个时辰,也是不能有怨言的。”
两人将太极推了一圈,才一起坐下喝茶。茶过一盏,陆正禹才问道,“不知许大人叫在下来,所为何事?”
许知县顺水推舟说道,“本官年初才担任知县一职,离老家甚远。可不想本官的一个表舅舅竟也在这镇上。早上表舅来寻我,说有人在他门口闹事,我一听这可不得了,急忙派人去瞧,谁想舅舅口中所说的人,竟是陆秀才。”
陆正禹佯装吃惊,“原来梅老爷就是许大人的舅舅,这我可不知道,若是早早知道,我怎敢多言半句。”
许知县见他这番说辞,温和一笑,“我这舅舅虽然年过半百了,可耳聪目明,行医数十年,可从来没有开错过药方的。”
“那是那是,定是我吃错了什么东西。”
“那此事……便这样私了吧。”
许知县满心以为他会点头答应,谁想他浓眉紧拧,颇为为难的模样。
“这只怕难了……”陆正禹叹道,“先前不知梅老爷就是大人的亲戚,气愤难忍,我就寻了我的同窗好友说这事。”
许知县说道,“那你也可以说是自己吃错东西了,不碍事。”
“难就难在……大人让人来请的时候,那些同窗也正好在,都知道我是来衙门见您。若是回去就说是我自个的缘故,只怕他们要多想。”陆正禹稍停半会,又继续说道,“最近仁心堂出了那事,大人没派人去查,我们秀才中倒也有提过这事,但没太在意,都知晓大人公务缠身,不得空派人去。可若是保济堂这事这般解决,我管得住自己的嘴,就怕有些人嘴碎……”
许知县脸色已变,他已收了梅老爷的钱,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而且梅家家底殷实,他还指望在这穷乡僻壤里任职三年多捞点钱,回京的时候好拿钱打点打点,免得再被外放。可若是这次不帮,梅家哪里会再傻乎乎的将钱送入他口袋中。
可单是有钱也没用,还得有政绩,有口碑。秀才们不顶什么事,倘若有人以笔诛之,那就麻烦了。
当真是两边都得罪不得。
陆正禹以余光观察,见他左右为难,一会才道,“大人要查,必定是要仁心堂保济堂的事一起查,否则舆论怕有偏颇。”
这点许知县赞同,只是一旦开查,仁心堂那边的事无凭无据,肯定没办法给齐老爷定罪赔钱。也就是等于他一出面,仁心堂的事就告一段落。
“听说仁心堂那边闹事的是一对夫妻,但我娘认识他们的邻居,说出了事后就一直没做活赚钱了,两人怕是骗子。”
许知县心头咯噔,“真有这个说法?”
“此事不假。而且……”陆正禹小心翼翼道,“因为大人久不查案,我们自然是知道是因为大人公务繁忙,可其他人不知。那茶棚下的人都说……是大人纵容的。”
“胡说!”许知县只差没激动得拍案而起,“本官怎会做那种事,那不就是卖草鞋的穷人家,我能得什么好处?”
“就是就是。” 陆正禹说道,“齐老爷的父亲曾任御医,在宫里这么多年,保不准认识什么达官贵人。大人如果只查保济堂的事,而不理会那边,就怕齐老爷心有怨恨,找什么旧识说上一说。倒不如一起查两家的事,我这边就做做样子,配合大人,好给同窗一个交代。仁心堂那边闹事的是不是真骗子,大人一查无妨。”
许知县倒不知齐老爷的父亲竟然曾是御医,暗骂梅老爷竟然瞒骗自己最重要的事,差点坏了他的官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曾任御医,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有陆正禹这句话,保济堂的事是无后患了。可仁心堂那边……
他低眉沉思,没想到这件事竟传得那么开,连秀才中都商讨起来,这对他的名声而言实在是损害极大。常家夫妻他当然是不能抓的,那贫贱夫妻刁横起来,捅出梅老爷了怎么办,指不定梅老爷一转眼就将自己给卖了。
送走陆正禹,许知县又叫了梅老爷过来,同他分析了利弊,说道,“仁心堂的事不可以再闹下去了,就这么收手吧,搅和了他大半个月,也解恨了。”
梅老爷哪里能解恨,当初给他的银子可不少,连本钱都没回来,急红了眼,“这可不行啊外甥。”
许知县冷笑,“什么不行?是你欺瞒我齐家出过做御医的祖宗不行,还是你不想保济堂安然无恙?我要是只查梅家不管齐家,齐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梅老爷急道,“可这钱……”
“如今还说什么钱,谁让你碰见的是个疯秀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仔细想想吧。”
民不与官斗,他都这么说了,梅老爷还能说什么。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下了绊子给对手,谁想自己也踩空了一脚。失了财不说,良心也没了,“那就听大人的……”
许知县安抚道,“要想寻整人的法子,日后机会还多着呢。”
梅老爷暗暗唾弃,真要有,也不会寻你这白眼狼了,光吃钱不做事。
☆、精诚所至
第十二章精诚所至
齐妙中午回到家,管家一见她老脸上的褶子就铺平了,片刻又皱在一块,“八姑娘啊,您跑哪里去了,杏儿说您不见了,家里的下人都去找您了。”
“胡说,‘都’什么的,管家不是在这吗。而且……”齐妙努努嘴,指指前头扫院不慌不忙的下人,“他们不也是在那吗?哪里都去找我了。我爱跑我娘又不是不知道,次数多了,她才不慌。”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管家就没瞧过这么爱疯跑的姑娘。八姑娘上头还有三个庶出的姐姐,哪一个不是文文静静,大门不迈的,偏这幺儿是个关不住的性子,胆子又大,有时真让人架不住。
齐妙堵了他的话,这才迈着轻巧的步子去见母亲。担心不担心不必深究,回家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和爹娘请安。
齐夫人正打算午睡,听见嬷嬷说八小姐回来了,便推了推丈夫,“妙妙不比以前了,再不能让她乱跑,等会我要骂她一通,你不许帮腔搭救。”
齐老爷笑笑,“你舍得骂吗?”
“当然舍得。”齐夫人坐正身子板着脸道,“让小姐进来。”
门一开,未见人,先闻声,一声“娘”喊得齐夫人心都酥软了。等女儿到了跟前,哪里还骂得起来,反而温声问道,“吃过午饭没?都吃什么了?吃饱了没?”
齐老爷差点没忍住笑,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齐妙摇头,“没吃,因为女儿办正事去了。”
齐夫人瞪眼道,“你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正事办,又是在哪玩疯了吧?”
齐妙不服气道,“才不是,女儿真的是去办正事了。”她坐在旁边凳子上握了母亲的手,神情神秘,笑靥难掩,将谢崇华为仁心堂作为的事说了一遍,便等着爹娘夸他。
谁想齐夫人听完,面色一沉,“傻姑娘,你又被他骗了。”
齐妙嘟囔,“他没有……”
齐夫人冷冷笑道,“他穷得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会有闲情帮我们齐家?一定是为了从我们这捞钱,想得美。”
齐老爷忍不住插话,“夫人,你怎么总将他说得这样坏,他倒不像是有异心的。”
“哟,老爷又帮他说话,你真想把妙妙许配给那穷书生吧?”
齐妙还是头一回听这话,脸唰地红了,轻眨眼睛,只当做没听见,免得尴尬。
齐夫人又道,“我不信他有那种本事可以摆平那两个无赖。”
齐老爷说道,“那要是有呢?”
齐夫人冷笑,“那我也不信他是没异心的。”
“那要是还是没有呢?”
齐夫人气道,“你是铁了心要把女儿嫁给他是吧?”她气得发抖,“你休想,妙妙是我的女儿,我打死也不会要那种穷女婿,让我女儿受苦一辈子。”
齐妙吓了一跳,忙握了母亲的手,“娘不要生气。”喜欢的人和母亲之间,她还是更在乎后者的。换做是她自己,大概也不会希望女儿这样。虽然她不在乎,但母亲在乎。想着,心头又笼了阴云,不得开心颜。
齐老爷心里对谢崇华越发满意,只是还没满意到让他觉得女婿非他不可,自然不想夫人难过,收敛了想法和女儿一起安慰她。
不过……如果这事谢崇华真的摆平了,就是齐家的恩人。也可让他刮目相看,恩人如果跟他提亲……他可就有十足的理由答应了。
这一想,竟有所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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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许知县派了衙役同时去齐家梅家,梅家那边只是做做样子,很快就回来了。卖草履的常家夫妻有梅老爷的叮嘱,也是被问了几句话就了事。
不过一个晚上,许知县就判了两个案子——常家夫妻和陆正禹都是自己吃错了东西,只是恰好又喝了药,因此闹了误会。让他们亲自去向两家道歉。齐梅两家巴不得事情快点结束,接受了道歉,没有异议,事情就此落幕。
齐夫人知道是谢崇华的功劳,可不愿去道谢,怕他钻了空子。而且他要是这个时候提亲,丈夫说不定会同意,这可不行。但她提心吊胆几日,却没见他前来,让她好不奇怪。
齐老爷也觉不可思议,难道这个时候不该趁机再添一把火,他也好顺势点头啊。他实在觉得心中疑惑难解,这日见妻子不在一旁,便问女儿,“爹要去拜访他你不让,可爹等着他来,他却又不来,他到底图什么?”
齐妙倒对他这个问题意外,“爹竟然想不明白?他就只是在帮我呀。”
齐老爷咋舌,“不求回报?不是说跟踪了半个月吗?”
“对啊。”齐妙撇嘴,握着鱼竿继续钓院子鱼塘的鱼,“我说了他是好人,你们偏不信。”
齐老爷忙为自己正名,“爹可没有不信,爹可喜欢这种正直上进的年轻人了。”
齐妙差点又为意中人说好话,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她一会才缓声说道,“他要是借着这件事上门来讨好处,就不是他了。”
齐老爷深思半会,也觉如此。趁人之危,又算什么君子。这种年轻人,配他的女儿,绝对配得起。回到房中,他仍在细想这事,总觉这姻缘断不得,可夫人又怎会同意?以她的硬脾气,到时不要闹得家宅不安才好。
齐夫人一早就去上香了,给女儿求签时,又特地求了姻缘签,看见是上上签,安心了些。她又将打听来的谢崇华八字交给算命先生,求了前程。那先生算得一卦,曰:
将军志气大英雄,莫道前程黑雾浓。
跃马扬鞭宜进步,丹墀不日拜恩封。
那先生说道,“此乃上上签,此人虽然前路有碍,并不会一帆风顺,可从卦象看来,只要此人上进,他日必有出息。这丹墀乃是宫殿前的石阶,可见这人是要做官的。”
旁边的嬷嬷听得精神一凛,“那是多大的官?”
算命先生捋捋胡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齐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喜的是这人总算是有福气的,愁的是而今看来他哪里像是有福气的。出了庙宇,又重叹一气,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儿喜欢他她看得出来,可喜欢能让她吃饱饭么?
为何女儿就碰不见一个家境富裕又是她喜欢的。
爱女之心不能容忍她下嫁于人,只要想到她会被她的姐妹嘲笑,她心里就不舒服。而且那庶长女都嫁了个殷实人家,她唯一的女儿却嫁个庄稼汉,她不甘心,那二姨娘定会在背地里笑话她吧。
回到家中,仍是面有愁容。坐在窗前想了许久,已快要说服自己了。正沉思着,齐老爷走了进来,她却浑然不觉。等他到了旁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齐夫人好面子,不愿告诉他自己开始心软了,免得被他笑话,“没什么,老爷怎么这么晚回来。”
齐老爷坐下说道,“你出门的时候收了封信,说是大姨病了,想见见妙妙,我想让你带她过去探望。”
那大姨向来体弱多病,又不喜喝药调养,齐家几乎每年都要去探望一回。可一般都是入冬之后才老得病,今年还没入秋就病了,这身子骨怕更不同往年了。她答应道,“等会我让嬷嬷告诉妙妙,这来回要一个月,老爷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齐老爷顺嘴答道,“不是有……”
话到嘴边他强咽下去,看得齐夫人差点没冷眼瞧他,“不是有什么?有二姨娘是吧,还有三姨娘,我走一年半载也不碍事是吧。”
齐老爷慌忙赔笑,“你走一日都如隔三秋,走一年为夫就变成望夫石了。”
齐夫人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又叮嘱道,“不要太操劳,也少同她们年轻的玩太晚,她们年轻,不懂疼人。”
齐老爷一一点头答应,心里琢磨的不是怎么和莺莺燕燕玩,而是另一件事。
翌日齐夫人带着齐妙出远门去了,她们前脚刚走,齐老爷就叫了管家进屋里,说道,“你赶紧去和谢崇华说一声,让他叫媒婆来。三媒六聘什么的,在一个月内办妥当。”
管家诧异道,“老爷你这是……”他恍然明白,更是惊愕,“老爷难道你是故意支走夫人的?”
齐老爷说道,“不许外扬,消息要是传到夫人耳中,我就折了你的腿。”
管家立刻闭嘴不言,只是等夫人回来,怕是要大发雷霆了吧。听过生米煮成熟饭的,却没听过这样煮的。身为奴才,为了一口饭夹在家主主母里头,当真不容易。
他领命下去,偷偷前往榕树村,找谢崇华,让他赶紧来说媒了。
作者有话要说: 0v0破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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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家来人
第十三章齐家来人
管家从齐家领命出来,心里纳闷得不行,怎么都想不通老爷怎么就铁了心要把八姑娘嫁给那种人家。暗暗轻笑一声,早知道老爷这样糊涂,他就不让自己的儿子娶媳妇,跟老爷提亲了。指不定他念在自己伺候了齐家二十年的份上,会点头答应。
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还是愁一下夫人回来后怎么跟她禀报吧。他想支使小厮去,老爷不乐意,说万一谢家以为他是戏耍他们的怎么办,无法,唯有自己去。
从这里去榕树村还得走一段路,等到了村口,也没想出法子。见村口有人在树下纳凉吸烟,裤腿卷起,脚上还有已经干了的泥,也不知道洗洗,十分脏乱,看着惹人嫌。
正迟疑要不要上前问路,那几个汉子先瞧见了他,见他身上穿的是锦缎,面相宽厚,隐有富贵,敲敲烟杆问道,“可是找人来的?”
管家问道,“请问那谢崇华,谢家公子住在何处?”
有人往远处指了指,“你走到村子尽头,门最破旧的那家就是了。”
“多谢。”
房屋遮挡了视线,一眼还看不见尽头,管家抹去额上汗珠,心里叫苦地往那边走去。他刚走,那几人就聊开了。
“那人像个老爷吧,衣服挺好的。”
“像个什么,我看是哪个大户人家体面的下人吧,真要是老爷就该坐轿来了。”
“也对。不过他找谢家二小子干嘛?”
“谁知道呢。”
管家虽然是齐家下人,但出生在镇上贫寒人家家中,也不是农村出身,头上烈日,走在这七拐八拐不成形又窄小的路上,苦不堪言。一路还得心惊胆战地提防那土狗扑咬,好在狗只是吠人威胁,并没有真的扑上前来。
因地形略复杂,见着岔路口就拦人问那谢崇华住何处。村子并不大,问了五六人后,东传西传,很快村子就传开了,有些还传的十分离谱“谢家二小子要被人请去做官了”“不是不是,是要请去大户人家那做先生”“我可是亲眼瞧见了,是来谢他救命之恩,抬了一箱金银来的”……
饶是村子将事情传得乱七八糟,还在家中的谢崇华全然不知。
管家总算是找到那最破旧的门了,敲敲大门,一会才见个妇人开门,他问道,“这位嫂子,这里可是谢崇华,谢公子的家?”
沈秀先是打量他两眼,面生,没见过。但儿子在家,也不怕他乱闯,“是,我是他娘。”
管家松了一气,“在下是仁心堂齐家的管家,姓莫。今日老爷托我来寻谢公子和谢夫人商议一件事,请问谢公子可在家?”
找自己的儿子就算了,竟还要找自己。沈秀心中莫名,请他进来,又回头唤儿子。
管家稍稍看了看这院子,并不是那种花园前院,而是农户家典型的院子。栽种了葫芦架子,还有鸡圈。再往前有一口水井,临近水井的房间从窗户烟熏的痕迹来看,是厨房。左边就是房间,也没有正式的大厅。一眼就能把这个家尽收眼底了。
他不动声色站着,突然听见那口水井传来应答声,吓了他一跳。沈秀说道,“今年不是大旱吗,井里没多少水,就准备挖深点。”
管家笑笑,“原来如此。”
谢崇华不知谁来找自己,顺着梯子上来,半身都湿漉漉,衣服上都是掘井时沾上的泥。井里狭小,稍微没留意,就会刮到石壁的苔藓。脸上胳膊上都蹭有青色,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俊朗模样。
从井口出来,谢崇华见到来人,颇为意外,“莫管家。”
面对未来姑爷,哪怕是歪瓜裂枣莫管家也得对着他笑,也就不能嫌他脏了,上前作揖恭敬说道,“ 谢公子好眼力,小的今日来,是受老爷嘱咐,可否请您和您母亲放下手中活计,听听这要事?”
沈秀泡了茶出来,听见这话,更觉奇怪,到底来寻他们作甚?仁心堂在镇上可是无人不知,是数一数二有名气的富贵人家。
一会谢崇华换好衣服出来,三人坐在葫芦架下的石桌旁,莫管家才说道,“谢公子认得小的就好解释了,就怕两位将我当做骗子。”他面向沈秀说道,“我们齐府八姑娘和令郎熟识,老爷也颇为赏识令郎,有意想将八姑娘许给令郎,就想看看两位的意思如何。”
谢崇华脑袋一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沈秀也是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管家说道,“就是我们家老爷想让谢公子做齐家的姑爷。”
意思简洁明了,这回沈秀可算是听清楚了,倒是谢崇华懵了神,仍觉像做梦时的梦话。齐家不是嫌弃他的出身么?而且不久前还闹过钱袋的误会。怎么会突然要把齐妙许配给自己?难道是齐妙将草履夫妻的骗局说给了齐老爷齐夫人听?真说了的话,那是不是把他当做趁人之危的小人了?一时心下不安,“齐老爷齐夫人为何突然做这种决定?”
管家不好说这事儿是瞒着齐夫人所为,说道,“老爷为何这么想,小的也不知道。但老爷最疼八姑娘,毕竟嫡出的就这一位,如果不是看中谢公子的人品,也不会将八姑娘许配给您不是?您如今只要叫媒婆去就好,要尽快。三书六礼的还得费些时日,入秋后好日子多,拖到入冬后,就不好了。”
谢崇华仍觉奇怪,忽然想到了什么,“齐夫人可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管家心头咯噔,这人真是有眼见力。可他世面见多了,怎会因为这个而露出破绽,笑道,“当然是老爷夫人都同意的了。”他挪了挪不太稳当的凳子,低声,“八姑娘也是乐意的,谢公子只管放心吧,只要你来,就是我们齐府的姑爷了。”
听见齐家人都同意,谢崇华的疑心太消散。虽然仍是云里雾外,可这当真是天大的喜事。他正觉和齐姑娘大概今生无缘了,却峰回路转,这是在让他喜出望外。
这是他没想到的,更是沈秀不曾想到的。
沈秀越听脸上就越露愁苦,一心想着要花许多钱了。她本来觉得再苦半年,就能给儿子办个体面的喜宴,谁想来了一门富贵亲,那钱真是塞牙缝也不够的。
她面有急意,擒紧衣角,问道,“齐老爷当真没有弄错?会不会是看错了人,不是我儿子,是其他村同名同姓的公子”
管家笑笑,认真道,“绝对没有弄错,就是令公子。榕树村的谢崇华谢二公子。”
见他字字坚定,沈秀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将那齐家下人送走后,沈秀进屋了还晕乎了好一阵子,抬头问儿子,“那、那齐老爷当真要把女儿许配给你?”
谢崇华也很意外,自己没去提亲,反倒是被齐老爷看上,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来的人是齐家管家,他犯不着跟自己开这种玩笑,也略微恍惚地答道,“嗯。”
沈秀仍是晕乎乎,坐在矮凳上发愁,“这婚事可如何是好,要让齐家人笑话了吧。”
她先想到的不是那姑娘如何,而是那姑娘他们家好像娶不起,哪怕是娶过来,又怕伺候不起。她宁可儿子娶个力气大会干活的,不然家里多个娇气姑娘,儿子更苦。
谢崇华见母亲又发愁,以为她是愁聘礼,安抚道,“娘,不必担心。人家既然有这个意思,就已经想到我们家的状况不是经得起铺张的人家。若他们在意这个,想将婚事办得十里风光,也不会瞧上我了。”
沈秀点着头,这婚事是她意想不到的,人家肯把那么富贵的女儿嫁来,她又喜又忧,没有拒绝的意思。但还是想把儿子的婚事办得体面些,就怕给儿子丢了面子,在岳父家抬不起头来。她又叹了一气,“那种娇滴滴的姑娘,日后哪里能做农活,给你减轻担子,只怕还要成为重担了。”
谢崇华这才明白母亲的想法还是没变,如村中很多朴素的妇人一样,喜欢力气大,会干活的姑娘,但他要娶的是妻,而不是一头会干活的牛,所以自然是要娶心仪的人。
想到齐妙要嫁给自己,一直平静的心,又像放置了一面擂鼓,咚咚咚地响着。听见母亲说去请媒婆,心又急跳起来。
别说母亲不信,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当……真?
☆、人心作祟
第十四章人心作祟
贫苦百姓娶妻的礼节不会做得那么齐全,只要八字不相冲,不克夫克妻的,就可以择定日子成亲了,甚至太过贫穷的,直接披个红盖头撑把红伞就算嫁了。
沈秀不想儿子被齐家瞧不起,而且长子成亲,在村里也想风光些,不愿让村里的人说三道四。所以准备把礼数做全,四处问了下,将那三书六礼的规矩记在脑子里,就开始着手儿子的婚事了。
先是纳礼,得拜托村里的媒婆去齐家说媒。媒婆那时正在门口乘凉,摆着扇子和邻里唠嗑。沈秀同她一说来意,媒婆就眉开眼笑,“哎哟,二小子他可算是想通愿意成亲了。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我就算是说烂这张嘴,也会说下这门亲事的,老嫂子就放心好了。”
邻里也纷纷起哄,问是哪家姑娘。要是沈秀不知齐老爷的意思,她是万万拉不下脸说的,可知道了对方意思,说这话时心里就像放了沉甸甸的秤砣,稳当着呢,“就是那仁心堂家的八姑娘。”
话落,那起哄声戛然而止,随即哄堂大笑,笑得连已知结果的沈秀都有些慌。
媒婆吃吃笑道,“老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让我去说说哪家开铺子家的姑娘,我还有把握,毕竟二小子是读书人长得也俊,可那齐家是什么人家,祖上出过吃皇粮的,别处也有慕名而来的贵人瞧病,购置的铺子比咱村的屋子都多,田地比咱村还大吧。而且那八姑娘人人都知道是齐老爷的掌上明珠,别说她是嫡出的齐家不肯,就算是那姨娘生的,齐老爷也不会答应啊。”
旁人也是嗤笑道,“可不就是,二小子的心可真大,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读书读傻了吧。”
沈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腔调都哆嗦了,“你不去就算了,我找别人去。”
媒婆掸扇说道,“对对,找别人去吧,我可不敢接这活,只怕我还没到人家家门口,就被打出来了。”
沈秀气得不行,在一片哄笑声离开。本来还各种担心齐家八姑娘嫁进来之后的事,而今只想快点让她嫁过来,让村里的人看看,她儿子娶的是谁!
谢崇华已经挖好了井,正将井底挖松的沙石放入篮中,让在上头接应的陆正禹提上去倒了。
陆正禹坐在井边低头问道,“你说是不是齐老爷知道你为他们赶跑了那骗子夫妇,才决定把八姑娘嫁给你的?”
谢崇华将沙石装满簸箕,扯了扯绳子,上面就开始运沙。他擦去额上汗珠,说道,“听莫管家的话不像,他说齐老爷喜欢我的字。”
陆正禹哑然失笑,“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以后我喜欢哪家姑娘了,也一定先送一副字画过去。这简直是娶妻好方法子。”
井里四面无风,但地势低,水也淹了半身高,一点也不热,反倒是井下更舒服。谢崇华抬头问道,“要不要我上去,你下来。”
陆正禹已将簸箕提上,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在井里乘凉的是什么吗?是那来自西域的贵重玩意,西瓜。我可不想做西瓜。”
谢崇华蓦地笑笑,不再劝了。
凑齐一担沙石,陆正禹挑到外头去,刚好拿来填那老鼠坑。
上面没了人,井内更显得安静。谢崇华站得累了,倚在光滑石壁上,又想起有些意外的婚事。莫管家有一句话让他心中安定——齐妙也乐意这门亲事。
欢喜的人也喜欢自己,竟能让人如此安心。
沈秀又去寻了新的媒婆,好说歹说,先塞了银子,那媒婆才勉为其难去。想着村人的冷嘲热讽,她在路上越想越气,气冲冲回到家,没看见陆正禹,瞧见儿子在井里,说道,“娘已经让媒婆过去了,对了八字,就赶紧送聘礼然后成亲,越快越好!”
谢崇华见母亲神情异样,问道,“怎么了娘?”
沈秀这会倒冷静下来,这一静,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因垂头看去,眼泪差点就滚落了,“儿啊,你爹死的早,留下你们三个。娘好不容易把你们拉扯大了,你们可要争气些,好好念书,以后要有出息,不要再让人瞧不起了。”
谢崇华知晓母亲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急忙爬上去,脸色颇沉,“谁欺负您了,我这就找他去。”
沈秀摇摇头,眼纹积攒着多年的苦楚,“那媒婆说你心大,嘲笑你呢。娘有什么委屈可受的,这些年早就受完了。娘只是瞧不得那些人对你嘴碎。”
“我们不跟他们计较。”谢崇华轻拍母亲的背,儿时是母亲拍自己的背,为自己撑起了天。如今该反过来了,他要做这个家的参天大树,假以时日,再不让亲人受苦,“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用不着将他们的话往心里去。您也不要多想,免得急坏了身子。”
饶是儿子这么说,沈秀心里也没多舒服。陆正禹挑着簸箕回来,在门口听见一些,没有立刻进去。等过了一会里头没什么声响了,才哼着小曲走进里头,说道,“那老鼠洞真大,肯定偷了不少粮食进去。我刚给埋起来了,要是再被破开,记得往里烧柴火,熏死它们。”
沈秀听见声音,起身说道,“家里粮食都放进缸里了,偷不走。让老鼠把家养在那也好。”
这话两个年轻人都听不懂,“为什么?”
“要是什么时候闹饥荒,就能捉出来吃了。”
“……”
沈秀知道他们没经历过那种饥荒的时候,见他们两人脸色一变,倒觉被吓蒙的模样好笑。一下笑出声来,心中愁云暂时忘却脑后,“不吓唬你们了,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两人不由捂了捂胃,想到老鼠脏兮兮贼兮兮的模样,十分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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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饭,谢崇华挖完井,换了身衣裳准备趁天还没黑去镇上买点修缮房屋的东西。齐妙要嫁过来,他如今也没有办法购置新房,只能修修补补,将房子修得体面些。
陆正禹边走边思量,“你那门得换,我认识个木匠,去求他给你刨一面好木板。我爹会打锁,这个不用买了。屋顶得好好修一下,院子里的鸡圈暂时挪开地方,好摆酒席。”
谢崇华见他出谋划策如此殷勤,笑道,“你这么周到的帮我忙,你娘知道后肯定又得唠叨上半年。”
“何止会是半年,我看八年都有可能。”陆正禹还是挺怕母亲念叨的,宁可挨骂,他心里还舒服些。他又说道,“要是你姐说要来帮你忙,记得告诉我一声。”
谢崇华微顿,“……你要见她?”
“我倒是想。”陆正禹说道,“我得避开她。她都成亲了,万一被你姐夫看出端倪来,她也难做。”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我可不想变成唐婉和陆游,再相见,却将唐婉愁出害死人的病来。”
他不待见陆游,那时陆游和唐婉虽然因长辈拆散,但再相见,陆游不避嫌,反倒在墙上留下怀念诗句,让唐婉重生郁结,最后香消玉殒。陆游倒是妻妾儿孙满堂,高寿而死。
他不会让谢嫦娥变成唐婉,他也不想做陆游。
如果可以,他还想最好此生都不要见,事成定局,她已被冠为“常夫人”,他难道要去抢?男十色不谓淫,女过二便为辱,这话他明白。不再见,她心里或许会更舒服。
快出村口,去田里做活的人瞧见谢崇华,远远就喊道,“谢家二小子,听说齐家八姑娘要嫁给你了不是啊?”
板上钉钉的婚事只有他们母子和陆正禹知道,别人怎会知道?而且话里分明有嘲讽的意思。谢崇华听着陆续过来按照辈分得喊叔叔婶婶的问话,面无波澜,答道,“已经请媒婆过去了,还得等媒婆回来。还请婶婶们不要早下言论,免得让齐家姑娘听见难堪,也损了名声。”
谢崇华客气和他们说了这话,眼见陆正禹要发火了,便赶紧离开了。他这好友,对自己的事不上心,对别人的事却总是很仗义。
两人刚离开人群,就见有个浓妆妇人跑了过来,一条红帕子十分显眼。许是瞧见人多,步子微顿,快要过去时,看见谢崇华,隐约认得,便问,“可是谢家二郎呀?”
谢崇华刚点了头,旁边便有人认出她来,“这不是邻村的宋媒人嘛。”
又有人恍然,“原来老嫂子是去找她说媒了。”又笑问,“那齐家老爷怎么说?”
宋媒婆刚才跑得气喘吁吁,现在停下,满面红光,双眼尽是神采,“我到了齐家,刚一说,齐老爷就拿了八姑娘的八字来,说让人去占算。一会就回了话,好着呢,是良缘,还让我来回话,让谢二公子过大礼,这事儿成了啊!”
谢崇华心下一定,陆正禹也笑了笑,瞧着眼前一众人吃瘪的模样,这会倒没人说一句话了。他开口说道,“哎呀,看来我该准备贺礼了啊。”
像是被提醒了,这才有人道贺。只是众人心里却都无比纳闷——怎么齐老爷就看上这种穷小子了呢?
☆、母女回镇
第十五章母女回镇
成亲的吉日定在九月二十,南方那时已入秋,但并不会太冷,不下雨的话,会是办喜事的好天气。
齐夫人带着齐妙去探望齐家大姨回来,离家一月有余,心里记挂着丈夫,那二姨娘只会哄他的钱,也不知会不会炖些补汤给他喝。
齐妙见母亲越近家门,就越焦虑,握了她的手笑靥渐起,“娘还说爹爹不好,真不好的话,娘会这么想见爹爹么?”
齐夫人被看穿心思,轻骂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这种话。”
齐妙抿嘴笑笑,红唇如桃花红润,“在自己的娘亲面前我才这么说,娘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奶娘也不能比。”
这话齐夫人听得心里舒服,女儿没白疼。既然就要回到家中,她又想起这个把月被自己忘记的事情,那自然是谢崇华的事。
她去别州探望的时候,特地问了人哪里有半仙。又拿谢崇华的八字算了一回,同样算得命格颇好,官途顺畅,恒心不变的话,做大官也是成的。拿女儿的八字同他的一算,两两得意,帮夫帮妻,十分合意。
那几日她左思右想,丈夫说的兴许没错,人穷志不穷,比那人不穷却志穷的更好。那谢崇华维护女儿名誉的举动,还有为齐家赶走骗子,查明梅老爷背后捅刀,却一声不吭的事,也令她有所改观。
如今快要到家,这事便又浮现脑中。她看着女儿天真模样,有不舍,却又觉得那谢家书生也不是不能嫁,她低声问道,“妙妙,你跟娘亲说实话,你可是真的欢喜那谢家公子?”
齐妙没想到母亲突然提这个,一时面染绯红。齐夫人说道,“你方才说过的,在娘亲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说。你且说实话,娘不责怪你。”
得了母亲承诺,齐妙这才点了点头,神情满是姑娘娇羞,轻声,“女儿喜欢他三年了。”
齐夫人暗叹一气,“那时你才多小,怎会那时喜欢,如今还喜欢,只是喜欢他的皮囊吧。”
齐妙垂眉默然片刻,再抬眼,眸有星河浩瀚般明亮,“是真的喜欢三年了,那时我染了水痘子,娘将我关在屋里养病,我闷了十天,实在熬不住了,就威胁杏儿把丫鬟衣服给我,我从后窗偷偷溜出去。谁想走在街上,突降大雨,我同别人借伞,别人却骂我‘麻子’,嫌我丑,嫌我有病,不肯借我。可他瞧见我后,将伞借我,自己却淋着雨回去了。后来病好后,我又碰见他,去跟他买画,他却不记得我了。也正是如此,我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那时那个丑姑娘就是齐家八姑娘,借我伞,毫无私心,而是真心要帮人的。”
齐夫人如今才知道女儿和那谢崇华有这种过往,也亏得女儿能将心思藏这么久。
齐妙缓声说道,“他对个陌生人尚且能如此,怎么可能会是个坏心肠,贪图荣华的人。我要借他银子时,他不肯,是我说他一定要还,他才接了。哪怕是母亲曾让人伤过他,他知道我不开心,什么也不说就去找那陷害我们家的人了。如果不是我说他不解释我会误会他,我想他是真的不打算说了。”
齐夫人轻轻叹息,如此看来,那谢崇华当真不是恶人。家境贫寒……也罢了,只要对女儿好,这已然足够。
马车悠悠驶向齐府,斜阳落日的余晖倾洒,暖意融融。
到了家门口,齐夫人刚下马车,邻居赵夫人正好出门,两家都是大宅,正门离得稍远。平日都是微微颔首问好,今日赵夫人移步上前,还离得一丈远就笑道,“齐夫人真是好福气,这事儿也真是做得保密,要不是我家相公去窜门,还不知这事。改日啊,你可要好好请我吃茶。”
齐夫人不知何事,想来是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出了什么好事,难道是她大儿媳又有孕了?能想到的也唯有这个了,她回以温和一笑,“一定一定。”
进了家门,见管家相迎,却头也不抬,齐夫人皱眉问道,“你是脸伤了呢,还是怎么了?”
管家心里慌得很,答道,“牙疼,脸肿了,怕惊吓到八姑娘。”
齐夫人一听,也不让他抬头了,只是往里走,又问,“家里近来有什么喜事么?”
管家额上已渗冷汗,喜事可不就是您的宝贝女儿要出嫁了,“许、许是有吧。”
齐夫人蹙眉,“身为管家,如此答话,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管家已觉等会家中要翻天覆地,真是想不通老爷怎么要用这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弄不好,夫人可能会气得跑回娘家去啊。
齐夫人没有再多问,让齐妙去休息,自己也回了房。夕阳将落,她料想丈夫不会在房里,应当是在二姨娘屋里下棋。见门口有下人,便知丈夫在里面,在等自己?这让她意外,却又受用。
理好衣服敲门进去,果真见他在摆弄残局,不过没有姨娘在。
齐老爷一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棋子,迎上前去,“夫人你可回来了。”
齐夫人心中欢喜,可面上不动声色,凤眼瞧看,“不就是四十余天没见么,老爷这些日子可潇洒了吧,没人管着你。”
齐老爷说道,“没人管着我是好,可我没人惯着,也烦。”
齐夫人差点被这甜言蜜语噎着,老夫老妻了,他反倒是比年轻时更会说话了。坐下身,瞧着丈夫给自己倒茶,越发觉得奇怪,放下不喝,“老爷难道闯祸了?”
“为夫又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哪有那么错来犯。”齐老爷又将茶递给她,“这茶是我配的药茶,你长途劳累,喝这个去心火,又养神,最好不过。”
他对自己好,齐夫人也先受着了,喝了一口并不苦,“那给妙妙也送去些吧,小姑娘的身体,要好好养着。”
齐老爷连连说是,又道,“为夫……有件事想和夫人说。”——说女儿和谢崇华已说媒的事。
齐夫人温声,“妾身也有事想和老爷说。”——说答应女儿和谢崇华婚事的事,“您先说吧。”
齐老爷话到嘴边,已十分不安,默了默才嗓子干涩的说道,“那、那……夫人不在家的时候,为夫越想就越觉得那谢家二公子是个可靠的人。”
齐夫人同感,继续听他说。
“女儿嫁给他定不会吃亏的,兴许会暂时吃苦,但绝不会长久。”
齐夫人没有插话,这事想到一块去了。
“所以……”齐老爷暗暗先压好桌子,免得被她掀了,“为夫就让管家知会一声,他便请了媒婆来,我……我就答应这门亲事了。”
意料之外,妻子竟没有生气,让他好不诧异。
齐夫人以为他只是答应了,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倒也不算什么。没和自己商量过还是不痛快的,但尚可接受,“我在路上也想通了,妙妙嫁他……倒也不是不好,唉,心里也允了。”
齐老爷诧异,一拍桌子,惊喜道,“夫人早说你想通了,为夫这半个月也不用发愁如何跟你解释把女儿许配出去了。那问名纳吉请期又何必做得遮遮掩掩,倒让为夫像做贼般。”
齐夫人神情一僵,难以置信看着他,“日子都定下了?”
“对,九月二十,吉日。这两个月夫人可得好好替妙妙准备了,嫁妆那些……”
“老爷!”齐夫人蓦地站起身,身体已如风过树叶,抖得厉害,瞬间腔调已有哭音,几乎要从心口闷出一口血来,“你要我带妙妙去看大姨,只是为了支走我吧?你想要那女婿,却担心我不肯,所以用这个法子。如今吉日都已定,消息传出去了,我就算是想阻拦也阻拦不了,对不对?”
齐老爷见她满脸怒容,一时语塞。
齐夫人两行清泪滚落,撕心裂肺的疼,“什么将军志气大英雄,分明是个卑鄙小人,竟和老爷你合谋骗婚。老爷,你是妙妙的爹啊,你怎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将妙妙这样草率的嫁出去。我们夫妻二十多年,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齐老爷想说并非合谋骗婚,可妻子如此笃定,他如果再反驳,只怕她要哭成泪人,倒不如等她平复了心绪,再解释清楚。
齐夫人如今最难过的不是女儿要嫁给谢崇华,而是丈夫竟骗了自己,为了个没见过几回的人骗自己。她再无力站着,坐在椅子上捂住心口哭得厉害,心当真要裂开了般。
“夫人啊……”齐老爷手足无措,一瞬真的后悔了,“为夫错了,为夫只是太过爱才……”
“够了!”齐夫人颤声,“你休想将我的女儿嫁给他,休想!”
齐老爷急了,“这聘礼收了回礼也回了,日子都定了,已经没法回头了啊。”
齐夫人不愿听,自知无力回天,恨声道,“这个女婿,我一辈子都不会承认!”
☆、喜结连理
第十六章喜结连理
齐妙虽性子比一般大家闺秀都要开朗,也更胆大,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方又是自己欢喜的,也就没多言,一时面露欢喜。这一瞬的欢喜被齐夫人瞧在眼里,更让她心寒,原来伤心欲绝的唯有自己,这使得她连齐妙都不愿见,在房里以泪洗面。
女儿的婚事她不想多说,也不打点嫁妆,心结已拧死了。
齐妙见母亲几日不出门,便以为母亲仍是怕自己嫁到谢家受苦,忐忑不安。这日端着饭在母亲房前站了许久,见伺候她的嬷嬷出来,忙低声问道,“我娘呢?”
嬷嬷见她想进去,为难拦手,“夫人不愿见姑娘您,您回去吧。”
齐妙紧咬着唇,几乎要咬破了。她将嬷嬷推开,跨步里头,唤了一声“娘”,可屋里并没动静。未点灯火,瞧不见路,一不小心腿撞在凳子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暗处终于有了动静,好似要过来瞧看,可又像是一瞬忍住了,到底没起身。
齐妙摸索着往前走,找到桌子将饭菜放好,轻声,“娘,您两天没吃饭了,吃些吧。”
她寻了火柴将蜡烛点上,这才看见母亲。
齐夫人倚在床柱上,一双眼又红又肿,并不看她。齐妙看得心疼难过,走到她一旁,再开口已带了哭腔,“娘……”
一字跌进耳朵里,齐夫人便落下两颗豆大泪珠,哽声,“你走,去谢家住去,反正你和你爹一样,是认定那书生了。娘丑话放在前面,这辈子都别想让娘承认他是我女婿。”
齐妙见她落泪,自己的眼泪也扑簌滚落,双膝一弯,便跪在她前面,伏着她的膝头哭道,“女儿不嫁了,娘不要哭。一辈子都不嫁了,陪着您。”
知道自己被定了一门亲事,让她慌张不已,又知道对方竟是谢家二郎,才放心下来。不得不说,起先她是高兴的,毕竟算是如愿了。可近日瞧见母亲如此,却越发难过。
比起心仪的人来,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更重要。
她抱着母亲的腿,不想母亲难过,可说出这样的话,想到要和喜欢的人擦肩而过,又觉伤心。这一哭,听得齐夫人又泪落如雨,“妙妙,为何你爹要如此?如今你们的婚事已经人尽皆知,媒婆也过去了,婚事一退,你的名节不保,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
齐妙摇头,“只要娘不难过就好,女儿这就和爹爹说去,不嫁了。”
说罢已打定主意要去和父亲说,可她懂事起来,齐夫人反倒心软,可想着想着,心底又恨了。这事得怪丈夫,怪谢家小子,坑害她的女儿。
可是她哪里舍得女儿一世被人指指点点。
她弯身搂着女儿,泪水潺潺。
齐妙眼又酸涩,看着母亲痛心模样,扑在她怀中,“娘不要难过,女儿不嫁,不嫁。”
齐夫人哭得更是哽咽,“婚书已立,你说不嫁就是不嫁的么?”这样抱着女儿,才发现女儿不再是小姑娘了,要离开她的庇佑了。
“娘。”齐妙抬手给母亲拭泪,轻声,“女儿不嫁,真的不嫁了,您不要难过。”
再怎么不好,也没有办法回头了。齐夫人想罢,眼一涩,不想再看见女儿的担忧面容。她将一切苦涩咽下,困恼了半日,母女两人嗓子都要哭哑了,终于哽声,“娘许你嫁……许你嫁。”
一连念了两声,身为母亲的齐夫人心却是要碎了。她已打定主意,丈夫她不想原谅,女婿她也不会认了。
齐妙却知母亲仍不乐意,只是迫于婚书已立,才痛心答应。她伏在母亲怀中,眼又湿润。一时已对这婚事开心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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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寺风光旖旎,鸟儿在夏日行动更欢。药材在这个时候采挖,并不容易。泥土已经被晒得坚如磐石,锄开一块土,要比平时费更多力气。
不过半个时辰,谢崇华已热得汗湿衣襟,直起腰身喝了口水,又继续弯身凿地。
齐妙和自己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虽不可思议,但又很欢喜地接受了这个惊喜。齐妙那日差点误会自己的时候,他已明白她的心意。知道她点头答应后,更是肯定,也令他放心。
想着,做活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午时过后,他才背着一篓子的药去寺庙活水池子清洗。洗去淤泥,放草地晾晒,再回去挖,下午回来,可以减掉不少重量,下山就不会太辛苦。
穿过山丘,步入竹林,少了日照,清风又徐徐拂面,散了半身热意。穿过竹林,就到了活水池。那池边往来五六人,装水洗手的都有。倒是有个人坐在边上,一动不动。池水反照的光扑朔在她俊俏的脸上,十分美好安宁。
谢崇华没想到又在这碰见齐妙,而且看起来像又有了心事。因池子边缘高,坐在那边垂着两腿,一言不发,旁边也没下人跟着。他看了好一会,迟疑要不要过去。想来想去,没有别人瞧见的话,应当没事。
——实则不过是放心不下,为自己寻个借口罢了。
待池子那没了旁人,他才走过去,站在日头倾照的地方,给她遮了半壁强光。
齐妙微微抬头,四目相对,她有些愣神,很快就跳下地,转身要走。
“齐姑娘。”谢崇华唤住她,又看看路口,免得有人过来。见她面色沉沉,实在难以放心,“是随你母亲来上香吗?怎么又不带下人?”
声音轻柔,碰了齐妙心中软肋,再抬头,一双大眼又染了红色:“娘不理我了。”
“为什么……不理了?”
齐妙看了看他,便收回视线。摇头,要是她说是爹爹瞒着母亲把她许配给他,他一定会自责。如今按照律法来说,婚书已立,那便是夫妻了。难不成是要他去退婚,到时候母亲更是难堪吧。
谢崇华不知内情,只是齐夫人向来疼她,她言辞眼神间都是瞧自己,欲言又止,便想起一个最大的可能性来。齐夫人不是一直嫌弃自己家世贫寒么,而今……怕是还是不乐意将女儿嫁给他的,连带着,连齐妙也不待见了。
“我回去了。”
“齐姑娘。”谢崇华远远道,“可是因为你母亲嫌恶我?”
齐妙没想到他竟猜出来了,一瞬诧异,又将神情压下。可谢崇华全看在眼里,果真如此……他默然片刻,胸膛心跳起伏骤快,“我家世虽不好,只是家世清白,我也不曾打算一直让亲人受苦。你……你给我一些时间,假以时日,定不相负。”
齐妙听得面红,这分明是当面说明心意了。她轻咬红唇,抬眼看他,才见他也是赤红了脸。两人视线偶碰,很快就挪开,一时忘语,话也不知说什么好。
谢崇华身为儿子,知道母亲最大的期望便是儿子好。齐夫人不愿女儿嫁给自己,也是不想女儿受苦吧。那唯有他出息了,齐夫人才会将心结解开,也不会再为难她,更是定声,“我定会上进,不会让你一直过苦日子。”
齐妙差点捂了脸,脸颊烫得不行,低低应了一声,就疾步离开这了。
谢崇华看她倩影渐远,伫立许久,才收起视线。
流水潺潺,声音悦耳,伴着空山鸟鸣,酷暑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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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镇半里之内,已挂满红绸,今日是仁心堂齐家八姑娘出嫁的好日子。
齐妙出门时,是由齐夫人为她梳头的。见母亲神情平静,没有那日恼怒,迟疑半日,想跟她说话,又怕母亲哭起来。倒是齐夫人为她梳好头,贴了细钿,笑道,“我的女儿真好看。”
听着话里有笑,她抬脸看去,齐夫人笑盈盈看她,“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可不要哭鼻子,两家离得这么近,有空常回来。”
齐妙明眸微转,母亲想通了?忐忑了许久的心终于也跟着欢愉起来,高高兴兴地点头应声,“一定会常回来的。”
齐夫人笑笑点头,静静看着女儿由喜娘装扮好,直到盖上那金绣凤凰的红盖头,强颜欢笑的脸蓦地滚泪,也不吱声。
她的心结怎么可能解得开,只是她到底是做母亲的,不愿自己的女儿在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愁眉苦脸心事重重。苦就苦自己吧,何必让女儿也跟着心累。
见喜娘将她扶出闺房,齐夫人差点难过得晕过去。
谢家的房子修缮一番,里外打扫干净,原本坍塌了一点的墙也修补好,挂上红布红灯笼,显得十分精神喜庆。
齐妙所坐的八抬大轿进村时,小小的村子热闹喧哗,足足闹了一日。
到了夜里外面宾客仍是高声热闹,屋子里面显得安静多了。
新娘子坐在木床上,趁屋里没人,晃了晃床,果然听见吱吱哑哑的声音,原来方才她由喜娘扶坐下后听见的动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她掀起被子看了看,原来床是由几块大木板拼凑而成的,难怪不结实。
谢崇华不擅饮酒,被敬了几杯已是半醉。被众人推进来恰好看见齐妙在看床,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齐妙说道,“床不结实,不会塌吗?”
“不会,睡了十几年,好着呢。”谢崇华看着面上添了脂粉的她,更将五官衬得出众,美艳极了。
齐妙瞪大了眼,“十几年?”原来真有人会把家具用上那么多年的,她不由吃惊,又仔细看了起来,“那会长虫子吗?”
谢崇华笑了笑,仍是看她,不舍得移开视线,“不会。”
齐妙还是不放心,见他瞧着自己,这才想起两人已是拜过堂的夫妻了,面上更是绯红,偏身娇嗔,“不许瞧我。”
谢崇华仍是笑笑,看着看着,身上燥热,借着酒劲,将她的手握住,倾身抱住。
齐妙窝他怀中,缓缓闭了眼,探手腰身,去找那腰带。
窗外喧闹未停,宾客还在。屋内已是红绡帐暖,秋日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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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妇进门,早上该给婆婆奉茶。齐妙出嫁前母亲和奶娘说了千百次各种规矩,她谨记在心,饶是昨晚折腾,也早早起身了。谢崇华也被惊醒了,半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奉茶呀。”
谢崇华想了想,又看看天色,“娘这个时辰未必在。”
齐妙笑笑,“怎么可能,喝儿媳茶不是规矩吗?”
她穿衣梳妆费了半日功夫,泡了茶端出去,却不见婆婆。找了好一会才回屋,问已起来的谢崇华,“娘呢?”
谢崇华说道,“不在外头?那许是去田里了。”
齐妙有些莫名,“不喝儿媳茶吗?”
“乡下规矩没那么多。”谢崇华伸手给她揉揉腰背,“还累吗?”
齐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脸又绯红,“不累。”
“还疼吗?”
佳人脸更红,“不疼。”
谢崇华见她羞赧,胜过娇花。又搂住她亲了一口,喜进心底。
等快用早饭,沈秀已经劳作回来,进了巷子见自家有炊烟升起,心里舒坦了许多,这儿媳还是会做事的。谁想进了院子,却见儿媳坐在石桌前,不知在瞧看什么,这才明白在厨房里的是自己的儿子,不由暗气。
齐妙见了她,笑迎上去,“娘。”
这一声娘喊得心甜,沈秀也不好开口责骂,就应下了。齐妙又道,“那石桌看着不错,可缺了个腿,我怕它会塌。”
“桌子是在村口捡的,用了几年都没坏,塌不了。”
齐妙一听是捡来的,忍不住多看几眼。那可是要吃饭的地方呀……她问道,“我嫁妆里不是有新桌椅吗?”
沈秀在井边打水洗手,“我放着了,等桌子用坏了再拿出来用,这不是可以用吗?”
齐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难道不等桌子用坏,新的就不拿来了?那放着有什么用?她动了动嘴想辩驳,到底还是忍住了。等用过饭,齐妙才偷偷和谢崇华说了这事。
谢崇华说道,“娘勤俭惯了,等会我去同她说说。”
齐妙高兴道,“嗯。”
不多会谢崇华回来,说娘答应了,去搬新桌子,齐妙更是高兴。可沈秀心里是不痛快的,觉得这儿媳难伺候。怎的东西没用烂,就不要了。那年年换新,家里哪里有钱。
看着儿子将那桌椅搬出,她瞧得心疼,“儿啊,你倒是管管你那媳妇,败家啊,日后哪里养得起。这是她的嫁妆,娘不好管着藏着,但有一就有二,往后是折腾不起的。”
谢崇华听出话里的不满,笑道,“妙妙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如果是,刚才就直接来拿了。她心里是敬着您的,早上还要给您奉茶来着,谁想您去了田里。”
沈秀摇头,“娘不要她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她能帮着干活娘就高兴了。”
“妙妙没吃过苦,也没干过活,娘给她一些时日适应。儿子努力些,帮您分忧。”
哪怕他这么说,还是难让沈秀对齐妙改观。单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让她诸多微言了。可到底还是没有为难她,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盼着她哪天开窍。
只是因齐妙进门,她去做活时,村里人都说她好福气,女儿嫁得好,儿子娶的又好,还有人想将女儿嫁给她的幺儿,也不嫌她家穷了。
有了面子,沈秀底气更足,连走路都更快、更轻。脸上的皱纹也慢慢舒展开来,更喜跟人笑谈了。
一晃过了三日,谢崇华要陪齐妙回门。
☆、鸡飞狗跳
第十七章鸡飞狗跳
齐妙知道娘亲对自己的亲事曾有心结,一早起来就同丈夫念叨,“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千万不要和她顶嘴,否则她会生气的。我爹都说,娘最厉害的就是嘴了,可惜她不去做说客。”
谢崇华笑道,“我怎会跟岳母顶嘴,放心吧。”
齐夫人确实不满他,但没有给他表现的机会,因为她佯装得病,躺在房里不去见他们。齐老爷拿她没办法,又因理亏,不敢多说,怕她又待他更冷淡,只好自己出去。齐妙还真以为母亲病了,急忙去探望。倒是谢崇华猜得岳母仍旧嫌恶自己,故意躲着不见。只是面上不流露,陪着一起做戏。
直到正午用饭,齐夫人才出来。这会认真看了看女婿,才觉这人皮相当真不错,生得端庄俊秀,但身子板瘦弱,加上同丈夫一起诓骗自己,于他的人品不敢恭维。吃饭时也十分冷漠,这冷漠得连没心眼的齐妙都察觉出来了。
申时左右,谢崇华和齐妙才离开齐家。齐夫人连送也不去送。
回到房中,屏退下人,齐老爷才禁不住说道,“你倒是个见识短的。你这样给女婿脸色看。”
齐夫人冷笑,“我给他脸色看又如何,只许你们伙同骗我,就不许我瞧不起他?”
齐老爷犹豫再三,想来想去反正女儿已嫁,这才说道,“是我让管家去告诉他,让他快点叫媒婆来。他问过你和妙妙可同意这门亲事,我骗他自然是同意的。他这才请媒婆来……”
齐夫人怔了片刻,泪又难以抑制地滚落,“你真是骗得我好苦……”她也是殷实人家的姑娘,根本骂不出太难听的话。说了这一句,也难受得再说不出话来。
谢崇华如今看来并未做错,至少还尊重她和妙妙。可因丈夫极端所为,真心让齐夫人对这女婿喜欢不起来。
齐老爷忙安慰道,“你方才那样冷脸,他可有半分动怒?能忍之人,日后定成大器。相信为夫吧,这女婿前程大好,女儿不会吃亏的。”
齐夫人冷冷一笑,他还是不清楚自己生气的不是他隐瞒自己私自将女儿许配给了别人,而是气他同床共枕二十年,却这样对不住她!这口气,她如何能消,“妙妙有你这样的爹,到底是哪辈子倒的霉。”
齐老爷差点跳起来,气道,“你这是什么话!”
“妙妙的嫁妆,老爷动了手脚是吧。”
“我给她多添了两间铺子,有什么不对?”
齐夫人冷声,“那你将我列在那的奶娘丫鬟都抹去是什么意思?”见他不答,她声音更冷,“因为你不想你的女儿太过招摇,让你的好女婿被村里人说他吃软饭。你宁可自己的女儿吃苦,也不要女婿吃苦,老爷,你的心好狠。”
“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丈夫没了面子,妻子过得再好又如何。而且我给了妙妙那么多铺子,连幺儿都说我偏心,为夫都没有理会。她大可以用那钱过好日子,不过是明面上没有人伺候罢了。”
“这如何一样?妙妙是可以不必务农耕地,可家务事难不成还要做婆婆的全做,妙妙可是连衣服都没自己穿过的。马上就要寒冬了,你要她自己蹲在井边洗衣服吗?”
齐老爷和她说不通,也不愿吵得旁人皆知,一气之下,拂袖而去。看得齐夫人心下更冷,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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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妙和谢崇华是步行回去的,回到村子里要走出大道,再进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小树林才到村口。
不过是申时,光照还很充裕,进了小树林中稍微暗些,可齐妙脸上神情,谢崇华还是瞧得清楚的,“可是累了?我背你。”
齐妙摇摇头,谢崇华还是弯了身。她趴在上头,环住他的脖子,纤细白净的十指垂在他胸前,谢崇华看见,真觉她受委屈了。
“我娘心眼是好的……”齐妙想着词给母亲开脱,“只是她还没有想通,等她想通了,就会对你好了。”
谢崇华知道齐夫人不喜自己,亦或是不喜自己的家世。让疼爱的女儿下嫁受苦,换做是他,也不会乐意,“我明白,你不用自责。”
“我怕你不高兴。”齐妙枕在他肩头上,“我宁可自己不高兴,也不要爹娘和你不高兴。如果当初不是爹爹坚持,我是嫁不了你的。可是每每在你身边觉得很开心时,又会觉得对不起娘亲。我原以为娘亲已经想通了,谁想原来没有。”
谢崇华还不知原来她忧虑那么多,心有动容。倒是庆幸心仪的是这样的好姑娘,没有欢喜错人,“妙妙,事已至此,再多虑无用。蒙岳父厚爱,我不能让他失望,更不愿让你娘一世看轻,将你放在尴尬地位。”
齐妙知道他有上进的心,定声道,“我知道你不会甘于此境,我信你。”
说罢,已低头在他脖上亲了一口,又快又轻,让谢崇华心起热血。
&&&&&
快到村口,齐妙才从他背上下来,免得被村里人瞧见。
此时已过正午,在村口榕树下纳凉的人不少,见两人远远走来,到了近处就扯了嗓子打趣道,“谢家二娃子,娶了媳妇后就变得像镇上的人了,我都以为是哪家少爷来了。”
“可不就是,娶个家底殷实的媳妇就是不同,衣服都好看起来了。”
谢崇华笑笑,一一打过招呼,没有多留,带着齐妙走了。倒是齐妙听得不舒服,走远了才道,“听他们的话,怎么像是在说你攀高枝了?”
“不用放在心上,笑贫不笑娼。”
齐妙见他全然不在意,好奇道,“为什么你不生气?”
“生气并没有用,嘴上赢了也同样没用。”谢崇华看得开,这些闲言碎语如果在意起来,他们一家早就抬不起头来了,“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他的神色又悠然起来,“而且我的确是攀高枝了,他们没有说错,与其说是嘲讽,倒不如说是嫉妒我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齐妙眨眨眼,突然发现他也不是个呆书生,还说嘴上赢了没用,现在可不就是在耍嘴皮子。只是啊,她听了心里舒坦喜欢,她可不爱受气,如今看来自家相公也是不会受气的人,不过是韬光隐晦罢了。
谢崇华见她无端高兴起来,一张俏脸满含春光,也不由笑笑。
夫妻两人还未进巷子,见门口停着一辆宽大轿子,将半个巷口都堵住了。进去的邻人都要侧着身子,他走到那轿夫面前说道,“叔,把轿子挪边上一些吧,挡了人进出了。”
那轿夫不予理睬,倒是旁边的小厮赔笑,“原来是谢家二少爷。”抬手让轿夫赶紧把轿子挪到边上。
谢崇华见是常家的小厮,心想是姐姐来了。见轿子不是姐姐平时回娘家坐的,更宽大又是男子所乘坐的,知道姐夫也来了。
那一年都不来一次的姐夫竟然来了,两人成亲时,还送了不菲的贺礼。
他是知道这姐夫的,一家都是视金钱如命的人,但凡舍得脱手的钱财,定是为了更高的回报。他自然是没有可求的东西,那就……他神情微变,低声说道,“许是姐夫来了,要是他问你家里的事,你马虎答就好。”
齐妙点点头,因离家门近了,没有多问。
推门进去,就见魏嬷嬷正领着几个丫鬟小厮站在院子里,神色谦卑,跟上次来时全然不同。见了谢崇华和齐妙,立刻齐齐欠身问好。
里头的人听见动静,也忙走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谢崇华的姐夫常宋。
常宋年二十有三,祖辈本是猎户,后来家里发迹,整日同镇上富商往来,这几年气质也变了不少。五大三粗的模样不见了,但嗓门依旧很大。笑声朗朗唤他“二弟”,又使劲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拍得谢崇华眉头微皱。
“姐夫在我成亲时赏脸来了,今日又跋山涉水过来,路不好走,累坏了吧。”谢崇华见姐姐也来了,面色才宽和些,和他说着客气话,又迎他进里面。
沈秀见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齐聚一堂,心里不知多欢喜。尤其是女婿,竟接连来了两次,可让她意外。待他们坐定,就说道,“娘去杀只鸡,你们聊着。”见齐妙没有反应,叫她,“妙妙。”
齐妙完全不想跟着去杀鸡,她受不住那一刀横抹鸡脖子的画面,让她吃她倒是很乐意。一听婆婆喊自己,吓了一跳。常宋插话笑道,“弟妹可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怎么会做这些。阿娥,你去吧。”
谢嫦娥刚起身,沈秀便说道,“嫁出去的女儿回来就是客了,这种事怎么能让你做,自然是儿媳做的。”
谢崇华轻拍齐妙的手背,眼神满是安抚,“杀鸡要烧水,你去烧水吧,以后再慢慢练。”
看火比起杀鸡来,可不止好了十倍。见婆婆没说什么,她便跑去烧火了。沈秀心底是不痛快的,可儿女在这,也就忍了。她这儿媳,当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常宋笑道,“果然是刚成亲,知道疼媳妇。”
谢崇华不咸不淡说道,“媳妇当然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看的。”
谢嫦娥听出弟弟是在暗讽他,但常宋并不是个聪明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反而又朗声笑着附和,听得谢崇华心中好不耐烦。
谢嫦娥问道,“三弟这两天该回来了吧?”
谢崇华点点头,“快的话,今晚该到了,姐姐姐夫可以留一晚,见一面再回去。你和崇意也很久没见了。”
谢家三郎谢崇意在临镇念书,谢崇华成亲时正好书院考试,家里就让他安心考试先。考完后就赶回来,约莫晚上就到了。
他一来是想姐姐和小弟见见,二来是让母亲和姐姐多待待。
谢嫦娥没有立刻答应,看向丈夫。常宋大方道,“那就住一晚吧,我也想见见三弟了,个头肯定又长了不少吧。”
说罢,他又自顾自的笑着,谢嫦娥也陪他一起笑。
沈秀这边已经去鸡圈抓了鸡出来,拔掉鸡脖子上的寒毛,就拿着鸡进厨房。一进去差点没被浓浓白烟熏了眼,呛得她猛咳嗽。一会才瞧清里头的人,只见儿媳正在灶台前拿着火筒往灶里吹气,可越吹烟越浓。急得她将鸡塞她手上,拿铁钳子夹柴火,“塞这么满,难怪生不起火。”
齐妙已经被熏得有些晕了,边咳边挪位置给婆婆。恍惚想起婆婆给自己塞了个东西,透过白烟一瞧,竟是一只活鸡,吓得她惊叫一声,抬手一甩,鸡就扑哧着翅膀飞了出去。
顿时厨房鸡飞狗跳,惊叫不断。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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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竹马
第十八章昔年竹马
厨房收拾了半日才收拾好,沈秀的脸黑得比锅底还黑,看得齐妙大气不敢喘。
如果不是谢崇华赶来,估计她就要挨骂了。她讪讪躲着婆婆收拾那落得满厨房的鸡毛,又探头往外看看。婆婆正在杀鸡,那一刀横抹鸡脖子的手势好像很大,果然是生气了。
她叹了一口气,回去继续收拾厨房。沈秀特意挑了一只大公鸡,本性就比母鸡凶悍些,这一挣脱,满厨房乱飞,打破了一个油罐、两个碗、一个汤勺,还将鸡毛弄得到处都是。
在旁帮忙的谢嫦娥见她苦着脸,笑着安慰,“娘不会责骂你的,别放在心上,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就行了。”
齐妙问道,“可是娘好像在生气……”
“只是心疼那些被打碎的锅碗瓢盆罢了。”
齐妙转了转眼,说道,“大姐以前也念过书么?”信手拈来一句《左传》里的话,谈吐也得当,故有一问。
谢嫦娥笑道,“父亲他是个秀才,虽然没有考上什么功名,但他相信惟有读书高,所以我们三姐弟在儿时受父亲影响,念过不少书。后来父亲过世,就看得少了。只是儿时记的,一直没忘,但多年不提笔,难一些的字,我也不会写了,会说而已。”
齐妙恍然。
两人正说着话,谢崇华走了进来,神情微僵,对谢嫦娥说道,“五哥他来了。”
谢嫦娥一顿,低应了一声,就继续收拾。看得齐妙奇怪,大姐虽然看着软弱了些,但待人还是很热情的,这反应却很冷漠。看样子谢崇华也不打算让姐姐出去,只是眼神示意她出来。
齐妙放下帕子随他出去,见是一个年轻人,瞧得眼熟,一想,这人可不就是闹洞房闹得最热闹的那个。
陆正禹没有进去的意思,颇为尴尬,“我本想趁今日有空过来见见你们,没想到你姐也在。”
谢崇华说道,“我姐夫也来了,正在做晚饭。你先回去,明天我去找你。”
陆正禹“嗯”了一声,走时还是看了一眼院子,没看见想见的人,略有失意。
这一来一往的眼神可让齐妙瞧出点门道来了,自个寻思着跟在谢崇华背后进去。沈秀瞧见,真觉这儿媳像儿子的尾巴。
魏嬷嬷被自家少爷使唤来帮忙,没察觉沈秀走神,正倒水烫鸡的手一抖,那滚烫的水滑过她的手指,烫得她叫了一声,敢怒不敢骂。
晚饭虽然吃得晚,好歹也是吃了个饱。
安顿好姐夫姐姐睡觉的屋子,齐妙这才捶着肩头回房。
新房的喜庆红色还没撤,回到屋里齐妙心头生出两分亲切来,倒身一躺,全身窝进松软的被褥中。不一会给弟弟收拾房间的谢崇华进了屋,见她像猫儿一样陷在被里,好似睡着了。坐到一旁想把她挪进被窝里,才发现她没睡熟。
齐妙眼神微微朦胧,困得不行,“你要等三弟回来再睡吗?”
“嗯。”谢崇华给她拢拢被子,暂时先将她裹起来,“去梳洗吧,不是要洗头么,还要好一会才干,头发这么长……”
青丝又长又软,握在手上像绸缎顺滑,轻轻拨弄,就从指间滑走了。
齐妙见了他困意已去了大半,更何况她还有事想问,“大姐和你的好朋友是怎么回事呀?”
提及这事,谢崇华脸上止不住露出无奈,轻声,“五哥一家以前和我们是邻里,我们玩得好,但娘跟陆大娘不合,常有口角。五哥和姐是青梅竹马,可因为两家长辈缘故,也没婚嫁的可能。所以到了姐姐谈婚论嫁的年纪,正好姐夫家请了媒婆来,娘就把姐姐许给常家了。”
这事和她猜的八丨九不离十,齐妙枕在他腿上,又道,“难怪今天陆大哥连院子都不进来,娘也当做没看见。这事儿姐夫不知道吧?”
“不知道。”
“那就好。”齐妙放心道,“这种事还是一辈子都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否则会责难姐姐的。”
谢崇华意外她竟看得通透,抚着她鬓角上的乱发,说道,“等姐夫姐姐走了后,娘可能会提起今天厨房的事。娘训导人时语气会重些,但也是为了我们好,要是说重了话,你多让着。”
“嗯,这事本来也是我做错了。只是……”她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那鸡真的太可怕了……”
说完还特意抖了抖,谢崇华不由被逗乐,“明天我和你一起做早饭,先教会你生火,其他的再慢慢学。”
“嗯。”
齐妙白日回娘家赶了车,回来又一直没停,答应一声困意又浓,不多久就睡着了。谢崇华见她疲累,没再叫醒她,给她盖好被子,便起身去大门口等人。
巷子里没有灯火,谢崇华点了煤油灯放在门口,好让回来的弟弟顺着灯回家。弟弟因考试没赶回来,说今晚能回来。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村里传来狗吠,由远及近,心想许是弟弟。又过了一小会,巷子那传来脚步声,他探头望去,天太黑,看不见人。等快到近处,才借着煤油灯看清。
那清瘦的少年,不正是三弟谢崇意。
谢崇意也瞧见了他,有些意外,又很是高兴,少年俊气的脸上满溢笑容,“二哥。”
谢崇华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道,“轻点声,娘他们睡下了。姐夫和姐姐来了,我说你今晚回来,他们也就没走,下人也在这住,等会你在客厅打个地铺将就一晚吧。”
“不碍事,在院子睡都成,就是蚊子多了些,我怕早上起来我会被蚊子抬走。”谢崇意随他低声,“嫂子睡了没?”
他还没见过自家嫂子,很想看看让怎么都不肯成亲的二哥突然答应的姑娘是长什么样,脾气又好不好,对母亲又好不好。不过夜已深,想必兄长也累了,没多问,便说自己累了,早早歇下。
早上谢崇华起来的时候,发现弟弟已经起来了,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到院子洗漱,就见他正站在院子里的鸡圈旁,拿着玉米粒喂鸡。
“三弟。”
谢崇意偏身看去,“二哥。”
谢崇华边卷着袖子边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在书院里都是天没亮就得起来念书,习惯了。”谢崇意又说道,“对了,二哥明年就得去赴考了,得开始存进京的路费了吧?京城和我们这可以说是天南地北,吃喝住肯定要用不少钱,二哥不用再给我拿钱了,你自己攒着吧。”
谢崇华问道,“那你吃喝怎么办?”
谢崇意笑道,“我跟个经商的同窗一起做点小买卖,小钱不会缺了。只是到时候学费可能要二哥操心,不过也是明年的事了,所以今年二哥好好攒钱吧。娶嫂子进门,肯定也花了不少钱的。”
谢崇华见弟弟懂事,心有安慰,嘱咐道,“到底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不可荒废了。”
“知道了,二哥。”谢崇意喂完鸡,见里头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陌生姑娘,却梳着妇人髻,猜出她的身份,笑笑,“嫂子早。”
齐妙迎着直照的晨曦眼有些睁不开,听见唤声,抬手挡了日光,这才看见喊自己的人。虽然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多,但五官和谢崇华还是有些像的,又是喊自己嫂子,那定是谢崇意了,“三弟早,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怕吵了你们,就没去拜见了。”谢崇意见她生得面善,俗话相由心生,觉得她脾气不会差,这才放下心来。见二哥过去和她说话,也是眼含笑意,看着和善,看来是真心愿意待在这个家的。
仁心堂家的八姑娘有朝一日竟会肯做他们谢家人,见多了富贵人家瞧不起贫穷子弟的他仍觉惊奇。
沈秀昨晚心气不顺,今天起得晚了些。见到幺儿归来,心情才好了起来,拉着他问长问短。
谢嫦娥听见外面有动静,推推睡死的丈夫,“娘他们都起来了。”
常宋哼唧一声,并不理会,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谢嫦娥只好自己起来,梳好发,才听他说道,“记得找齐妙说那事。”
谢嫦娥暗叹一气,这才出门,和弟弟说了会话,知道齐妙在厨房生火做早饭,便往那过去。
☆、富贵远亲
第十九章富贵远亲
厨房今早没有再生浓烟,沈秀中途还不放心,跑去看了一眼。见儿子手把手教着儿媳,虽然费事,但见她肯学,也就不再多言。转身回去迎面见到女儿,说道,“又来帮手,你是客,还是常家少奶奶,不好再做粗活,有你弟妹呢。”
谢嫦娥笑道,“有事要和妙妙说,而且我哪里是客。”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客了,是别人家的了。沈秀明白这个。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走。谢嫦娥撩开帘子进了厨房,只见齐妙坐在个矮凳上,小心放着柴火,神情十分专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齐妙一心都在生火上,完全没发现有人进来。谢嫦娥不想吓了她,快到近处喊了她一声,齐妙偏头看去,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安心神色。她也搬了凳子坐到一旁,说道,“刚才是以为娘进来了么?”
“嗯。”齐妙吐吐舌头,“我以为娘要来教训我了,怕死了。”
谢嫦娥没想到她一点心眼也没有,脾气实在耿直,不遮遮掩掩的。这可算是让她有些明白为什么二弟欢喜她了,自己做姐姐的,也觉这种姑娘好。她笑笑:“这些话不要对别人说,对你丈夫和大姐可说,外人可就不要说了。”
齐妙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见姐姐不多言语,帮着生火,问道:“姐夫还没醒吗?”
她见谢崇华于这姐夫的态度奇怪,实在不像他平时所为,便问了姐夫的事。谁想那姐夫竟是个混蛋,家中落魄时将大姐疼如宝贝,富贵了却说大姐出身贫寒配不起他们。简直就是负心汉,呸!
常家发财后,一年都不来谢家。如今她嫁进来后,姐夫十天里来了两次。在岳母家尚且睡到日晒三竿,在家里更可见是何等游手好闲。
齐妙瞧不起那样的人,见大姐脾气温和,更觉糟蹋了。
谢嫦娥温声笑道:“昨晚他没睡好,今日就起晚了。”
齐妙默不作声,她的夫君白昼做活,挑灯夜读,可每日还是起得早。
“妙妙。”谢嫦娥瞧瞧外头,才低声道,“永乐街那有一块地是你们齐家的对吧?”
齐妙想了想,“有,是祖父留下的。”
“那……你能不能跟你爹说说,将那块地卖给我们?”
齐妙微微恍然,“难道最近在永乐街收地的就是常家?”
永乐街并不算是镇上最繁华的街道,多是一些小户人家所住,开个小店营生。最近有人去那边收地,价格开的并不高,很多人不乐意卖。于是白日就有人去捣乱,夜里时常失窃,折腾得那里的人苦不堪言,陆续有人将地卖了。
而齐家的地恰好就在中间,左右都已被收走,惟独剩下他们一家。只不过齐家只是将地买了放在那,从没有开过铺子。
这一想齐妙倒记起来了,那块地好像作为嫁妆给她了。嫁妆太多,她对钱财又少几分心思,还没有仔细瞧过。
谢嫦娥点头说道,“确实是我们常家。”
齐妙转了转眼珠子,“那地不能卖,因为是我祖父留给我爹和两个叔叔的,日后要建祠堂。”
一听是留作建祠堂,谢嫦娥就无法再劝了。
齐妙见她眉间有愁云,想帮她,可常家这么可恶,帮了她不过是害了她。保不准日后常家一看上齐家什么,就让谢嫦娥来求。一开始就断了常家的念想,或许才是好的。
果不其然,常宋一听谢嫦娥没办成事,连午饭都没吃,就带着她走了,走时面色十分不好。
谢崇华和齐妙送他们到村口,回来时齐妙才和他说了这事。谢崇华听后说道,“你做的对,姐夫一家贪得无厌,用那种法子逼走别人,本身所为已经不对。”
是非判断完全一样,齐妙心里更是舒服。
回到家中,沈秀已经给谢崇意收拾好要去书院的东西,进门就听她叮嘱道,“这袋米里放了二十个鸡蛋,不要用力放,怕碎了,到了书院就挑拣出来洗干净,送给先生。在这兜里娘给你装了十个煮熟的,你在路上吃,还有这草鞋,新做的。在书院要好好念书,没钱了就写信来。”
谢崇意一一应声,见两人回来,笑道,“二哥,嫂子。”
齐妙问道,“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嗯,来回要三天,趁着天气好,山路好走。”
齐妙俯身进了屋里,一会出来,将一个钱袋交给他,“你哥给你的,好好收着,不要被贼瞧见。”
谢崇华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见她眼神示意,才顿了话。
谢崇意迟疑稍许,没有说话,默默收下了。
用过午饭,谢崇意就赶路回书院了。沈秀送幺儿离开后,回到院中,神情已是低落,叹道,“镇上的书院虽然说不上好,可是也犯不着将他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念书。”
谢崇华安抚道,“那儿先生好,弟弟这么聪明,在那儿学对他更好。”
沈秀不想儿子去做没用的读书人,可儿子非要念,她也不会拼死阻拦。现在看来,好像念书也有那么点用处,至少娶回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虽然她至今还没想通齐家人是怎么想的。
等儿子进了屋,她才同去厨房拿水的儿媳说道,“明日跟我去地里种种菜吧。”
齐妙没有耕种过,一时还觉得好玩,没有推辞就答应了。拿了茶壶回屋还十分欢喜,“娘跟我亲近了。”
正拿着扫帚清扫屋子的谢崇华抬头笑问,“怎么亲近了?”
“娘说明儿带我去种菜。”
谢崇华好奇道,“这便是亲近?”
齐妙见他奇怪,自己倒觉莫名,“对呀,娘不怕我给她添乱,还愿意教我,这不是乐意亲近么?”
谢崇华哭笑不得,她是一点都不知烈日当头下劳作的辛苦,还这么开心,“干活很累的,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去吧。”
“种菜怎么会累,而且还是娘第一回叫我,哪里好说不去。”她是想快点和婆婆交心,人呀,到底还是坦诚些好的,更何况还是丈夫的母亲,自己的婆婆。
谢崇华扫完屋子,齐妙已经泡好了茶递给他。
“方才的钱……”他没有给弟弟准备钱,自己成亲家里还同别人借债了,一时半会哪里有多余的钱。
齐妙没有接话,认真道,“我嫁妆里有七间铺子,下个月就能收租金了,等有了租金,娘和你都不用做活,日子会好过起来。到时候我得去买个丫鬟,娘就不用洗衣服做饭,你也能安心念书了。”她又添了一句,“对,得买个会杀鸡的丫鬟。”
听见最后一句,谢崇华心泛酸楚,说道,“这些钱,要记在账上。”
“夫妻俩记什么账?”齐妙微顿,见他神情微凝,忽然明白过来,他还是介意他的家世的。嘴上说不介意村里人嘲讽他吃软饭,靠妻子,可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怎会毫不顾忌地享受妻子带来的荣华,那种男人,才是真没出息的。她倾身抱住他,说道,“那就记着吧,以后你要加倍还我。”
谢崇华默然,轻声,“那还不起怎么办?”
齐妙头埋得更深,“那就把你整个人都卖给我。”
谢崇华心跳骤快,搂了她问,“我没二两肉,值那么多钱么?”
“当然值,重过泰山,胜过金山。”齐妙说罢,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温柔,暖如夏日山涧。未来得及再开口,就被封了唇。
这一吻不似之前温柔,更重更深,少了相敬如宾的距离,更像真心相待的夫妻了。
&&&&&
翌日一早,谢崇华就去镇上摆摊,又多拿了两本书去。陆正禹午时也过来了,还送了饭来,一见他就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光顾着念书不吃饭,将书放下吧,吃饭吃饭。”
本不觉得饿,他一说就觉饥肠辘辘了,很快就将饭吃完,问道,“你何时要回书院?”
陆正禹翻看他刚才看的书,都翻旧了,“今天,不想去。”见他要指责,先指了指一处批注,“这儿当年我府试的时候有考。”
谢崇华没有被他岔开话,说道,“不去书院,就自己在家看书。”
陆正禹叹气,“难道我在这儿也要听这些唠叨?”
谢崇华见他失意,没有多言,“怎么,碰见什么烦心事了?”
陆正禹笑笑,收了食盒说道,“我娘给我说了一个姑娘,说八字吻合,对方家世也不错,那姑娘长得也不错。还说如果我再摇头,她就死给我看。”
往日陆大娘从不会用这个法子,最多只是唠叨。而今是真的急了,无怪乎好友也发愁。谢崇华心知他心系着谁,可姐姐已经成亲,他再等也不过是苦了他自己,“你总这样吊儿郎当,难怪陆大娘要担心你。”
陆正禹像醍醐灌顶,忽然有些明白,“那是不是我发奋念书,我娘就不会担心我了?”
“许是如此。”
陆正禹以拳击掌,这就起身要走,“我回去用功了,你早点回去,弟妹还在家里等你呢。”
见他飞快走了要去念书,谢崇华说不出是喜是忧。刚拿回书要看,摊前投来一片阴影,抬头看去,却是个中年妇人背光看来的脸,略觉阴沉。
他忙起身作揖,“岳母。”
☆、横生意外
第二十章横生意外
齐夫人还以为看错人了,没想到竟真是他,沉声,“成亲不过几日,你就丢下妙妙。仁心堂家的姑爷在这卖字画,你是要妙妙的姐妹知道后笑话她,还是想给我们齐家丢脸?”
谢崇华心下一顿,像有刺戳进胸腔,“岳母教训得是,只是自食其力,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妙妙今日随母亲出门去了,我得了空闲,便过来摆字画。”
齐夫人冷笑一声,“是不是齐家给的嫁妆还不够你们温饱?要你这样勤奋来证明自己并非无能?”
这话最戳谢崇华痛处,别人他尚可不理会,可这人是岳母,话从她嘴里说出,竟万分难受。妻子跟自己受苦他知道,但考试不是说考就能考,得到明年二月。短短半年光景,竟这样难熬。
齐夫人对他心有芥蒂,多半是丈夫的缘故。想接受这女婿,却做不到,“你都不怕丢脸了,我这外人,好像也太操心了。”
“岳母。”谢崇华抬头说道,“您不是外人,您是妙妙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这字是我所写,画是我临摹的,卖的钱干干净净。用这钱买饭吃,我吃得心安,并不是丢脸的事。妙妙的确是跟着我受苦了,您身为母亲,小婿明白您疼惜女儿的担忧,小婿也是心疼妻子,但若我倚靠妻子在家中只顾吃喝玩乐,不抛头露面赚一两半分,那才是真正丢人的事。可否请岳母恩赐几年光阴,我定会上进,不再让妙妙受苦。”
齐夫人见他面红耳赤,说这些话时满眼诚恳,声音却微抖,知晓他平日定是少同人争辩,否则也不会这样困窘。话入耳中,芥蒂又减三分,终是不愿亲口承认他的身份,“那就且看日后吧。”
送走岳母,谢崇华心中滋味百转千回。看着面前悬挂的字画,在风中飘摇,水墨画唯有黑白两色,画中淡描,隐含孤零寒凉。他沉默稍许,暗暗将心头的血抹去,拿了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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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妙早上起来就被沈秀叫去地里帮忙,担子不会挑,最后拿了还算顺手也不太重的锄头。沈秀看看她穿的衣服,皱眉,“裙角都要拖到地上去了,换身轻便的。”
齐妙回了屋,挑拣许久,才终于找到一件比较轻便的,还是看得沈秀直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邻里瞧见,纷纷笑道,“老嫂子,这么娇滴滴的姑娘你也舍得让她出去干活啊?你不怕二小子心疼?”
沈秀说道,“心疼也是要吃饭的。”
齐妙如今还觉得新奇,并不觉难受,拨拨头上的草帽,展颜道,“娘要去干活,我夫君也去赚钱了,我总不能自己待在家里呀。”
这话沈秀听得舒服,邻里也是笑着称赞。
出了深长窄小的巷子,又走了半刻,齐妙低头看看鞋子,鞋面已经全都被扑上了泥,俯身拍拍鞋面,手又脏了。见婆婆仍旧脚步奇快地,她拖着锄头追上去,说道,“娘,我租赁出去的铺子下个月就能收到钱了,到时候我去买个丫鬟吧。”
沈秀皱眉,“买丫鬟?”
“对呀,这样你和二郎都不用干活了。”
沈秀心头闷气,“我手脚好着呢,要丫鬟做什么。而且买丫鬟不用钱吗?每个月还得给工钱吧?你把那钱留着,给你丈夫买几件衣服吧。”
齐妙眉头微蹙,“可是并不用花很多钱呀。”
沈秀气道,“村里有谁家请丫鬟的,那是镇上老爷们做的事,我们这是乡下,乡下你懂么?”
齐妙无端挨了骂,还不知自己错在哪了,好不莫名。这就跟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新桌子不用非得等放烂了才舍得拿来用一样。她闷声跟在婆婆后面,没走两步,又见婆婆回头,竟瞪眼了,“把锄头扛在肩上走,这么拖会坏的。”
她鼻子一酸,将锄头扛起,想跟婆婆说她教的她会尽力去做,但能不能不要老是凶她。
九月底十月初,正是丰收时节,番薯和花生都要收了,稻子过两天也得收,金秋十月,忙得很。
隔壁几块地已经有人在劳作,沈秀和齐妙来了也没有抬头。倒是几个幼小的孩子跑过来叫“婶婶”,看得齐妙高兴,从兜里拿了糖给他们,一时乐得他们欢天喜地。
沈秀唤了齐妙到近处,说道,“顺着这薯藤撩开,不要锄太深,免得把番薯铲断,卖不值钱,也放不久。”见她握的姿势不对,手把手教了。谁想她一锄头下去,地啃了个裂缝,人也踉跄一步,跟绣花枕头似的,中看不中用。
齐妙饶有兴致地拨了拨薯藤,手染上白汁,擦也擦不干净,留在手掌上慢慢变成褐色,看得她嫌恶不已。
沈秀没心思教她,也不得空,接了锄头说道,“你去那边坐着,我将番薯拿过去,你挑拣好放担子里,这总会了吧?”
齐妙忙应声,找了找没找到有阴影的地方,全都暴晒着。不多久,朝阳散去清晨暖意,越来越毒辣。齐妙的脸和手背晒得滚烫,脊背直冒汗,晕乎不已。
沈秀弯身做了半日,将满满一篮子番薯拎到齐妙面前,见她手里拿着番薯脸色苍白,不由吓了一跳,“妙妙?妙妙?”
齐妙缓缓睁眼,见是婆婆,精神一凛,扼断藤条,分开放好。
沈秀暗叹一气,拍拍她的手,“回去吧,回去做饭。”
齐妙犹如大赦,拿着几根婆婆要她带回去蒸煮的番薯就回家了。走了一段路还迷路了,问了人才找到家。到了家门口发现忘记拿钥匙了,抱着番薯在门口好一会,干脆跟邻居借了高凳,准备翻墙进去。
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家,喝水、吃饭,还得送饭给婆婆。
她将番薯丢进院子,也不管丢得七零八落,一心想着待会进去捡起来就好。正想跨步进去,谁想泥地松塌,凳子一晃,她就跟着倾倒,重重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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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地的番薯已经快要收完,哪怕烈日当头,沈秀也舍不得多休息一下,想在午饭前将这些收好。先卖几日番薯,卖不完的,再做成粉。要做的活还有很多,她没法安心休息。
要是儿媳能搭把手……
她擦去额上快滴进眼里的汗水,边想边锄开泥。
“谢家嫂子,谢家嫂子。”一个妇人急匆匆跑过来,几次差点摔了,跑到田边喘气道,“你儿媳摔着了,脑袋都摔破了,刚我男人和婆婆送她回娘家了,你赶紧去瞧瞧吧。”
沈秀一惊,一时懵了。旁边几块地劳作的同乡说道,“赶紧去吧,我们给你挑回家去。”
经旁人提醒,她才回过神来,急忙和那妇人匆匆忙忙往镇上仁心堂跑去,声音都发抖了,“怎么好好的就摔着了?”
“说是没带钥匙进不去,跟人借了凳子要翻墙,谁想没站稳,就摔下来了。我让人去告诉二小子了,估摸比你快到那。”她边说边扶着沈秀跑,生怕她也摔一跤。
此时齐妙已经躺在了仁心堂后院小屋,这平日是给病人躺的。齐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躺在这,看着女儿睁着眼却不喊疼,气得发抖,“谢崇华说你出门了,我以为你出的什么门,原来是去干活了。瞧瞧你的脸,瞧瞧你的手……”
齐妙微动了唇,挤出笑来,“以前你老是说女儿不乖,现在我乖了吧,不能乱跑了。”
齐夫人差点没伸手打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嬷嬷忙拦住她,急声,“小姐这是在哄您呢!”
齐夫人眼泪扑簌,坐在床边抹泪,“你的背摔伤了,半个月都不能动,要是再摔重点,就一辈子不能动了。”她后悔了,后悔当初太在意女儿的名声而没有拼死阻拦这门亲事。越后悔,就越自责。越自责,就越恨丈夫和谢崇华。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门一推开,就看见那让她憎恶的人。
谢崇华一路跑来,衣衫有汗,略显狼狈,“妙妙?”
声调已变,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齐妙隐约觉得他在哽咽,还来不及心疼,就听见母亲喝声,“不许过来。”
齐老爷稍晚进来,闻声,也急了,“又不是女婿让妙妙摔着的,你凶他做什么?”
齐夫人嘶声道,“如果不是嫁了他,妙妙怎么会受伤!”
谢崇华想去看看妻子可安好,却被齐夫人死死拦住,死活不让他过去。那嬷嬷是看着齐妙长大的,见她焦虑,于心不忍,便同谢崇华打了个手势,一切都好,勿忧勿忧。
齐老爷见夫人蛮横,气道,“天灾人祸,本就是躲不过的,谁不会受伤,不是说妙妙自己不小心摔的吗?你责备女婿有何用,疯了不成。”
本来齐老爷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更是将齐夫人心底的怨气激怒,差点同他吵起来。可到底是丈夫,不敢呵斥,转而对谢崇华骂道,“你滚,休想再靠近我女儿一步。我将女儿嫁了你,是我瞎了眼!”
争吵之中,沈秀已经赶来了仁心堂。别的没听见,只听见这句辱骂儿子的话,气上心头,颤声道,“你不稀罕我儿子,我也不稀罕你女儿!”
齐老爷一见是亲家,头皮顿时扯得疼,“你们别吵,有话好好说。”
沈秀上前拉住儿子就要往外带,“我们走,去官府那,和离吧。”
齐夫人冷笑,“好,好得很。”
齐老爷已快晕了。
谢崇华驻足不动,惹得沈秀急红了眼,“你还要在这里被人瞧不起不成?”
突然间,他双膝一跪,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面色凝重,眼已染了血丝,缓缓向三老磕头。
一时屋内俱静。
“母亲岳母请不要再伤和气,请让我……先见见妙妙。”
☆、海誓山盟
第二十一章海誓山盟
搅拌了一点糖的水进了嘴里,清甜无比。齐妙咽了好几口,还想再喝,却见那碗离了视线内。她扁嘴,“没喝够。”
谢崇华给她抹去嘴边的水渍,看着躺身不能动弹的她,眸光不定,若有所思。
齐妙也看着他,想伸手抹平他额上紧拧的皱纹,可手骨摔折,动不了。她看着他,眼微红,像是被眼泪浸泡过,可又像是强忍了下去,看得她的心也跟着疼,却不敢当面安慰,怕他难堪。
许久他才开口,“母亲和岳母都想我们分开。”
齐妙明眸微动,“我不想。”她咬牙,“你想?你要我们变成第二个姐和五哥吗?”
谢崇华握住她的手,那手上还留有腾条汁液的痕迹。他欢喜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细嫩的手出现过这些。嫁给他半个月不到,就受了这么多苦。
齐妙见他神情复杂,知他心里难受,低声,“你说过要对我好的,现在才十天,你就不要我了。”
“要,怎会不要,怎敢不要。”谢崇华握着她的手,目光柔柔定定,“你不想分,就没有会分开的一日。”
他的心是有动摇的,每每见她受苦,就觉得对不起她。可现在明白她的心意,他也没有理由再动摇了。
齐妙眸中微微带泪,鼻子又酸了,转而笑道,“你不要内疚,其实摔了挺好的,因为我可以偷懒了。”
“不要说傻话,快点好起来。”
齐妙嘟囔,“不要,躺着挺好的。”
谢崇华摸摸她的额头,将发拨开,语气轻轻,“寒冬将至,墨要结冰了,我还等着你给我研磨。”
齐妙微怔,谁说他不会说情话,这就是最好的情话了。她“嗯”了一声,再不说傻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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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齐妙伤及筋骨,没有回夫家,而是送到齐家,以便照看。有人在那里日夜守着,谢崇华也放心。沈秀十分不愿,被儿子劝出门还说道,“都是我们谢家的人了,又不愿和离,那就得住夫家,哪有住娘家的。让别人知道,定会说我们无能。”
“如今妙妙的病重要,其它的顾不了了。”谢崇华知道母亲方才气的不轻,又安抚了许久,可母亲仍旧是不悦。
一会有马车追来,停在一旁,车夫说道,“老爷让小的送您们回去。”
沈秀冷脸道,“不必了,坐不起。”
车夫一时难堪,谢崇华温声道,“我们走路回去就好,还得去摊子那收拾东西,劳烦大叔和我岳父说一声,谢他好意。”
车夫只好离去,沈秀默不作声。和儿子到了画摊前,收拾好东西送去亲戚仓库那,这才回家。
谢崇华见母亲发藏银白丝线,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手上也满铺褶皱,指甲上还有泥,颇为难受,“娘,你不是说今日不做活,只去开开水路么?怎么又去锄地了。”
沈秀说道,“突然想到番薯该收了,就顺路过去。”
“您是不想我搭把手,才支走我的吧。”
“说了是顺路,是顺路。”
谢崇华顺从应了一声,又道,“天色还早,等会我去地里干活,稻子该收了,菜地里的草也该拔了吧。”
沈秀说道,“你好好去念书,不要想着干活。你爹说的没错,惟有读书高,你出人头地了,就不会被人说配不起齐家八姑娘。你要争气,要做大官。”
她念念叨叨着,将这几年忍着的话都说了。说着便觉委屈,想到丈夫死后自己受的苦,想到还没有身孕的大女儿,还有气人的亲家,就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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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十月还不用穿太厚的衣裳,无雪无雨,是农忙的好天气。
谢崇华每天早出晚归,收稻子收花生,每晚从地里回来,怕岳母嫌弃,便洗完澡才徒步去镇上,看看齐妙和她说会话才能安心回去。接连大半个月,农忙完了,齐妙的伤也好了。
想到明早就能和丈夫回家,齐妙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不用他再来回奔波了。齐夫人见她欢喜,坐在凳上直直盯她折叠衣裳。齐妙抬着俏眼看她,“娘,今晚你在这陪我睡吧,不要回房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齐夫人不在意地一笑,“别撒娇,我看你是更想回谢家的。”
“二郎他每天走很累的,我瞧他都瘦了三圈,我不忍心。”齐妙挽住她的胳膊,“他每天来看我也不是办法,可是我回去后,娘都不来看我。”
“别指望我会踏进谢家一步。”齐夫人不可抑制面上冷笑,“这事儿你说软话也没用。”听女儿叹气,她也没有说软话,半晌才道,“你可不要再胡闹又伤了自己。”
“嗯。”齐妙依偎在母亲身旁,许久叹息,“不想离开娘了。”
齐夫人真想说那就别走了,可忍了忍还是轻拍她的背,“好好过日子吧,别让娘发现他对你不好,否则娘立刻把你接回来,哪怕跟你爹翻脸。”
她是打定主意如此,大不了跟丈夫翻脸,带着儿女回他们外婆家去。儿女都长大了,流言蜚语她受得住。见女儿还傻呵呵的,她便来气,“你真是整个心窝子都掏给他了,日后他若待你不好,你就只管哭去吧。”
“他不会的。”
“你爹以前也这么说,结果呢。”
齐妙一顿,原来爹爹跟娘说过誓言,可现在二姨娘三姨娘……还有四个庶出的哥哥姐姐。
“借着妻子做垫脚石上去,最后抛弃妻子的男人,从来不少。”齐夫人不是诅咒女儿的姻缘,只是想让她长点心,免得最后只剩自己伤心欲绝。她这女儿太傻太专情,做母亲的颇为担心。
齐妙这才想起来,好像自己从来没问过谢二郎喜欢不喜欢自己,日后又会不会变心。他会不会变得跟爹爹一样,最后又抬好几个姨娘进门呢?
早上起来,婢女就来敲门说八姑爷来了。齐老爷笑道,“你看看这女婿,多疼女儿。”
齐夫人不愿理会他,自个下床穿衣。被冷落了一个多月的齐老爷心里好不憋气,因是自己理亏,又不敢责骂。
齐妙听见夫君来了,让下人请他进来。
谢崇华进了她的闺房,关上门,没看见人,等走到帷幔那,突然跳出一个人,直扑在他身上,笑得满面春风。却吓得他忙揽住她,“别乱跳,你伤刚好。”
“就是为了证明全好了才这么跳的。”齐妙松开手,还要转圈给他瞧,却被他抱得死死的。见他紧张,噗嗤一笑,“我真的都好了。”
“好了也不许这么跳。”
一会齐老爷让两人去用早饭,谢崇华和齐妙出去,果不其然,没有看见齐夫人。两人知道母亲生气,没有追问。齐老爷才不至于尴尬,让女婿女儿多吃,吃完后又叮咛一番,才让车夫送他们回榕树村。
马车出了镇上大门,路就开始颠簸了。谢崇华让齐妙靠他身上,免得太颠簸。齐妙倚得舒服,伸手摸摸他有点冒出青渣的下巴,“出门很急吗,胡子冒尖了。”
谢崇华下意识摸摸,笑道,“想接你回家,太急了。”
齐妙抿嘴笑笑。又仔细看他,想起母亲的话。他真的会跟爹爹一样么?
谢崇华低头看她,“怎么了?”
齐妙默了许久,才道,“我娘说,以前刚成亲的时候,爹爹对她很好,后来爹爹有了二姨娘、三姨娘,还给我生了很多哥哥姐姐。”
谢崇华听出她的担心,弯身说道,“我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世上哪里有比你更好的人。”
齐妙面上绯红,“那你发誓你不会变心。”
谢崇华笑笑,“海誓山盟不过是那些没信心遵守诺言的人才做的事。”
齐妙扁嘴,“姑娘家的心思你不懂。”
见她认真,谢崇华这才低语,“嗯,一辈子都不会变心。”姑娘的心思他确实不懂,说了不照办,真会有老天爷惩罚么?那结为鸳鸯的人,每对发誓就好,何须其它。可偏是他说了,好像她就安心了许多。也罢,她高兴就好。
沈秀知道儿媳回来,特地没有外出。在家里等了半个时辰,见院子里的鸡在面前走来走去,狠了狠心,还是去宰了一只,熬了补汤。
不多久,听见马啸声,急忙从厨房出来,在裙子上搓着还沾水的手,在门口探头看去,那相随而行的人,正是儿子和儿媳。
☆、莫逆于心
第二十二章莫逆于心
齐妙回到家那天,沈秀熬了鸡汤,喝了两天。然后接连七八天都不见荤菜,在娘家住了一个月,什么食物都做得精细美味,回来后着实吃得不惯。午饭时沈秀还在菜地里拔草,谢崇华送饭回来,见她只吃了点饭,菜没动,问道,“怎么了?”
“娘没回来吧?”
“没有。”
齐妙这才苦了脸说道,“没荤菜,不想吃。”
谢崇华这才想起来,“难怪这几天你没食欲。”他起身说道,“你等等。”
“你要去买肉吗?那得走很远的路,改天吧。”等铺子那边算好账,这两天就该送租赁的钱来了,再等两天无妨。等拿到了钱,她就拿给婆婆看,她每个月都能收不少钱,不是守着嫁妆坐吃山空的人,不必这样节省。想着,心情便好了起来。
谢崇华想了想,说道,“那我去给你炒两个蛋。”
虽然不是肉,但也比青菜好吃,齐妙起身挽袖,“我去给你生火。”
如今她生火已经驾轻就熟,但除了会生火,做的菜依旧难咽。沈秀拧眉教她做了几次,后来实在是心疼那些食材,就作罢了。
有点荤菜,齐妙可算是吃饱了些。谢崇华让她将剩下的吃完,齐妙摇头,“给娘留着吧。”
婆媳斗气的事谢崇华并没少见,见她这样紧要自己的母亲,心觉宽慰,又更是心疼她。
齐妙虽然对婆婆心有芥蒂,但如果因为这些跟婆婆斗气,只会让丈夫难做。她并不是迁就,只是觉得这样和睦些,于整个家都好。她是要在这个家过一辈子的人,弄得这么尴尬,只显得自己傻罢了。婆婆大多数时候还算讲理,这点也算是安慰。
用过午饭,谢崇华去菜地帮忙,齐妙留在家里准备收拾收拾里外。收拾了些杂碎出去丢,刚出门在巷子里玩闹的孩子就围了上来“婶婶我想吃糖”“婶婶跟我们一起玩吧”“婶婶要不要帮忙”……
齐妙脾气好,又总是不吝啬拿好吃的分给他们,俨然已经是一众孩子的头目。她便领着他们一起进了院子,将里外都打扫干净,事后拿了一罐子龙须糖给他们分吃。
沈秀和谢崇华回来后,发现家里明净了很多。齐妙在葫芦架子下面剪着残枝,打算修剪得好看些。沈秀心里舒服,便不吝赞言,“手脚倒是很勤快,这么快就将家里收拾齐整。”
齐妙笑道,“我喊了巷子里的孩子一起帮忙的,给了他们一盒龙须糖。”
“龙须糖?”沈秀喉咙微干,那糖入口即化,是顶好的糖,脸上微垮,“自己打扫就好,为什么偏要叫别人,自个辛苦些不行么?好逸恶劳,以后还怎么勤俭持家。”
无端挨骂的齐妙好不奇怪,谢崇华明白两人心思,都无恶意,只是想不同,圆场道,“娘,我和妙妙中午炒了蛋吃,在锅里给您留着,快进去吃吧。”
“鸡蛋?”沈秀更是着急,“那是我留给你补身子用的,你念书辛苦,妙妙身体不是好了吗?不需要进补了。”
齐妙咬了咬唇,拿着剪子满心委屈。又不愿和婆婆顶嘴,但心里也不乐意,便转身继续修剪葫芦藤。
谢崇华劝着母亲进去吃炒蛋,自己出来,见妻子闷声剪枝。上前接过剪刀,“我来吧。”
齐妙抬眼看他,“我要是天天买荤菜回来,娘是不是要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谢崇华笑笑,温声,“你好好吃肉,我给你挡着。娘养大我们三姐弟受过不少苦,勤俭惯了,她舍得在儿女身上花钱,自己却舍不得多吃一点好东西。”
“说到底……她还是没把我当女儿,而是把我当儿媳,要我跟着她一样,将全部好东西都留给你,自己却吃苦。”齐妙能懂,但不能接受,她会将全部好的都给丈夫,可是在手头有银子还过得这样苦,她觉得着实没必要。
谢崇华见她发上有落下的细碎枯叶,一点一点给她挑走,“我会劝着娘的,你委屈我也知道,等我慢慢跟娘说,你也多体谅母亲吧。”
齐妙心里还是郁闷,身一倾,靠在他身上,“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只护着娘就好。”
于他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偏帮哪个他都为难。也唯有帮理不帮亲,照着理来了。不过如今看来,身为小辈的齐妙,还是更受气些。他想了半会,说道,“要不,你跟我去卖画吧。”
两人相处少些,矛盾也会少许多,而且还不用干农活,齐妙当然乐意,点头道,“嗯。”
晚饭时谢崇华和沈秀说了这事,沈秀一听皱眉,“那家里的事怎么办?”
“家里现在不用做什么活,让妙妙一个人在家,就怕又发生那样的事。”
沈秀稍有迟疑,一会才道,“她不是有七间铺子的嫁妆吗,让她匀一间给你不行,就不用风吹日晒了。”
谢崇华笑道,“铺子都租赁出去了,最快的也得等到后年才能收回来。而且那几位掌柜和妙妙家是世交,后年也不打算收回铺子,只会一直收租金。如今我是不放心她一人在家,让她跟我去卖字画,帮我搭把手也好。”
沈秀不由轻笑,“搭把手……你以为娘不知道你一天才卖多少……罢了,娘知道你心疼她。会疼媳妇也好,只是别什么都听她的,让她少花点钱,给你省着。”
“钱是妙妙的,替我省着做什么。”谢崇华末了说道,“妙妙虽然嫁了我,但我也不愿她总跟着我吃苦。她自小就吃好喝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嫁了我从不要求什么,娘叫她做的事她虽不会但也会尽心去做,娘给她一点时日学,也多疼疼她,毕竟离了爹娘嫁过来,我们要是不疼,就太对不起她了。”
话说得顺耳,沈秀也不是个硬心肠的人,被说动了些。又想到自己,不由叹气,“当年我嫁了你爹,你奶奶总跟我横,每日都要戳着我的鼻子骂,娘是不知咽了多少眼泪。”
“母亲受苦了。”谢崇华温声,“家和万事兴,妙妙视您为母亲,娘也多担待她吧。”
沈秀想了半日,想来想去这儿媳除了不会干活,在钱财上面好像也没胡乱用钱,只是花钱太大方,不过不是小家子气,也好。重要的是儿子喜欢她,她待自己儿子也好,这就够了。
这么一想,心也放宽了许多。
似乎是心结解了一半,夜里睡得安稳,早上起晚了些,儿子儿媳已经去镇上了。揭开扣住早饭的碗,米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看得她心暖。又拿了个干净的碗盛蛋,放回锅里,留着给儿子吃,自己去坛子里拿了腌菜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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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妙在认识谢崇华之后,就总想着让他挪地方卖画了,这儿位置不好,也不是繁华街道,人少卖不了多少,人多起来又很难看见这小角落。从亲戚那取了车出来,她就说道,“我们去别处摆吧,那儿人少。一般人都不爱往那逛。”
“那儿不用付租金,去别人的店门口,多多少少要给钱。”
“那去我们的铺子那吧,七个地方,你喜欢哪个?”
我们二字,让谢崇华心有感触,“哪儿好?”
他甚少去那些街道走动,自然不及齐妙熟悉。齐妙说了一处,两人便往那去。谢崇华问道,“不怕别人看见笑话你?”
齐妙扁嘴,“笑什么,夫唱妇随,天经地义。人呀,不要自己看轻自己就好。”
谢崇华颇为意外,她的性子跟普通姑娘是不一样的。只是仔细看,她说这话时面上微泛红晕,到底还是拉不下面子,不过是不愿让他难堪罢了。也是,养在深闺十几年,这样抛头露面,难以接受并不奇怪。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说的话来,心弦微动,低头看她,“你总往东华街跑,是特地来买我的画?”
本以为她会羞赧回避,谁想她瞪眼诧异,“你竟然才知道。”
谢崇华面已烫,齐妙噗嗤一笑,“书呆子。”
见她笑话自己,谢崇华也是笑笑,也觉得自己是书呆子。早知她的心意,他也不用在原地困步那么久了。可一想年月,又好像不对,“我记得你三年前就爱往我这跑了,难不成那时你就欢喜我了?”
他起先只是当她普通客人,后来来的次数多了,觉得她脾气直爽,略有好感。真正欢喜上,大概是一年多前。
齐妙微微点头,“你不会记得,你曾借过我一把伞。”她抬眼瞧他,浓密的睫毛轻眨,双眸又羞涩又明亮,“三年前我得病,顶着麻脸穿着丫鬟衣裳跑出去,突降大雨,别人都不肯借我伞,你却将唯一一把给我,自己淋雨回去。从那时起,我就欢喜你了。”
这事谢崇华真不记得了,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令她垂青。
齐妙将往事说出,舒坦了不少,像是将自己做姑娘时的真心全放在了他面前,更亲近他了。
谢崇华轻柔一笑,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喜欢的人喜欢自己,两人却都不知道。所幸的是,月老的红线始终将两人牢系,没有剪断。虽并不算太顺利,可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垂怜,让他们结为伉俪。
街道往来的人熙熙攘攘,喧嚣的杂乱声却乱不了两人更无间隙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忙晕啦,忘了感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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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
第二十三章寒冬腊月
转眼已入腊月,无雪无雨,穿了四件厚实衣服,将自己团成雪球般的齐妙却还是冷。镇上还稍有人气,回到村里似乎更冷三分,边走边抱着暖炉哆嗦,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嫁到这两个月,连村里的狗都认识她了,她从旁经过也不再乱吠。路过见到村里人,她也远远打招呼。不过六十多日的光景,已经很得乡邻称赞,说谢家有个好儿媳,对富贵人家小姐娇生惯养颐指气使的偏见印象也少了许多。
齐妙回到家里,才进院子,就见丈夫在井边打水。
谢崇华听见声音回头,见了她便放下水桶,走上前拢她的帽子,“冻得鼻子都红了,快进屋。”
“你这么快就从县衙回来了?”齐妙知道他今日要去县署那看明年府试的公告考期,原以为要很晚才回来,谁想比她还早一步。
“公告放得快,看完后我去了仁心堂想接你一起回来,谁想岳父说你刚走,说要办事。我便想你应当是去巡视铺子了,结果走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又想你难不成是回家了,我就回来了。”谢崇华边说边将她带进屋子,屋里已经生好了炭,进去便觉暖和。
“我是去裁缝店和点心铺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吗,让他们做几身新衣服,准备些年货。”她没将钱财藏着,租金只收了一个月,钱箱就已很丰盈。她便趁热打铁,去将年货办齐全了,还给母亲和丈夫做新衣裳。她坐在铺了松软毯子的凳子上,笑盈盈看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干?”
这样当面邀功已不是第一回,谢崇华被她逗笑,“是是,妙妙是贤妻,厉害得很。”
谢崇华将她递给自己的钱袋放回钱箱,一眼看去见白银很多,说道,“可以请个丫鬟了。”末了学了她的腔调,“雇个会杀鸡的丫鬟。”
齐妙噗嗤一笑,扁嘴说道,“不许学我,坏透了。”一会又道,“娘现在也不让我杀鸡了,而且也不要我去做活,我只要吃吃喝喝就好,不需要丫鬟了。”
想要个人打点家里上下一直是她念叨的事,如今却说不要了,让他好不奇怪,“可是还要生火,偶尔还要去菜地拔草。”
齐妙还是摇头。她想明年二月考了府试后,便到八月才是乡试,再过一年,才要去京城科考。足足有十几个月的租赁钱,她是一点也不愁他的路费了。只是路途太遥远,怕他省着花,苦了自己。干脆断了买丫鬟的念头,将钱都攒起来的,那笔钱可不少。
谢崇华不知她是在考虑这个,又弯身问道,“真的不要了?”
“嗯。”
正说着话,外头有声响,出去一看是沈秀回来了。
见她棉裤又沾了泥,齐妙就觉不舒服。她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婆婆丢掉三分半亩的地,全都揽着做,早出晚归。一说钱的事,她便说那是她的钱,不是自己的钱,也不是自己儿子的钱,她心里不踏实。
齐妙也明白了一件事,儿媳就是儿媳,永远没办法被婆婆当做女儿看。就好像亲生母亲和婆婆放在一起让她选,她心里还是会将母亲放在前面。只是婆婆于她的态度算是好了许多,兴许几年之后,又会更亲密一些。
沈秀见两人要上来接担子,她便摆手说道,“别弄脏了你们的手,回屋回屋。”
谢崇华还是将担子接了过来,见里面全都是草,问道,“割这么多草做什么?”
沈秀说道,“你二舅家的羊生小羊了,说要牵一头过来,就这几天的事。”
谢崇华笑道,“怎么突然要养羊了,之前二舅就说要给我们养,娘还嫌辛苦不要。”
见儿媳进了厨房,沈秀才收回视线说道,“等有奶水了,每天挤了煮给妙妙喝。你舅妈说这样好生养,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你没瞧见你小表弟,真是个胖小子。”
说着说着,就好像已看见自己的大胖孙子,脸上也溢了笑。谢崇华这才明白母亲的用意,一会又听母亲说道,“儿啊,你可要加把劲啊。”
他呛得咳嗽一声,被正打了热水出来的齐妙听见,凑近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俯身提了一桶水,兑好温水让母亲擦脸洗脚。又被母亲推回屋里去,便和齐妙进去了。
齐妙可不是个容易打发的人,又追问方才的事。谢崇华无法,只好说道,“娘想抱孙子了。”
她瞪大了眼,“我才进门两个月呢。唔,我可不想这么快有孩子。”
谢崇华心头微顿,“为什么?”是觉得……他如今还养不起孩子,不愿他在这个家受苦?
齐妙说道,“因为你这两年要考试,我怀孕了你肯定要分心,生了孩子你肯定又不放心。所以呀,还是晚一年吧。”
见她是在忧虑这个,谢崇华心有动容。俯身抱了她,说道,“嗯,晚两年不迟。”不是因为怕自己分心,而是想等他将日子安定下来,能靠自己让家里温饱了,再要孩子,免得让她跟着操心。
又过两日,谢崇华算着日子,弟弟快要考试了,考完试回家得要点钱。估算上回托人送去的钱也快用完,便早早拿了钱,去镇上朋友那,托他送去。谁想那人说近日不得空,一时寻不到人去。
夜里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厨房做菜,妻子依旧是在生火。
沈秀见他手上拎着一块肉,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又买荤菜。”
齐妙动了动耳朵,不用说这肯定是因为自己他才买的,他荤素都喜欢,唯有自己无肉不欢。可丈夫已先开口,“想吃了。”
沈秀这才没说什么,一会才说道,“还是得省些,不要乱花钱。”
谢崇华笑道,“知道了娘。”目光看向齐妙时,裹得像只雪白狐狸,脸颊也因熏了火光而飘着绯红。她歪了歪脑袋,模样更是俏皮可人。
用过晚饭,谢崇华想到弟弟的路费,说道,“等三弟考完试,我将钱送过去,和他一起回来,也好有个照应,冬天路难走。”
书院离得不算太远,而且是两个儿子一起回来,沈秀没有太担心,许他去了。倒是齐妙嫁过来就没和他分开过,晚上睡觉时问了许多话,又问会不会有山贼。谢崇华侧身把她圈进怀里,认真道,“不但有山贼,还有会吃人的妖怪,还有山鬼,还有……”
齐妙低叫一声,捂住他的嘴,嘟囔,“骗子,哪里来的妖怪。”
他笑了笑,张口要咬,她立刻缩手回被窝,低头就在他脖子上回咬一口。两人闹了好一会,暖和的被窝都有冷风蹿入,这才不玩了。
“条条都是大路,山贼不会这么笨在那么开阔的地方出现的。而且那不是商道,往来的都是平民百姓,山贼看不上这点钱。”
“嗯,你要早点回来。”
“……还有十天呢。”
“那我每天念叨一遍。”
就算她不念着,谢崇华也不愿在外面多待。家有娇妻,外头好似也没什么能让他留恋驻足的。
去书院接谢崇意还有十天的时间,谢崇华便想将腊味做好,北风这么大,等他们回来已经能尝个鲜了。
还没去镇上买肉,莫管家就送了几篮子腊肉来。猪肉和鸡肉,也有鸭肉,说是齐老爷让他送来的。
齐妙嗅了嗅篮子里的腊味,满心欢喜,“是奶娘亲手做的,她做的腊味最好吃了。”见下人手上还有几个篮子,走近一看,满满的都是年货。这些下人都是平日伺候在母亲身旁的,如今送东西来,那这些都是娘亲打点的吧,只是娘亲不愿说,就让莫管家借了父亲的名义。
她并不笨,瞧出端倪来,也没有拆穿。让下人将东西送进去放好,就让他们回去了。
莫管家领人走时,正好在巷子里见到沈秀,弯身问好。
沈秀到了家,见桌上都是年货腊味,眉头又锁起,“你娘送来的?”
“是我爹爹。”
沈秀面色这才宽和。
自从上一回齐妙摔伤,她去仁心堂听见齐夫人辱骂自己的儿子后,她就一直不待见这亲家母。
齐妙又怎会不知她心里芥蒂的事,尽量避开这话题。好在谢崇华跟人做木活回来,她便随他去院子木架上一同将腊肉挂好,没让婆婆有多问的机会。
一晃,腊月过半,却下起雨来。下雨的冬日更加湿冷,齐妙怕冷,已经连门都不想出了。从屋里走到厨房都冻得哆嗦,嘴唇紫红,看得沈秀都觉作孽,让她不要多出门,怕她的身子骨冻坏了。
快至二十,二舅那也牵了羊羔过来,刚好就是谢崇华出门前一天。
夜里谢崇华披着蓑衣给羊羔做羊圈,等盖好了屋顶,齐妙也从屋里出来,抱了杂草给羊羔铺了个软厚的窝,瞧着它哆哆嗦嗦的样子她也跟着一起抖,便又去抱了一捆回来,弄得一身的秸秆,连头发都插了几根。进屋后还没来得及掸赶紧,便看得谢崇华笑话她,“像个乞儿。”
齐妙俏眼微扬,“见过这么好看的乞儿吗?”
谢崇华哑然失笑,斗嘴是斗不过她的,伶牙俐齿。岳父说岳母该去做说客,他倒觉自己的妻子得岳母真传,也是能去做说客的。
见他笑话自己,齐妙想到他明早就要出门了,心觉不舍,发上杂乱的干草也不拨了,抬头看他,低声,“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谢崇华点了点头,在她凉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翌日,谢崇华便往邻县宁安镇去接谢崇意回家。
☆、胞弟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