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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灰のAsada。)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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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书》

作者:蒋牧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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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龙凤降生


苏州府府衙内,张推官一进门就看见各处在分发红鸡蛋,他只觉奇怪,未曾听说哪位嫂夫人近日要生产的。

这会正在发红鸡蛋的人见他便道:“张大人来了,赶紧拿些红鸡蛋,沾沾喜气。”

张推官是个守礼的性子,拿了东西后不忘问道:“不知是哪位嫂夫人喜降麟儿,张某也好让内子登门道喜。”

发鸡蛋的人满脸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夫人生了儿子呢,只听他朗声道:“想来张大人还不知吧,昨个夜里谢大人家中夫人生了一对龙凤胎,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喜事。”

张推官一听便明白了,此人口中的谢大人必是扬州知府谢进元谢大人。

“龙凤胎,”此时张推官也忍不住吃惊,寻常连双胞胎都极罕见,更别提这龙凤双胎了,这不论在何处都是祥瑞啊。难怪一向谨慎守礼的谢大人,此番会这般高调地在府衙里面发红鸡蛋了。

这要是在张推官家,只怕他还得再两挂鞭炮呢。

不过一夜的功夫,这苏州城里的百姓就都知道,知府谢大人的夫人昨个生了对龙凤胎。谢家的奴才一早就在门口施粥呢,说是替两位刚出生的小主子积善缘。

苏州乃是苏州府的官衙所在,也是苏州承宣布政使的官衙所在之地,所以出了苏州知府这个父母官之外,左右两位布政使大人常年也在苏州办公,此时左布政使张家也接到了谢家生了龙凤胎的消息。

张家太太王氏正斜靠在炕桌上,一个长相俊秀的小姑娘正跪在她脚边给她捶脚。旁边站着的王妈妈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在府里算是她的第一心腹。

王氏问:“给谢家两位小主子的洗三礼物可办妥了?”

“原先不知谢夫人是双生子,只准备了一份,不过老奴已经着人又准备了一份,”王妈妈恭敬地答道。

张太太此时因在自家的房中,脸上连敷衍的笑都没有,反倒是从心里头泛着酸。这萧氏和她一样皆是来自京中,两人年龄差了些,所以在京中只见过几回,却不曾熟悉。如今到了这苏州,因着两家老爷是上下级的关系,这才熟悉了起来。

张太太膝下只有两个女儿,现在年近四十了,更是没了生嫡子的希望。如今见这萧氏不仅上头已有两个嫡子,这会倒好,一生还是龙凤双胎,端的叫人羡慕。

“听说谢家从大清早开始就布粥了,往常年节萧氏都不曾施粥,怕引来收买民心的非议,如今倒是没了这样的顾虑,”张太太叹了一口气,又道:“这福气可全都到她一人身上了。”

王妈妈自然知道王氏心中的想法,可是这孩子的事情,有时候还真的得信那句话,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妈妈不敢再提这话头,只得捡了让王氏开怀的来说。

******

此时,城中热议的中心谢家却是一派平静,往来的丫鬟仆妇皆都沉稳有度,丝毫不见一丝的浮躁。

而谢夫人萧氏所住的正房芝兰院没了昨晚的吵闹,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连打扫的小丫鬟都默不作声地做着自个的事情。

萧氏昨晚拼劲全力方生了一子一女,如今到了下午才悠悠醒来。她方醒旁边的嬷嬷便将她身子扶了起来,早已经煲好的补身汤水这会也端了上来。

沈嬷嬷有些心疼地看着脸上还有些苍白的萧氏,道:“夫人实在是幸苦了,睡到这会也该饿了吧,这是老奴特让她们熬的汤,最是滋补。”

沈嬷嬷是萧氏的奶妈妈,在萧氏出嫁后也是陪着她到了谢家。谢树元外放到苏州的时候,萧氏怕舟车劳顿累着她老人家,原想着让她在京中享清福的。可沈嬷嬷坚决不愿,一意要到苏州来照看她,萧氏也只得随了她的愿。

先前萧氏生产了两回,皆是沈嬷嬷伺候的,如今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这次生的是龙凤双胎,生产过程倒是比头一回的时候还要艰难。

萧氏勉强喝了几口汤之后,便有些着急地说:“孩子呢,抱来给我看看。”

萧氏旁边的大丫鬟红云和怡云赶紧到旁边的暖阁,将一直睡觉的两个小主子抱了过来。

因为萧氏身子还未恢复,身上无劲,并不敢上手抱孩子,只得让丫鬟凑近让她瞧上几眼。两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孩子,跟小猴子一样,如今眉眼都闭着倒是瞧不出模样来。

她瞧了半天方问:“哪个是哥儿,哪个是姐儿?”

因为先前大夫来诊脉的时候,已经说过夫人这胎是双胎,所以一早就备好了双份的小被子小衣裳,只是谁都没想到的是,会是一男一女。

沈嬷嬷极是利落地就指着蓝色的小包裹便说这是哥儿,而紫色小被子里裹着的是姐儿。

萧氏越看越是爱的不得了,她自然也知龙凤胎是祥兆,这会恨不得伸手抱抱他们。旁边的红云一向嘴甜,这会开口说道:“夫人,老爷一早便命人开了府门,在外面施粥呢,说是给咱们两位小主子积福呢。”

萧氏能同谢进元做这么久的恩爱夫妻,自然知道自家老爷的性子,最是谨慎自持,生怕授人话柄给自家老太爷脸上抹黑。这会能做这般做,可见他心中也着实是高兴。

“老爷这样做,倒是太重了些,这两个孩子如今还小呢”虽然心头甜丝丝的,可萧氏嘴上还是这么说。

倒是沈嬷嬷这会劝她:“这民间都说龙凤双胎是吉兆,老爷让人施粥,何尝不是让百姓沾沾咱们哥儿姐儿的喜气呢。”

这么一说,萧氏这会是真开怀了。

******

谢清溪睁眼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灰蒙蒙,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可随后有个人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她张着嘴巴就想叫嚷,谁知一出口却是婴儿的啼哭声。

她直接吓睡过去了。

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一张素净的脸蛋正对着她,一双如水般的眸子倒是漂亮极了,她喜欢美人,尤其是这么灵动的美人。

可紧接着她就听到那美人开口,指着她对旁边的人说:“嬷嬷,你瞧咱们姐儿睁眼看我呢。”

说着,她便再不顾忌伸手将她抱过去,不过她将孩子放在棉被上,只小心托着她的小身子,旁边有丫鬟时时盯着倒也不怕摔着她。

只见那美人一边摇她一边说道:“咱们囡囡是不是知道是娘亲啊,可真聪明。”

娘亲,谢清溪虽勉强知道自己现如今的状况,可是乍然瞧见这么年轻的娘亲倒也有点汗颜。不过这小婴儿的身子实在是太不经事了,不过略睁了几分钟的眼睛,这又就又要睡着了。

只是她刚睡过去不久,就有丫鬟秋水进来禀报,说是西院的朱姨娘和方姨娘过来给太太道喜。

萧氏刚生产完,便是往日八面玲珑的性子这么也惫懒了,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回了她们,就说我又睡着了。”

秋水一听便明,太太这是不耐烦见姨娘们。不过也是,饶是太太这样的好性子,刚生完孩子也不愿这些姨娘在自个跟前蹦跶。

朱姨娘和方姨娘此时都在外间的堂屋坐着,秋水一出来便恭敬地说:“两位姨娘,太太刚刚醒了一会,不过吃了些东西,这会又睡着了。要不姨娘们先回去,待太太醒了,奴婢定回了太太。”

朱姨娘一向是个口直心快的,扯了扯手中的帕子,便讪讪地笑道:“那咱们来得倒是不巧了。”

方姨娘是个老实的,如今老爷的大姑娘也是她生养的,如今也不过才五岁大。原本朱姨娘要过来,她并不想来碍太太的眼,但大姑娘这几日有些发烧。虽然已经请了大夫过来瞧过,可是大夫说熬药需要人参入引,她遣了身边的丫鬟去管家的江姨娘那处拿,可谁知领回来的却只是几钱须渣子,最后还是她自个使了银子到外头买了包参片。

先前太太因为怀了双胎,怀相也不是很好,便让府里的江姨娘领了管家的事务。可江姨娘那样跋扈的性子,管家又怎么会像太太这般公正,是以这半年来她们这些姨娘的日子着实没太太管家时来的舒坦。

一般规矩人家就算太太病了,也会让身边的嬷嬷管家,而不是姨娘管家。这江姨娘之所以能管家,乃是因为她是老爷嫡亲的表妹。

秋水打发了两位姨娘,就又进去回了萧氏。沈嬷嬷瞧着萧氏气色还不错的模样,便趁着她还醒着,便将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太太。

“要说这江姨娘也太不像话了些,大姑娘说到底还是老爷的亲生女,她这样苛责大姑娘,要是老爷知道了,定会不喜的,”沈嬷嬷还有些话没说出口呢,在她看来这江氏实在太过小家子气些,一根参能有些几两银子。要她说,如果江氏真会做人,大姑娘刚生病那会就该将那几十年的老参送到方姨娘房里,这样在老爷面前也得脸。

不过碍着江姨娘那样的身份,她这般不会做人,反倒是对太太有利。

萧氏略笑了笑,不过还是说道:“嬷嬷你也是的,既然是大姑娘病了,你也该回了我。”

“还请太太恕罪,老奴见你这几日便要发动,不敢拿这些琐事烦恼了您,”沈嬷嬷到底是萧氏的奶妈妈,要是江姨娘这事闹到老爷跟前,就该让她没脸,日后再也不敢图谋这管家的差事。

萧氏大抵也是知道沈嬷嬷心中的盘算,又因为她是自己的奶妈,处处为自己考虑,也并不过分责怪她,只说道:“嬷嬷日后万不可这般了,大姐儿再如何也是老爷的女儿,没得让奴才欺负到头上去的。”

萧氏一句话便已经将江姨娘贬到了尘埃里去,就算是老爷嫡亲的表妹又如何,如今还不过是个奴才。

过了一会,萧氏身边的丫鬟秋睛便将两根几十年的老参送到方姨娘院中,方姨娘自是千谢万谢。


  ☆、第2章 满月闹剧


古人视满月礼乃是人生的开端礼,因此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寻常百姓,对新生儿的满月礼都是极重视的。

因着谢家乃是从京城外放到苏州当官的,在苏州自然没有什么亲戚,所以只能请些平日来往的上司下属。萧氏早早让人下了帖子请客,两位布政使夫人一接到帖子,便派人过来说,当日必是到的。

当然除了两位布政使夫人外,萧氏还请了谢树元衙门里的下属夫人,这些人得了帖子自然是欢喜地很,也早早派人过来说了当日定会来。

再说谢家,对两位小主的满月礼自然是不敢有任何耽误,就连担着管家责任的江姨娘都不敢在这上头耍任何心思。要知道,自从太太生了这龙凤胎后,老爷可是连着几日去太太院中看这对双胞胎,平日就算休息也只是歇在书房中。

江氏借着四姑娘身子不舒服的由头去请了两回,可愣是没将人请到自个院子中。

此时,江氏听着底下婆子回禀的事项,忍不住扯住了帕子,四姑娘不过比龙凤胎早出生半年。因着当时苏州连着下个近一个月的雨,别说是两位布政使夫人没请,就连满月礼都只是简单操办了而已。

如今倒好,在家门口布粥都不嫌高调了。

江氏越想越觉得伤心,便更加不耐烦听婆子的回复,只草草说道:“这可是六少爷和六姑娘的满月酒,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明白,要是敢弄出丁点错误,仔细你们的皮。”

这会站在这的婆子都是在府中积年伺候的老人,有些还是家中几代的家生子,即便不将这江姨娘放在眼中,此时也要想想萧氏。

虽说太太平日是个和气的,可是要撞上太太的逆鳞,就是再积年的老仆都能让你没脸。

这几个婆子刚离开,奶妈就将四姑娘抱了过来。这是江氏生的第二个女儿,都说先开花后结果,生二姑娘的时候,姑母便是这样安慰自己的。等她怀了二胎的时候,请的大夫过来看,都说是个男孩。

可生下来,居然是个女孩。

当初她还死活不信,非说太太故意将她的哥儿错抱成了女儿。后来还是谢树元出面,将她禁足并打了不少传谣言的奴才,这才将这事掀了过去。

奶妈将四姑娘抱过来的时候,就见江氏略有些厌烦地说:“她这又是怎么了?”

“姐儿,一直哭闹了不停,奴婢哄了许久都不见好,”奶妈有些害怕江氏的脾气,可为了四姑娘还是大着胆子说道:“奴婢瞧着前两回都是姨娘抱着姐儿哄了会,她才不哭的。”

“真是作孽,生了这么个讨债鬼,”江氏虽这么说着,可说话间还是伸手将四姑娘抱了过来,在屋里来回转圈,对着四姑娘白嫩的小脸蛋说道:“你就知道哭,有本事将你爹爹哭过来。”

站在一旁的奶妈垂手站着,眼眸小心觑着,生怕江氏一个不小心就四姑娘摔着了。要说她来这府中当奶妈也半年多,谢家是大户人家,这家中孕妇还未生产,奶娘便已经找好,防的就是小主子一生下来没奶可喝。

奶妈刚进府的时候,就听说这位江氏可是老爷嫡亲的表妹,在府中除了太太外,就属她头一份的,而且都说江姨娘这胎怀的是哥儿。奶娘自是满心欢喜,只觉得攀上了好主子。

可真等江姨娘生了个女儿的时候,她就不愿意了,一醒来便哭闹说是太太换了她的孩子。可这生孩子又不是只有一个稳婆在场,况且当日那么多人在,怎么可能就悄无声息的换了孩子。而且人家太太本身就有两个嫡子,大哥儿更是又占嫡又长的,人家还会稀罕你这么个庶子。

府中下人都是知晓这位姨娘做派的,自然暗暗讥笑不已。

最后还是老爷关了江氏的禁闭,又打卖了一部分传谣言的奴才,这才平息了府中的谣言。可自那之后,江氏都不太喜欢四姑娘。

就算上次四姑娘发高烧,江氏也不十分上心的模样,只让丫鬟煎药伺候着,自个每日问过一回就作罢。

可奶妈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她总觉得自从四姑娘发烧之后,总变得有些不一样。比如以前,四姑娘十分好带,就是丫鬟抱也不哭不闹。可如今一会就要哭闹,还非得江姨娘亲自哄了才管用。

此时江氏已经抱的有些手酸,她本就是弱柳扶风的姿态,平日又不做重活,抱着孩子这么一会倒是有些受不住。她一边坐在坑边,一边将四姑娘抱在怀中摇,看着她越长越开的五官,瞧着倒是有她的几分模样,看着也比刚出生那会顺眼多了。

到底是从自己肚子爬出来的,这么抱了几回,原先心底那几分不喜,也都快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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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满月这天,萧氏早早让人给自己换了身合适的衣裳,头面是新打的金海棠头面,是在城中最有名的珍宝斋打的,采用是最先进的点翠技艺,那海棠花的花瓣栩栩如生般,而耳朵上带着的耳环上缀着的两颗玉珠,行走见流光摇曳,端的是肤若凝脂仪态万方。

两个小主子早有人将他们收拾利索了,因孩子太小,并不敢在身上带金饰,只是在手上系上红绳。

谢清溪就是在一片摇晃中醒来的,她刚醒的时候,就听见有人问:“可都准备好了?”

这个声音悦耳动听,和那日那个自称她娘亲的人一样,大概又是她吧。不过这会她安稳的躺在奶妈的怀中。

就在此时,内室的珠帘被掀起,一片珠玉撞击的美妙声响不断回荡。

谢树元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萧氏梳妆打扮整齐,而两个孩子被裹在同款不同色的被裹当中,他走过来伸手拨了下小被子,看着小孩子小小的脸蛋,心头一片慈父之情忽涌而出。

照理说,他并非第一次当父亲,可却是头一次这般一次得了两个孩儿,还是一对龙凤胎。

“老爷,怎么这会过来了,”萧氏也没想过谢树元会在这时候过来,只有些疑惑,还以为他有要紧的事情要吩咐。

谁知,谢树元却只是抬头淡淡说道:“我同你们一起去前头见客,毕竟今日是这两个小家伙的好日子。”

“老爷,可不能这么宠着他们,”萧氏抿嘴笑了笑,又想起什么似得说道:“听闻老爷前日还在门口布粥呢,就连大哥儿出生的时候,老爷都没这么偏疼过呢。”

萧氏看似是在替大哥儿报怨,可未曾不是借机提起大哥儿的名字。她跟着谢树元到苏州外放,可嫡长子却留在京城府中孝敬老太爷老太太,这如何不是挖她这个亲娘的心。如今想起来,她还犹如当初那般心疼。

“说到清骏,前些日子京中来信,说他如今的功课越发精进了。父亲打算让他来年考童生试,”谢进元说的虽然克制,可是言语间的骄傲却是藏不住的。

他本身就是探花出身,想当年春闱之时,他更是取了直隶的解元头衔。若不是他们那一科,三甲其余两人的尊容着实不怎样,他就算问鼎状元也未尝不可。

也不知从哪朝开始传下来的潜规则,殿试三甲之中,皇上往往会点长相最好的那人为探花,所以当年有玉面郎君一称的谢进元,就被点成了探花郎。

“大哥儿来年不过九岁,怎么这般早?”萧氏有些吃惊。

谢进元略有些严肃的说,:“九岁考童生并不早了,想当年我亦是九岁考的童生。”

萧氏柔声说:“老爷不过二十弱冠便得了探花郎,咱们大哥儿读书虽好,可如何比得上老爷的天纵奇才。”

饶是谢进元这般内敛的人,被这般恭维心中也免不了开怀。

而一直勉强克制瞌睡的谢清溪,听到此处,都忍不住给她这世的娘鼓掌。都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瞧瞧人家这水准,何愁不受宠。

在前世小说电视中,看多了正室不受宠的例子,此时的谢清溪终于安下心了。看来她这世的娘,很是有两把刷子嘛。

这会丫鬟通知他们到前面待客时,刚到了门庭,就遇见匆匆赶过来的江氏。

此时江氏刚梳妆打扮好,她想着夫人在月子中,这满月礼都是她操持里外的。那抱着龙凤胎出去给各位贵夫人看的责任,岂不是也应该落在她身上。

一想到这,江氏原本心中的不愿意倒是变成了十万分的愿意。这次满月来的客人,她可是门清的,左右按察使的夫人,这可都是苏州府最顶尖的几位贵夫人。

她想的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谢进元到了萧氏的院子时,她听到时还有些不敢置信。

此时她看着谢进元和萧氏两人携手出来,两个孩子被抱在奶妈的手上,她脸上挂着的笑都没那么真诚了:“太太,怎么这会起来了,都说月子里可不能见风的。”

“这次满月礼倒是有劳江姨娘操持了,”萧氏岂会不知这个江姨娘心中的小伎俩,她先前只不说罢了。

江姨娘见萧氏这边走不通,便对谢树元说:“老爷,太太刚生完孩子不过月余,况且又是生的双胎,这月子里可得仔细些。万一要是见了风,遗下什么症状,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谢树元并不知这些事,不过他也或多或少听过月子的重要性。他探寻地看了萧氏一眼,可就这一眼让江姨娘以为自己有了机会。

她急急道:“哥儿姐儿的洗三是重要,可太太的身体照样重要。若太太不嫌弃,就让妾身抱着哥儿姐儿过去,左右哥儿姐儿也只露一会的面。”

谢树元一听就皱了下眉,若是在京中,家中有其他长辈就算是同辈,谢树元也不会让萧氏出了院子的。可哪有让姨娘招待家中客人的道理,况且其中还有自己上司的夫人。

萧氏冷笑一声,便冷冷开口:“咱们家可没有让姨娘出面待客的道理,那都是没规矩的人家才会做的事情。”

说完,她又转头对谢树元说:“老爷,咱们赶紧过去吧,可别让巡抚夫人等久了。”

谢进元没再看江姨娘,只带着萧氏和一群人离开,只留下江氏在原地扭曲了面容。

萧氏寻常对江姨娘甚为客气,倒不是怕了她,只是怕打了老鼠碰了玉瓶罢了。家中那位老太太最是忌讳江家的事情,家里的丫鬟婆子要是敢对江家人表现出一丝的不尊敬,她都要寻了别人的错处。

不过想想也是,堂堂朝中二品吏部尚书的夫人,娘家却被满门流放,说出去也不好听。听说江家初出事那会,老太太担心地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来自然是担心家中之人的事情,二来却也是担心自己。

一般娘家犯了这等大事,虽说祸不及出嫁女,可不少人家都是将人往家庙里一送了事的。不过谢家老太爷也着实是位人物,愣是不为所动,不仅没将江氏送到家庙,还依旧给了她正室的体面。

因为这事谢舫谢大人在京中不知受了多少贵夫人夸赞呢,都说以己度人,这帝心难测,要是自己娘家哪天倒了,自己那婆家说不定还怎么对自己呢。

满月礼进行的倒是极顺利,谢树元特地寻了一对龙凤玉佩给两个孩子,玉佩是羊脂白玉的,瞧着有小孩巴掌那么大,雕工看着也极好。而有眼见的人一眼就瞧出,那可是当世匠作郑松岭所制玉佩。

萧氏自小在侯府长大,如何认不出郑松岭所制玉佩,一时间自是喜不自禁。

等谢树元当众宣读了两个孩子的名字时,别说是旁人,就连萧氏都有些震惊。

谢树元为初生麟儿取名为清湛,谢家这辈男丁名讳皆以清字取名,而女孩都以明字取名字。六少爷取名谢清湛倒也合宜,只是谢树元给女儿取的名字乃是清溪。

清溪,取的可是男丁清字辈,单单就从这名字上,就可见谢树元对这女儿有多喜爱。

谢清溪在听到自个名字的时候,不由愣了下,居然和她前世的名字一模一样,可见缘分真是天注定的。


  ☆、第3章 刁奴欺主


待这满月礼成,萧氏便派人将两位小主子抱了下去,她自个陪着各位夫人到席面上去吃酒。不过没过一会,就有个芝兰院的小丫鬟过来,见席上正热闹,一时也不敢打扰萧氏。

最后还是秋云看见了她使的眼色,悄声地出去,不过她回来的时候,脸上也有些不好看。她在沈嬷嬷耳旁说了几句,沈嬷嬷示意她知道了,却没有立即回复夫人。

待席面结束,萧氏送了各位夫人离开后,沈嬷嬷才将这事告诉她。

萧氏一听,立即横眉竖起,眉宇间带着隐隐地怒气道:“不过才几日的功夫,一个两个倒是都不让我省心。我倒要看看,她们是长了几颗胆子,在这满月礼上就敢给我闹开了。”

府里出事了,江姨娘得到消息比萧氏还晚。

她在萧氏那里碰了壁,被当场下了脸,自觉有些无颜,一气之下便回了自个的院子。她在坑上闭目养神,却不知这府中却是出了事。

说是出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萧氏得知了大姑娘身子不好,便让厨房每日从她的燕窝份例里分了一份给大姑娘。她原想着,是这样的话,厨房那些积年的老妈子也总该会看点眼色吧。

可偏偏就有人不知死,一头撞了上来。

管着厨房这块的,是个姓张的婆子,府里人多称她为王长生家的。就算在寻常百姓家,厨房都是头等有油水的地方,更别提谢府这样的大户。

但凡能在厨房里管着事的,背后定是有倚重的人。而这个张婆子原先是老太太的陪嫁,后来嫁给了谢府的管事王长生。如今跟着谢树元到苏州知府来,也是谢老太太的意思。就算是谢树元看见这个张婆子,都要恭敬地叫一声张妈妈。

所以这张婆子平日没少在府里头作威作福,只不过她管着厨房的一亩三分地,顶多也就是欺负欺负厨房里帮厨的小丫头罢了,平日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事。

而这次,萧氏点名让厨房里头将她的燕窝分出一份给大姑娘。前两日厨房里的还诚惶诚恐,以为太太这是要抬举大姑娘,所以对方姨娘院子里也多上了几分心。

可今日是两位小主子的满月礼,府里来了不少贵客,厨房各人更是忙的脚不沾地。方姨娘见今日的燕窝迟迟未送来,便派了底下的丫鬟过来问一声。

张婆子原本就不愿搭理这些姨娘之流,如今见不过晚了一会,方姨娘就派人过来催,一时生了气,将那小丫鬟骂的狗血淋头,当然言语之间也捎带上了大姑娘。

“张妈妈,这燕窝早已经温好了,不如就让我送过去,”这熬燕窝的人可没张婆子这样硬的腰杆,想着不好太得罪方姨娘,就想将燕窝送过去。

张婆子正在嗑瓜子,听了这话不由呸了一声:“就凭她也能吃几两银子一盏的燕窝,也不拿镜子瞧瞧自个的模样。不过是个姨娘罢了,还正拿自个当正经主子了。当年我伺候老夫人的时候,府里都没人敢这样给我脸色瞧。”

谢家的厨房格外的大,寻常做饭和做补品的地方并不在一起,所以这会周围也没别的人。那专门炖补品的妈妈这会已经将燕窝装好了,张婆子瞧了眼不远处还煨着小火的炉子问:“那锅里炖的也是燕窝?”

“那些都是剩下的燕窝渣,都是些残次品,可不能给主子吃,”这基本也算是厨房里头的潜规则,主子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若是还剩下些次品或者不好的材料,自然就进了这些厨房里妈妈丫鬟的嘴里。

那个炉子上炖的就是这样的,只见这婆子有些讨好地说:“要不然,我给张妈妈您盛上一碗,你消消火,别和这些不值当的人生气。”

张妈妈哼唧了一下,嘴里的瓜子壳却是不停地往外吐。那婆子将盛好的燕窝端过来时,张婆子打眼一瞧这碗中有些碎的燕窝,不由撇了下嘴,随后突然端起那碗准备给大姑娘送去的燕窝。

“哎哟,我的张妈妈唉,”那做补品的婆子来不及阻止,就见张妈妈一口气喝了半碗下去,她脸都绿了半分。

“这,这,”婆子这了半天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倒是张婆子颇为淡定,撇撇嘴说:“这里不是还有一碗,你对了半碗进去,又有谁知道。”

“要是被方姨娘瞧见,那可如何是好?这毕竟是给大姑娘用的燕窝,”婆子有些害怕,心头也没了主意。

“说是给大姑娘吃的,这最后进了谁的肚子,又有哪个知道。她一丫鬟出身的姨娘,有一口燕窝喝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的。再说,这都是一样的燕窝,不过就是这些略碎了些罢了,你只管端过去。”张婆子嘴皮子极是厉害,将方姨娘贬的一无是处。

这婆子端过去后,就出了事了。

那被张婆子骂了一通的小丫鬟也是个没把门的,将张婆子的话一股脑的全说给了方姨娘,气的方姨娘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再等厨房的人将燕窝送过来的时候,她一掀开看见里面零碎的燕窝,新仇旧恨一齐就上来了。江姨娘从管家开始,她们这些姨娘的日子就不太好过。方姨娘也并非那等掐尖要强的人,就连大姑娘要参片的事情,最后也是她自己使了银子,忍了这口气。

可如今她们却是越发地欺凌到她们母女身上,别以为她不知道,厨房里的那个张婆子是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和这江姨娘就是坑瀣一气的。

而今个江姨娘被太太当众下了脸面的事情,早就在府中传开了。要是平时,方姨娘说不定还能忍,可如今这帮奴才连大姑娘的脸面都要折,她是决计忍不了的。

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让身边的丫鬟将这燕窝端起来,自个将大姑娘抱起来,就跪到太太正房院子里去了。

萧氏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方姨娘还跪在门口,大姑娘被奶妈抱在一旁,却是哭个不停。

她没说话,只抬脚进了自个的院子,留着方姨娘在门口又多跪了些时间,却命人将大姑娘抱了进去。

大姑娘被萧氏安排在床榻上玩,旁边还有两个皱巴巴的小孩子。大姑娘本就是个孩子,寻常又少见府中的其他姐妹,这会见着这两个奶娃娃,就忍不住问:“妈妈,这是谁啊?”

她奶妈一听吓的魂都差点散了,倒是萧氏却一点都不在意,指着两个孩子柔和地说:“这是大姑娘的弟弟妹妹,往后大姑娘要带着他们一处玩的。”

说者无意,听着却是有心的。这伺候大姑娘的奶妈一听,心中一惊,想着太太不会是要将大姑娘抱到自个房里养吧。

大姑娘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长命锁,她伸手就要将长命锁扯下来,奶妈妈哄了她半天,却听她奶声奶气地说:“我要把这个给小弟弟和小妹妹。”

萧氏倒是阻止了奶妈,只将她抱过来,细细问:“大姑娘为什么要将这个给弟弟妹妹?”

“姨娘说,这个是保长命百岁的,我想小弟弟和小妹妹长命百岁,”小人儿这么认真地说,倒是惹得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是一阵暗笑。

萧氏看着她白白嫩嫩一派天真的模样,也知方氏将她养的着实不错,心里头对方氏的恼火却也少了许多。

她让人拿了玩具给大姑娘,就命人将方氏叫了进来。

三个小主子是在里面内室里玩,而萧氏则是在旁边的东捎间坐着,方氏一进来就跪在下面,萧氏也不言语,只冷眼瞧着。

过了半晌,萧氏才慢条斯理地问:“你抱着大姑娘跪在我院子门口,这是在指责我对你们母女不公吗?”

这一问若是往常方姨娘定然诚惶诚恐,可此时她脸上却一片决然,:“太太,今日有些话我便是受了责罚,也是要说出来的。咱们大姑娘实在是太可怜,是我这个当姨娘的连累了她,如今连府里的奴才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萧氏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硬性,一时冷笑问道:“你当这谢家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一个两个这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寻常的规矩都学到狗肚里去了。”

饶是萧氏这样高贵大方的人,气急都忍不住说出这种粗鲁的话。

方姨娘本就是谨小慎微的人,此时不过仗着对大姑娘的一片慈母心,才敢这么和萧氏说话。如今萧氏这么一通火,让她只敢跪在低低地哭泣。

萧氏实在不耐听她这么哭哭啼啼,便问了事情的缘由。虽然这前因后果,萧氏也大概知晓,可是如今听来却也恼火。

别说她还挺喜欢大姑娘的,就算是不喜欢她,可她到底是谢树元的亲女。如今这帮奴才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奴,居然敢连主子都不放在眼中,着实可恨。

别说是方姨娘,就连萧氏当初都在这些老仆手里头吃了些暗亏,不过她是当家太太,自然有法子料理这些刁奴。

“奴婢不过是妾,也确实象张妈妈说的那样,不算牌面上的人物,但大姑娘到底是老爷的亲女,”方姨娘越想越觉得委屈,不由悲从中来,原本七分的伤心倒是成了十分:“都是妾的出身,连累了大姑娘,让她这个主子到头来还要受奴才的气。”

萧氏此时倒不是不好再苛责她,只劝道:“你是伺候老爷的人,又生了大姑娘,这次倒是委屈了你。”

委屈了你,萧氏说这话,那意思自然是此事不对主要在张妈妈了。

方姨娘哭天抹泪的,终于得了太太的一句话。

萧氏之前因为怀有双胎,比一般人都要辛苦,别提管家,就连略费神的事情都管不住。所以几个月前,这江姨娘就接了管家的事情。

都说老太太不愿意人提江家以前被流放的事情,其实萧氏瞧着谢树元,也未必会愿意提。毕竟有这样的外家,着实是脸上无光啊。而如今江家因为当今圣上登基时,大赦天下被赦免了,可到底没了从前的辉煌了。

要不然他这个嫡亲的表妹,也不会来给他当妾室。

当初因为江氏进门的事情,一向对妻子颇为敬重,就连妻子娘家败落都没改变的谢舫,着实是气的不轻。而且他还撂下狠话,说谢老太太要是敢抬举江氏,他就送她去家庙。

江氏初进门倒是规矩的很,不过萧氏冷眼旁观着,这两年在苏州她可是越发不老实了。

其实当初这掌家之权,萧氏原本是想让方氏料理,沈嬷嬷从旁协助的。可谢树元却让江氏管着的,萧氏不愿为了这点小事,与丈夫生分了,便同意了。

不过如今看来,是时候将管家之权收回了。

萧氏没有立即传了张妈妈过来回话,而是让人伺候方氏重新梳了头洗了脸,留着她喝了会茶。

江姨娘知道这事的时候,前头宴会已经差不多散了。谢树元正被萧氏请到自己院子中,而萧氏也同样派人请了江姨娘。

江姨娘怒骂身边的大丫鬟明心:“这样大的事,怎的不第一时间来回我?”

“奴婢见姨娘心情不好,又正歇息着,就想着等姨娘醒了再说,”明心小声分辨。

江姨娘只咬牙骂道:“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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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宅的事情,原本不该劳烦老爷的,只不过现在是江姨娘管着家,这里头又牵扯着大姑娘和张妈妈,所以只得请了老爷过来,”萧氏倒不是自作聪明,而是在江氏的事情,她有时也拿不准谢树元的心思。

要说谢树元抬举江姨娘吧,可他处处维护的是她这个嫡妻的脸面,从未在江氏之事上对她有过微词。可如果说谢进元不在意江姨娘吧,可他又愿意让她接了这管家的事情。

谢进元刚坐下没多久,江姨娘也赶过来了,不过她瞧着这三堂会审的姿势,心里头颇有些担心。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就把张妈妈带过来吧。”


  ☆、第4章 技艺精湛


谢树元坐在上首,待听了缘由之后,一向温和的人都气的面色铁青。

虽说谢树元对这张妈妈也有几分的尊敬,可那都是看在她曾经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过。大齐讲究以孝治国,别说是长辈身边的人,就连长辈跟前的猫儿狗儿都是尊贵的。

可如今这些刁奴仗着主子给的几分颜面,居然能自己的女儿都敢苛责。

谢树元虽跟所有古代读书人一样,打心底更看重的是儿子。可是这不代表,他的女儿就能被奴才苛责。

“老爷,太太,老奴冤枉啊,”张妈妈这会还嘴硬,只说道:“今个是两位小主子的大喜日子,就是给老奴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样的日子里出纰漏啊。实在是前面太忙了,不过是略送晚了些许,方姨娘便派人过来三催四催,老奴也不过是分辨了几句,何曾骂过那丫鬟。”

说着,她就开始磕头,这架势可不比先前方姨娘来的轻。

因着张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这江姨娘自然就将张妈妈视作自己的人。江姨娘在管家的这段时间里,也甚是倚重这个张妈妈,自然不希望张妈妈出事。

于是她便柔声开口说道:“老爷,太太,张妈妈以前可是在老太太身边待过的,都说从咱们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最是知规矩守礼仪的。想来,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吧。”

萧氏只笑了下,却没有说话。

倒是方姨娘一听这话,就转脸对旁边的江姨娘说:“江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冤枉了她不成?”

“方妹妹言重了,我只是怕伤了府里的和气罢了,”江姨娘不轻不重地说道。

先前大姑娘参片的事情,方姨娘就强忍了下来。如今又出了这燕窝的事情,她就知道,这内宅之中不争不抢,只会更让人欺负到头上。再说了,她们这些姨娘平日里争的,不就是些吃食衣裳,做那些大度给谁看,难不成她们还能越过太太不成?

想通这节的方姨娘,越发心中有底,左右她是占理的那一方。况且瞧着这模样,太太未必不会站在自个这边。

方姨娘是丫鬟出身,谢树元还未成亲的时候,就是谢树元的通房。待生了大姑娘之后,才得了太太的恩典,升了姨娘。

她这样的身份造就了她的审时度势,先前她不争是因为她知道老爷最不喜别人争。可现在她争,是为着大姑娘。

“江姐姐可真是说笑了,不过江姐姐既然说到误会,那先前大姑娘生病时,大夫说需要参片入药,我派丫鬟到姐姐跟前求了,最后只拿回一包参须,想来也是误会了,”方姨娘平时虽然寡言,可到了关键时刻分外给力。

这么一通抢白,直让江姨娘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实在没想到方姨娘会在这时候突然撕破脸,过了半晌只说了句:“你休在这里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这一查便知了,姐姐先前赏的那包参须还好好地在我房里放着呢,我使了银子让婆子到外面的药房买参片的事情,老爷和太太也只管派人去查,”说到这里,方姨娘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树元没想到张妈妈的事情还没完,又扯上了大姑娘先前生病的事情。不过他听到参须时候的脸色,更是难看异常,连萧氏觑了一眼都有些害怕。

“江氏,方氏方才所说,可句句属实,”谢树元许久沉着声音问道。

“老爷,”江姨娘本就心中有鬼,不过她一会便平复了心情,照着先前曲妈妈交代她的话说道:“妾身自从揽了这管家的事情,生怕慢待了各位妹妹,这日日心里头都担惊受怕。如今看来,便是做的再周全,也全不了家里头每个人的心。”

江姨娘原本生的风流婉转,一袭绯红衣裳,油亮乌黑的头发挽成朝云髻,带着是套珍珠头面,每一颗珍珠都圆润光滑,就连大小瞧着都一般大,这样多的珍珠打成的一套头面,倒也难得。

她定了定神,语带哽咽道:“大姑娘生病那会,正巧赶上太太生产。因着太太是双胎,大夫一早说过生产时需得人参含着,是以沈嬷嬷一早便命素云拿了人参过去。所以方妹妹身边的巧丹过去要参片的时候,这府里的参片恰好用完了。这府里头的采买素来是有定例的,人参这样的东西,一时用没了,就算是买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我怕妹妹那边要的急,还特地将自个用的参须拿了出来。谁曾想,妹妹竟是这般想我。”

此时,江姨娘一张清丽的脸孔上满是泪水,平日就有些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不见一丝血色,她哭的有些狠,没一会就有些接不上气,险些要晕过去。

谢树元听了她的话,又见她哭成这般模样,先前严厉的脸色倒也缓和了些。他对跪在江姨娘旁边的明心说道:“你先扶着你们姨娘起来,让她坐会。”

萧氏平常是看不上江姨娘的,只觉得她一派小家子气,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再加上两人从来不是在一个水平线上竞争的,萧氏从来不会自贬身价地将江氏当作她的对手,所以不论江氏如何炫耀自己的得宠,萧氏都没将她放在心上。

可这会见着谢树元不过听了江氏的片面之词,就让她起来,原本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倒也起了变化。

萧氏不屑和江姨娘一般见识,那是因为她们两天生在地位上就不对等。可方姨娘可不是萧氏,她就算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也没人会觉得她自降身价。

如今不过是看是谁会哭罢了,方姨娘这会也没指望把江姨娘和张妈妈一竿子打死,她心一横,双膝跪着爬了几步,到了谢树元和萧氏的面前,哽咽地说道:“妾生来就是谢家的家生子,蒙了老太太的恩典到老爷身边伺候,又得了太太的恩典有了姨娘这层身份,没有一日敢忘记自个身份的。可大姑娘才多大,她不过五岁,那么小个人,怎么就有人忍心苛责她?”

谢树元实在不耐烦听她们哭,无非这点小事,偏生要搅和成这般模样。这后宅之事素来有萧氏管着,谢树元便说道:“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太太便是,她定会替你做主的。”

萧氏眨了下眼睛,定睛重新打量了方姨娘几眼,从前她只当方姨娘是个老实的。如今看来老实人被逼急了,也会跳墙的。

她以为江氏素来会耍这些小手段,可是方姨娘使出江氏的这些手段,看着比她还技高一筹呢。这不,连老爷都替她说话了。

而与萧氏同一想法的,便是在里间偷听的谢清溪。不过一会的功夫,她就见识到了两位姨娘的十八般武艺,现在比拼的就是谁技高一筹了。

就目前场上的情形看来,江姨娘略胜一筹,还望方姨娘再接再厉啊。

“太太心慈,知道大姑娘病了,特特让厨房从自个的份例里头拨了一份燕窝给大姑娘。前两日倒还好,可今日我见燕窝迟迟没送来,便派丫鬟过去问了一声。可谁知张妈妈对着丫鬟就是一通骂,可天地良心,妾身全是为了大姑娘的身子才这般着急的,”方姨娘又抽泣了两下,一张脸凄婉动人:“大夫也说大姑娘体质虚,要好生补补,可谁知厨房婆子送过来的燕窝却是零碎的,一看就是旁人喝剩下不要的。”

说到这里,方姨娘哭的那叫一个声嘶力竭啊,双眼肿的跟小核桃一样,整个人就要往一边倒,边哭还气若游丝地低低说到:“老爷,你要为我们贞儿做主啊。大姑娘虽然是从姨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可到底是老爷的亲女啊,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这是故意糟践我的贞姐儿啊。”

不过是张妈妈略怠慢了大姑娘,可在方姨娘的描述下,愣是成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而再看看谢树元的脸色,明显是将方姨娘的话听了进去。

萧氏见方姨娘此时哭的泣不成声,也知道该自己出场,她自责地说道:“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做嫡母的没看护好贞姐儿。”

“与夫人何干,这半年你怀有双胎,甚是辛苦,”谢树元虽满腔怒火,可却也不迁怒旁人。

此时他瞄了眼还跪在那里的张妈妈,而张妈妈哪会不知自个大祸临头了。可这里是苏州,她的靠山老夫人还远在京城呢,就算老爷处置了她,老夫人也救不了她啊。

“老爷,老奴一时猪油蒙了心,还请老爷开恩,”张妈妈也不敢再狡辩,直连声哀求道。

张妈妈朝江氏看了两眼,可谁知江氏只默默抹泪,并不曾看她一眼。张妈妈心头一愣,随即便知,这位江姨娘看来是靠不住了。

不过张妈妈虽然还在磕头请罪,可心底倒是还是有恃无恐,她是老太太派过来伺候老爷的,就算有错,大不了被打发回了京城罢了。

可谁知这时候萧氏开口,她看着张妈妈微微笑了下,转脸对谢树元说:“老爷,张妈妈这次确实是错的离谱,不过她好歹也是伺候过老太太一场,又是初犯,不如老爷从轻发落了。”

这后宅之事,谢树元并不欲多插手,今日之所以过来,还是因为萧氏请了他过来的。张妈妈是他母亲身边的老人,萧氏不好发落。

谢树元看了眼张妈妈,冷声道:“既然太太替你求情了,这次我就不将你撵回京里。”

张妈妈一听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不过表面还是千恩万谢。

谁知谢树元转口又说:“不过这事不能就此罢了,既然当不好差,那这府里的差事就不要当了。正好城郊的庄子上还缺些人,明日就去庄子上吧。”

从府里最有油水的厨房,到庄子上当差,在这些下人当中,也不可谓是从天堂直接掉进了地狱了。

张妈妈脸色发白,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更是全身颤抖地跟打摆子般。

紧接着,萧氏连月子都还没出呢,这管家权就回到了自个手里。不过因着方姨娘抱着大姑娘跪在正院的事情,谢树元亲自罚了她禁足一个月。

虽然谢树元对人参的事情没有追究,不过他也知道江氏管家对姨娘的苛责,因此一个月都未进他的院子,就连二姑娘和四姑娘轮流生起了病,他都只是遣人去看了看。

不过回头他就派人对江姨娘说,二姑娘和四姑娘要是再生病,就将两位姑娘都抱到正院给太太养。

没过几天,两位姑娘也不生病了,江姨娘也不敢再派人请谢树元了。

倒是沈嬷嬷觉得老爷实在太过偏心江氏了,连张妈妈都能打发到庄子上,怎么对江氏就一点惩罚都没有呢。

而一向未把江氏看在眼里的萧氏,此时却没有说话。


  ☆、第5章 闲聊谢家


谢清溪来了这里半年之后,在奶娘的各种闲聊之下,总算是大概知道了如今这个家中的情况。

谢家规矩严,谢清溪又是萧氏的唯一的女儿,打出生时就养得跟眼珠子似得。身边的小丫鬟都是打小在府里的,并不敢闲聊,倒是奶娘因着不是府中的人,所以闲暇时唠嗑,这才便宜了谢清溪。

自从半年前,她亲耳见证了那场两位姨娘的现场比斗之后,日子一下子就悠闲了下来。因为她的母亲大人萧太太,在月子结束之后,迅速地重新接回了管家的事务,谢府在萧氏的管理之下,一扫前半年的乌烟瘴气。

底下打杂的婆子小丫鬟再也不敢随意跑动唠嗑了,厨房里的那些妈妈也不敢捧高踩低了,就连素日腰杆挺硬的几个婆子,都知道低调做人了。

谢府在这种大刀阔斧的□□运动下,明显是取得了显著的成效,而深感这种成效的谢树元更是话里话外夸赞了萧氏几回。

谢清溪很怀疑,当初萧氏之所以那般轻易地同意让江姨娘管家,莫非就是存着这种心思,让谢树元明白,她和江姨娘之间差着一万个方姨娘。

不过现在谢清溪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谢清湛。是的,就是那个和她龙凤双胎的倒霉鬼,比她早出生了十分钟的六少爷。

据谢清溪的深刻观察,可以百分之百断定这个六少爷,就是个成天只知道吃喝睡的天然小娃娃,和她这个新瓶装旧酒完全不一样。

因为谢树元是被外放到苏州的,所以谢家在苏州的人口倒也简单,只有谢树元这一房的人。

而如今家中的大家长谢树元,也就是谢清溪如今的亲爹,乃是探花郎出身,目前三十岁都不到便官居正四品,实在是前途光明的很。

不过比起谢树元来,谢家在京城的老太爷就更值得说了。因为谢老太爷如今身居吏部尚书一职,而吏部素来有六部之首的称呼,管的可是百官考核升迁的事项。谢树元自身实力过硬,再加上有这么个牛爹加持,就连江南省的巡抚见着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谢贤弟。

再说谢树元的嫡妻萧氏,也就是谢清溪如今的亲娘,来头更是不小。萧氏出身京城永安侯府,乃是现今永安侯的嫡次女。谢进元未中探花时,萧家便与谢家订了亲,待谢进元金榜高中后,两人便成了亲。

虽然当时谢进元只是个小小的举人,可他是直隶省的解元,亲爹又是实权人物,这样的上进的儿郎,京中但凡有适婚的贵女,谁家不高看几分。

可以说,谢进元和萧氏的这场婚姻,简直就是权贵和世家的完美结合。

谢清溪在刚弄清楚自个这世爹娘的身份后,兴奋地好几天晚上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偷偷傻笑。她大概是上辈子做了太多好事,地府又看在她实在是死于非命,这辈子居然让她当了一回投胎小能手。

谢清溪明白,只要自己不作死,照着她这样的身份,前途还是大大地有啊。

至于传说中的妻妾宅斗,在目前的谢家是完全看不到。因为萧氏实在是太过强悍,从各个方面都完美碾压了小妾们。

光是从传宗接代这项伟大而光荣的任务上,萧氏一人就碾压了后院所有的姨娘通房们,因为她一人就生了三子一女,而其他所有姨娘通房加起来统共才生了三个姑娘,连一个儿子都没有。

至于这妾室,谢清溪最熟悉的首当是江姨娘了。说起来,这个江姨娘可是谢树元嫡亲的表妹,要是照着血脉上算,谢清溪还得管她叫表姑呢。可这位江姨娘命实在有些不好,她出生的时候,江家还是京中的官宦人家。

好景不长,待她爹外放到地方上的时候,就出了大事。西北战事紧急,于是在地方上紧急征用了一万件棉衣中,谁曾想这些棉衣中竟有半数里面塞的是棉花是发霉的,当年在西北战场上战死的士兵都未必有冻死的多。

当时先帝震怒,立即下令处决了首犯。而江家虽牵扯颇深,但在谢舫的活动之下,最后被判的是全家流放三千里。

江姨娘那时候不过才十二岁,待七年后先帝驾崩,当今圣上登基大赦天下,江家这才有了回京的机会,不过此时江姨娘已是个十九岁的老姑娘。

江姨娘回京的时候,正赶上谢树元中探花郎之时,她隔着人群远远看着表哥骑在高头大马上,旁边的小姑娘欢快地讨论,新科探花郎长得可真是好看,面如冠玉,玉树临风,端的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此时江氏已不是个提到婚事就羞答答的小姑娘,在流放地的摧残和对生活的不甘,早已经将她那点千金小姐的尊贵磨灭。待进了谢府,见着府里头的二等丫鬟都比自个穿的好时,江氏便再也不想过回从前的苦日子了。

初始谢老太太也是想让她嫁出去当正头娘子,可江家如今那样的情况,能娶她的人是个举人都是了不得的。所以江氏便求着姑母,让她进府伺候了表哥。

谢树元当时已与萧氏成亲,两人恩爱自是不提,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表妹自然是敬谢不敏。可最后谢老夫人还是抵不住自己亲弟弟的哀求,居然真的让江氏进了府。

为着这件事,永安侯府险些和谢家翻了脸,还是在谢舫的保证下,从此江家只是姨娘的家人,决不能再以舅家自居,这才作罢。

当然这些事情,现在的谢清溪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江姨娘来头不小,但她亲娘也同样不是个好惹的。

至于其他的妾室,倒也简单,除了生了大姑娘的方姨娘外,其他几位姨娘都无所出,所以谢家也称得上是人口简单。

谢清溪随口吐了个奶泡泡,想当初她不愿意吃奶娘的奶,可是把萧氏急坏了,差点要亲自给她喂奶。倒是沈嬷嬷将她劝住了,说家里没这样的规矩。最后沈嬷嬷从庄子上找了两头羊,日日挤些羊奶喂给谢清溪喝。

不过喝了两回,谢清溪就退而求其次的愿意喝奶娘的奶了,因为这里的羊奶实在是太膻了。

旁边的谢清湛翻了个身子,犹如黑曜石般地一双眸子又亮又圆,直愣愣地盯着谢清溪看。谢清溪又吐了个奶泡泡后,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挠了一下谢清湛。

大概是已经习惯了谢清溪时不时地这么一下,这时的谢清湛已经不会象刚开始那样大哭了,弄得谢清溪都不由生出一种人生寂寞如雪的感觉。

此时,她才觉得时间过的可真慢,这半年来,她几乎连这屋子都没出过。

“二少爷来了,给二少爷请安,”就在谢清溪无聊地吐奶泡泡玩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丫鬟请安的声音。

没一会,就有个小男孩掀了帘子进来了,他穿着宝蓝锦衣,脖子上挂着金镶玉的项圈,而项圈上系着八宝璎珞长命金锁,白嫩嫩粉嘟嘟的一张小脸有些严肃。

谢清溪一进来人,立即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别提有多高兴了。

谢家的小古板来了。

来人正是谢清溪这一世的二哥,谢清懋。如今谢清懋不过六岁,也不过今年刚入学,旁的谢清溪不知道,但他倒是将读书人行事说话一板一眼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活脱脱小书呆子模样。

因为谢清溪此时还是个小婴儿,所以有些时候谢树元过来时,与萧氏之间行事说话并不会避讳他们这两个小婴儿,因此不该看的不该听的,谢清溪还真没少听。

谢树元虽是探花郎出身,但他身上却没有读书人的刻板酸儒,相反他行事说话间反倒有几分洒脱随意,也不知道这个二少爷的呆萌模样跟谁学的。

此时谢清懋虽然朝弟弟妹妹看了好几眼,却还是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给萧氏请安,:“儿子给太太请安。”

“懋儿,可是刚下了学,”萧氏伸手就将儿子揽进了怀里,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瞧瞧这满头大汗的,如今这外面日头还大,下回再到娘这边来的时候,慢些走。”

此时萧氏身边的大丫鬟素云,将早已经备好的酸梅汤端了上来,虽然此时还是九月,不过萧氏心疼儿子每日上学辛苦,日日都让人备好了冰碗子。

“儿子不辛苦,先生说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是一般人说这样的话倒也不奇怪,可偏偏是只有六岁的谢清懋说,一张白嫩嫩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又浓又密,端的一副唇红齿白的正太模样,说话间却是一副老学究做派,饶是端庄如萧氏此番都忍不住要笑出来。

谢清懋见萧氏一副要笑的模样,总算是露出些小孩子的娇态,他一双又圆又黑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萧氏,直将萧氏的心都要险些看化了。

她赶紧搂着谢清懋哄道:“咱们懋哥儿真乖,这般用心读书,日后定会象爹爹那般金榜题名的。”

萧氏又留了谢清懋吃了晚膳,这才让他身边的人领着他回了前院。不过走的时候,谢清懋还是又过来看了弟弟妹妹,弟弟妹妹现如今长得又白又嫩,再不是刚出生时候的丑样子了,所以谢清懋觉得自己现在更喜欢他们了。

倒是谢清溪故意伸手去拽谢清懋,他伸手想抱谢清溪,却是被旁边的丫鬟哄开了。最后谢清溪还是手脚并用的攀到人家身上,逮着机会就糊了他一脸口水。

谢小正太被妹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白生生地的小脸一下子变成了酱紫色,又想擦口水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板着小脸告退时,连萧氏都再也忍不住笑开。

待他走后,萧氏抱着谢清溪就点她鼻子,说道:“你这小丫头,才多大,就知道捉弄你二哥哥了。”

谢清溪眨着眼,看着门口,心里说不上的可惜。

正太,走好;正太,下次再来。


  ☆、第6章 天才出世


谢树元晚膳前就派人回来过,说今晚要留在衙门里头,就不会用膳了。等到了晚上,这院门都要落锁了,他还没回来,萧氏便知他定是留在前面书房里了。

素云和香云两人替萧氏解了头上的钗环时,就听沈嬷嬷在一旁说道:“夫人,这几日汀兰院那边又热闹起来了。”

萧氏素来不会主动关心江姨娘的事情,不过这不妨碍江姨娘时不时要在萧氏面前蹦达几下。

先前因着大姑娘的事情,谢树元明面上虽未惩罚江姨娘,可到底是恼了她。谢树元连着冷了她有数月,让一向拿乔时不时借着身子不适不来请安的江姨娘,这些日子都安安分分地过来请安。

而这回蹦达的主角不是江姨娘,而是江姨娘养着的那位四姑娘。

“老奴听底下人说,四姑娘着实是聪明,不过才一岁都会背诗了,”沈嬷嬷说这话的口吻略带些不屑,若不是她自身重规矩,此时只怕更鄙夷的话都要说出来了。

香云将萧氏卸下的钗环放在珠宝箱中,而替她梳头的素云,这会也搭话:“奴婢也听说了,还有人说四姑娘是什么谢道韫转世,听的奴婢一愣一愣的。若是底下奴才传的闲话,这谢道韫只怕也没几个丫鬟婆子知道吧。”

“她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传,”萧氏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不过是个女孩罢了,再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这几日传的这般热闹,可老爷最关心的还是咱们懋哥儿的学习,就算今个没回来,也派了人过去看了懋哥儿,说是明个回来检查哥儿写的大字呢,”沈嬷嬷也笑了笑,见多了这后宅的争斗手段,江姨娘这招实在是不算新鲜,给四姑娘按上这么个早慧的名声,也不怕最后牛皮吹破了。

提到二儿子,萧氏忽低低叹了口气,说道:“懋哥儿在我跟前,我自是不担心的,只是骏哥儿远在京城,我一想到这心里头就难受。”

沈嬷嬷立即安慰:“咱们骏哥儿读书那是一等一的好,不过才九岁就考过了童生试,如今也是个秀才老爷了,老奴觉得骏哥儿可是有状元之才的。虽说如今暂时母子分离,不过为着骏哥儿的前程,太太也当宽心才是。”

“这天下学子何止千万,便是金榜题名都是极难的,更别说状元及第了。我只盼着骏哥儿念书能有老爷一半的通透,”萧氏是在侯府长大的,自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科举之难。

谢清骏是萧氏的嫡长子,也是谢家的长房嫡孙,自是比别的哥儿要尊贵几分。所以谢树元外派到苏州的时候,别说是江老太太不愿意,就连谢舫都不愿让孙子跟随儿子到苏州来。

虽说江南人杰地灵,每科春闱中榜者甚多,但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又要国子监在,再加上大儒多在京城,谢舫自是希望谢清骏留在京中好生读书。

所以就算萧氏哭也哭了,最后只得带着懋哥儿跟着谢树元上任。江老太太倒是想过让她留在京中,可江姨娘却是要跟着谢树元上任的,别说萧氏不愿意,就连谢舫听了此话,都险些和江氏翻脸。

萧氏这会想着大儿子,倒是把四姑娘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

汀兰院内

江氏瞧着四姑娘有模有样地看着千字文,这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先前她还因为四姑娘是个女儿,而有些不喜这个闺女,可是如今看着竟跟捡了个宝贝一般。

当初谢明岚初初开口的时候,连江氏都大吃了一惊,毕竟九月就会开口说话的,可实在是少数。可没过多久,她试着教明岚读书的时候,才发现她竟是过目不忘,这可着实是乐坏了江氏,就连给太太请安的时候,都话里话外提着四姑娘的聪慧。

大齐朝不比别的朝代,不仅朝中格外重视科举,就连女子有才名者都会被人高看几眼。小户人家碍于生活并不能供家中女儿上学,可但凡是大户人家,谁家小姐不是出口便能成诗。如今在京城女子上学的风气,越演越盛,甚至连女学都慢慢盛行。

谢明岚此时正认真地趴在坑桌上看书,旁边坐着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二姑娘谢明芳。说起来,明芳比明岚还要大上三岁,可是如今在聪慧的妹妹旁边一衬托,倒显得有几分呆愣。

谢明岚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姐姐,眼中却是说不出复杂。

她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重活一辈子。她虽生在富贵人家,可却只是姨娘生的,这婚事捏在嫡母的手里。人人都说嫡母替她选了门好亲事,丈夫是新科进士,家中除了双亲外便只有一个小姑子,一嫁进去便是当家嫡母。更何况,她这般算是低嫁,往后丈夫要仰仗着岳家的势,定是会敬爱自己。

虽谢明岚也不情愿,江姨娘更是又哭又闹,可谢树元却一心觉得这是门好亲事。待谢明岚进门后,才知道这么一门看着实惠的亲事,内里实在是不堪的很。

丈夫虽是新科进士,可不过是二甲五十六名,还是仰仗着父亲谋了个差事。家中婆母规矩大,她日日从早立规矩到晚上,后来婆母还赏了自个身边的丫鬟给丈夫当通房。

小姑子虽已出嫁,可眼皮子实在是浅,每次回娘家必从她梳妆匣里拿走几样。更何况,丈夫一家本不是京城人士,后头成婚所住的宅子还是谢家的陪嫁。丈夫每月拿着微薄的月银,夫家又不是大富之家,走礼应酬用的全是她陪嫁的银子。

她不过是个谢家的庶女,嫁妆公中皆有定例,嫡母自然不会贴补她。而姨娘虽然得宠,可手头能使的银子也实在是有限。后面不过是过了两三年,这嫁人的姐妹中,她却是过的最拮据的。

“四姑娘,这几个字可认识了?”江姨娘虽家道中落,可到底也是上过几年学,给姑娘启蒙倒也够了。

自打她发现四姑娘学东西实在是快之后,便每日都要教四姑娘几个字。虽说姑娘大了,家中会请先生来教,可这学前启蒙还得靠自己。

谢明岚一副天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姨娘,我都认识了。”

江姨娘随口考了她一番,见她全答了上来,搂着她高兴地说道:“我的好姑娘,姨娘真是没白疼你。”末了,她又叮嘱道:“若你爹爹知道姐儿这般聪慧,也定会多疼你几分的。只要你好生表现,以后的前程定不会比太太生的溪姐儿差的。”

此时正值刚刚入了秋,因着怕她们两个受凉,江氏并不敢让人在屋子里放冰。谢明岚看了这间异常熟悉的屋子,放眼一看屋子摆设富贵华丽,在暖坑不远处就摆着一个半人高鎏金三足香炉,此时淡淡香气在屋子之中弥漫,甜而不腻令人神清而气爽。

谢明岚在听到溪姐儿这个名字时,不由愣了一下。自她重生之后,便不止一回听到这个名字,谢树元喜欢太太生的一对龙凤胎,给姑娘起的名字竟是按着哥儿的清字辈取的,这是阖府都知道的事情。

只是谢明岚初听时,心里大颤,因为她分明记得,上一世太太只生了三个哥儿,何曾生过什么龙凤胎。六少爷的名字虽然依旧叫清湛,可这个谢清溪又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个凭空出现的嫡妹,谢明岚有些奇怪,也有些忌惮。前一世太太因着没有女儿,对她们这些庶女倒也不差,可这一世太太既自己生了女儿,还会如上一世那般一碗水端平吗?

不过想了几回,谢明岚倒是将这种念头丢开。前一世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若是她将前程一味地放在别人手上,只怕这一世的下场比前一世会更不堪吧。

所以这一世,谢明岚给自己来了一个异常光辉又闪亮的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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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就连谢树元都知道,自己家出了这么一个神童级别的人物。

四姑娘谢明岚如今不过才一岁多些,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聪慧些的也只是说话利索些,至于愚笨的那些都还在牙牙学语。可偏偏谢明岚不仅开口说话了,而且说的话连贯又有条理,处处都透着聪慧。

再加上江姨娘本就喜好打扮,此时更加用心,直将女儿打扮地跟画中仙童似得,没过几日,就连苏州城都隐隐有传闻流出,说谢大人家出了位神童。

不论谢明岚是真早慧还是假早慧,萧氏都不太关心。可当外头都流传着谢府的传闻时,她却是少有的发了怒。

这府中本就有规矩,不可私自议论主子的是非,可如今这是非不仅在府中流传,甚至还流传到了府外去了,这简直是在明晃晃地打萧氏这个当家太太的脸,这是她无论如何都忍不了的。但她若是立即发作,倒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若不得一个庶女似得。

甚至就连谢树元在无意间都对萧氏说了这么一句,可叹明岚生作女生身。可见谢明岚这早慧的名头确实是传了出去。

谢树元身为苏州知府,乃是苏州府的父母官,平日事务颇为繁忙,就连儿子的课业都不能日日兼顾到。

而这日刚到苏州府布政使衙门的时候,就瞧见右布政使宋煊脸色略有些铁青地从里面走出来。两人撞见宋煊倒是停了下来,同他寒暄,谢树元只挑了些寻常的话闲聊。

宋煊也是京城人士,同谢树元一般都是从京城外放到苏州的,只是谢家是清流,而宋家却是勋贵。宋煊出身京城安平伯府,当初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只不过他是二甲六十三名,比不得谢树元这个探花郎。

谢树元大抵也能猜到宋煊方才为何脸色不好看,苏州承宣布政使的左右两位布政使大人不和,这在衙门里并不是隐秘的传闻。左布政使钱峰今年已近五十,这辈子的仕途眼看着就要到头了,可宋煊却不到四十,又是京城勋贵出身,自然有些瞧不上钱峰。

可本朝奉行以左为尊,虽说左右布政使品级相同,但钱峰身为左布政使,还是压了宋煊一头。这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许多事情上,宋煊总觉得素手缩脚,因此他对钱峰的不满几乎是半公开的。

而钱峰却对谢树元颇为赏识,所以这会宋煊拦下谢树元说话却有些奇怪。

两人又说了些话后,就在要道别的时候,突然宋煊话锋一转,提到:“愚兄一直知道谢贤弟博学多才,不想连府中千金都有早慧之名。这几日光是听着传闻了,不知何时让愚兄见见贤侄女,也好让咱们见识一岁便能读书写诗的神童。”

这话说的有些打脸,就是谢树元这般心思深沉,平日八风不动的人,脸上一时都有些不瑜。

他面上不显,只恭敬回道:“不过是传闻罢了,当不得真。”

不过宋煊可一点不在意,他刚从钱峰那里受了气出来,就看见钱峰将他的得意爱将找了过来,他自然恨不得立即在谢树元身上找补回来。说实话,谢树元这会也算是代人受过了。

宋煊这人是有些勋贵世家的习气,这会光顾着自己痛快了,他说:“谢贤弟家果真是家学渊源,贤弟已是探花郎了,如今女儿又这般出息,日后定然会前途远大,到时候还望贤弟不要忘了同僚之宜啊。”

这话说出来,谢树元是真的上了火。他平素以清流自居,又是探花郎出身,觉得自己能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靠的自身实力。可宋煊这么说谢明岚的聪慧,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谢家故意给女儿造势,好博个好前程。

至于这女孩的好前程,无非就是指着嫁人。谢家家风严谨满门皆是进士出身,这会居然让人说成要靠女人起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奚落,这在谢树元看来,简直就是到了侮辱谢家门风的地步。

谢树元脸色一冷,再也没心情和宋煊说话,只冷冷道:“钱大人还在里面等着下官,下官先行一步。”

宋煊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树元满脸怒气的离开,这谢树元比他小了几岁,可官职却只比他低了一级。更何况,他还是翰林出身,在翰林院熬了六年才外访出来。如今他外放不过三年,却年年考核为优,如今更是升任苏州知府。

就算宋煊自持出身勋贵,可在谢树元面前都找不到一点优越感。

这回听到关于谢家的传闻,他自然是要抓住机会刺他一刺。

而待到了晚间,谢树元的火气都还没消,他正在书房里练书法以平复心情。偏偏江氏就派了身边的大丫鬟过来,送了些汤水,还让小厮传了话,说四姑娘又学了首新诗,正等着给他念念呢。

若是以往谢树元只会觉得欣喜,觉得这女儿实在是聪慧,可今天这欣喜之情却是无论如何都流露不出来的。

可偏偏江氏一心想着让四姑娘在谢树元面前露脸,见一回没请动,竟是又派了丫鬟过来。

这回却是惹怒了谢树元,对着小厮就是一顿怒骂道:“书房乃是重地,如今倒是什么人都敢乱闯,打发她回去,往后没我的命令,不许她们再踏入书房。”

这她们自然指的自然就是江氏的丫鬟,寻常府里的姨娘里面,也就这位江姨娘敢派丫鬟到书房对老爷三催四请的。为着这事,沈嬷嬷可没少在萧氏跟前念叨,说江姨娘没规矩。

这前院是谢树元的地盘,一举一动阖府上下都盯着呢,如今这江姨娘的丫鬟被斥责了,没一会就传的满府都知道了。

不止是这样,就在老爷斥责了江姨娘的丫鬟没多久,他就带着小厮去了太太的正院。

谢树元觉得这满府唯一能和他谈的到一起去的,还真的只有萧氏了。她出身侯府,眼界又岂是一般姨娘通房可比的。旁的姨娘通房光盯着那点衣裳首饰了,可萧氏却能在外面展开的夫人外交,这对于他的仕途有大大的帮助。

谢树元自然不会将宋煊的话说出来,不过字里行间却没了往日的欣喜。

此时谢清溪还在吐着奶泡泡玩,不过她最近也没少听关于府中的四姑娘的事情,当然她的第一念头就是,不会是个老乡吧?

不过萧氏却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反而说道:“老爷自幼读书便好,四姑娘只怕是承了老爷读书上的天分呢。”

谢树元淡淡道:“不过是个女孩家罢了,倒是不指望她们考状元,只是读书使人明智。待她们年纪再大些,我便请了先生回来教她们。”

小姐不比哥儿们,可以到外头的学府里面上学。寻常大户人家自然是请了先生在家中教小姐们读书。

萧氏自然称是,不过她接着说道:“四姑娘这般聪慧,别说是老爷,便是我都高兴。只是这府里府外传的这般乱,虽说有些声名,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岂能让外头的人随口议论。此事也是我不好,这几日溪姐儿有些不舒服,我光顾着看顾她,竟一时不察,让那些奴才在外头胡言乱语。”

谢树元本就因为传闻一事不悦,此时又听萧氏这般说了,又联想着近日的事情,又如何不知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呢。至于这幕后之人,不用萧氏提,谢树元自然而言地便想到了江姨娘身上。

“这等刁奴乱生口舌是非,若是一味纵容,岂是家宅安宁之相,”谢树元转脸便对萧氏说道:“夫人只管去查,但凡查到了,一律交了人牙子发卖出去。”

谢清溪躺在床上又吐了个泡泡,看来这位四姑娘的亮相出场注定要夭折了。


  ☆、第7章 争宠能手


眼见就到了年关,因着两位小主子都还小,这屋子里的银碳早早就烧了起来。谢清溪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因为穿的太多,有时候刚被放着坐好,人就顺溜着滑了下去。饶是萧氏那般端肃的人,见着她四仰八叉的模样也笑的前俯后仰。

到了年关,就算平素八面玲珑的萧氏都有些吃不消,给下人置新衣裳,庄子上的租子,店铺的查账,还有采买年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事情。好在萧氏身边的四个丫鬟以及三四个管事妈妈,都是经验丰富的,平日就帮着萧氏管家,这会倒是帮了不少的忙。

三个月前的风波在此时的谢家已经找不到一丝痕迹,而早慧的四姑娘再也没有什么名声传到外头。二门上看门的婆子一家,是谢家的家生子,可就因着传了主子的是非,还不是说发卖就发卖。

那些打谢家来了苏州之后,才买进府里伺候的奴才,可还没有守角门的婆子资历老呢,见着张妈妈和这婆子一家的下场,也变得安分守己了起来。

谢树元虽然是外放到苏州,不过一家刚到苏州安顿没多久,萧氏便私底下和谢树元商议,在苏州近郊买了两个庄子。一个庄子占地有上千亩,其中有数百亩是专门种碧粳米、胭脂米这等上等好米,这是专供谢家主子用的,而其他地都租给了附近的佃户。

而另外一个庄子却是专门作养殖之用,谢家如今住的宅子虽大,可到底不能在府中养牲畜。再加上谢府府里的奴才有数百人之多,每日光是猪都得用掉两头,更别提那些鸡鸭鱼羊等物了。若是日日都在外面采买,开销大不说,吃着也不是很放心。萧氏索性就单独弄了个庄子,专门养些牲畜。

今年苏州风调雨顺,庄子上的收成不错,庄头早早就将今年的年货送了过来,今年的租子也一并交了上来。萧氏隔着屏风见了庄子上的几个管事,略问了些庄子上的事情,便赏了不少东西让他们回去了。

萧氏是永安侯的嫡女,在家的时候生母自是带在身边细细教导,虽说平日也学琴棋书画怡养性情,可这管家的事情却一点没落下。所以就算在京中,婆婆将府中管家事务捏的紧紧的,可到了苏州她也没出现丝毫的手忙脚乱。

“太太歇息会吧,这么一会的功夫,倒是见了连庄子上的管事都见了,”庄嬷嬷是萧氏的奶娘,这家里面最心疼萧氏的只怕就是她了。

倒是萧氏看着今日在坑上玩的欢快的两人,脸上挂着舒心的笑意:“今日这两个小东西倒是没闹起来,可喂了奶了?。”

因着近了年关,府中不仅要打扫,还要筹备年货。自从谢树元到了苏州后,每年都会派人送好些年货回京,这些东西萧氏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备,一直到昨日上了船,她方安下心来。

“哥儿姐儿知道太太辛苦,所以今个一点都不哭闹,姑娘如今不喜欢吃奶,倒是喜欢吃些粥食”素云如今伺候在谢清溪身边,在她看来这位六小姐简直太好伺候了。

她极少象六少爷那般大哭,除了不喜欢吃奶娘的奶水外,喂她的肉糜粥、鸡蛋羹,人家都能大口大口吃下去。素云恨不得烧高香,感谢一下佛祖,让她伺候到这么位好性子的主子。

而另一个萧氏的贴身丫鬟红云,这会也正伺候着六少爷。自打两位小主子出身后,素云和红云便是近身伺候小主子。虽说离萧氏远了些,可两人心里却一点不慌,谁不知道两位小主子可是太太的心肝,能在小主子身边伺候的,那都是萧氏心腹中的心腹。

素云正用银汤勺喂谢清溪吃肉糜粥,上等的碧粳米熬的糜而不烂,里面的肉糜更是喷香可口,比起奶水,谢清溪自然是更喜欢吃肉。可恨有个早慧的四姑娘在前头,她倒是不好再弄出早慧的名声。

虽说姨娘每日都会给太太请安,可是几位养在姨娘身边的姑娘,除了大姑娘每隔一日就会过来请安外,二姑娘和四姑娘竟是极少过来。

因着这事,沈嬷嬷可没少在萧氏面前念叨,说江姨娘没规矩,带着两位姑娘都没了规矩。不过萧氏自个有三个儿子,如今又养了两个小的在身边,自然是不会想着将姨娘生的姑娘拘在身边养着。

更何况,养在嫡母身边的庶女,待大了说亲事的时候,这可是能拿得出手的优势。萧氏虽不会害庶女,可也没想到怎么抬举她们,公中该给的份例她自是一点都不少,三五不时还会赏几个姑娘东西,阖府上下没有不赞萧氏贤惠的。

“在珍宝斋给几位姑娘打的项圈可拿回来了?”因着快过年了,萧氏作为嫡母少不得要给几个庶女礼物,她索性在珍宝斋打了几幅一样的项圈,除了上头刻的花纹不一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来。

香云如今管着萧氏房里的首饰,便是上回珍宝斋掌柜到府中,也是她出门的。她立即便回道:“奴婢昨个还派人去珍宝斋问了一会,掌柜说因着年关实在是忙,只怕这项圈还有再等几日才能送过来。还有几位姨娘打的首饰,过几日也一并送来。”

萧氏从年前开始就接到了无数的拜帖,这其中既有谢树元的上司也有谢树元的下属。不过说到上司其实也就几位,除了苏州布政使司的左右两位布政使外,便是按察使和都指挥使寥寥数人。

这几家倒是早早送了帖子过来,不过都是邀请赴约的。当然其他的帖子多是希望能过府拜访,这下属给上司拜年倒是定例一般。去年,从正月初二开始,萧氏就带着家里能出门的孩子去了不少人家。

今年估计还是得去这几家拜年,不过好在谢树元有个好爹,就算是顶头上司见着他都得客客气气地说话。毕竟这吏部可是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

没过几日,珍宝斋就将给几位姑娘打的项圈都送了过来,一并送来的自然还有萧氏和几位姨娘打的首饰。

萧氏派人送到各个小院之中,东西送了过去,得了赏赐的人自然是说不尽的谢。不过待人走了后,各个却是心思各异。

朱姨娘立即派了身边的丫鬟出去打听,看看其他两位姨娘究竟得了什么东西。这府中人多自然嘴杂,更何况太太派人出去送东西,都是有人撞见的。

厨房因着各院的人都来拿吃食,最是人多口杂,所以平素府里的消息多是从这里传出去的。朱姨娘身边的桃花拿了银钱过来,请着厨房的妈妈做了碟金丝枣泥糕,说是朱姨娘想吃的。厨房的妈妈得了赏钱自然是高兴,麻溜的做了起来。

没过一会,方姨娘身边的巧丹也提了食盒过来。这几日大姑娘又有些咳嗽,太太特别吩咐厨房里每日做一盏冰糖燕窝给大姑娘。自打张妈妈的事后,这厨房里头再不敢轻慢大姑娘。

所以巧丹一过来,做燕窝的厨子便笑着凑上前去,说道:“巧丹姑娘今个怎么来晚了,我还想着让小霞待会送到方姨娘院子里头呢。”

“方才太太派人送了东西给姑娘和姨娘,所以这才晚了些。大姑娘的冰糖燕窝可做好了,姑娘还等着用呢,”巧丹性子软和,平日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又加上方姨娘每会都有打赏,所以在厨房里头当差的人都挺喜欢她的。

“巧丹姑娘,厨房里头正做着粉蒸芙蓉糕,方姨娘素来爱吃这道点心,不如你先等一会,带一碟子回去,”先前得了桃花赏钱的婆子,凑到巧丹旁边讨好地说道。

厨房里的蒸笼正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已经渐渐弥散开来。巧丹想着大姑娘正陪着方姨娘说话,一时倒也不急,索性便站在一旁等了会。

“听说太太给方姨娘和大姑娘好生赏赐呢,姑娘是在姨娘身边伺候的,自然比咱们这些在厨房里头得的消息多,也不知太太今年这赏钱如何发呢,”那做糕点的婆子拉着巧丹便是闲聊。

这到了年关,任谁都想过了好年。在府里辛苦了一年,自然想得了银钱好过年。一听这婆子提起这话头,其他人都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不过多是关心今年发年利的事情。

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别提苏州位处江南富庶之地。谢树元为官也算清正廉洁,可是这两年的苏州知府当下来,家底比刚来时,着实是攒了不少。

“我听我娘说,太太的意思是今年的赏钱不用铜钱呢,”还没等巧丹说话,有个穿着绿色小袄的丫鬟就抢先说道。

她这话一说出口,倒是让其他人都吃了一惊,只听那做糕点的婆子抢先问道:“不用铜钱?难不成都发银子,我的乖乖,咱们太太可真是阔气。不愧是京里头侯府的小姐,果真待咱们下人宽厚。”

“谁说不是啊,太太说了大家辛苦了一年,怎么都得岁钱好过年,”那丫鬟得意洋洋地说道,说话间还抬眼睨了眼巧丹和桃花,继续道:“我娘还说了,等过了年太太屋里有几个姐姐是要放出去的。到时候我娘就求了管事妈妈,让我到太太院子里头伺候。”

“哎哟,小春啊,你这是要升发啊,”做糕点的婆子素来爱大惊小怪,听了这话立即问道:“我看太太房里的几个一等丫鬟,那通身的气派就是比外头那些小姐都不差。”

桃花和巧丹都是在姨娘身边伺候的,比起这些在厨房里当差的,自然觉得高人一等。如今听这么个小丫鬟的话,不由都冷笑了一声,不过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又将头别了过去。

没过多久,巧丹等的芙蓉糕出了炉,她端了一碟放在食盒里头,又递了赏钱给婆子,就提着走了。倒是桃花还在等金丝枣泥糕,不过这耳朵却是竖起来听着这边的动静。

巧丹回去的时候,方姨娘见她这么久才回来,便问道:“今个怎么这么慢,莫不是厨房里头不方便?”

巧丹笑了下说道:“这冰糖燕窝倒是一早做好在炉子上煨着呢,只是厨房里的妈妈说正在做芙蓉糕,奴婢想着姨娘素来爱吃这个东西,便等了一会。”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将里头的冰糖燕窝和芙蓉糕一并都端了过来。

大姑娘捧着个绣框坐在坑边上,她如今不过五岁,却已经开始学习女红。方姨娘在谢树元房里伺候的时候,女红手艺甚是出众,谢树元贴身的小衣都是她做的。所以方姨娘一早便让大姑娘学着刺绣,如今倒也有些模样。

“姑娘,先歇会吧,这燕窝得趁热才好喝,”巧慧端了燕窝,就要伺候大姑娘用。

谢明芳抬头看了眼方姨娘,问道:“姨娘,我如今也不咳嗽了,早就不用吃这东西了。”

方姨娘听了她的话,赶紧过来哄道:“我的大姑娘,这冰糖燕窝可是好东西,最是滋补。你身子一向都弱,大夫也说了要好生将养着。况且这是太太特特赏给姑娘的,旁人就算是想吃也没有的。”

谢明芳凑了下眉头,过了半晌才说道:“先前二妹妹就因为太太赏燕窝的事情,同我闹别扭。她说太太偏心,有好东西只知道给我。这几日上学,二妹妹都不愿同我说话。”

方姨娘自然不知这一环节,听谢明芳这么一说,先是一怔,紧接着便赶紧问道:“二姑娘这是何时和姑娘说的,姑娘先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就是前日上学的时候,”大姑娘低头看了下手里的绣框,脸上露出些许的委屈。

“姑娘,怎么不跟姨娘说,”方姨娘统共就大姑娘一个孩子,自然是恨不得时时放在手心里捧着。她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为着大姑娘和江姨娘都能撕破了脸皮。

这边方姨娘还在问二姑娘究竟说了些什么时,江姨娘的院子里也是一派热闹。

二姑娘一见太太派人送了东西过来,便急急地要拿过来看。江姨娘素来也宠爱女儿,便将放首饰的匣子递给她看,她一眼便瞧中了里头刻牡丹花纹的项圈。她伸手便拿了项圈,对着江姨娘说:“姨娘,我要这个。”

谢明岚此时也不紧不慢地朝匣子里看了一眼,只见匣子里头还放着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项圈,只不过上头刻着的是海棠花图样。

江姨娘看了眼已经将项圈拽在手里的二姑娘,又看了眼谢明岚。谁知她还没说话呢,就听谢明岚悠悠说道:“姨娘,既然二姐姐想要那个项圈,那就给她吧。”

谢明芳本是江姨娘的独女,可自打有了谢明岚之后,江姨娘要照顾她们两人,难免对她的宠爱不如从前。再加上谢明岚是个自幼有慧名的,不过一岁便会说话,教她认字不过一遍都能读上。

谢家是以科举起家的,到了谢树元这代算是第三代为官的。所以他对于儿子读书看的自然是极重,谢清骏和谢清懋都是三岁就开蒙了。如今到了女儿这里,大姑娘今年五岁,萧氏便专门请了人教姑娘读书刺绣。

因着二姑娘不过比大姑娘小了几个月,索性让二姑娘也一块读书。可谢明芳大抵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学了几个月,如今也不过学了《千字文》。比起谢明岚来,实在是相差太多。父母本就喜欢年幼的孩子,而谢明岚又比谢明芳聪慧许多,不说谢树元就连江姨娘如今喜欢谢明岚也要多些。

“四姑娘真是懂事,这么小就知道礼让姐姐了,”江姨娘笑着摸了下谢明岚的头。

待江姨娘走开后,谢明芳便恶狠狠地瞪着谢明岚,一脸不高兴:“就你惯会装样子,心里头明明想要的紧,还摆出这幅模样。”

因为是对着谢明芳,所以谢明岚倒也不怕露了自己嫩壳里的老馅,她笑着问道:“那如果我跟二姐姐要,二姐姐会因为我是妹妹就将这项圈给我吗?”

谢明芳被她的一句话问住了,立时便不说话了。她可不想将这到手的东西再给出去,况且她一向喜欢牡丹花,先生也说了牡丹可是花中之王。想到这里,谢明芳不由捏紧手中的金项圈。

谢明岚只是笑笑,却没有说话。

待到了晚上,许久未过来的谢树元突然来了江姨娘的院子,喜得江姨娘立即让人带两个女儿去东厢待着。不过谢树元许久未见两个女儿,倒是让她们都留了下来。

到了年关别说是萧氏,就连谢树元都忙的脚不沾地。这一年的政绩可关系着考核,就算谢树元京中有人,都不敢大意。好在苏州今年风调雨顺,就连税银都比往年多了一层,若是无意外的话,他今年的考核必还是优。

谢树元虽忙但总还是抽了时间检查了谢清懋的功课,又去正院看了龙凤胎。待他得了闲了,这才想起竟是许久没见到两个女儿了。

谢树元是科举出身的,不仅重视儿子的课业,便是见着女儿了,也难免要考校她们一番。他略问了谢明芳几个问题,可谢明芳却是答的磕磕绊绊,倒是让他皱了下眉头。

江姨娘见他面色不愉,生怕二姑娘也惹了他不喜,赶紧对着四姑娘明岚使眼色。于是谢明岚心头叹了一口气,立即凑到谢树元身边娇娇道:“爹爹,姨娘最近又教了女儿一首诗,女儿背给爹爹听好不好。”

谢明岚因着年纪还小,头发只能束成双花苞,头上缠着的水晶珠子串成的链子,那一颗颗珠子颜色微微带着蓝色,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这些珠子都是从同一块水晶里头磨了出来的。这还是先前谢树元让人送过来给谢明岚赏玩的,江姨娘原本想用这水晶雕成钗子的,可谢明岚主意却大的很,最后江姨娘磨不过她,只得同意她磨成珠子。

待谢树元听着谢明岚奶声奶气的背完诗后,便满意地问她:“岚儿可知这诗中之意?”

“女儿不知道,爹爹就教教女儿吧,”谢明岚摇着谢树元的手臂,一派天真地说道。

谢树元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呵呵地开始给女儿讲解。父女两人倒是如同说悄悄话般,两人一处低低地说,浅浅地笑。

此时谢明芳见谢树元只顾着跟谢明岚说话,脸上布满了不高兴,只见她咬着下唇,也想插上几句话。可是她连千字文尚没认全,又如何会背诗。先生说要等到开春再教她们读诗,她想着便又看向谢明岚。

她从来没觉得四妹妹这般讨厌过,如今她倒宁愿大姐姐和她是亲姐妹才好呢。

“爹爹,今个太太送了金项圈给明岚和二姐姐,项圈可漂亮了,”说着,谢明岚就让丫鬟将她得的金项圈拿了过来,有些献宝般地递给谢树元看:“我的上面刻的是海棠花图案的,二姐姐那个刻的是牡丹图案的。”

谢树元对于这些小孩的东西自然是看不上眼,不过瞧着这项圈确实是个精致,他也听萧氏说过要在珍宝斋给每个姑娘都打一个项圈。

“其实我更喜欢二姐姐那个牡丹图案的,”谢明岚苦着脸娇娇地说道,:“不过古有孔融让梨,二姐姐平日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我自然也该让着她。爹爹,你说是不是啊?”

谢树元实在是满意这个女儿的乖巧,摸了她的头,笑着说道:“岚儿真是乖,小小年纪便知礼让姐姐。不过岚儿既然喜欢,爹爹给你打了便是。”

没过几日,谢树元便让人又从珍宝打了一个金镶玉雕牡丹项圈,一打好便让身边跑腿的小厮亲自送到了江姨娘的院子里。

谢清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如今她是越发不喜欢喝奶娘的奶了。这个四姑娘虽只比她大了半年多,可人家在争宠的道路似乎已经远远甩开她了。

谢清溪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就算是投胎小能手,该争宠的时候还是得争宠啊。


  ☆、第8章 吉祥一家


除夕乃是一家团聚之日,到了这时候还漂泊在外的人自然会异常想家。谢府的年味太过浓厚,各个丫鬟婆子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就连一向端庄的萧氏这几日穿的衣裳都是各式各样的红。

偏偏谢清溪却有点不高兴,说起来她来到这里已经快九个月了。初始时总是害怕自己表现的不像个小孩子,会被当成妖魔烧死,时时警惕着。待慢慢长大便习惯了身边被人伺候照顾的生活,一时间也有些乐不思蜀。

可这么热闹的新年里,她开始想念自己的家人了。她出车祸的时候正是大学毕业的第一年,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从学校出来,一心想着靠自己在大城市独立,日日为了升职而拼搏,每日都加班到□□点。父母打了电话过来,也不过是说上两句便匆匆挂断。

直到她出了车祸,在那一刻她好想见身在远方的爸爸妈妈,想再回到那个她长大的老城。

大概谢清溪的思乡之情太重,以至于整个人都恹恹的。萧氏这般关心孩子的人,自然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她的变化。

“溪姐儿究竟是怎么了?这几日我瞧着她都不太笑了,就连吃饭都没什么精神,”萧氏亲自将她抱在怀里,一边搂着她一边担忧地问沈嬷嬷。

沈嬷嬷看了谢清溪一眼,也是叹了口气,眼看今个就是除夕了,若是这时候请大夫入府,未免有些不吉利。更何况六姑娘也没生病,只是看着精神不济又突然变得不爱吃饭。

她启了启唇,可想了下这到了嘴边的话都没说下去。都说小孩子的眼睛最是清亮,能看见许多不能看的东西,沈嬷嬷不敢直接和萧氏说,六姑娘会不会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可瞧着六姑娘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谢树元这几日实在忙的很,除了前个派人将珍宝斋定的项圈送去了汀兰院,就连后院都没怎么回,更是不知谢清溪如今的情况。再加上萧氏又并非江姨娘那种,惯会撒娇卖乖的人,二姑娘和四姑娘就算咳嗽了一声,她都要派人去请谢树元。

沈嬷嬷也劝过萧氏,派丫鬟去前院将大姑娘如今的情况告诉谢树元,却被萧氏一口否认。她说:“老爷又不是大夫,便是请了过来也治不了溪姐儿。更何况如今正值年关,衙门里头忙的脚不沾边的,我岂能在这时候再给老爷添累。”

萧氏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但凡自个认定的,旁人就是再劝都改变不了她分毫。沈嬷嬷劝了她两日,都没让她改了主意。

谢清溪自然也知道这几日萧氏为着自己,真真是煞费了苦心,她怕自己不想吃饭,就亲自抱着自己一口口的喂。说实话,萧氏身为古代贵女,自小就金尊玉贵的长大,穿衣吃饭皆有下人伺候。如今为了自己,这般操劳,说不感动倒是假的。

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特别今天还是除夕,谢清溪只觉得她好想回家。

萧氏看着谢清溪闭着眼睛靠在自己身上,心里头更是急的跟火燎地一般。可转头再看小儿子在坑上欢实的爬着,心里总算有些安心。

她一边搂着谢清溪一边拍着她的背,旁边的谢清湛本就丫鬟看着在玩,不过他爬了一会大概是觉得无趣了,就转头看着坐在坑边的娘亲和妹妹。

江南比起京城来虽暖和些,可因着江南潮湿多雨,相较北方寒冷干燥的气候,冬天多了几分刺进骨子里的阴冷。

萧氏的房里早就点了银碳,两边半人高的鎏金暖炉里放着的银碳,没有丝毫烟气冒出。而坑上更是早就烧的热烘烘的,上面铺着的是用狐狸皮做成的毯子,质地柔软舒服。谢清湛这几日被丫鬟们架着胳膊走了几步,有时候摔了一跤也不哭,反而咧着没牙的小嘴傻乎乎的笑。

原本谢清溪就仗着自己比谢清湛懂事,又因为实在没人陪自己玩,格外喜欢□□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刻钟的小哥哥。每回她都趁着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捏他胖嘟嘟的小脸蛋,不过这几天她也没捏他的心情了。

谢清湛虽然还小不懂事,可小孩子如今也开始认人了,对这个日日同自己在一处的妹妹自然是认得的。他端坐着在萧氏的旁边,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谢清溪。

“湛儿,你好生哄哄妹妹,让她开心些好不好,”虽然知道儿子并不懂自己的意思,可萧氏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谁知她刚说完,谢清湛竟是伸出肥嘟嘟的小手,就过来拉谢清溪。原本闭着眼睛靠在萧氏怀中的谢清溪,无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谢清湛。

“妹妹,”就在此时,谢清湛突然字正腔圆地开口叫了一声。

“哎呀,六少爷说话了,”正站在旁边的红云喜得一下子叫了出来。

谢清溪也被吓住了,如今他们也快九个月大了,这个时候会说话的也有,只是太少了。再加上府里已经有一个早慧的四姑娘,她可是再表现出早慧,总有一种拾人牙慧的感觉。

更何况,她还真怕出现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的情况。再没有弄清这个四姑娘的底细时,她倒是不想贸贸然地暴露了自己。

可她没想到,谢家大概真的是在智商上面,有着先天的遗传优势。不过才九个月大的谢清湛,居然也会说话了。

萧氏也高兴地很,一时有些忘形地问道:“湛哥儿,叫声娘亲来听听。”

可谁知,谢清湛不过叫了一声,就再不开口,只是拉着谢清溪的小手不放开。

萧氏看着他端坐着的小模样,又见他一直拉着谢清溪的手,突然眼眶竟是湿润了。

沈嬷嬷见状,立即开解道:“太太这是怎么了,哥儿这么小就懂得心疼妹妹,太太该高兴才是啊。”

还没等萧氏说话,突然门外就传来喧哗声,没一会便有人掀开帘子,谢树元带着一阵冷风就进了来。他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同样雪青色儒衫的小童,父子两人今日穿的衣裳颜色有些相近,又是同样的儒衫,乍一瞧过去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爷怎么这会过来了,”萧氏忙抱着谢清溪起身,就要给谢树元行礼。

谢树元赶紧扶住她道:“都只有一家人在,还行这些虚礼作什么。”

他又看了眼萧氏怀中的谢清溪,眉头略皱了下问道:“溪儿这是怎么了,我瞧着她精神有些不济,可是病了?”

谢清溪连着几日心情都不好,又加上饭也吃的少,原本肥嘟嘟的小脸看着都有些消瘦了,粉嫩白皙的皮肤也有些蜡黄。

萧氏本就因为过年忙的团团转,又加上女儿突然不知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虽勉强撑着可如今突然看见丈夫站在面前,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

谢树元极少见萧氏哭过,除了有一次因着谢清骏贪玩了些,他一气之下请了家法,她哭了一场外,这么多年夫妻做下来,他竟只是第二次瞧见萧氏哭。

都是物以稀为贵,就连这眼泪也是这般道理。不论是江姨娘还是方姨娘都在谢树元面前哭过不少回,或是为了丁点小事或是为了勾起他心里的爱怜,所以他如今见着江姨娘或是其他人哭倒是觉得应该的。

可他突然看见萧氏哭,因着教养使然萧氏的哭泣是无声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却只是抿着唇,没露出一丝哭声。可偏偏就是这样,让谢树元竟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

谢树元连忙掏出身上的帕子,这方帕子还是萧氏亲自为她绣的,帕子的一角绣的是个元宝图案。他刚拿到的时候,还说过她促狭,故意捉弄自己。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哭了,你别哭了,小心哭坏了眼睛,”谢树元小心地同萧氏说话,竟是有些心虚的模样。

谢清溪此时已经睁开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树元。要知道谢树元在她的印象中,就是封建制度教育下最标准的官宦子弟,家世显赫,才华横溢,家中妻妾和谐又儿女成群,他的家庭简直可以竞选封建五好家庭了。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大家长一样的人物,突然变成了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这让谢清溪如何不惊讶。不过让谢清溪更佩服的却是萧氏,若她真的照着沈嬷嬷说的那般,早早地请谢树元过来,只怕是落了下乘。

萧氏眼泪虽还没止住,可声音却还勉强平稳,她说:“溪姐儿也不知为何,打前个开始便突然精神不济起来,就连吃饭都比往常少了一半。我瞧着是年节,不好请大夫入府,可现在瞧着症状却是越发地明显了。”

谢树元这会也注意到小女儿的情况,往日白嫩嫩滑溜溜的小脸竟是有几分蜡黄,他此时也开始心急,抱过谢清溪时,竟觉得她比先前要轻了些。小孩子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应该是一日重过一日的。

“为何不请大夫来瞧瞧,你实在是糊涂,就算是过年难道比咱们女儿的性命还重要吗?”谢树元眉头皱着,又问道:“为何不早些便派人过来告诉我。”

萧氏也听出谢树元口中的埋怨,原本还忍着的哭声突然露出了一丝,倒是让谢树元还没说出的话一下子顿住了。

谢清懋一直站在爹娘的旁边,听说妹妹身子不好,就一直看着谢树元怀里的小女孩。等萧氏哭出声时,他才奶声奶气地说道:“娘亲不要伤心,妹妹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氏见次子这般懂事,一下子搂住他,一边哭一边说:“老爷前面衙门的事情那般多,连后院都好些日子没进,我怎么敢再叨扰老爷。”

“荒唐,溪儿的事情怎么是叨扰,你……”此时谢树元突然想起,自个上一次进后院还是去看江姨娘母女,他突然心虚地说不出话了。

于是,萧氏抱着谢清懋哭的厉害,谢清溪被谢树元抱在怀中,只留下可怜的谢清湛一人眨着眼睛看着抱作一团的这些人。

他也是一家人,他也想要抱抱。于是被彻底忽略的六少爷,一下子哭了出来,强悍地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而谢清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其实她不过是想家了,想做几天安静的美女子而已。

不过被人这么疼爱的感觉,真的挺好。


  ☆、第9章 表妹二号


古诗有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到了这三月江南便是处处好风光。而作为江南中心之一的苏州,此时也处于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谢府花园也是一派花团锦簇之相,花园一角所种的桃树正盛开,远远看去如同一片粉红的云霞,而一旁的池塘因引入活水,池水分外的清澈,就连各种锦鲤在池水中都清晰可见。

“六少爷,你慢些跑,小心摔着了,”穿着浅绿比甲的丫鬟追在一个稚童身后急急地喊道。

“溪溪,你快点,你看看你的风筝飞的还没我的高呢,”穿着明蓝锦袍的小男孩不顾丫鬟的追赶,朝身后大声喊道。

男童看着两三岁的模样,唇红齿白地犹如从画中走出的仙童。待后面一个同样年纪的小女孩追了过来时,只怕不认识的人只会奇怪起来,画中走了两个仙童下来?

女童的年纪看着和小男孩一般大,更神奇的是,他们所穿的衣裳乃是同款云锦所制,只不过男童衣裳的滚边是竹子纹样,而女孩的则是木槿花纹。

待谢清溪跑到谢清湛的身边时,嘟着嘴抬头看着天空,只见一望无云的湛蓝天空中正飞着两只风筝,蝴蝶图案的是谢清溪的,而飞鹰图案的则是谢清湛的。只不过此时飞鹰图案的风筝越飞越高,原本比他们人还大的风筝,如今看上去就是一个小黑点。

再看谢清溪蝴蝶图案的风筝,摇摇晃晃的感觉随时都能从天上掉下来。谢清溪不仅有些恼火地盯着正在放风筝的小厮,不高兴地说:“豆子,你放高一点嘛,你看看张小宝放的多好啊。”

那个叫豆子的小厮有些着急,也不说话只抿着嘴,拼命地拉着手上的风筝线,希望将风筝放的又高又远,可谁知他越是着急这手里的风筝就越是往下掉。就在谢清湛的老鹰快要成看不见的小点时,只见谢清溪的风筝悠悠晃晃,最后竟是‘啪’地断了风筝。

“哈哈哈”旁边刺耳又大声地嘲笑声刷地响起,只见谢清湛奶声奶气地声音大喊道:“谢清溪,你的风筝掉了,掉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高兴地拍手,接着又对旁边的张小宝说:“小宝,你好好地放风筝,放好了我大大的有赏。”

“谢清溪,你羞羞羞,还和娘说大话,哈哈,你放风筝就是没我厉害,”谢清湛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一边指挥张小宝放风筝一边还不忘嘲笑谢清溪。

谢清溪又羞又恼,因为之前谢清湛一直闹着放风筝,萧氏被他闹的不行,便让人做了好几只大风筝。本来她不屑这种小孩子的游戏的,可是一想到反正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出来放风筝。

可是她居然会输给一个小屁孩,是的,就是这个这辈子只比她大了一刻钟的小屁孩。一想到她一个有为青年,居然要喊一个才三岁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叫哥哥,她只觉得人生充满了蛋疼。

谢清溪扬着小脸不高兴地回他:“是张小宝风筝放的好,又不是你放的风筝,你得意什么。”

谢清湛被她的一句话说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又长又密地羽睫如同两把小扇子一样,两只明亮的眼睛闪出一丝的迷惑。不过随口他指着谢清溪不客气地说:“那你也是小豆子帮你放的,你也没有自己放。那还是我赢了,哈哈哈哈。”

太聪明的小孩,果然一点都不可爱。

这个谢清湛简直就是她的克星,也许是她刚出生的时候,仗着自己的先天优势不断地欺负这小子。所以这小子自懂事之后,犹如农奴把身翻了一样,慢慢地开始爬在他头上了。

两人一起学三字经,她怕自己金手指开的太大,吓着别人,每次都要装作懵懂不知的样子。可谁知这货不过启蒙了三天,生生地吓着萧氏和她了,因为他真的是过目不忘。

不论是府中那个有早慧的四姑娘,还是她自己,都是仗着金手指,虽然她不能确定这个四姑娘是穿的还是别的其他情况,但这府里真正能被称得上是天才的,只怕只有这个六少爷清湛了。

后来谢清溪为了不被对比的太蠢,学习的进度也慢慢跟了上来。可是在天才的旁边,就算开挂如她都活生生地被衬托成了庸才。

谢清溪小的时候可没少听丫鬟们念叨,她这个便宜老爹谢树元当年是如何如何惊才绝艳,什么三岁开蒙五岁做诗,后来乡试、会试连中两元,若不是殿试的时候因为长的太帅,被皇上点成了探花,只怕就成了大齐国开国至今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所以教训告诉我们,有时候长得帅也是一种罪。

话又扯回来,要不是谢清溪小时候捉弄了谢清湛太多次,并可以肯定这小子内里绝对是个新鲜馅,她真的要以为谢清湛也是个穿的。

想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居然被一个三岁小孩打败,实在是太丢她们穿越界的脸了。当然好处就是,早慧的四姑娘在天才的六少爷面前也比成了一个渣。

谢明岚只比他们大半岁多,不过因着太早慧了,如今不过才刚三岁半,就跟着其他两个姐姐一起上学,而且表现地比七岁的大姐谢明贞和六岁的二姐谢明芳要好。因此先生也时常在谢树元面前夸赞四姑娘,而谢树元每回考校女儿的功课时,往往是得了赏赐的就是谢明岚。

可自打三少爷启蒙之后,他就迅速地打败了四姑娘,成了谢府聪慧第一人。因为谢清湛不过才三岁,原就是萧氏带着启蒙他和谢清溪两人,而谢府的少爷都是六岁入学的。

不过在谢清湛表现出超过常人的智慧后,就连谢树元都开始对这个小儿子上学的事情焦心。他自然是想儿子越出息越好,可又怕谢清湛年纪太小,他太过揠苗助长会出现伤仲永的悲剧。

后来思虑了许久,他还是让萧氏带着启蒙两个孩子。萧氏在未出嫁时,在京中也是富有才名,当年他们两成婚可是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所以让她启蒙谢清湛,谢树元倒是也放心地很。不过每隔几日,谢树元还是会亲自指导谢清湛一番。

“小宝,今天风筝放的不错,这个拿去,”谢清湛夸了张小宝,随手就从他身上的荷包里拿出一锭葫芦模样的银锞子。

此时跑去找掉落风筝的小豆子也回来了,只见他满头大汗地拿着那只已经破损的蝴蝶风筝,跑到谢清溪的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六小姐,风筝……”

谢清溪看着他满头的大汗,又想起自己方才冲着他发火,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是因为游戏输了,她居然冲着人家孩子发火,实在是罪过罪过。于是她也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猴子模样的银锞子,笑呵呵地说:“小豆子,其实你风筝放的不错,只是这会挑的风筝不好而已。这个猴子模样的银锞子,你就拿出玩吧。我听你娘说,你是属猴子的吧?”

不管是张小宝还是小豆子,两人的娘都是萧氏的陪房,要不然府中那么多的小子和丫鬟,也轮不到他们两给两位小主子放风筝。张小宝虽不过六岁,可行事却颇为稳重,就连萧氏都甚是看重他,想着将他指给谢清湛做贴身小厮呢。

至于小豆子,他是家中的老幺,母亲是萧氏的陪房吴妈妈,后来嫁给了谢府在外的管事,如今也算是萧氏的心腹。小豆子虽和张小宝一般的年纪,不过却没张小宝看着稳重,又有些沉默寡言,萧氏在挑选他当儿子小事的事情上,倒是有些犹豫。

“谢谢六姑娘,”小豆子捏着小猴子,有些羞涩地说道。

谢清湛见她对小豆子居然比对自己这个哥哥说话还客气,不高兴地冷了一声,冲着她就喊了一句:“溪溪,风筝你还放不放了?”

“我风筝都坏了,你把你的风筝给我放,”谢清溪说道。

谢清湛不高兴地大喊:“凭什么啊?”

“因为我是妹妹啊,”谢清溪理直气壮地说道。

******

谢府门口素来安静,就连守门的小厮也有些春乏,不过碍着府里的规矩,并不敢打瞌睡。

远处一辆车身已经积满了灰尘,一看便赶了不少路的马车停了下来,坐着前头头发有些花白的车夫敲了敲车门,对着里头的人说道:“姑娘,前头就是谢府了。不过这些官老爷家门口可不兴咱们这些马车过去,所以劳烦姑娘在这里就下了吧。”

此时坐在车中的有三人,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身上穿着素色衣裳,上面连一丝花纹都没有,而另外坐着的婆子看着四十几岁的模样,穿着的蓝色布衫倒是干净,只是这布料洗的有些发白,至于剩下的女孩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是个丫鬟打扮的穿着。

少女有些惊慌地看着婆子,心中略有些害怕地说道:“孙妈妈,你说表哥和表嫂会收留我们吗?”

“哎哟,我的小姐,咱们太太的祖父和这位谢大人的爹那可是嫡嫡亲的兄弟,要不是当年外老太爷因着年纪大了,回乡当了族长,只怕您现在就是京里的贵小姐呢。更何况,咱们和那些打秋风的远方穷亲戚可不一样,您可是是谢大人正经的姑表妹,”这个叫孙妈妈的婆子是少女的奶妈,就算这次来投奔谢家也是她拿的大主意。

说着,孙妈妈就推来车门,对小丫鬟模样的女孩说:“娇杏,赶紧扶着小姐下车,前头就是谢府了。”

主仆三人付了马车钱后,就往谢府走过去。三人走到门口,就见谢府的大门禁闭,就连旁边的侧门都关着,林雪柔看了奶妈一眼,又慌又乱,她也是正经小姐,可如今却是一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的模样,着实是难堪。

娇杏被孙妈妈指派着上前敲了门,很快便有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小厮探出头,瞅着她看了一眼,又看见身后不远处看着两人,只见那年纪大点的婆子手上拿了个红色包袱,那包袱就是个麻布,再看看这三人的穿着也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

他不耐烦地问:“你谁啊,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就随便乱敲门。”

娇杏也是个胆小的,可回头看了眼孙妈妈还是勉强说道:“我们是从平远县过来的,是来拜访府中的老爷和太太的,咱们小姐是府上老爷的表妹。”

说完,她就将刚才孙妈妈给她的几个铜板递了上去,那小厮本就觉得她们是打秋风的,如今再听说是老爷的表妹,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哟,还是咱们老爷的表妹,那你等着吧,我这就去回禀。”

这一等竟是一个多时辰,孙妈妈扶着林雪柔站在墙角处,而娇杏在一旁耷拉个脑袋,险些要钻到地底下去。

方才孙妈妈着实是念叨了她好一阵,说她怎么这么没用,让人通传一声到现在都没消息,白白浪费了她几个铜板。

“算了,妈妈,这高门大户本就难进,如今咱们又这般模样,怪不得旁人将我们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说着,林雪柔就要落下泪来。

就在三人等得有些绝望,孙妈妈正准备自己亲自去敲门时,就看见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径直驶到了门口,马车刚停稳门口坐着的小厮就跳了下来。

待马车里的人下来时,不止孙妈妈就连林雪柔都眼前一亮,那男子穿着湖蓝暗绣云锦长袍,腰间束着墨色腰带,而腰带上挂着一枚和田玉佩,玉质温润剔透,上面雕刻的纹样更是细致。而更吸引人的乃是男子本身,他长身玉立,看着三十左右的模样,但长相着实是英俊潇洒,兼之气质温和,着实让人挪不开眼。

谢树元一下马车,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三个女子,他皱了下眉头,还是让身边贴身的小厮王田过去问了下。

王田刚过去问了她们是干什么的,只见孙妈妈瞧了那边谢树元一眼后,便将自家小姐的身份和来意都说了一遍。

倒是王田被吓了一跳,他稍微瞟了那位表姑娘一眼,啧啧,虽说穿的素淡头上更是除了一枝白色玉簪外别无旁物,可是这长相着实是漂亮。他因跟在老爷身边伺候,也是略通些文墨的,这书上形容绝色美人儿,会用眉若远山眼若秋水这样的话,可王田瞧着这位表姑娘,简直是找不着形容词来说她,反正就是美,而且是特别美。

王田赶紧回来禀了谢树元,谢树元一听却是迷糊了,这又是从哪来的表妹?

再听王田说了那表妹的来历后,他总算是想起来了。不过实在是因为那位表姑出嫁年份太久,又因着她与家中并不长相来往,所以他才一时记不得。不过这会怎么只有这么个表妹在,那表姑人呢?

不过既然说清楚是亲戚,谢树元自然不会任由她们站在府门口干等着。他让王田将人领到自己面前。

林雪柔本就身子弱,又舟车劳顿了这么些天,方才还在谢府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若是往常早就撑不住了,可如今倒是提着一口气,过来给谢树元见礼。

“雪柔,见过表哥,”她微微蹲了下身子,衣袍虽不是华丽的锦缎,可行礼间却颇有些行云流水的美妙。

谢树元温和地问道:“表妹是从家里过来的?表姑丈与表姑如今身子如何?”

“我娘,我娘她没了,”林雪柔此时抬起头,强忍着的泪水夺眶而出,紧接着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众人见她要倒下,孙妈妈和娇杏都惊呼了一声小姐,而林雪柔却是直直地往前倒去,正是撞向谢树元。

而谢树元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是将人接了个满怀。


  ☆、第10章 平地起风


汀兰院内,两位姑娘刚下了学回来,丫鬟们早备了茶水和点心候着。谢树元对儿子的教养严格,就连女儿都不落后,府里专门隔了一处院子作为小姐们上学所用的学堂。就连先生都是请的中过举人的,学识自然是不差的。

谢树元不许丫鬟们在学堂伺候,更不许姨娘们将吃食送到学堂里去。

二姑娘谢明芳急急地抓了一块金丝芝麻卷,一口咬下去又软又甜,直叫人恨不得将舌头吞了下去。谢明芳三两口就吃了下去,旁边的丫鬟赶紧倒了杯蜂蜜水给她,着急地说:“我的好小姐,您慢点吃,小心噎着。”

江姨娘坐在依窗打的炕上,虽已是三月天,可上头还铺着厚实暖和的毛毡子,那一整块毯子通体全白,摸上去又软又暖和,是一整块白狐皮做成的。这样好的皮料就是用来做披风大氅也是做的,偏偏只做了一块铺炕用的毯子。

此时江姨娘面色有些阴沉,她看着春华一眼说道:“这事可确定?可别到最后听那些小蹄子乱说,坏了咱们老爷的名声。”

“奴婢就是刚才去厨房给两位小姐拿糕点,这才听了厨房的左大娘说的。她儿子就在咱们府上守着侧门,据说这个表姑娘在门外听了一个多时辰,也算他倒霉,恰好咱们老爷有事从衙门里回来,这才撞上的,”春华是江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说是二等的,可是这府里的就算是二等丫鬟和二等丫鬟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就那太太身边的二等丫鬟来说,光是每月的月银可就比她们多一吊钱呢。江姨娘身边的两个一等丫鬟明心和如心,眼看着年纪大了,估计不出今年就是要被拉出去配小子的。到时候这一等丫鬟的位置自然是空了出来,所以这春华如今想着法的要在江姨娘面前表现。

江姨娘还是有些不信,她说:“真是咱们老爷将她抱进府里的?”

“可不就是,这位表姑娘一看见咱们老爷,话都还说上几句,就直挺挺地昏了过去。听说还刚好倒在老爷的怀里头,所以老爷只得一路将她抱进了府里,”春华说的有些夸张,不过却和事实没相差到哪去。

这府里的活计轻简,加上丫鬟婆子又多,难免会有些人多嘴杂。所以这会功夫,只怕府里头都传遍了,咱们府里又来个貌美如仙的表小姐。

江姨娘几乎是要将自个的帕子揉碎了,而一旁的二姑娘光顾着吃东西,压根没听见春华和江姨娘说话的内容。倒是一直吃的慢条斯理的谢明岚,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当着两个这般小的女儿面,就将这些府中的秘辛,可见江姨娘着实不是个会教女儿的人。谢明岚自从重生了一世后,自觉眼光和境界比以前高许多。

她从前只觉得自己除了投生在姨娘肚子里这点比旁人差了些以外,无论人品长相还是才气都不比那些嫡女差。可自打回了京城之后,她却因为庶女出身处处被旁人看不起。

可自从嫁了人之后,她在磕磕绊绊中却慢慢明白过来,这嫡女和庶女差的并不是身份上,而是平日的教养上。

今日若是嫡母萧氏的话,只怕她定不会任由丫鬟在自个面前碎嘴,也不会让六姑娘听到这些话。

“姨娘,怎么今天没有栗子糕啊,”二姑娘吃了两块金丝芝麻卷后,就注意到今天居然没有自己喜欢的栗子糕,有些不高兴地叫唤起来。

江姨娘本就心烦意乱,再听到女儿这般不懂事的叫唤,气的立即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悦地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小心你日后成了个胖子,只怕连婆家都说不到。”

谢明芳虽还是个小孩子,可一听到婆家这两个,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她嘟囔道:“不过就是一块栗子糕罢了,姨娘提什么婆家,真是羞也羞死了。”

“你这丫头,”江姨娘见她顶嘴,就是要教训她,却被谢明岚拦了下来。

她握着江姨娘的手,柔柔地说道:“姨娘日后可不得提这种话,若是传了出去,别人该说我们姐妹不珍重,只是徒增旁人的笑料罢了。”

江姨娘如今直将这个女儿当中掌中宝心中肉,对于谢明岚的话自然是百依百顺。她顺了顺鬓角的碎发,问了几句两个女儿今日的功课,见谢明岚进退有度的模样,格外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着谢明芳明明比四姑娘大了三岁,可还是小孩子做派,不由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没有儿子这腰杆就是挺不直,不过是个上门打秋风的落魄表妹,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来。

******

萧氏作为当家主母,自然比谁都早知道这事。不过她即刻让秋水拿了二十两银子,去二门处找到陈管事,拿了府里的帖子去济仁堂请大夫过来,还特别点名请素来给她看病的许大夫来。

随后她又吩咐香云,替她换了衣裳,她这就去看看这位新来的表妹。

沈嬷嬷先前听了回禀时,就对这位表妹没好感。实在是不能怪她想太多,而是府里头已经有了这么个不安分的表妹姨娘,如果再来一个,岂不是添乱?

不过萧氏却大度道:“来者都是客,寻常就是仰慕老爷的穷书生上门,咱们都能做到以礼相待。更别说,这还是亲戚,这礼数不可废。”

“太太说的自然是对的,老奴只是觉得这位表姑娘早不昏倒晚不昏倒,偏偏老爷回来的时候就昏倒了。虽说是表哥表妹的,可规矩人家的姑娘哪会往男人怀中扑,”沈嬷嬷年纪有些大,难免有些唠叨。

不过因着她素来知晓分寸,又是为了萧氏好,所以萧氏从未怪罪过她。不过这会却是沉下了脸,说道:“嬷嬷万不可乱说,免得坏了表姑娘的名声。”

沈嬷嬷见萧氏不高兴,只得闭口不提。

此时香云已经将衣裳捧了过来,就是伺候萧氏换了一身。等她刚换好,就听见外面吵嚷地声音,她脸上立即有了笑意,:“定是那两个小魔星回来了。若是今日又玩得跟泥猴儿一样,看我不教训他们。”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萧氏眼底的温柔却是藏都藏不住。

说实话,她一共生养了三次,可四个孩子里面,一直到这对双胞胎时,才真正让她烦心起来。大哥儿清骏因着是长子嫡孙,从小就被谢树元严格教养着,行事作风颇为沉稳。

而到了次子清懋,这孩子也是个寡言的性子,萧氏养他几乎没废什么心思。待年纪一到了六岁,就被谢树元移到了前院,亲自教养起来。如今在学堂里头读书是一等一的好,就算和她这个娘亲说话,都动不动地圣人有云,子曰的,活脱脱地一个小书呆子模样。

一直到这对龙凤胎懂事起来,萧氏这才体会到为人母的辛苦。两个孩子因为一般大,颇有些谁都不服谁的样子,成日在她面前斗嘴。这会天气好了,天天要闹着出去玩,不过是在自家花园里头玩,昨个回来她一瞧,简直就是两只泥猴儿,衣裳皱巴巴地不说,还沾了好些草,雪白的鞋边上全是泥土。

“小孩子难免淘气些了,太太可不能教训啊,”沈嬷嬷也是满脸的笑颜。

实在是这对龙凤胎太会做人了,一个赛一个的嘴甜,寻常丫鬟们给倒了杯水,都要说一声,姐姐你真好。就冲着他们这一句姐姐的叫,丫鬟们可喜欢伺候两人。

萧氏刚掀了帘子出来,就见对面有个小人儿影如同小炮弹一般冲了过来,抱着她的腿,抬头就可怜兮兮地喊了声:“娘。”

萧氏一见谢清溪这般作态,便知她定是又有什么东西输给了湛哥儿,于是她假装板着脸说道:“娘不是教过你,要有姑娘的样子,不许再跟着你六哥哥乱跑。”

她再看了眼谢清溪的样子,头上扎的两个花苞因为跑的厉害,已经有些松散,小裙子的裙摆上面沾了点点泥土。她再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儿子,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他脚上穿着的黑缎粉底小朝靴,是按着谢树元朝靴的样子缩小了做的,不过此时那黑色的鞋面上头也沾了不少灰。

“娘,六哥哥把爹爹给的玉佩抢去了,”谢清溪此时指着谢清湛就开始告状。

一旁站着的谢清湛可不愿意了,他晃着手里的玉佩,笑嘻嘻地说:“娘,你别听溪溪乱说,这玉佩是她输给我的。我可没有抢。”

“谢清溪,你丢不丢人,愿赌不服输,你是小狗哦,”谢清湛虽只有三岁,可说起话来条理不比谢清溪这个新瓶装老酒的人差。

萧氏被这对兄妹闹的有些头疼,不过她还是板着脸说道:“湛哥儿,如何能直呼妹妹的名字,没规矩,小心你爹爹教训你。”

“娘,谢清溪趁你不在的时候,也直呼我的名讳呢,我可是她哥哥呢,”谢清湛告黑状的本事,可不比谢清溪差,一股脑的全给倒出来了。

萧氏如今要忙着去看那位表妹,实在没功夫教训这对儿女,就对素云和红云两人说道:“赶紧带姑娘和少爷下去换身衣裳,若是饿了,去厨房将做好的点心拿过来。玩了这么久,也该饿了。”

谢清溪抬头看着萧氏打扮一新的模样,便娇声娇气问:“娘,你要去哪儿啊?”

萧氏板着脸教训她:“小孩子如何能询问长辈的事情,赶紧去换身衣裳。要不然待会你爹爹回来,我可不替你们遮掩了。”

大概谢树元平日一副严父姿态,谢清湛一听他名字,就往里间跑去。谢清溪一见他跑了,急急地追上去要自己的玉佩。

萧氏摇了摇头,吩咐丫鬟们仔细看着两人,不许他们再出院子,这才带人去了前面。

谢树元将人安置在了前院里头,此时孙妈妈急的险些要哭出来。谢树元让身边小厮派人出去请大夫,不过没一会就听人回禀,说太太已经派人去济仁堂请大夫去了。

没一会,萧氏到的时候,谢树元就坐在外头等着,见她过来赶紧起身:“倒是劳烦夫人了。”

“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表妹是客人,到了家里自然该精心款待,这门子上的小厮着实是有些不像话,”萧氏柔柔地说道。

谢树元朝着里面看了一样,还没开口呢,就听萧氏说:“既然表妹已经过来了,妾身便让人收拾出一处院子让表妹安置。”

“夫人果然妥帖。”

娇杏在趴在门边上自然听到萧氏的话,待她回去告诉孙妈妈后,只见孙妈妈面色有些怪异,却还是说道:“夫人倒是好性子,愿意收留咱们,待小姐醒后,咱们可得给夫人磕头谢恩。”


  ☆、第11章 富贵眼前


“二哥哥,你回来啦,”只见穿着鹅黄裙子的小姑娘风一样地扑过去,谢清溪心底嘿嘿一笑,抓着谢清懋在他脸上就是亲了一口。

从谢清溪刚穿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谢家这位二少爷实在是可爱,小小的人儿却偏偏小学究做派,天天之乎者也的挂在嘴上。待谢清溪刚回爬的时候,就想尽办法扭在这位二少爷身上,待她会走的时候,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黏着他。

就连谢清湛都偷偷对萧氏抱怨过,说六妹妹只喜欢二哥哥,根本就不喜欢他这个六哥哥。萧氏逮着机会对他一通教导,什么友爱兄妹,要礼让妹妹。刚开始两天的时候,他倒是礼让地很,让谢清溪以为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等没过两天,他就故态复萌了,不是借着机会扯谢清溪的花苞头,就是想法设法地蒙谢清溪的东西。

谢清懋此时已经习惯了这个二妹妹的热情,而且对比谢清溪对谢清湛的态度,他心底很是默默欣喜。

“六妹妹今个在家里做了什么?”一旁的丫鬟将谢清懋身上的书院儒生装换了下来,给他换了套舒适的衣裳。

谢清溪立刻开始告状:“二哥哥,六哥哥将我的玉佩抢走了。”

谢清懋立即转头,神情有些责备地看着谢清湛,脸上的表情就是,你怎么能拿妹妹的东西呢,妹妹还这么小,你应该让着点妹妹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拿出兄长的架势说道:“六弟,六妹妹年纪还小,你应该让着点她,如何能抢她的玉佩呢?”

谢清湛对谢清溪处处告状的行为很是鄙视,他眨着眼睛无辜地说:“二哥哥,这个玉佩是六妹妹输给我的,不是我抢的。”

“输给你的?”就在兄妹两人说的正起劲时,便见有人便掀开帘子便说道。

“爹爹,”谢清溪原本坐在坑上,这会一下子跳起来,趿着鞋子就冲了过来。

谢树元习惯地将她抱了起来,只怕要是苏州衙门那些人看见了,都会跌破眼镜,这还是那位平日清正严谨的谢知府?

“溪儿,今日在家做了什么?”和谢清懋一样的问题,不过他边笑边抱着谢清溪走到了暖塌处。

谢清溪又开始告状:“爹爹,六哥哥将你给我的玉佩抢走了。”

“都说了不是抢,是你输给我的,”这会谢清湛都不愿意了,站在榻上就冲着她嚷嚷。

只见谢树元脸色一沉,气场十足地说道:“湛儿,怎么和妹妹说话的?”

谢清湛又觉得委屈,却又不愿轻易服输,只憋着嘴不再说话。而紧跟着谢树元进来的萧氏,也瞧见了这一幕,自然是心底摇了摇头。

待谢清溪好生在老爹面前刷了一把存在感后,萧氏便让丫鬟们带着三个小主子到东捎间去玩,而她伺候着谢树元换了身衣裳。

萧氏一边轻车熟路地替他解了扣子,一边柔声道:“溪儿如今越发地大了,待过了年也该跟着几个姐姐一起启蒙了。”

“她说了夫人讲的比先生的还有趣,况且早年你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便是启蒙一个溪儿自然不在话下,她不愿去春晖堂,便再过几年也不迟,”谢树元对这个女儿简直是有求必应,这种小要求想都不想就点头答应。

萧氏眉眼一低,略皱了下眉头,却又说道:“老爷也不可太过娇宠了她,免得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我瞧着她对她六哥倒是没什么敬意,在家里还好,若是在外头被人瞧见,只怕该说咱们家的姑娘没规矩了。”

谢树元不以为意,说道:“先前你带着溪儿去张府给老夫人拜寿,不是人人都夸她聪慧知大体,我瞧着她礼仪规矩甚好。况且湛儿同她是同胞亲兄妹,亲厚些也无可厚非嘛。”

萧氏见谢树元一味地偏袒谢清溪,也不再说话。

倒是一旁的谢清溪看见谢清湛不高兴,想想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过分。虽说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的身体,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当久了,连心性都变成了小孩子了。

她抓了一块谢清湛喜欢的糕点,递给他示好道:“六哥哥,吃糕糕啊。”

谢清湛撇过身子不搭理他,倒是旁边伺候他的红云,也哄他道:“六少爷,姑娘给你糕糕吃呢,少爷平日不是最喜欢吃芙蓉糕的。”

“六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啦,”谢清溪看着谢清湛一张鼓鼓的小脸,越发地愧疚,觉得她干嘛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嘛。

她身子往前倾了下,将手里的糕点又递到谢清湛面前,谁知这孩子倔得很,一下子又转过头。谢清溪见他这幅小模样,愧疚之心更甚,赶紧又忙不迭的哄他。

等萧氏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兄妹三人眉开眼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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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晚膳的时候,林雪柔总算是苏醒了过来。大夫过来看过,说她郁结于心思虑过重,如今乍然去了思虑一时受不住才昏厥过去的。

虽是表哥可谢树元也不好在女子闺房中待着,等萧氏过来后,他便回了外书房。而萧氏见这表姑娘不过带了两个仆人过来,还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可怜,便将身边的秋水留在这里。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孙妈妈见林雪柔醒了,立即便高兴地过来扶她起身。

林雪柔依靠在床架上,腰上垫了个枕头,她打量了一眼四周,只觉得富丽堂皇地很,就连这头顶的纱帐都是青绡帐,光是看上去就滑不溜秋,她偷偷地摸了一下,软软滑滑的布料,竟是比她身上穿的衣裳料子还好。

“妈妈,让你担心了,”林雪柔垂着头低低地说道。

“我的好姑娘,可别这么说,老奴只恨不能待你遭了这份罪,”孙妈妈说着就要抹眼泪,林雪柔幼年丧父,孤母带着她独自生活。先时靠着母亲的嫁妆,日子过的倒也富足,可谁知一年前,母亲却也因思念父亲,心中思虑常年不得舒解,最后病势竟是越发地沉珂。

此时,一直站在孙妈妈旁边未说话的人,突然开口道:“妈妈,表姑娘这才醒来,只怕是饿了,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吩咐她们弄些好克化的吃食,给表姑娘送来。”

林雪柔此时才注意到这女子,只见她穿着的葱绿长比甲,长的并不算出色,可胜在眉眼端正,腕上带着一直银包金的镯子,语笑吟吟从容不迫的模样。

“这位姐姐是……”林雪柔刚醒来,并不知眼前这人是谁。

秋水立即请安,急急道:“表姑娘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叫秋水,是太太派过来伺候表姑娘的。”

林雪柔一听太太这两字,便急急地要起身,一边挣扎着起来一边说道:“我初到府中便给表哥与表嫂添了这样多的麻烦,孙妈妈你赶紧扶了我去给表嫂请安。”

秋水悄悄打量了这位表姑娘一眼,见她面带急色,倒似不像作假的模样。不过想起今个她昏倒在老爷怀中的传闻,她还是细细打量了这位表姑娘一番。

因为府中已有一位天天作张作致的表姨娘,芝兰院的人都对表姑娘这种生物充满了莫名的厌恶。所以今个刚听了这样的传闻,秋燕就发了一通牢骚,说一个两个真当咱们府上是做善事的,什么亲戚都敢上门来。

秋水见她当真要起身去给太太请安,忙劝道:“姑娘身子还未大好,太太早就吩咐了,待姑娘醒了后,便好生用些吃食。待今晚好生歇息后,明日再同府中的小姐们见礼。”

“这可怎么好,我来府中本就给表嫂添了麻烦,如今再不去请安,只怕我心难安,”林雪柔瞧着虽娇娇弱弱的,可性子倒是执拗。

秋燕正暗暗发愁,就见娇杏从外头进来,一脸喜气地说:“妈妈,夫人派人送燕窝过来给咱们小姐吃了。”

娇杏此时见林雪柔醒了,更是高兴,就要过来同她说话。孙妈妈瞧了一眼秋水,生怕娇杏这样大呼小叫的模样被她看轻了去,便立即呵斥道:“姑娘面前也容你这般大呼小叫,还不赶紧出去请了送东西的姑娘进来。”

虽然孙妈妈平日也严厉,可因为她们三人也算是相依为命的主仆,倒也从没对娇杏这般呵斥。娇杏一时红了眼睛,还是秋水解围道:“妈妈,太太身边的姐姐我倒是熟悉,还是由我出去瞧瞧吧。”

说着,秋水便掀了帘子离开。

孙妈妈看着娇杏一脸委屈的模样,也不由叹了口气,她伸手将娇杏拽了过去,小声道:“你这丫头也没眼力劲了,如今咱们可是在知府大人的府里头,这样的人家规矩最是大。你这般在小姐面前大呼小叫的,岂不是让人觉得你没规矩,也看轻了咱们小姐。”

娇杏不过是个小丫鬟,又没在高门大宅里待过,如何懂这些道理。倒是林雪柔替她说话:“妈妈,娇杏年轻还小,日后慢慢教便是了。”

孙妈妈还要说话时,就见秋水掀了帘子,她身后也跟着一个穿着水红比甲的人。孙妈妈一见立即迎了过去,这就是下午跟着萧氏一起过来的香云。

“见过表姑娘,太太之前还说表姑娘约莫这会便醒了,怕姑娘饿了,特地让奴婢送了些冰糖燕窝过来,”香云是个长相甜美的,一说话脸上还有一对漩涡,看着也喜庆。

林家富贵的时候,林雪柔倒也喝过几回燕窝,不过那东西太贵,几两银子才那么点。要不是她母亲见她身子实在是弱,也舍不得花这样的钱。此时,见谢府随便就送了这等的好东西过来,多少还是红了脸。

可再多的话,这会也只憋成了:“劳烦表嫂了。”

香云又说了一会话,便推说还要差事等着,便告辞回去了。林雪柔让秋水送她出去,两人到了院门口时,香云才瞧了她一眼:“太太说你这几日辛苦了。”

“好姐姐,奴婢当差哪会辛苦,”秋水是萧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日都是听萧氏身边四个大丫鬟的支配。香云虽比她大不了多少,可因着在太太面前得脸,所以秋水对她也格外恭敬。

香云知道她是个稳重的,只小声叮嘱了一声:“你好生伺候的,有什么事情,立即回来禀了太太。”

秋水回头瞧了里面一眼,有些犹疑地说:“奴婢瞧着这位表姑娘倒是个实诚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那位不也这样过来的……”香云冷哼了一声,汀兰院的那位当初还不是一副老实相,太太还怜惜她流放时吃了不少苦,想拖了永安侯夫人给她相户好人家呢。

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


  ☆、第12章 见礼风波


次日,萧氏正在梳妆的时候,就听见外头有丫鬟进来禀告,说表姑娘过来给太太请安了。萧氏听了这样的话,只略皱了皱眉头,倒是身后正在给她梳头的香云说道:“这位表姑娘倒是个懂规矩的。”

自打江姨娘进门之后,萧氏对于所有的表姑娘都不存在任何好感,特别是昨天这位林表姑娘一来就演了这么一出,她着实对林雪柔生不出什么怜惜之情。

如今不过是碍于亲戚的情分罢了。

虽然萧氏对林雪柔不了解,不过倒听谢树元说过,林雪柔的外祖父也就是谢树元的二叔公如今却是健在的。这位表姑娘不去投奔自己嫡亲的外祖,倒是跑到了自己府中,也不知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萧氏让丫鬟请了林姑娘在前厅坐着,就又问香云:“六小姐可起来了?”

因着谢清溪年纪尚幼,萧氏并不拘束她,平日都是想睡到几点便睡到几点的。不过因着今天有林雪柔在,姑娘们该给这位表姑见礼,倒也不好不出现的。

香云垂眸道:“奴婢方才让小玉看了一眼,素云已经伺候六姑娘起身了。”

萧氏点了点头说:“你让素云伺候六姑娘过来用膳,顺道同表姑娘见个礼。”

虽然这位表姑娘确实比打秋风的穷亲戚好不到哪去,可这是谢树元亲自认下的亲戚,萧氏自然也不会慢待。所以昨晚她还特地让身边的丫鬟,送了几件她从未穿过的素色旧衣过去。

林雪柔早已经坐在了前厅等着,不过听丫鬟说,表嫂还未起身,她又觉得惶惶不安,生怕来早了,打搅了表嫂歇息。

不过就在她到了没多久,就又见两个小姐模样打扮的孩子带着几个丫鬟一行浩浩荡荡地进来。原本站在外头的丫鬟,见着这两人先是一惊,随后便问安:“给二姑娘、四姑娘请安。”

“起来吧,我们来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这会可起来了,”二姑娘谢明芳年纪更大些,这会自然是以她为主,所以她开口让丫鬟起身。

“太太已起身了,不过这会还在更衣,还请两位姑娘稍等片刻,”接着就有丫鬟引她们二人到前厅坐着的。

林雪柔急急地起身,可又想到这两位姑娘只怕是表哥的女儿,也算是自己的晚辈。她有些着急地看着身后的孙妈妈,生怕自己的言行被人小瞧了去。

谢明岚早就注意到了这位新来的表小姐,不过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屈膝请安,她见谢明芳没动,只暗暗拉了她的衣袖,谢明芳这才不情不愿地蹲了一下。

不过两人刚坐下,就听谢明芳眯着眼睛打量了林雪柔,突然来了一句:“表姑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此言一出,厅里一片安静。

林雪柔有些不明就以,还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错,一张白净的脸涨的有些微红,看的谢明芳冷哼了一声。

倒是谢明岚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这位表姑一眼。虽说江姨娘生的也不错,可到底是流放过的,就是那一身皮肤都不能和娇生惯养的小姐们比较。而这位林表姑虽一身打扮素净,可身上倒是有种小家碧玉的温婉,倒也是男人喜欢的类型。

“表姑别放在心上,二姐姐是见表姑亲切才这么说的,”谢明岚此时并不想得罪这位表姑,要知道上一世这位可……

早就有丫鬟将二姑娘和四姑娘过来给太太请安的事情禀告给了萧氏,而萧氏听完忍不住冷笑一声。

倒是旁边的沈嬷嬷说了:“这个江姨娘真是够不安分的,平日不让姑娘们给太太请安。如今不过来了位表姑娘,就让两个姑娘巴巴地过来,生怕旁人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自己不过是靠着表妹这个名分立足,如今又来了一位表妹,她自然是怕的,”萧氏岂会看不透江姨娘那点小心思。不过饶是她这样心性的,都已经恶心透了这些表妹。

“太太说的是,”沈嬷嬷说着就过来扶着萧氏起身,往外头走去。

前一世谢明岚便极少给萧氏请安,同嫡出的三个兄弟也不过都是面子情,以至于出嫁之后便是个替她出头的人都没有。原本这一世她想每日过来给萧氏请安的,可谁知萧氏却说姑娘们都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该睡足了觉。

原本谢明岚盘算的倒是好,想着萧氏只生了三个儿子,只要自己待她至敬,日后自己定是女儿中的头一份,却不想这一世萧氏竟生下了龙凤胎。虽说她自幼有慧名,如今与琴棋书画上更是甚有天赋,可爹爹最喜欢的却还是那个连字都识不得几个的小丫头。

萧氏出来的时候,正巧谢明贞和谢清溪两人携手进来,只见谢明贞牵着谢清溪的小脸,步伐迈的也小,显然是迁就她。

此时萧氏显然也瞧见她们两,只看了一眼便是满眼笑意的模样,待大姑娘和谢清溪走到跟前的时候,就听谢清溪抬起头认真地说:“女儿来给母亲请安了。”

“我的乖女儿,”萧氏笑的开怀,对谢明贞说:“好孩子,快带你六妹妹过去坐着吧。”

此时谢明岚等人自不好再坐着,都起身给萧氏请安问礼。林雪柔也跟着要请安,却是被萧氏旁边的香云跨了一步,一把给扶住了。

萧氏笑道:“表妹身子可好了?大夫可说让表妹好生将养着的,怎好这么早就过来的。”

林雪柔垂着头,一副羞涩的模样:“昨晚就该给表嫂见礼的,实在是身子不争气,还请表嫂宽恕了我的失礼。”

萧氏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安慰道:“表妹说这样的话可就是生分了,既来了府上就当成是在自家便是了,何须这般客气。”

谢明芳在一旁听的不耐烦,又见林雪柔那样娇滴滴的模样,忍不住嗤了一声,还是谢明岚在一旁扯了下她的袖子,这才没让她太失礼。

这前厅的地方并不大,萧氏自然听到谢明芳的小动作,不过却是面上没显。待她让香云扶着林雪柔坐下后,也扶着怡云的手坐在了上首。

谢清溪自进来后便安分地坐在位置上,她同谢明贞都坐在林表姑的下首,而对面坐着二姑娘和四姑娘,此时谢明芳脸上隐隐的不屑,只怕在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倒是谢明岚虽年纪尚小,却端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前视并不闪躲,瞧着倒是进退有度的模样。

“按理说,昨个就该让你们四个给表姑见礼的,不过表姑一路长途跋涉大夫又让歇息着,故而今个才让你们给表姑请安的。”

萧氏这么说着,几位姑娘都从位置上起了身,萧氏挨着指点道:“坐在表妹你旁边的是大姑娘明贞,今年七岁了,对面穿着鹅黄裙子的是二姑娘明芳,今年六岁了,旁边的是四姑娘明岚,今年三岁了,只比我生的这个小魔星大上半岁。”

林雪柔跟着萧氏的指点一一看着谢府的这几位姑娘,几位姑娘年纪虽然都小,可是却各个如珠似玉的,小小年纪早已经瞧出了美人胚子的模样,四人皆带着金项圈,只是下头坠着的玉石却各不相同。

大姑娘是橘黄的玉皮子,打成方方正正的模样,瞧着玉质也是极好的。而二姑娘项圈下头坠着的是一块绿莹莹的翡翠,瞧着是冰糯种的,站在她旁边的四姑娘下头却是一块白玉带墨的玉牌,那玉牌上的墨如同染上去一般。

萧氏这会才笑着指向最后也是最小的那个姑娘说:“那便是六姑娘,同她哥哥是对龙凤胎。不过哥儿如今都在前院,待晚膳的时候再让他们过来给表妹见礼就是。”

林雪柔听了这话便仔细打量起这位六姑娘,她同其他三个姐姐都带着同样的金项圈,只不过她项圈下头坠着的是一块羊脂白玉,那玉远远瞧着就晶莹洁白而无暇。

四人虽心中各有想法,却都是规规矩矩地给林雪柔行了礼。林雪柔面色一红,回头对丫鬟说:“娇杏把荷包拿上来。”

娇杏从袖子里恭敬地拿出四个绣着各色花草的荷包,林雪柔拿了荷包一一递到几人手里,最少那个说着:“没什么好东西,还往几位外甥女莫嫌弃。”

四人齐齐说了声多谢表姑。

萧氏见这边见过礼,倒让丫鬟在花厅摆了膳桌,留了几人吃饭。众人依次坐下后,就连最小的谢清溪都坐的分外规矩,林雪柔瞧了这提着膳盒来来往往却丝毫不见混乱的丫鬟,暗暗观察起萧氏的动作,生怕错了规矩让人耻笑。

用膳的时候格外的安静,因着谢清溪年纪小,便让身后的素云伺候着,她喜欢哪样素云便给她夹到碗中。别人吃没吃好,她不知道,反正这是在她亲娘的院子里头,她自然是不会亏待自己,爱吃什么吃什么。

谢明贞倒是常在芝兰院里用膳,因而吃的倒也好,可谢明芳和谢明岚却甚少在这里用膳。谢明芳是个爱吃的,可碍着有这个表姑在,又不好随便夹东西,只略吃了几口。而谢明岚却是安安静静地吃饭,瞧不出什么来。

这一顿饭吃下来,倒也安静。待用完膳后,萧氏便让姑娘身边的丫鬟伺候她们去春晖园上学。

萧氏留了林雪柔下来,却让人带着谢清溪出去玩了。

谢清溪出去后,便直奔着院子外面,要往前院跑。要不是素云在后头拦着,只怕还真的被她跑了出去。

谢清湛昨晚去同谢清懋一起睡在前院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谢清溪疑心他是趁机甩开自己偷溜出府玩去了,便闹腾着要去前院找他。

素云见实在安抚不了她,便让小丫鬟同香云讲了一声,自个带着谢清溪往前院去了。

而萧氏这边正和林雪柔说到她母亲去世的事情,待听完后,她唏嘘了几声,直说到应该派了人过来通知一声,好让她们去吊唁的。

“母亲是寡居之人,哪好外出走动,”林雪柔一想到这里,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她用帕子擦了擦脸,有些羞愧道:“我身上带着孝,本不该来打扰表哥同表嫂的。可家中伯父却……”她竟是说不下去的样子。

此时旁边的孙妈妈却是开口道:“太太,咱们姑娘实在是可怜。自从没了爹妈之后,那族里的人,占了老爷夫人的家产不说,还要将我们姑娘随便嫁给别人做填房。姑娘无法只得带了老奴和娇杏,准备回安庆投靠舅老爷一家,可这山长路远,我们姑娘是个女子,又带着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婆子,只得先投奔了到这里。”

孙妈妈的话将林雪柔臊的半死,她一个未婚姑娘家,听着填房这样的话总归是不好。

萧氏暗暗叹气,这主仆三人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能从沛县到这里只怕路上也是受了不少苦。可是前车之鉴尚在眼前,萧氏又岂容再埋下祸根,只听她款款道:“表妹如今既然到了家中,只管安心住下便是。这送信到叔父府上的事情由家中小厮去便是。”

“送信?”林雪柔有些疑惑地抬头。

萧氏见她这迷惑的样子,依旧笑意盈盈,她说:“表妹既然是想去堂哥府中,我这做表嫂的岂有不帮忙的道理。我先遣人送封信回安庆,待同堂哥商议后,或是咱家派了人送表妹过去,或是让堂哥派人来接,都是妥当的。不过现在表妹只管安心住下,从明日开始可不许再起这般早了。表妹在府中做客,若是得闲了过来陪我说会话便是了,可不能再象今日这么早起了。”

林雪柔被萧氏的一番话说的不上不下,她先前听母亲说过自己有个在苏州做知府的表哥,但母亲是寡居之人,并不好带自己上门拜访。如今母亲去了,她过来投奔表哥,却从没想过要去安庆外祖家。

实在是外祖一家同自己的来往实在是不密切,父亲尚在的时候,每年都往安庆送年节礼物,可回回却得不到回礼,就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每年她都能听到母亲在房中暗暗哭泣,因为她也不喜欢外祖一家。

可表嫂说的也是,哪有不投奔自己正经舅舅家,反倒赖在隔房表哥府中的道理。

林雪柔想起萧氏那绵中带刺的话语,一路忍着直到了听雨轩这才落了泪下来。秋水正在院子里吩咐小丫鬟事情,见她一路落着泪回来,被唬了一跳。不过看着孙妈妈尴尬的脸色,却还是没有跟进去。


  ☆、第13章 藏书藏精


此时谢家几位姑娘都去了春晖园中,正等着先生过来上课。虽说男女大防,闺阁中的千金不好日日见外男,可如今谢家几位上课的小姐最大的不过七岁,而先生却已经五十有余。若不是于科举一途不再有希望,只怕也不会安心在谢家当个教书先生。

不过能在谢家当先生,即便只是教姑娘们,这学识都比外头的一般教书先生要好。这位彭先生规矩严,姑娘们上课时不许丫鬟在旁边随侍,因此姑娘们上课时就连研磨都需自己来。

二姑娘谢明芳有些不耐地看着面前的砚台,她身边的丫鬟春碧正在给她研磨,她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快点,可千万别让先生发现了,不然他又得让我抄大字了。明明就有丫鬟,还非要让我们自个磨墨,害得我那件金绣彩蝶的绸衫都沾上了墨汁,如今都不能穿了。”

就在谢明芳抱怨不停的时候,另外两位姑娘却是一言不发,谢明贞让丫鬟给自己卷了卷袖子,站在书桌旁边按着先生教的法子,一点一点开始磨墨。

而谢明岚因个子太矮,有些够不着放在案桌上的砚台,便让丫鬟搬了个小马扎,自己站在马扎上也一言不发地磨墨。谢明芳四处瞧了两眼,见她们都不搭理自己,只觉得无趣,于是便翻出先前林雪柔给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兰花图案,绣工倒是中规中矩的,不过用的布料瞧着还没她身边丫鬟的好呢。待她打开了荷包后,看着里面两个笔锭如意的银锞子,立即不屑地冷哼了一下,这还是长辈给的见面礼,未免也太寒酸了些。难怪姨娘说这个林表姑,就是来家里头打秋风的。

“四妹妹,你也瞧瞧林表姑究竟给了你什么好东西,”谢明芳扬了扬手里的荷包,声音虽还稚嫩,可带着与年龄不太符的鄙夷:“我瞧着这两个银锞子,还没太太过年时打赏下人做的精致呢,而且一个连一两都没有吧。春碧,你拿去玩吧。”

说着,谢明芳就连荷包带银锞子推到了桌子一角,让正在磨墨的春碧拿着。这两个银锞子虽说不精贵,可到底是长辈所赐,二姑娘这么做可是对长辈的大不敬,要是让老爷太太又该罚了。

春碧作为谢明芳的丫鬟,已被萧氏呵斥了好几回。若不是太太看在这实在不是她的错上,恐怕早就将她撵了出去。这会她如何敢要这银锞子,所以她立即放下手中的墨条,扑通地就跪下,说道:“这是林姑娘给太太的,奴婢不敢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怎么就不敢要了,”谢明芳不耐烦。

谢明贞虽一直没说话,可听到这里也不由皱了下眉头,她看了一眼站在脚凳上的谢明岚,想了下还是未开口。

“二姐姐,这乃是长者所赐,若是这么给丫鬟,若是传出去难免有人非议姐姐,”谢明岚心底虽然无语,可还是勉强开口。谢明芳到底和她是一母所生,若是她在外头丢人,她也得跟着丢人。

虽说前世的谢明芳也有些眼皮子浅,可这一世竟有些变本加厉一般,如今不过才五岁,就将这踩低捧高学了十足,而江姨娘不但没觉得二姑娘这般不好,还觉得她是个精明的,以后定不会吃亏。

若谢明岚没有重生一世,如今只怕也学成了谢明芳那般模样。都说嫡庶有别,从前谢明岚只觉得自己和嫡女不过就是差了一层身份,如今再生一世,竟隐隐看的明白起来。庶女和嫡女之间差的可不是一层身份,差的更是那份眼见和内里的教养。

这内宅的弯弯道道又岂是明面上能说清楚的,有些嫡母从不曾亏待庶女,穿衣打扮上也不过比嫡女差了一星半点,旁人看了莫不称赞这样的嫡母,说她厚道。可嫡母除了穿衣打扮上不曾亏待庶女,却从没教过庶女管家之道,更没教过她人际交往这等事情。

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尚且看不出了,可一旦出嫁成了别人家的媳妇,问题却是层出不穷了。不曾学过管家,自然管不了家,不曾听过人情来往,这红白喜事上就会有差错,就会有得罪人的风险。

久而久之,这样的媳妇谁敢让她管家,若是成了长媳,只怕连家都要乱了。

谢明岚不愿再象上一世那般过,因此自打她重生之后,从未因吃食这等小事抱怨过一句。反而她发奋读书,努力维持自己制造出来的早慧之名。

“谁敢,若是有人敢嚼舌根,我就禀了太太惩治了她们,”谢明芳不屑地说道。

先前也有人在背后说姨娘恃宠而骄,谢明芳逮着谢树元在萧氏院子的机会,可是好生告过一状,那嚼舌根的奴才可是立马就被发落到了庄子上。这会可没人再敢轻易得意她们汀兰院了。

谢明岚见她屡劝不改,又想起上次她告状的事情,不由有些气闷。如今可是太太管着家,她当着太太的面向父亲告状,说家里的下人口舌不严。虽太太立即发落了那几个下人,可这还是狠狠地扇了萧氏一巴掌。

“好了,春碧,你先将这荷包替二姐姐收起来吧,这是长辈所赐,二姐姐方才不过是同你玩笑罢了,”谢明岚见她说不通,索性吩咐了春碧。

谢明芳见她这么自作主张地指使自己的丫鬟,刚要教训她不敬姐姐,就见外头望风的小丫鬟偷偷喊了声先生过来了。她赶紧从春碧手中夺过墨条,只是行动间难免有些急躁,那墨汁竟是飞溅了起来,一下子就沾在了她袖子上。

今日她可是穿了件鹅黄的裙子,这墨点在衣袖口上甚是刺眼,她一时气不过对着春碧就怒道:“你这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说着竟是将砚台推了下来,那砚台里还有方才刚磨出来的墨汁,一大半全都泼到了春碧的衣裳上,还有星星点点的墨滴竟是溅到了旁边谢明岚的裙子上。

“二姐姐,你做什么?”今日这条玉色织金银花的裙子乃是谢明岚最喜欢的一条裙子,虽说江姨娘如今颇受宠,可汀兰院的份例却依旧是姨娘的,而她和谢明芳也都是每人一季四套的庶女份例。

眼见这条新裁的春衫竟被谢明芳随手毁了,她不由气的叫了起来,一直以为伪装的大方体贴都通通消失不见。

谢明芳虽心中也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嘴硬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四妹妹何必这般大声,不过就是一条裙子罢了。”

实在不是谢明岚,实在是光这条裙子用的布料就十几两一匹,更别提这上头的绣工精致,可是绣娘花了半月时间才绣好的。原本她还指望穿着这件衣裳出门会客的,因着今个要见这个林表姑,她才特地穿了出来的。

谢明岚冷笑了一声,就在此时,彭先生进来了。几个丫鬟便退了出去,回了自个的院子等姑娘们下课再过来接。

而春碧一身墨汁眼含着泪的回汀兰院时,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没一会府里几乎是传了遍。

彭先生进来便看见二姑娘和四姑娘脸上表情都不大好,而大姑娘依旧一副娴静的模样。说起来,大姑娘和二姑娘年纪相仿,两人又是一同入的学,因此学习的进度自然快些。可是让彭先生感到诧异的,乃是这位四姑娘,年纪比两位姐姐要差上几岁,可是与学习上却要更聪慧,就算她入学的晚,可如今学习的进度竟是慢慢赶了上来。

反倒是这位二姑娘,勤勉不及大姑娘,聪慧又不如四姑娘,只怕再过几月就要被四姑娘都比了下来。

“几位姑娘将昨日临的十张小楷先拿出来,”这是彭先生昨日留得功课,谢树元爱好书法,本人写的一手楷书更是连皇上都夸赞过,因此谢树元检查几人功课时,对书法最为看重。

谢明岚因年纪还小,腕力不够如今还在描红。而谢明贞如今倒是能临帖,不过她写字却无甚灵气,中规中矩罢了。

谢明芳本就不喜欢读书,如今又因为谢明岚太过聪慧,引得父亲和姨娘的关注都在她的身上,就更加不喜欢读书了。就在她临帖的时候,就见旁边的谢明岚身子一歪,人竟是要从凳子上倒下来。

她心头一惊,刚要动就见谢明岚桌边的砚台竟是一下翻了下来,她原本想伸手去接她的,可下意识的却往后退了下。于是谢明岚整个人歪了过来,竟是将她也一并扑倒,而两人都摔在地上。

两位小姐上课途中受了伤,就连萧氏都被惊动。她赶紧让人请了大夫过来,还亲自带了人去汀兰院。

江姨娘初时得了消息吓得半死,待知道是谢明岚未站稳,一时撞倒了谢明芳时,竟是连怪罪的人都没有。最后两个姑娘回来时,萧氏逮着底下伺候的丫鬟好生一通责骂。

******

而这一切都同正在前院的谢清溪都无关,这前院乃是谢树元的地盘,就算是萧氏无事都不得常过来。如今前院住着的就是谢树元和谢清懋两人,还有谢清湛这个编外人员。

谢清溪到的时候,谢树元早就去了衙门,谢清懋也去了外面的学堂,只有谢清湛还未起身。她吵闹着要去找谢清湛玩耍,可先前六少爷就因为姑娘吵着她睡觉,可是发了好大一顿火,跟在身边的素云哪还敢让她去。

原本素云正要哄着她回去,可偏偏谢清溪却是看见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小楼,说起来这座小楼可是谢府最重要的地方。那里是谢树元的藏书阁,听闻其中藏书有数万卷之多,当初谢树元从京城外放过来,光是装这些书籍就装了一只船。

因谢树元是探花郎出身,因此苏州学子对于这位学富五车的谢大人很是仰慕,再听说谢府有这么一座藏书楼,慕名而来拜访的如过江之鲫。

谢清溪没让人抱着,自己往藏书楼走去,这才刚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不过拦她的人见是她,也是一脸恭敬地问:“六姑娘,这藏书楼未经老爷同意,可是轻易不让进的。”

“爹爹一定是说,闲杂人等未经他同意不许进去吧?那你觉得我是闲杂人等吗?”谢清溪抬起头望着他,一派天真的说。

守楼的小厮一脸纠结,这位小祖宗可是老爷太太的心头肉,岂是他一个小厮能拦住的。就在他疑惑时,就见谢清溪弯了一下腰,就从他的手下穿了过去。这小厮岂敢伸手拽她,只能眼看着她一溜烟的串进了藏书楼。

谢清溪一进来,就看着这两层高的小楼,只见其中一面的书架竟是顶天立地的,而另一边则是一处旋转楼梯,而二楼则是悬空而建的,梨花木的栏杆围着。若是有些手长的人靠在栏杆上,略一够只怕就能拿到对面墙上的书。

而房间还有一个梯子,想来是为了拿出而放的。她将手背在身后,如同领导视察一般地沿着书架走,与她视线等高的那一排书架的放着的居然是游记。

她点了点头,表示满意,正要伸手拿书时,突然头顶一个男声道:“小丫头,你是谁啊,进来偷书吗?”

谢清溪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胆差点没了,她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大约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正靠在栏杆边上悠然地看着她。

谢清溪往后退了一步,突然那男孩手掌撑着栏杆,竟从二楼跳了下来。他动作矫健而潇洒,再加上那一张未张开却已经隐隐有倾城之容的脸蛋,竟是看的谢清溪呆了。

“小丫头,你是进来偷书的吗?”男孩看着面前这个如玉团般的小人儿,明明知道她这一身富贵打扮定不是小偷,可还是忍不住逗她。

“书精?”谢清溪问。

“什么?”男孩没听懂她的话。

她又问:“你是书成精了吗?”


  ☆、第14章 那年初见


对面粉雕玉琢的已经可以成为少年的男孩,一下子表情变得微妙,书精?他可是堂堂……

就在话要说出口的时候,却一下子顿住,脸涨成微微的通红,谢清溪看着他涨的耳朵都红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你是谁?”男孩一副理所当然地问道。

谢清溪嘴角微微抽动,跑到别人家问别人是谁,估计这也是个在家称王称霸的人物。于是她抬着头笑眯眯地说:“我是这家的孩子。”

“哦,”男孩在谢清溪这么直白的回答之下,也有些尴尬。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外面的阳光从窗棂照射进来时,谢清溪才发现这个万里阁的窗户竟不是细纱蒙的,而是彩色玻璃,中间一扇窗子被打开,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这座万里阁中。

古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之说,谢树元本人就曾在会试之前游学一年,虽未行万里路却时常觉得这样的游历经历实在是裨益匪浅,因此他的藏书楼被命名为万里阁。

谢清溪抬头看着能出现在她爹藏书楼的人,可见对于谢树元来说定是个极重要的客人。可偏偏萧氏作为当家主母竟是从未听说家里来了客人,可见这人应该是秘密进入谢家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虽说古代有男女大防,闺阁女子的名字不得轻易告诉旁人,可是男孩看着对面的小短腿,唉,她连个女的都算不上吧,顶多只能算女娃娃。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刚刚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应该轮到我问你了吧,”谢清溪声音清脆地说道。

男孩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小娃娃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于是便展颜笑开,他的眼睛犹如黑幕下的夜空般,里面闪烁着星辰一般,:“我叫庭舟,陆庭舟。”

这是谢清溪第一次见到陆庭舟,她二岁,而他已十二岁。

“我叫谢清溪,清溪的清,清溪的溪,”谢清溪笑眯眯地回答。

陆庭舟听完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谢清溪说:“你太好玩了。”

“我家都没有你这样有趣的小孩,”陆庭舟犹如小大人般,他说:“我有好多侄子侄女,可是他们一天到晚无趣地很,就连走路都恨不得拿尺子丈量。”

谢清溪无语,好多侄子侄女?你也不是很大好吧。

不过这样的情况,在古代倒也不少见,有些大家族里简直比比皆是。明明儿子都生了好多孩子,结果祖父突然老来得子,生了小叔叔出来。

“你叫清溪?”陆庭舟看了她一眼,突然解惑般地说道:“我听说谢大人的夫人生有一对龙凤胎,你就是谢清湛的龙凤胎妹妹吧。”

“清溪,清溪,”他轻声地叫了两遍她的名字,突如其来地说道:“你父亲定然十分疼爱你吧,不然不会以谢家男子的名字排序与你。”

虽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过谢清溪倒是第一次听人说出来。她看着这个叫陆庭舟的少年,此时他站在自己的面前,犹如小巨人般,她不得不抬头仰望与他。可是少年如玉般地精致面容,却在逆光中生出万丈光辉。

“六姑娘,六姑娘,”只听门外隐隐传来声音,万里阁虽有专人守卫,但是这些小厮在没有谢树元的允许下,也是轻易不敢进入万里阁。而谢清溪跑进来之后,他们也只敢在门口叫唤。

最后还是素云大着胆子走到阁楼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阁楼的门,喊道:“六姑娘,咱们该回去了,要不然夫人该着急了。”

谢清溪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就听素云已经开始使出苦肉计,她说:“六姑娘,太太若是知道奴婢带着姑娘乱跑,定会打死奴婢的。姑娘最是心疼奴婢了,一定不忍看见奴婢被打死吧。”

“你的丫鬟来找你了,”陆庭舟听见外面一直在叫唤,懒懒地说道,可是眼睛却斜视了她一眼。

谢清溪跑进来也是仗着谢树元不在家,不过在这里待久了,被旁人知道了,只怕这些丫鬟小厮都会遭殃。在这种古代,可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回事,一般主子犯了错,受罚的定是身边伺候的人。

素云一向对自己好,谢清溪自然不想害她。于是她软乎乎地对陆庭舟说:“哥哥,我要走了。”

陆庭舟是家中幼子,又因辈分原因,叫他叔叔的倒是一堆,可却从未听过别人叫他哥哥。如今听到谢清溪这么叫,心里头居然喜滋滋的,于是随手从腰间拿下自己常佩的玉佩递给她,:“喏,拿着,这是哥哥给你的见面礼。”

谢清溪看着面前这枚比她巴掌还大的玉佩,宝蓝的络子悬在玉佩之上,而这块羊脂白玉玉佩通体纯白,竟是没有寻常羊脂白玉微微泛着的青色或黄色,而这块玉佩光是瞧着那玉质着实是绵密匀称,表面油亮真的犹如凝脂般。

谢清溪脖子上金项圈下头挂着的玉牌就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可是陆庭舟的这块珍贵定在她的玉牌之上。

“哥哥,我不能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虽然谢清溪也觉得这是个好东西,不过在来了这里两年后,她眼界着实开阔了不少,还不至于眼皮子浅到要一个小屁孩的东西。

“我走了,“谢清溪习惯地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外面跑。

陆庭舟本想追上去的,不过想到自己是秘密来的谢府,也就停住了脚步看着小丫头离开。

“姑娘,怎么在里面这么久?”素云一见她出来,立即倾身将她抱了起来,还有些困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说:“奴婢方才怎么听见姑娘在里面同旁人说话呢。”

“你听错了,我就一个人在里面,”谢清溪说着就开始描绘万里阁里面的书架有多高,她朝着天比划了一下,说:“素云姐姐,里面的书可多可多了。”

“是是是,咱们姑娘如今不是正随着太太读书,待以后姑娘求了老爷,定然可以光明正大进万里阁,可不能再象这次这样偷偷跑进去了,”素云说道。

谢清溪点了点头,却眼尖的看见不远处几人正簇拥着另外一个小短腿往后院走。她趴在素云怀里高兴地喊:“六哥哥,六哥哥。”

谢清湛睡醒后,萧氏便派人送了早点过来,还特别嘱咐说让他吃了早膳,再过去给自己请安。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地吃完早膳才去后院。

这还没进后院的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一转身居然看见谢清溪在自己后面。待她走近后,他才有些迷惑地问道:“妹妹为何在这里?”

谢清溪刚要和他炫耀自己去了万里阁时,就听素云朝着自己使眼色,随后她转了转眼珠子娇声娇气地说:“我实在太想六哥哥了,就来找六哥哥了。”

他们兄妹俩素来是打打闹闹的多,时常为了些小事就在萧氏面前告状,当然告状的主力是谢清溪,谢清湛偶尔干点这种事情。他乍然听见妹妹这么说,不由小脸一红,居然也认真地说:“我也甚是想念妹妹。”

谢清溪瞬间在他身上看见了他们家小学究谢清懋的影子,立即从素云怀里挣扎着下去,走过去就探了探谢清湛的额头,问:“六哥哥,你是不是病了啊?”

“没有啊,”谢清湛有些奇怪她的问题。

谢清溪嘿嘿笑了下,说:“那你为什么说话文绉绉的,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文绉绉的人?

谢清湛心中酝酿的好一幕兄妹情深的场景,生生被谢清溪的这句话打散,他转了个身憋住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就不应该搭理她。

“唉,六哥哥,你别走,你等等我啊。”

********

“娘,我好疼啊,”谢明芳娇滴滴地躺在江姨娘的怀中,柔弱地喊道。

而坐在一旁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的谢明岚,听见她居然喊江姨娘叫娘,眼角一跳刚要说话,可是想了想却又忍了下来。

谢明芳是被谢明岚撞倒的,身上蹭了好些灰尘,回来的时候差点吓死江姨娘。江姨娘替她换了身衣裳后,又见她后背被蹭破了好些地方,一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可是这撞倒谢明芳的又是谢明岚,实在是赖不到旁人身上去,她竟是觉得有一口气在心头不上不下。

所以萧氏得了消息过来看两位姑娘的时候,就见江姨娘又是抹泪又是捶胸顿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姑娘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萧氏倒也没在意,只简单问了句,江姨娘这么哭闹是生怕旁人不知是四姑娘将她姐姐推倒的,还是你想让人觉得四姑娘是故意推倒二姑娘的。

江姨娘这么哭闹无非就是因为这事实在怪不到别人头上,她迁怒不了旁人,如今被萧氏这么一说,倒也安分了下来。

萧氏稍微安慰了二姑娘和四姑娘两人,不仅免了两位姑娘明日的请安,还让她们歇息几日再去上学。

不过江姨娘还是在萧氏要走的时候,趁机提出两位姑娘都要受了惊吓,身子都不爽利,大夫都说要好生将养着。

萧氏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但还是让人送了好些贵重的补品过来。

江姨娘看着桌上堆放的补品,对旁边的明心道:“桌上的拿两包燕窝去厨房,让她们炖两盅冰糖燕窝粥,就说两位姑娘要补补。”

“你叫院子里的小丫鬟在那里守着,可别让人换了我的好燕窝,”江姨娘眼皮一翻,有些不耐。

谢明芳一听有冰糖燕窝粥吃,瞬间来了精神,她摇着江姨娘的手臂说:“娘,我饿了。”

“姐姐,”谢明岚突然拔高声音喊了谢明芳一声,谢明芳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了她一眼,谢明岚才一字一顿地说道:“姐姐,慎言。”

“我说什么啦,”说着谢明芳便摇着江姨娘的手臂,缠着她说道:“娘,你看看妹妹对我的态度,这是对待姐姐的态度吗?”

谢明岚见她居然屡劝不改,一时气的指着明心就说:“出去,全都出去,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明心看了江姨娘一眼,急急带了小丫鬟都出了去。

“姐姐,你可想过你叫姨娘为娘,若是传到太太耳中,姨娘要怎么办?”谢明岚不客气地说。

谢明芳还是不在意,她说:“左右我就是在自个院子叫娘罢了,到外头我自然是知道的。妹妹,何必这么大惊小怪的。”

“就算是在自己的院子中,姐姐也应该守礼而行。况且姐姐怎么就知道这院子没有隔墙之耳,若是此事传到太太耳中,只怕到时候受到责难的是姨娘而不是姐姐,”谢明岚冷静自持地模样倒是越发地刺激谢明芳。

她也跳起来叫道:“妹妹何必这么一番大道理,说到底妹妹还不是嫌弃姨娘的身份。”

“两个姑娘别在吵了,”江姨娘见姐妹两竟是越说越厉害,忍不住开口劝道,可是一听小女儿这样的话,她虽心里知道是有道理的,可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明芳犹如得助般,高声嚷道:“如今妹妹称心了吧,娘到底生了我们一场,妹妹何必要说这样的话。”

谢明岚何尝不愿叫娘,只是如今江姨娘在府中实在是扎眼,若还是不知收敛,只怕她们母女三人往后的日子难矣。如今姨娘最紧要的是生孩子,又何必在这样的事情上和太太顶撞,又对姨娘和她们有什么好处?

可是这样的话,却不是谢明岚应该说出口的,她虽少年早慧,可是这样的话说出口,只怕江姨娘这个亲母都要将她看作妖怪了。

于是她眼圈一红,声音低了下来,她带着哭腔低低道:“姐姐以为我愿意这样吗?爹爹是那样重礼法的人,若是咱们对太太有一丝不敬,只怕就被有心人拿了去告状。咱们是做姑娘的自然还好,可姨娘在这府中做小伏低,姐姐怎么还忍心让人拿了把柄去为难了姨娘,”

谢明岚说中了江姨娘的心底事,她一下子也哭了出来,抱着两个女儿说道:“都是姨娘不好,是姨娘拖累了你们。”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萧氏无心在汀兰院安插耳目,可是却架不住有心人主动投靠。江姨娘母女三人的事情还是被她知晓了,沈嬷嬷自然还是气愤不已,她对这江姨娘母女三人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

不过沈嬷嬷也说道:“这四姑娘倒是个知礼数的,难得江姨娘教出这样明礼的女儿。”

“嬷嬷,不觉得四姑娘未免太聪慧了些?”萧氏笑了笑。

沈嬷嬷点头说:“这倒也是,原以为一个姑娘而已,翻不出什么大天。如今看着除了咱们六姑娘外,老爷竟是最喜欢这位四姑娘。”

待晚上谢树元回来的时候,萧氏就将今日之事告诉了他,末了有些担忧地说:“我今日也去了学堂看过,竟是今日才知道,四姑娘因年纪小个子矮,竟是一直站在凳子上描红的。听先生说,极是辛苦呢。”

“明岚是个好学的,这会两个丫头都受了惊,”谢树元坐了下来。

萧氏说:“可不就是,我已经让厨房炖了些补汤送了过去,不过想着不能厚此薄彼,大姑娘那也一并送了。”

“夫人行事就是妥当,”谢树元突然伸手抓住萧氏的手,她的手掌保养得当,当真是肤若凝脂犹若无骨。

“其实我瞧了倒是更心疼四姑娘,小小年纪就要同两个姐姐一处上学。若真轮起来,咱们四姑娘才三岁多点,大姑娘当时开蒙还是五岁呢。这小孩子腿骨还没长全,腿脚还有些软,我听彭先生说四姑娘描红一站就要半个时辰呢,”萧氏有些担忧地说。

谢树元知道四姑娘读书聪慧,却不知她上课是这样的情况,听完也不由皱了眉头。

萧氏又说:“如今大夫看了,说只是蹭破了皮倒也没什么大碍。我总想着,若是小姑娘不小心摔到了腿,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听到这里,谢树元突然想起家族中有位小时摔了腿的堂妹,因着脚上的问题就连嫁人都成了问题,后头只能嫁了商户,后来没过几年就去了。

“夫人说的确实有理,我总想着岚儿聪慧,早上学也无妨。如今想想,姑娘又不用科举应考,倒也不用那么早开蒙,”谢树元也点了点头。

“那就暂时别让岚儿上学了吧,左右她也不过比溪儿大了半岁,再等等也是可以的。”

第二日,谢明岚就得知了自己无法上学的事情,江姨娘当即哭的死去活来。


  ☆、第15章 定情信物


秋水还在外头收拾东西,只听见里面隐隐穿来的哭声,还夹杂着孙妈妈模糊不清的声音。她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位林表姑娘又在哭,可真真是水做的人儿一般,这眼泪说掉就能掉下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在谢府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秋水是家生子,所以早早就入府伺候。管事妈妈训导她们的时候就说过,不过主子是打骂还是责罚,都得受着而且还不能掉下来,这掉了眼泪就说明你心里觉得委屈了,觉得是主子错了。

秋水素来懂事听话,加上老子娘在府里头也还算得力,因为她和那些外头买回来的小丫头可不一样,她一入府就进了太太的院子。虽然最开始是从洒扫的粗使丫头做起来,可如今也做到了二等丫鬟,已经能在太太跟前露脸了。

更何况,如今太太身边的素云和红云两位姐姐,一位被派去伺候六姑娘,一位被拨到了六少爷身边,这两个大丫鬟的位置早晚是空了出来的。她为人谨慎做事又认真,早在太太面前挂了号,这大丫鬟的名额十有□□不会落于旁人之手。

可就在秋水觉得十拿九稳的时候,这位林表姑娘一入府她居然被太太派了过来。就为了这事她娘还特地将她叫了回去,问了又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太太不喜的事情。秋水口风紧不像寻常丫头爱打听是非,平常除了在院子里伺候外,也不轻易出去,她自觉没做任何惹太太不高兴的事情。

可如今她被派到林表姑娘身边伺候,旁人看了定是以为她在太太跟前失了宠,这才被发放了出来,就连跟她娘不和的管事妈妈,这几日都在她娘面前冷嘲热讽,说没那当好差的命,就是再折腾还是白费。

“秋水姐姐,这是刚才我去小厨房的时候,碰见秋菊姐姐的时候,她让我给你带回来的,说你最喜欢吃这云片糕了,”小杏去厨房拿了午膳回来,顺带着从食盒里头拿了一碟糕点出来,还冒着热气呢。

秋水见状立即伸手接过来,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劳烦了你了,小杏儿。”

“瞧姐姐说的,这不就是顺手的事,再说了就算专门为姐姐跑一趟那也是应该的,我就是专门过来给姐姐打下手的,”小杏儿先前就是个洒扫的小丫头,这次被派到林表姑娘院子伺候,那可是高升了。

不过林表姑娘的身边有孙妈妈和娇杏伺候着,就连秋水都轻易插不上手,所以小杏儿多是给秋水打打下手,到小厨房里拿一日三餐的膳食。不过她嘴甜人又勤快,就连秋水和她熟了之后,都挺喜欢她的。

“那可不行,咱们都是伺候林姑娘的,”秋水低头笑了下。

小杏儿笑了声:“姐姐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您是伺候太太的,日后的前程可和我不一样。”

秋水朝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以后可不许说这样的话,若是让表姑娘听见,还以为咱们一心想着从前,是不高兴在她这里伺候呢,没得让人觉得咱们势利。”

小杏儿赶紧挽了她的手也压低声音说:“好姐姐,我也就在你跟前这么一说。再说了,林表姑娘就是在咱们府上暂住而已,又不会住一辈子。等安庆的堂老太爷家来人接她了,姐姐还不是照样回太太跟前伺候。

这会秋水没说话,小杏儿的话着实是说到她心坎上去了。若是真能象小杏儿说的这样,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可如果林表姑娘走了,太太身边又有旁人顶了她的位置,那她少不得再重头来过。

最怕的就是,秋水捏紧手里的帕子,眼睛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其实她最怕的就是林表姑娘留在府中,这表姑娘留在府中无非就是一种情况,若真的这样的话,只怕到最后不仅是她要受太太的责罚,她一大家子人都得被连累了。

******

“湛儿,娘看了你昨日的描红,竟是比前日的还差些,”因谢树元喜好书法,就连萧氏都对子女的书法格外关注。

况且谢清湛将来可是要走科举一途的,这书法的好坏可是直接关系到他科举成绩的,更有甚考官会因为喜好哪种书法而录取学生。

谢清湛抬头看了萧氏一眼,随即又垂头,一双眼睛盯着桌子咕噜咕噜地转着,谢清溪看着他的模样嘿嘿笑了一下。

“娘,”谢清溪刚叫了一声。

就见萧氏悠悠地转过头,略带警告地看着她说:“溪儿,你不许说话。”

谢清溪瘪了瘪嘴,只好把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这时候萧氏转头对谢清湛温和地说:“湛儿,你告诉娘昨日描红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此时谢清湛骨子里头的顽劣细胞还没被开发,还是个一做了坏事被妈妈逮到就羞愧的好孩子,于是他绞着手指说:“二哥带了竹蜻蜓回来,我光顾着玩竹蜻蜓了。”

萧氏了然地点了点头,摸着他的头温和地说:“娘小的时候也会因为贪玩,忘记先生布置的功课。不过侯府的先生规矩严格,错了可是要打手心的。”

谢清湛从生出来到现在都没被人碰过一个手指头,现在一听要打手心,吓得身子往后躲了一下。

只见萧氏温和地说:“娘怎么舍得打你。”

谢清湛刚抬起头一脸感激地看着他娘亲,就见萧氏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既然错了就该罚,去面壁站着,娘也不罚你多,站半个时辰就行了。”

站半个时辰就够了,谢清溪看着谢清湛的小胳膊小腿的,半个时辰可就是一小时啊,估计他那小短腿够呛啊。她正暗暗窃喜自己不用罚站时,就见萧氏温柔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说:“溪儿,你六哥哥贪玩忘了写功课,你作为妹妹是不是应该提醒他?结果你非但不提醒,还企图告状。”

谢清溪刚垮了脸,就听萧氏也一脸温柔地对她说:“你就过去陪你六哥哥一起站着吧。”

两人被丫鬟带着乖乖到墙角面壁去了,刚站好她就看见谢清湛转头冲她笑,一嘴小米牙乐呵呵地说:“六妹妹,谢谢你陪我。”

谢清溪:“……”

谢树元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人一左一右对着墙壁看着,他笑着指着两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丫鬟一抿嘴刚想回答,就见内室的门帘被掀开,萧氏扶着香云的手走出来,笑着开口:“老爷回来了,这外衫还没换,是从前院直接过来的?”

谢树元任由小丫鬟上来给他换了外衫,笑着指着还对墙站着的两人问:“这两小家伙是怎么回事?”

“昨日懋儿从外头给湛儿带了竹蜻蜓回来,你这宝贝儿子就忘了描红的功课,这不胡乱给我画了几张交了过来”萧氏撇了谢树元一眼说道。

谢树元又指了指谢清溪:“那溪儿呢?”

“哥哥没做功课她倒是不提醒,等我要罚湛儿了,她倒是来告状,”萧氏又是摇头又是笑:“别人家哥哥妹妹亲热的很,她倒好整天就想着怎么告哥哥的状。”

“就是,妹妹讨厌,”谢清湛听了萧氏的话就是转头附和。

“怎么说妹妹呢?”

“怎么说妹妹呢?”

谢树元和萧氏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谢清溪原本还苦着脸呢,这会就得意地冲谢清湛吐舌头。萧氏瞧着这兄妹又闹在一处,又笑又无奈地摇头,人家兄妹感情好着呢,反倒是她白操心了。

“好了,你们罚站的时间也够了,让素云和红云伺候你们去歇息会吧。”萧氏总算是大发慈悲让他们两不用罚站。

谁知谢清溪一转头就冲谢树元伸手:“爹爹抱,腿疼。”

谢树元此时的外衫已经脱了下来,连腰间系着的玉佩都取了,阔步走过去伸手就抱起了谢清溪,而旁边的谢清湛抿着小嘴不说话。

“湛儿,到娘这边来吃糕糕,”萧氏见儿子一脸羡慕的模样,就是心疼,可是如今讲究的就是抱子不抱孙,谢树元连前面两个儿子都没怎么抱过,自然也没怎么抱过谢清湛。要不是谢清溪是个撒娇鬼,一见着他就闹着抱,谢树元也不会抱她抱的这么自然。

谢树元坐在榻上自然地将她放在腿上,就顺手从腰包里拿出个东西,谢清溪眼睛一亮,居然是个泥人。

“孙悟空,”谢清溪伸手就去拿,这泥人做的看真是精致。她在现代过年的时候也有民间艺人捏泥人,可是到底没手上的这个精致。

“爹爹,这个真好玩,”谢清溪一边看一边笑。

谢树元冲着不远处的小厮忍春说:“把你手上的盒子拿过来给六姑娘。”

忍春赶紧上前将手里捧着的盒子递给谢清溪,她手太小还是谢树元帮她拿着的,她掀开盖子就看见里面摆了一个盒子,明蓝色的天鹅绒里放着一个乳白色盒子。

“爹爹,这是什么啊?”她想伸手将盒子拿出来,奈何手实在是太小了。

谢树元笑着指着说:“这可是好东西,舶来品,是从西洋带回来的。”

本朝虽海禁不严,但造船技术自然无法和现代相比,因此出使西洋的船只虽不至没有,但因出事几率太大,因此没有些实力的人压根不敢出海。因此从西洋带回来的东西,还是稀罕地很。

谢树元将盒子拿出来,盖子一打开,谢清溪就差点要笑出来,居然是音乐盒。乳白色的盒子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盒面上居然还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盒盖一掀开就看见盖子上镶嵌了一面镜子,连旁边的萧氏都忍不住说:“竟还有一面水银镜,这么大一块镜子平常倒也好梳妆。”

“夫人,这可就差了,”谢树元一笑,就将盒子里的一个金发碧眼带着金色小翅膀的人儿,刚将小人儿放在盒面上,就听见一阵音乐响起,小人儿立即旋转起来。别说是在场这些小丫鬟,就连萧氏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谢清湛靠在萧氏的腿边,眼巴巴地看着盒子,虽然这看着像是女孩玩的东西,可是他也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东西,自然也想玩。

谢清溪这会可没再逗他,招手喊他:“六哥哥,你也过来嘛。”

谢清湛一溜烟跑到她旁边,就听谢清溪喊:“六哥哥,你也坐爹爹腿上,我们一起看。”

“爹爹,你抱六哥哥坐上来啊,”谢清溪有些着急摇着他的手臂,谢树元原本还犹豫,被她这么一闹,又看见小儿子眼巴巴地看着,笑着摇头时就是伸手将儿子抱了上来。

“湛儿倒是比溪儿结实些,”谢树元一抱谢清湛上来,就冲着萧氏说了一句。

萧氏笑了:“那是自然,湛儿是哥哥又是男孩,自然比溪儿重些。老爷可不能这么由他们来。”

“无妨,”谢树元说完这句话时,就看见两个孩子捧着音乐盒开始研究起来。

“呀,这里刻着一个小舟呢,”谢清溪对古代的八音盒也好奇地紧,结果看了一眼居然发现盒子边上刻着一个小舟。

谢清湛也指着另一边说:“这边有个小亭子呢。”

亭?舟?

庭舟?

陆庭舟。

谢清溪仔细地看了一眼,发现那小舟下面竟然还花了几条波浪线,这是溪水?

庭舟,清溪。

谢清溪捧着八音盒笑的开心,这个陆庭舟小小年纪居然这么多心思,真讨厌。


  ☆、第16章 送佛真难


“东西送到谢府了吗?”眉眼精致的少年没了那日在万里阁的笑容,一张惊为人天的脸上带着冷静的表情,瞧着竟不像十二岁的少年。

旁边面白无须的男子微弓着身子,恭敬道:“回主子,奴才已经让人送去了。而且也按着主子吩咐的,说这是给府上六姑娘的赔罪礼物。”

这说话的人微顿了下,瞧了眼面前少年的表情,才又敢说下去:“奴才瞧着这谢大人接下的时候倒是挺意外的,还问我六姑娘可有冲撞了主子呢。”

“这个谢树元,”陆庭舟小大人般地摇了摇头,说道:“他素来谨慎,又自持身份走的是忠君的这条纯臣路子,如今敢接了我的礼物,不过是仗着那小丫头和我年纪相差太大。他是觉得本王日后的王妃定不会是这丫头。”

“既然王爷不是这样的意思,那为何还东西给那六姑娘,”说话的人叫齐心,是伺候在陆庭舟身边的太监。

陆庭舟用手上的扇子就对着他的头来了一下,有些愠怒道:“那小丫头瞧着不过两三岁的模样,本王就是瞧着她比寻常丫头胆大些,说话也利落些,觉得得趣而已。那么点个小东西,你还真当本王变态啊。”

齐心被他敲了也不害怕,抬头时脸上带着讨好地表情:“主子的心思奴才哪敢随意猜测。不过奴才也打探过了,听说这位六姑娘和谢府的六少爷那可是龙凤胎,喜庆地很呢。”

“喜庆?”陆庭舟沉思了一下,突然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喜庆。”

齐心见他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王爷,京里头又来信了。”

“这会又是谁?”陆庭舟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惯于无拘无束,别的王爷无诏不得出封地,他仗着年纪小还没去封地,天南海北的乱玩。这回以给外祖扫墓的名头,跑到了这江南。

齐心回:“是太后娘娘,太后她老人家送了八百里加急信过来。”

“母后定是听了皇兄的话,这才写信来催我的,我不过是来了趟江南,这京中的大臣倒是各个都盯着,把本王当什么了?”陆庭舟对着桌子重重一拍,欺霜赛雪的脸蛋被气的通红。

齐心没敢说话,要说这大齐朝开国至今,传到当今圣上这代也不过才第三代而已。太、祖平定天下后不过三年,就因陈年旧疾去了。先帝在位倒是有二十余年,而今上统御天下也不过才八年,所以大齐朝也不过开国三十余年。

如今说国中上下是一片百废待兴那倒也不至于,相较于前朝盛世,本朝如今还处于恢复期。

******

萧氏让人将这兄妹俩带了下去,音乐盒自然被谢清溪死死抱在手里,笑话,那上面可是有宝石的,贵着呢,她得好好收着。

“你瞧瞧她那护东西的样子,”萧氏见女儿这幅小财迷的模样,小小的人路虽然刚走稳,可是那音乐盒却有些笨重。虽然素云在旁边想要替她拿着,可是她就是摇头,坚定地抱着音乐盒往外走。

待两人走后,萧氏才说:“我瞧着这音乐盒倒是精致地紧,老爷怎么突然间给溪姐儿这般贵重的东西。”

谢树元瞧了旁边站着的丫鬟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萧氏见丈夫这般郑重,便心神一敛。

谢树元待人都离开后才说道:“说到这里我还得给夫人赔不是。”

“老爷这是何意?”萧氏一脸迷茫。

“前些日子恪王爷到咱们府上了,不过他是秘密到的江南,又突然来了我们府里,因此我也未敢声张,”谢树元也有些头疼,若说这位恪王爷行事乖张,可他又处处守礼,来了苏州至今除了两位布政使大人和他之外,竟是未惊动其他人。

萧氏凝眉想了一下,恪王爷,她离京数年一时倒是有些记不得,不过待她想起时,也险些吓了一跳:“恪王爷怎么会出京,太后怎么允许的?还有不是说亲王非诏不得出京的?”

谢树元也甚为头疼,道:“听王爷说,今年是许老将军仙去整十年,太后自打元宵后便经常梦见许老将军,说老将军在地底下待的不安生。太后怕是许家祖坟出了事情,就让王爷过来看看。”

如今许家乃是武将世家,自十年前辽关一战后,虽抵御了塞外游民,但许家一门男子却悉数战死,如今只剩下一个孙女养在太后膝下。

当今许太后生有嫡子两人,长子便是当今圣上,而次子就是这位恪王爷。皇上与王爷之间所差年岁有十八之大,皇上长子出生后这位王爷才出生。因为是幺儿又是嫡子,听说当年先皇喜欢的紧,这位王爷在宫中的一应份例,竟不比当年的太子爷也就是现在的圣上差。

不过恪王爷四岁的时候,先皇突然驾崩。当时的许皇后变成了如今的许太后,而恪王爷虽只有四岁还未到封王的年纪,可太后和皇上出于稳定朝纲的目的,迅速替他拟定了封号,定了亲王的例。

“恪王爷也不过十几岁吧,怎的派他过来的,”萧氏在京中长大,自然对皇家这些事情甚为了解。

萧氏略叹了一口气,道:“这位王爷当年出生的盛况,我可是历历在目。”

陆庭舟生为重瞳,相术上认为重瞳乃为异象,更是帝王之相。当时他出生时,太子已近成年开始涉及朝政,可偏偏却有了这么一位嫡亲的弟弟,还生来带有帝王之象。

当年先皇还因陆庭舟的出生,而大赦天下,更是有开恩科的想法。若不是被大臣和许皇后劝下,只怕太子对这位小弟弟的猜忌之心更重。

“那恪王爷为何送老爷这样的东西,这音乐盒虽说贵重,但我瞧着却象是赠与女子的,”萧氏敏而聪慧自然不只是说说的。

谢树元将陆庭舟与谢清溪在万里阁偶遇的事情说了一遍,吓得萧氏心都遽停了一下,她一下抓住谢树元的手说:“老爷,咱们溪儿可不能啊。”

“你放心,溪儿和恪王爷年纪相差太大,皇上就是为了让他早日就番,也不会替他选这么小的王妃的,”谢树元安慰她。

萧氏却不放心,她问:“那太后呢?若太后舍不得恪王爷早早离开京城呢?”

“太后深明大义,我想自然不会这么做的。也正是因为溪姐儿和王爷年纪相差太大,我才会同意收了这礼物,不过这段时间我还得小心谨慎,王爷突然来了江南,也未必没有带着圣上的旨意,”这些话谢树元自然没法和上司下属说,除了幕僚外也就萧氏能懂。

萧氏点了点头,道:“老爷说的是。”

一会萧氏又突然想起般,问道:“老爷,先前您不是派人送信去了安庆?不知堂祖父那边如何说?”

“如今安庆老宅乃是大堂叔当家,他乃是林表妹嫡亲的舅舅,”谢树元如实道。

萧氏安心:“那就甚好,表妹日后到了亲舅舅家,也一切便意。不过表妹来家里一趟,我这做表嫂倒也不好不表示,明个我便着人替表妹打几套头面首饰,也算是我这个表嫂给她的填妆。”

谢树元见她说的高兴,这想说的话也终究未开口。其实堂叔虽是林表妹的亲舅舅,可因为当年堂姑出嫁的时候同家中闹的实在不愉快,两家这才十几年未来往。就连堂姑去世,安庆都未派人过来。

大堂叔在信里说了,林表妹乃是林家子孙,如今就算父母双亡也该居与本家,这才合了规矩。不过大堂叔又在信里说了,这话是堂祖父也就是林表妹的亲外公所说的,可见他对于女儿当年的大逆不道,至今都未原谅。

不过大堂叔也知道,外甥女如无难处是决计不会舍了家里,带着个老妈子和小丫鬟就逃出来的。他在这封信外又写了一封密信,是希望谢树元在苏州为林雪柔择一良婿嫁了,信里还附了三张一千两的银票,说是既麻烦了他帮忙相看亲事,不敢再让他破费办嫁妆。所以特别给了这三千银子,当是给林雪柔的嫁妆。

谢树元接了这信也甚为头疼,外甥女如今父母双亡都不愿接人过去。也不知这位堂姑当年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堂祖父这般无法忍受的事情。如今人都去了,这口气都还未消呢。

萧氏如今还不知这信的事情,还以为马上就能将这位林表妹送走呢。


  ☆、第17章 心生异念


“孙妈妈,舅舅这么久都没派人来接我,你说是不是因为外祖父还在生我娘的气啊?”林雪柔在谢家已经住了近一个月,可安庆却迟迟没有人在接自己,就连她都忍不住开始担心。

她真的不想再回林家去,先前大伯父为了区区三千两的聘礼就要将自己嫁给别人做填房。这回若是再回去,只怕就真的逃不过被草草嫁出去的结局了。如今林家子孙多,又没有太多的进项,一大家子靠着祖产坐吃山空的,几位伯父叔父家的庶女都收了大笔聘金后被草草嫁了出去。

那些庶女最起码还有亲娘老子在,出嫁时还带了傍身的嫁妆,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只怕最后就是一顶红轿子抬了出去了。

孙妈妈也有些为难,如今她待在这府中两眼一抹黑,除了偶尔去趟小厨房,其他地方都去不得,又如何得知安庆那边的消息呢。

再说了,孙妈妈抬头看了看这富丽堂皇的房间,这不过是谢家的客房而已,便收拾的这般精致,就算小姐先前在林家住的院子只怕连赶不上这里一分。

于是她劝道:“小姐何必着急,既然夫人都说谢大人早派人送信过去了,咱们只管等着是了。”她眼睛转了转,又道:“小姐可千万要沉住气,可不能开口问夫人这舅老爷的事情,要不然夫人还以为是咱们觉得府上待咱们不周到,小姐一心想要去舅老爷家呢。”

林雪柔吓得赶紧摇头:“妈妈怎么这么说,表哥表嫂待我自然是好的,下人也从无怠慢之处,我怎会嫌弃呢。”

“老奴自然是知道小姐的心思,我就是怕万一小姐向夫人询问舅老爷家回信的事情,夫人回多想,”孙妈妈说。

林雪柔黯然地点点头:“妈妈说的极是,如今借住在表哥府中本就是打扰。我自是不好在多麻烦表嫂了。只是这舅舅迟迟不来信,我是怕外祖父还在生我娘的气,根本不愿接我去安庆。”想到这里,林雪柔死死抓住孙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不要再回丰县了,我死都不要回去,大伯父定是要将我随便发嫁了的。”

“我的小姐,您可不要动不动说死,不吉利,”孙妈妈见她抖落着肩膀,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连忙安慰,:“况且府中夫人为人宽厚,待小姐又是极好,小姐只需放宽心便是了。”

林雪柔在家时就性子软,如今颠沛流离一番之后,时时觉得命运多舛,不但没自立自强起来,反而越发地自怨自艾。

可苏州给安庆送信,往返的话二十日就够了,如今都一月过去了,怎能让林雪柔担忧。可如今她都不能向表嫂询问,想到这里,林雪柔又是落下泪来。

待到了午膳的时候,秋水正要让小杏去厨房拿膳,就见孙妈妈出来,说林姑娘想吃些甜食,让她亲自过去和厨房说一声。

“姑娘若是有想吃的,便让小杏儿去说一声便是,哪还敢劳烦妈妈亲自跑一趟,”秋水笑着说道。

孙妈妈却客气道:“姑娘难得说想吃玫瑰糕,先前在家的时候她最喜欢吃我做的。我过去和厨房里做糕点的妈妈说,顺手就将这午膳给带回来,也免得小杏姑娘再跑一趟了。”

“可是,如今厨房正忙着做……”小杏正要说话,却被秋水扯了下衣袖。

小杏素来机灵,因此赶紧顿住不敢再说,倒是秋水笑着说道:“既然是姑娘想吃,就劳烦妈妈亲跑一趟了,不过这拿午膳的活本就该小杏儿干,若是她敢躲懒,只怕管事妈妈要责罚了。”

孙妈妈不好再说别的,就带着小杏儿一道去了厨房。

等去了厨房,厨房里的管事妈妈听了她的来意后,脸上一顿笑容险些挂不住,这糕点处处自然有备的。但如果各院的主子想吃些什么糕点,一般都回提前说,或是待过了午膳再说的,毕竟这做午膳的时候,最是忙乱,谁有多余地功夫给她做糕点啊。

管事妈妈心里虽嫌这位表姑娘事多,可也不敢甩脸子,毕竟这厨房的前任管事张妈妈是如何被发落的,她们可都记着呢。再说了,这表姑娘是住在府上的客人,要是怠慢了客人,只怕太太得活剥了她们的皮。

于是管事的徐妈妈特地拨了一个擅长做糕点的婆子,孙妈妈将自个做玫瑰糕的方法交给了她,就站在一旁等着。

因临近午膳,这各院来拿膳食的丫鬟早早就拎着膳盒过来了。谢府规矩大,除了萧氏的正院有小厨房外,其他姨娘都是在这大厨房里头吃的。

不过就算在大厨房里头,这各院的地位却也是能看出来的,江姨娘院子里的丫鬟不仅打扮比别的院子里的好,这一进了厨房就开始拿东西,而且都是专拣新鲜的好的东西。方姨娘的丫鬟看着就是个文静的,进来恭恭敬敬地叫妈妈,只挑了先前姨娘要的菜领走。至于那位无子的朱姨娘的丫鬟,咋咋呼呼的模样,一进来那眼睛就盯着灶台上看。

待这几院的丫鬟走,就听这做糕点的婆子突然说道:“这江姨娘院子里的丫头可真阔气,听说这还只是院子的二等丫鬟而已。”

“你也不看看江姨娘是谁,咱们这府里,除了太太外,就数她最阔气了,身上的首饰可比其他姨娘好多了,”旁边正在烧火的妈妈也回头插了句嘴。

孙妈妈自然知道这个江姨娘是谁,说来也是巧,这江姨娘竟也是谢大人的表妹。如今自家小姐这命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可这江姨娘却过着使奴唤婢的日子。孙妈妈也见过这位江姨娘一回,虽说是做姨娘的,可那穿戴,那通身的气派,竟是别外头那些正房太太还有阔气。而且萧太太又最是宽厚,在谢家做姨娘当真是掉进了福窝里一般。

这旁边两人再说的话,孙妈妈竟是仿佛听不到一般。

******

“什么?让咱们替林表妹相看婚事?”萧氏犹如听到笑话一般,震惊地从榻上站了起来,她盯着谢树元问:“这如何使得?林表妹在丰县有叔伯兄弟,在安庆有外祖舅舅,论哪个都比咱们亲近,哪有让隔房的表哥替她找亲事的。”

如果这不是谢树元亲口说的,只怕萧氏都要以为,这是有人在同她说笑话了。这等没规矩的事情,她简直不敢相信是谢家人所为。

“堂祖父性子本就执拗,当年我祖父考上了科举,堂祖父一连考了五次都未中举。祖父想着他有举人功名在身,就想着替他谋一个官职,日后再慢慢提携就是了。可堂祖父却说这是祖父觉得他一世都考不上进士,最后一气之下竟回了安庆老家当了田舍翁。”

萧氏几乎是要气笑了,迂腐,迂腐至极。可这又是祖父辈的长辈,实在不是她能说得的。

“那老爷是要准备接下堂叔的嘱托了?”萧氏极少动怒,可如今遇到这等荒唐的事,还是难免生气。

谢树元也觉得这事是有些无礼,可如今堂祖父不愿接林表妹回安庆,堂叔又不敢拂了堂祖父的意思,他总不能将人硬送过去吧。

至于丰县,谢树元冷哼一声:“林家那帮人以为是以为堂姑去了,咱们谢家就没人了吗?也亏得他们想的出来,居然要将父母双亡的侄女嫁给老鳏夫,着实是可恶。”

“林表妹如今守了母孝已有二十个月,这亲事如今倒是可以相看起来,”谢树元看了萧氏一眼,毕竟这事还得萧氏做主。

萧氏没有接话,原以为只要备些礼物将人送走就好,如今竟是要送她出嫁。这亲事是何等重要,若是看走了眼,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谢树元拉住萧氏的手,有些讨好地说道:“我知道此事着实是为难了夫人,不过咱们总不能再将林表妹送回林家吧,那无疑是送入虎口啊,岂不是害了表妹。”

“既然是替表妹相看亲事,那不能去安庆的事情,自然也该告诉表妹。老爷是要和林表妹如实说吗?”萧氏忍不住反问。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林雪柔的性子萧氏也算是有些了解,性子绵软不说还自怨自怜。旁人一句无心的话,都能惹出她一汪眼泪,她这样的性子实在不是能撑得起门户。

“表妹的性子太过绵软,若是将实情告诉她,只怕……”谢树元虽和林雪柔接触不多,可他看人素来精准,如何不知这位表妹的性子实在是不怎么样。

“算了,既然是堂祖父的意思,咱们做小辈的自然不好拂了老人家的意思,好在后日我要去寒山寺上香,表妹也要去替堂姑和姑父上香,到时找了机会同她说说。顺便也让她散散心,解了心中的郁结,”萧氏伸手理了下额角的发丝时,谢树元也伸出一只手顺着她脸颊摸到的耳畔。

他道:“着实是有劳夫人了。”

只是谁都不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


  ☆、第18章 口舌羞辱


“太太难得带你们出门,姨娘可得给你们好生打扮一番,”江姨娘让明心去拿了首饰匣子过来,就要给两个姑娘打扮上。

谢明芳听了连眼睛都亮了,她素来就喜欢穿着打扮,每季四套的衣裳总觉得不够,每回都要缠着江姨娘拿了私己给自己做衣裳。她年纪还小,自己的首饰盒子里多是项圈、玉牌这类的首饰,如今能从姨娘的首饰匣子里挑选自然高兴。

“姨娘,如今四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不如你就将那支水晶桃花簪给女儿带带吧,”谢明芳说的那支水晶桃花簪是江姨娘生谢明岚时,谢树元特地赏赐下来的,整支簪子由粉水晶雕刻而成,通体泛着微微粉色,水晶晶莹剔透毫无瑕疵,而簪头的那朵桃花就连花蕊都清晰可见,足见雕工之精细,实在是巧夺天工。

江姨娘见她一张嘴就要了自己最心爱的簪子,不由哂笑,点着她的额头就道:“你倒是个促狭的,一开口就要姨娘最心爱之物,你可知这乃是我生你妹妹时,你爹爹特意赠与我的。”

江姨娘用了赠而非赐,可见她自觉自己在谢树元心中与这府中的其他姨娘是不同的。他们是表兄妹,自幼相识。若不是江家被流放,表哥这嫡妻的位置未尝就不是她的。

可世事无常,如今她只是表哥的妾室,就连两个孩子都成了庶出,在这身份上就低了旁人一头。

“姨娘,你就给我带带嘛,等我去了寒山寺上完香,再将这簪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姨娘就是了,”谢明芳一边摇着江姨娘的手臂一边撒娇道。

江姨娘虽有些出神,但还是被她摇的难受。

还是安静坐在一旁的谢明岚说道:“二姐姐,这桃花簪虽好看,但二姐姐年纪尚幼,这簪子与二姐姐倒是略成熟了些。妹妹瞧着这串五彩宝石串成的链子倒是更合适二姐姐些。”

“你不想让我要,无非就是自己也想要吧,”谢明芳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四妹妹了,成日摆出一副天下我最对的姿态,简直比爹爹还喜欢说教。

谢明岚倒也想说教别人,可是大姑娘谢明贞除了上课之外,同她们来往并不多。最小的六妹妹成日被养在太太的院子里,她更是接触不到,况且谢清溪也不是她能说教的。于是这谢明芳就成了她显摆的对象。

谢明芳听的虽不耐烦,可江姨娘却觉得小女儿说的有道理,于是她捏了谢明芳的手臂,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如今都六岁,竟是比你妹妹还不如。”

谁知这句话犹如点炸了谢明芳的脾气一般,她连首饰匣子也不要了,直接甩手就说道:“妹妹,妹妹,姨娘一天到晚就知道偏宠四妹妹,无非就是看爹爹夸了她几句会读书而已。可是她便是再会读书又怎么样,日后还能考科举当状元不成。”

谢明芳这一通抢白,不仅是戳中了江姨娘的死穴,更是让谢明岚脸色发白。

若说江姨娘如今唯一不如意的,只怕就是这没有儿子一事上。虽她也偶尔安慰自己说,明岚聪慧这往后的前程说不定不输儿子,可是这没儿子终究是腰杆不硬。

谢明岚仗着自己重生一世,如今处处压着这个亲姐一头,如今被她这么一抢白,竟是将她所有的努力都说成了白费。

******

这还没去寺里上香呢,汀兰院的两位姑娘就拌了不小的口角,为着此事江姨娘还大哭了一场。这府上素来没有秘密,所以此事自然也不会被掩在汀兰院里。

况且这两日二姑娘上课的时候都沉着一张脸,连话都不愿和四姑娘说了呢。

萧氏自然也听到此事,不过她可不愿沾染上汀兰院的事情,况且这两位姑娘关系是好是坏,她还真不太关心。虽然江姨娘是老爷的表妹,又挺得谢树元的维护,可是她们母女三人说到底还是在自个手底下讨生活。

此时萧氏为难的是,如何和林表姑娘开这口。难不成她开门见山地就和她说,你舅父不愿接你去安庆,给了我们三千两,让把你嫁出去。如果真这么说的话,萧氏想依着林表姑娘那脾气,估计回来就该抹脖子上吊了。

这女子秉性太过软弱,也实在是太可悲。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一阵悠扬地音乐声又隐约响起。

“溪儿,”萧氏抬头看着对面认真盯着音乐盒看的女儿,不由一阵好笑。虽说这音乐盒确实是精致了些,可小女儿如今竟是当成宝贝一般,连旁人都不许碰呢。

谢清溪看着上面滑来滑去的小天使,又听着熟悉的声音,思绪慢慢飘向了远方。来到这个世界快两年多了,她竟是慢慢忘记了自己成长生活着的时代了,只有在听到这个熟悉的旋律时,她才能让那些记忆不那么快地消失。

“溪儿是不是特别喜欢这个音乐盒?”萧氏见宝贝女儿露出这般认真地表情,也不禁认真地问道。

谢清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她很喜欢,因为她觉得这个音乐盒是唯一能联系她和那个世界的回忆了。

萧氏被女儿难得认真的表情惊呆,竟是忍不住想到那个送礼的少年。

天潢贵胄出身,可是未来的前程却是比谁都迷茫。

待到了晚膳的时候,谢树元到了芝兰院里用膳,这日府衙休沐,所以谢清湛被他叫到了前院,他自是对他这几日的功课好生考究了一番。

要说对待子女的功课问题上,谢清溪觉得谢树元颇有些几分虎爹的风范。平时瞧着挺温文尔雅的人,只要觉得你功课有一丁点懈怠,那脸色简直就是立即晴转大到暴雨。

不过谢清溪老远就瞧见谢树元一副慈父模样,居然还牵着谢清湛的手,就知道谢清湛这会肯定是将她老爹的马屁拍的舒舒服服的。

****

萧氏虽早几日便将去寒山寺上香一事知会了林雪柔,还特地遣人又送了套新做的春衫过来。林雪柔自然又是去了芝兰院,说了一通有劳的话。

孙妈妈将那套新做的藕荷色春衫拿了出来,以防止第二日手忙脚乱。这春衫看着颜色虽素雅,可是在烛光之下,却是银光闪烁。孙妈妈盯着瞧了许久,这太发现衫子上头竟是用银丝线绣了暗纹,如今还只是在烛光下便这般亮眼,若明日到了外头阳光底下,定是夺人的很。

“这衣裳可真是精致,”林雪柔自然也注意到这银线所绣的暗纹了,忍不住感慨道。

“表太太为人宽厚,待小姐也是极好的,小姐如今住在府上竟是比在自个家里还舒坦呢,”孙妈妈有心将心里头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便起了话头。

林雪柔点头:“可不就是,表哥虽说同我有亲,但到底不及大伯和叔父他们关系近些,可如今关系亲近的反而要送我入虎口,表哥表嫂倒是待我一片真心。我只希望到了舅父家中后,能有如今这一半好便够了。”

“只是舅父这般久都没消息,孙妈妈,你说是不是外祖家不愿接我过去?”林雪柔一想到自己要是被送回林家的下场,就忍不住打寒噤。

而孙妈妈终究是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孙妈妈,你是说,我娘和我爹当年是私相授受,还未婚便有了我?”林雪柔身子抖了抖,简直不敢相信自个听见的话。

在她心目中,父亲是个知礼又儒雅的人,若不是身子不太好,这科举一途未必走不下去。至于她母亲就更是大家闺秀,在父亲去世后,便足不出户,让族中想找麻烦的叔祖们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当年老太爷虽将太太嫁给了老爷,可也发了话,说从此以后再没有太太这个女儿。”孙妈妈艰难道。

林雪柔脸色一白,险些厥过去,只见她泪雨盈盈道:“妈妈为何现在才和我说这些,只怕外祖早就接到了表哥的信,”她想到这里,脸色一白,连忙握着孙妈妈地手说:“妈妈,你说外祖父会不会让表哥将我送回林家?”

孙妈妈虽想过老太爷不会接姑娘过去这个可能性,可是却也没想过这个最坏的可能性。如今被林雪柔这么一提醒,主仆两人吓的皆是面色发白。

如今的林家哪是嫁女儿,简直就是到了卖女儿的程度了。先前孙妈妈仗着同苏州知府大人家有亲,舍了太太的嫁妆,才能带着林雪柔出来。如今若是再被送回去,只怕主仆的下场都会凄惨无比。

“若是让那帮人将我嫁去做填房,我宁愿到庵里去做姑子,也好过被他们这般作践,”林雪柔垂泪道。

孙妈妈立即着急道:“我的姑娘,说什么到庵里做姑子的话,你这不是让老爷太太在天上都不得安生,往后可不能说这等丧气话。如今舅老爷家既然靠不住了,姑娘少不得要为自个好生谋划些,若嫁了好人家还怕这往后无安身之处。”

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了,还提什么嫁好人家。林雪柔忍着泪道:“嬷嬷快别说了,我如今寄人篱下,还说什么嫁……”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说到这里也是说不下去了。

孙妈妈心一横道:“姑娘觉得这谢府如何?”

“表哥家自然是极好的,可我一个戴孝的人,又如何能长居与此,”林雪柔有些听不明白了。

孙妈妈咬咬牙接着说道:“姑娘觉得谢大人为人如何?”

“表哥是探花郎出身,又是苏州的父母官……”都说表哥表妹一家亲,虽说谢树元如今已年过三十,可是他丰神俊朗又身姿挺拔,便是林雪柔初见他也是忍不住地心神摇曳。

不过除了刚入府那次情急之下外,自己却是极少见到这位表哥。就算偶尔见面,谢树元也不过是淡淡问她在府中可还适应,下人有没有怠慢她。林雪柔身为未嫁女子,自然不敢多与他接触,生怕扯出些是非。

“妈妈说的这是什么胡话,”林雪柔忍不住提高声音道。

可是孙妈妈立即着急道:“我的好姑娘,你可小声些,隔墙有耳呢。”

林雪柔突然想起了秋水,那可是表嫂身边的丫鬟。若是让她听到自己与妈妈的这番话,传到表嫂的耳中,自己可怎么活。

想到这她眼泪又是掉了下来。

可孙妈妈话都已经说出来,只得急急劝她:“姑娘,你别着急。老奴这也是实在没有法子的法子啊,如今安庆咱们是投奔不了了,若是再被送回丰县,只怕老奴再也护不住小姐了。”

“可妈妈也不能说这样的话啊,”林雪柔这回是哭狠了,她一边哭一边说道:“表嫂待我这般好,我如何能做下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更何况,表哥再好,他终究有了表嫂,我若横□□去,无非也就是个妾室。”

孙妈妈赶紧替林雪柔擦了擦眼泪,又不停地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待她缓和过来后,才哭道:“老奴是太太陪嫁过来的,从小姐小时候开始就服侍小姐,又如何会害了小姐呢。如今老爷太太不在了,老太爷又心狠不愿管小姐,如今留在谢府倒是小姐最好的出路了。”

“况且老奴也打探过了,这府上的江姨娘便是谢大人的表妹,虽不得太太的喜欢,可如今已生了两个姑娘,那日子过的不比外头的正房太太差。若姑娘能留在府里,替太太分了那位江姨娘的宠,岂不是也报答了太太的恩德。”孙妈妈舌灿莲花,竟是将林雪柔说的默不作声了。

“妈妈快别说了,”林雪柔又是摇头又是垂泪的,孙妈妈见状也不敢再说下去,只得赶紧拿了帕子伺候她洗脸。

只是这眼睛哭的实在是厉害,林雪柔又怕明日早上起来肿起来,又让孙妈妈弄了热帕子敷在眼上。不过帕子盖在脸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心里却是将孙妈妈的话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寻常女子谁人不想嫁人当人家的正房太太,这妾室说的再好听,日后连身嫁人都不能穿,这正红更是一辈子都穿不了。她好歹也是被父母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如今父母先后离开,自己竟是沦落到这般境地。

一会想着父母,一会又想着自己这坎坷的命运,林雪柔这眼泪是止也止不住。

第二日,秋水进来伺候的时候,险些吓了一跳。这林表姑娘的眼睛肿的可真厉害,她原本皮肤就白的透明,如今双眼四周红通通的,一眼便看出定是昨晚哭了大半宿。

“姑娘,这……”娇杏也在一旁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好在秋水立即上前,替林雪柔扑了比寻常暗的粉,虽皮肤没往常看起来那般晶莹剔透了,可是好歹遮住了眼睛周围的红肿,只是细瞧的话,还是能瞧出端倪。

待林雪柔打扮妥当,又用了早膳后,那边就有人过来请她了。

此时早已有好几辆马车停在谢府的门外,待林雪柔到的时候,其他人也正好出来了。

谢清懋吵着要骑马,但萧氏如何放心,只哄着他上了马车。萧氏带着谢清懋三兄妹做头一辆马车,谢清湛和谢清溪两人又穿了同款的衣裳,谢清溪穿的是浅绿绣桃花的交领春衫,而谢清湛穿着一身浅绿绣白梅的儒衫,两人一般高的个头,一左一右站在萧氏身边,真如一对金童玉女般。

便是这府里看惯这对龙凤胎的下人,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谢明贞和林雪柔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而谢明岚和谢明芳姐妹则是坐在第三辆马车上。谢明芳路过第二辆马车时,便见林雪柔正扶着娇杏的手准备上车。

她冷眼看了林雪柔身上的料子,突然开口道:“林表姑这件衣裳可真好看,不知是在哪里买的料子?”

谁不知道林雪柔进谢府的时候,身上统共带了一个小包袱,如今她这身上穿的戴的,有哪件不是太太替她置办的。

原本这次上香,谢明芳总觉得自己这季的春衫不够亮眼,便想着再做,可太太只一句这季的春衫已经做过了,就给她回绝了。又因着同谢明岚的口舌之争,这几日总觉得一口郁气堵在心里。

如今见这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破落户,穿的衣裳料子竟是比自己的还好,一时间谢明芳这心底的不快便发泄了出来。

林雪柔身上的衣裳都是萧氏赏的,她又哪里知道这是城里哪家铺子卖的料子,一时竟是答不上话。

谢明岚因着先前说过谢明芳几次,竟是惹得她不高兴。如今她也不愿再为这个远房表姑再惹自己的亲姐姐不高兴,左右不过是被刺几句罢了,寄人篱下这本就是难免的。

林雪柔垂头,嘴角嗫嚅地动了几下。

谁知谢明芳竟是侧着耳朵,假装听不到的说道:“表姑说的是什么,我可没听见。”

林雪柔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求救似得看向谢明岚,谁知谢明岚却是事不关己的将目光转向一旁。

就在她眼泪要落下时,就见马车上帘子被掀开,里面露出一张小脸,她静静地看着谢明芳道:“二妹妹,该上车了,可别让母亲等着。”

开口说话的是谢明贞,她一手掀起帘子,一边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巧丹,你帮忙扶表姑上来吧。”

“哼,”谢明芳虽有些跋扈,可到底不敢惹谢明贞这个长姐,毕竟长幼有序这句话可不是说说的。不过她也将林雪柔羞辱的差不多,于是一甩手带着身后的丫鬟走了。

谢明岚一脸无辜跟了上去时,谢明贞却是多看了她几眼。

待林雪柔上车后,便低声对谢明贞道:“多谢大姑娘。”

“表姑,客气了,”谢明贞只说了这一句后,便再也没说旁的。

娇杏眨着眼睛,还等着谢明贞为二姑娘的失礼同自家姑娘道歉呢,可谁知这位大姑娘居然这般……

林雪柔自然也在等着谢明贞的后话,可是等马车启程了,车厢里面都一片安静。

她突然想起孙妈妈昨晚说的话,若是她成了这府里的人,这日后不管用什么穿的戴的,都不会象今天这般被人逼问的哑口无言了吧。


  ☆、第19章 心思歹毒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的一首《枫桥夜泊》倒是让寒山寺闻名与天下,如今谢家居于苏州,寻常上香礼佛自然是往这寒山寺而来。谢树元自然不会参与这些女眷的活动,不过却还是派了家丁保护夫人和姑娘们。

谢清溪就是坐在马车里将这首枫桥夜泊学会了,萧氏原本不过随口教她而已,也并不指望她能如何学会。可谢清溪转眼就背上了这首诗,倒是让她惊喜的很。

就连坐在一旁小大人模样的谢清懋都忍不住称赞:“妹妹真乖,真聪明。”

如今谢清懋在上蒙学,背诗这种小儿科早就不在话下了,也难为他能这么捧场。于是谢清溪甜甜地冲他笑了,然后娇滴滴地说:“二哥哥真好,二哥哥最好了。”

谢清湛在一旁被他们的兄妹情深活生生给恶心了,他习惯性地捏着谢清溪梳着的苞苞头,撅着嘴巴说:“不就是会背诗了,有什么了不起。”

谢清溪看着这个同胞哥哥,恨不得对准他的后脑勺来一下。其实谢清湛的心思,谢清溪到如今还真能摸出点来。他们两是龙凤双胎,自幼就比旁人亲近些,所以但凡有人要逗弄谢清溪,他就会觉得这是侵犯到了他的地盘。于是他就开始不爽,可他不爽的结果,不是去挑衅侵犯他地盘的人,而是欺负谢清溪。

于是这兄妹俩,打从会说话开始就没少吵架。

“好了,湛儿,妹妹年纪小,你该让着她点,”萧氏习惯性地做和事佬,不过说出的话却让谢清溪都有些啼笑皆非。

其实她就比谢清湛说了一刻钟罢了。

谢府出行光是马车就有七八辆,更别提前前后后开路和跟随的家丁,走在街道上的时候寻常百姓都停下来忍不住打量。不过但凡城中有头脸的人家都会在马车上做出明确的标志,让人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所以谢府的马上都挂着谢府的铭牌,鲜红的丝绦随着微风飘摆,在这四月的苏州倒也是一道风景。

谢清溪自从来了这里后,便鲜少出门,偶尔有几次也不过是别人家祝寿拜访,实在无趣地很。如今天这样的上香活动,她还是第一次参加呢,以前萧氏总觉得她太小,怕寺庙里的香火气冲撞了他们。

刚到了寒山寺的脚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悠扬的钟鼓声,那种悠远仿佛从远山处传来的声音,一下子让谢清溪兴奋起来。

“你瞧瞧这孩子,听见钟鼓声都这般高兴,”萧氏自然注意到她的神情。

寒山寺乃是远近闻名的寺庙,因此来此处上香的人并不少,有平头百姓自然也有如谢府这样的达官显贵。

谢府上香自然早早派了家中管事过来,萧氏一下车就看见门口有知客僧人等候着。因着萧氏并未带姨娘出门,所以此番除了林雪柔这个略年长些的女孩外,其他最大的也不过才七岁。因此萧氏也并未让她们带着帷帽。

因着谢府跟进庙中的多是女子,所以寒山寺此番派出的僧侣,不是小沙弥就是牙齿快要掉光的年老僧人。众人从前殿开始跪拜,一直跪拜到正殿,四处都摆放着不少功德箱。

谢清溪虽然年纪小,可是却跟在萧氏旁边,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姿势跪拜。她是受着现代唯物教育长大的,自然不信这世上有鬼神一事,可如今却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少不得要好好跪拜佛祖,顺便也谢谢让她投身到这里。

毕竟就算从古代人的眼光来看,她也算是投身到了好人家。

不管是哪路神仙,我谢谢你让我成了投胎小能手。

谢清溪每拜一处都要默念一遍,毕竟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路神仙大发的慈悲,但秉持着谁都不得罪的原则,她每跪下去一次就默念一回。

待谢家一行女眷跪拜了菩萨又添了香油钱后,知客僧便领着她们去了后头的禅院歇息去了。里头孩子虽多,可到底大户人家从小教养出来的,姑娘们都文文静静地,待丫鬟们端了茶水后便默不作声的喝茶。

谢清懋如今在蒙学里上学,日日都要出府,自然对于上香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就算出来也没多兴奋。倒是谢清湛和谢清溪两人,因为年纪尚幼,一天到晚被萧氏拘在身边,寻常连去个前院都要带一群奴仆。如今好不容易出了府,喝了茶水后就开始嚷嚷着要出去玩。

大姑娘谢明贞还是一副小淑女的做派,也不说话,只温和地看着两个弟弟妹妹闹腾。而谢明芳也就跪的不耐烦了,她也甚少出门,自然也想四处逛逛。可她虽平日横的很,可在嫡母面前却不太敢说话,说实话她有些怕萧氏。

萧氏因跪拜的诚心,此时只觉得腰酸背痛,如何还能领着这些小家伙出门玩去。

林雪柔见萧氏不愿去,又见两个孩子闹得有些凶,不由出声道:“我倒是不觉得累,不如就由我领着他们出去玩会吧。”

此时在一旁更换茶点的小沙弥开口道:“各位施主若是想游玩寺庙,本寺后头有一整片的桃林,如今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远远看过去如同一团粉色云霞呢。若是几位施主不嫌弃,倒是可去桃林一逛。”

别说是谢清溪听了想去,就连原本只是勉强想陪他们去的林雪柔听了都不由所动。

萧氏见林雪柔愿领着他们出去,倒也不再拘束着她们,只让几个姑娘都跟着出去玩玩,也算是顺便出来踏青。

“表姑一人带你们四人难免吃力些,你是长姐要帮着表姑看顾着妹妹些,”萧氏将谢明贞叫到身边好生嘱托了一番后,又指着谢清溪说:“你六妹妹素来爱胡闹,待会她若是乱闯乱玩,你只管让妈妈将她拘了回来,到时候我来教训她。”

谢清溪满头黑线,看来她平时扮小孩太成功了,以至于她的亲妈如今都这么说。

倒是谢明贞抿嘴一笑:“太太可别这么说,六妹妹只是性子活泼了些,可是这礼节可不比我们几个姐姐差。”

谢明芳见谢明贞在萧氏面前这般坦然自若,又是羡慕又是嫉恨,心里却暗暗道了一声马屁精。倒是谢明岚倒是没太多情绪,她这个大姐姐倒是聪明的,一心知道侍奉太太,到最后她也确实是姐妹中嫁的门第最高之人。

若江姨娘不是这样的身份,又不是如今这般嚣张的性子,谢明岚倒是考虑过走谢明贞这条路子。可姨娘是爹爹的亲表妹,这就注定太太不会抬举任何一个姨娘生的女儿,所以谢明岚自己也知道,她若是讨好萧氏那也是白讨好。

一行人带着仆妇浩浩荡荡地往桃林走去了,不过她们都是头一回到这寒山寺,竟是无一人识得那桃林如何走。好在有个小沙弥正提了水壶进来,待问话后她便指了方向,然后说道:“各位姑娘若是桃林,这个时辰倒也正好。只是今日桃林尽头的寒山亭有文会,是些江南学子在那头以文会友。所以姑娘们最好在林子里逛逛便是,那寒山亭也无甚可逛的。”

文会?谢清溪一听这么敏感的词汇,一下子就精神了。不过随后她看了下最有可能出问题的两人,如今一个才五岁,一个才三岁,用句粗俗的话就是,毛都还没长全的女娃娃。

不过林雪柔如今倒是有了十六岁,确实是不应该过去,到底是闺阁女子,怎么能让外男瞧见呢。

大家都没了异议后,便顺着小沙弥指引地方向走过去。还别说,还没到跟前呢,就看见一片粉色,远远瞧着确实美丽。这东西但凡聚集的多了,便也成了奇景,就连这最普通的桃花,如今都成了一片云霞。

一众小姑娘平日被拘束在府里,何曾见过这般好看的景致,一时都进了桃林。就连谢明贞手上都折了一枝上头缀满桃花的树枝。

这就跟以前在学校时候的春游一样,谢清溪好多年都没春游了,如今自然也高兴地很。不顾后面丫鬟的劝阻,就是跑着往前走。

虽然几个小姑娘都没带帷帽,可林雪柔到底过了及笈的年纪了,一出门就将雪白的帷帽带上,前面垂着长长的纱幔,一直垂到腰身处。

待走入这桃林后,众人才发现这桃林是依着山坡而种的,而前头还有叮叮咚咚地流水声,想来应该是溪水吧。

“二姐姐,前头有小溪呢,这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若是落进溪水里面想必很好看吧,”一直没说话的谢明岚突然欢快地说道。

谢明芳看了看后面的三人,一个是自己讨厌的表姑,一个是自己得罪不起的长姐,一个是自己更加得罪不起的嫡妹,她也觉得和她们三人待在一处实在无趣地很,于是便应了谢明岚的话,说道:“可不就是,那咱们过去看看吧。”

“四姑娘,那小沙弥方才说桃林尽头有文会,你们还是不要走太远,”林雪柔开口劝道,她这样的性子能开口已是极难得的了。

不过谢明岚却一笑说道:“林表姑真是说笑了,我和二姐姐这样的年纪又有何妨,倒是表姑注意些便是了。我看表姑也不便同我们一起往前面去,那我和二姐姐去便是了。”

林雪柔有些无措地转头看着谢清溪和谢明贞,希望她们两也能劝劝二姑娘和四姑娘。可谢清溪只看了谢明岚一眼,便软软地开口:“既然四姐姐想去便去吧。”

“那我……”林雪柔看着左右站着的小姑娘有些为难的说道。

“表姑就陪我和大姐姐逛逛吧,反正二姐姐和四姐姐身边都有丫鬟和婆子跟着,”谢清溪说。

谢清溪知道谢明岚乃是重生人士,素来对这个庶姐提防地很。若说金手指,只怕这位开的比她还大呢,毕竟她可是通晓未来的。

她总觉得谢明岚今日有些反常,所以她只管好身边的人就行了。她们不跟着她过去,看她还有什么花招能使出来。

于是两拨人便分散开来,不过谢清溪到底不敢大意,看完这桃林后便说累了想回去。林雪柔原本想过去的,可谢明贞却让自己身边的丫鬟去请了两人回来。

结果巧丹回来的时候,只说二姑娘和四姑娘正在小溪边玩的尽兴呢,一时还不想回来。

此时谢明岚也心中冷笑,这位表姑打的什么主意她可是一清二楚。想跟着她姨娘有样学样,也不瞧瞧自己是何等身份。上一世这个林表姑虽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可是没住多久就离开了,至于在京城再遇见她,那就是后话了。

可如今她竟还住在家中,难不成是太太看着姨娘太过嚣张,有意再弄出一个表妹姨娘,要和江姨娘打擂台。虽说这个可能性很小,可这几日谢明岚翻来覆去却是想了许久。

如今江姨娘之所以能在谢府生活的这般悠然,仗着的就是她表妹的身份。若是再来一个表妹,那岂不是削弱了姨娘的优势。这是谢明岚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她要的是姨娘宠冠后院。

林雪柔见两人久去不回,又想起萧氏将四位姑娘都托付给自己,如今也不过丢下她们两人先行离开,便不顾谢清溪的劝阻,带着娇杏就去找谢明岚她们了。

谢清溪自然也无法,就算拍丫鬟去请,可若是她们就不愿回来,丫鬟总不能抢拉着她们吧。谢清溪看着林雪柔离去的背影,抬头冲着谢明贞说道:“大姐姐,咱们也去看看吧,想必那小溪一定也有趣,要不然四姐姐也不会这么久还不回来的。”

林雪柔比她们先到一步,一过去就看见两位姑娘不顾丫鬟婆子的阻止,正在小溪旁边玩呢。谢明岚手里拿着一根桃枝,身子微微蹲下,桃枝往水里一摆,再拿起时上面便沾着溪水,竟是要对准二姑娘甩过去。

林雪柔有心上前劝阻,又怕溪水沾到自己身上,一时有些踟蹰不前。

“表姑,你过来看,这小溪下面的小石子竟是五颜六色的呢,”谢明岚一见她过来,就扬起一脸天真的笑容。

林雪柔见她笑的欢快,一时也放下心,走了过去。谁知谢明岚见她站的远,还特地过来伸手拉她,直将她拉到小溪边,指着里面的小石子就说:“你瞧,就是那些,可漂亮了。”

旁边的谢明芳本来也觉得有趣,可见林雪柔过来,撇了撇嘴就不高兴地往一边走,嘴里还不满道:“真扫兴,别人到哪就跟到哪儿。”

林雪柔自然也听到她的话,心里一黯,刚有些出神,就听耳边谢明岚喊道:“表姑,小心。”

林雪柔心底一慌,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身看她时,就感觉到腰间有一股力量,接着她身子晃了一下,竟是往一旁歪了过去。

“表姑,”谢明岚的惊呼刚响起时,就要伸手去拽她。

可就在此时,前方桃林又响起一个女子的大声呼喊声:“救命。”

这呼喊声直传到那边的寒山亭,一时正在作诗的学子们都纷纷停手,接着就往这边赶来。

而于此同时,林雪柔半个身子已经泡在了水里。

谢明岚还站在岸边,惺惺喊道:“表姑,你别怕,我们马上就来救你了。”

“你住嘴,”谢清溪见她生怕全世界都不知道一般地喊出声,就立即呵斥她。

谢明岚见谢清溪这个小丫头,也没在意,带着哭腔道:“六妹妹,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还是救表姑要紧。”

恶人还先告状了。

谢清溪见她一边把人推下河,一边又要救人上来,实在是精分的厉害,正想要不要也把她推下去,让她尝尝这溪水的味道时,就见对面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男子的说话声。

于是她立即明白谢明岚的险恶用心,她这是要毁了林雪柔的名声。

谢家这样的人家,就算是妾室,也得身家清白吧。

如今春衫轻薄,若是落于水中春衫贴在身上,这身子可就被外人看光了。更何况还是这么多的士林学子在,到时候林雪柔就是不一头撞死,只怕这以后也再也嫁不到好人家了。

“赶紧将表姑救起来,不然待会太太问起来,全都别想逃过,”谢清溪虽然人小,可是说出的话份量却是极重的,更何况她又亮出背后大靠山萧氏,这下原本站在岸边的几个婆子一咬牙跳了下去将人带了上来。

“咱们走,”人一带上来后,谢清溪便让素云抱着自己,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明岚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不会再逗留,于是也在丫鬟地簇拥下离开了。

至于那帮参加文会的学子,赶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众丫鬟仆妇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不过有眼尖的人,倒是瞧见中间有个被人抱回去的。

萧氏原本正在歇息,结果林雪柔就浑身湿漉漉地被抬了回来,真真是又惊吓又生气。她赶紧看了看四个姑娘,见她们都完好无损,立即让人去马车上拿了备用的衣裳给林表姑娘换上。

又问了随侍的丫鬟婆子,都说林表姑娘是被推下去的。

于是萧氏便让人带着其他三位姑娘下去歇会,也压压惊,谢明岚离开之时瞧了谢清溪一眼,两人对视时,谢清溪从她眼中看出了隐隐的得意。

“娘,是四姐姐将林表姑推下水的。”等闲杂人一离开后,谢清溪就说道。

只是让她奇怪的是,萧氏脸上却没有太多惊讶之情。

她只淡淡说道:“娘知道了。”

这就没了?谢清溪无语。


  ☆、第20章 一击必中


“娘,四姐姐行事太过恶毒,”谢清溪正要抱怨时。

就见萧氏突然眼神犀利,就连刚刚谢清溪告诉她谢明岚将林雪柔推下水时,她都没这般变了脸色。只见她严肃道:“溪儿,这样的话,娘不愿再听你说第二遍。”

谢清溪还有些不服气,谢府这些妾室的问题不是她能管的,虽然她也替萧氏抱不平,可如今这个时代哪个男人不是左拥右抱。如谢树元这般的,别人还要夸赞他一声洁身自好呢。

可谢清溪到底是接受现代教育的,对于府里的这三个庶姐姐,她总有一种她们是小三生的孩子一般。若不是谢明贞性格好,很有古代闺阁小姐的风范,谢清溪连话都不愿和她们多说。

她又说:“可是娘……”

“住口,”萧氏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声严厉色说道,她道:“娘让你莫要再提,你为何还是不是听话。”

谢清溪这次真的有种好心当成驴肝肺了,那个江姨娘仗着自己是谢树元的表妹,在府里吆五喝六的,成天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至于谢明芳和谢明岚姐妹,一个眼皮浅,一个却装神童将府里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母女三人简直就是极品小三和极品小三生的两个极品女儿。

想到这里,谢清溪又忍不住怨恨他这个便宜爹,有小妾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表妹小妾,还打不得罚不得了。

“娘瞧你年纪还小,本不愿和你说这些,可是溪儿娘曾经教过你和你六哥哥一句话,你还记得吗?”萧氏大概也觉得自己言辞太过犀利,于是便将女儿抱着放在对面的椅子上,颇有些严肃地看着她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谢明岚她自甘堕落,好好的小姐不做,偏要和学江氏的做派,她以为自己这是聪明,却不知这却是愚蠢至极。可你却不能学她,因为大家族中最忌讳的便是兄弟阋墙,你们虽是姑娘,可姐妹不和若是传出去,只让人说咱们谢家没教养。”

萧氏的话自然有她的道理,她出身侯府,自幼便有才名,出嫁后更是侍奉公婆姑嫂和睦。象萧氏这样的人,名声往往比性命还要重要。因此她的名声不仅仅关系到她自己,还关系着她的母族,以及未来的子女嫁娶。

毕竟一个刻薄的主母,待自己的儿媳妇也不会宽厚到哪去。

“可谢明岚无故毁人名声,还没人能治住她了?”谢清溪还是不服。

“是四姐姐,”萧氏将手搭在谢清溪的肩膀,柔声说:“那是你四姐姐,就算你们今日撕破了脸皮,你还是该叫她四姐姐。要不然让旁人听到了,你便是有理也成了无理。”

谢清溪觉得她这个娘亲实在是太厉害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在意她称呼上的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娘亲没用,连个姨娘都管不住?”萧氏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清溪。

谢清溪小心睨了她娘一眼,坑着头说:“女儿不敢这么想。”

“还说不敢,你瞧瞧你这小嘴巴厥的,”萧氏弹了下谢清溪的嘴巴,故意调笑道。

“你说说江姨娘在府里怎么了?”萧氏看着她有意说道。

有些话总觉得女儿太小还不适合说,可如果有些时候不说通透,只怕这孩子的性情就变了。萧氏万万不愿谢清溪也变成谢明岚和谢明岚那等的性情,就知道捻酸掐尖,毫无容人的度量,表面看着还有闺阁小姐的做派,可一说话底子全露了出来。

如今这对姐妹年纪还小瞧不出来,待到了年纪,有得她们受的。

谢清溪还真的仔细想了想,可是却突然发现,江姨娘好像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受宠,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江姨娘其实还挺穷的。

别看江姨娘母女三人打扮得富丽堂皇的,可是仔细算起来,除了公中的份例外,她的穿着打扮比起方姨娘、朱姨娘也未见好许多。再说明芳姐妹两的穿着打扮,和大姑娘明贞比起来也是差不多的。

若说江姨娘受宠,那也是谢树元平日去她那里,比旁的姨娘多几次罢了。还有就是,府里的丫鬟婆子总是说,江姨娘是府里妾室的头一份,流言说多了似乎也就成了真的。

“你爹爹虽有心抬举她几分,可是也绝不会让她越了姨娘的本分,更何况男人粗心大意,哪会了解后宅的这些细枝末节,”萧氏没和谢清溪明说,不过她自己却是门清。

“那林表姑那边,”谢清溪抬头望着她娘亲。

萧氏冷冷一笑。

********

“四妹妹,春华那丫头去哪了?”明芳见明岚的丫鬟久久不见人影,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过她嘴巴翘起,脸上带着幸灾乐祸地表情说:“也不知道表姑怎么样了?我刚才瞧着那衣裳都湿透了呢。也不知道那些穷酸学生有没有瞧见,哎哟,表姑这名声算是毁了。”

突然明芳脸色一变,急急又问:“四妹妹,你说若是让人知道这是借住在咱们府上的人,会不会带坏咱们姐妹的名声啊。”

明岚因为春华久久未回来,心下正在忐忑不安,听了明芳问的问题,不由冷笑一声:“二姐姐如今不过才六岁,就算考虑嫁人的事情,那也等十年后吧。”

“你,你,”就连明芳这般善于口舌之争的人,在听到嫁人这样的话题后,都羞恼地不知如何是好,只指着她的鼻子说不出话。

春碧暗暗叫了声不好,按理说这一母同胞的姐妹合该比旁人亲近些吧,可偏偏这对姐妹但凡逮到一处就要吵个不停。在府里时尚且有江姨娘劝着,如今只苦了她这做丫鬟的。

她宽慰道:“二姑娘不是也说,那林表姑娘不过是借住在咱们府上的,况且又是个远房表姑,万不会牵扯到咱们府上小姐的。”

又过了两刻钟,那头就有人来传,说太太准备回府了,让两位小姐准备一下便出去坐马车。这会谢明岚真的有些坐不住了,她急急道:“我身边的丫鬟春华还未回来,我怕这丫头迷了路,正准备出去寻她呢。”

过来通传的丫鬟抿嘴一笑,道:“奴婢正要同四姑娘说呢。太太说春华姐姐暂时不能在姑娘身边伺候,让奴婢暂时顶替了春华姐姐,伺候姑娘回府呢。”

明岚脸色一白,竟是说不出话。

倒是明芳心直口快地问道:“春华怎么了?如何就不能过来伺候四妹妹了?”

这春华乃是江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因今次出府怕旁人伺候不周,所以才会被江姨娘派到四姑娘身边的,所以明芳倒也多嘴问了一句。

那来人也是太太身边的,只是并不是一二等的大丫鬟,看着是个生面孔,她笑着答道:“妈妈只命奴婢过来传话,却没跟奴婢说春华姐姐的事情。”

“那也不能平白将人扣下吧,这总得……”明芳一听性子便上来,急急冲着小丫鬟喊了。

倒是明岚一把拉住她,说道:“二姐姐算了,母亲总归是好意的。”

明芳一听她提了萧氏,又见这丫鬟是萧氏派来的,到底不敢再多说旁的。

********

一行人回了谢府后,几位姑娘却没回各自的院子,而是被萧氏留在了芝兰院里头。待谢树元从官衙回来后,就被萧氏派去等着的人请了回来。

而江姨娘也同样让人在二门上等着,只是却扑了个空。

“夫人今日带着她们今个出去上香祈福,倒也是辛苦了,”谢树元见四个女儿竟是都在,便有些意外。

萧氏压着性子,只将今日林雪柔落水之事说了一遍,听的谢树元都眉头一跳。

“原以为这只是林表妹不慎落水,可我却听说,这帮参与文会的学子之所以被引过来,皆因为有人在林表妹落水时尖声叫了声救命,”萧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看了四个姑娘一眼。

“岂有此理,”谢树元一听如何不能理解萧氏的意思,这是有人故意要败坏林雪柔的名声。

萧氏冷静地对香云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春华被人带上来的时候,别说明岚身子一抖,就连明芳都险些失声尖叫。只是她看了明岚一眼,又看了春华一眼,这才勉强忍住。

“就是这丫鬟在林表妹落水时大叫了一声救命,若她是站在林表妹身边倒也好说,只是她当时却是在林子的尽头,隔着林表妹当时站着的地方最起码有五丈,中间又隔着那么多的树,”萧氏突然笑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她哪里来的火眼金睛,隔着那般远都能看见林表妹落水了。”

春华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筛子般,偏偏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是江姨娘的丫鬟,若是江姨娘在,必是会给自个做主的。

“老爷,这丫头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竟是做出这等败坏表妹名声之事,咱们府上是万万留不得这等背主弃信的丫鬟,”萧氏素来宽厚,平日也是温柔缱倦之人,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时,竟是让在房中站着的丫鬟婆子都不由低下了头。

春华是江姨娘的丫鬟,如今太太说她受了人指使,这不明摆是说江姨娘指使的。

“父亲,”明芳忍不住要说话。

就见谢树元盯着春华,一字一顿道:“将这丫鬟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后,若是命大没死,就立即发卖出去。”

谢清溪这时脸上才露出错愕之情,萧氏待人宽厚,极少打下人板子。可如今谢树元一开口便要了春华的半条命,还要将她立即发卖出去。

她忍不住看了谢明岚一眼,春华这丫头皆是听谢明岚行事的,结果谢明岚只是垂眸看着地面,除了脸色略白些,竟是看不出丝毫异常。

清溪心底一叹,这丫鬟实在是可怜。

待萧氏让人将四个姑娘送走后,也让身边的丫鬟出去,只与谢树元两人在内室里。

“原本还有一事,但我怕下人乱传话,只得私下同老爷说。”

谢树元眉头紧皱:“夫人只管说。”

“林表妹说当时她站在溪边,却是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才会落水,”萧氏看了谢树元惊惑地脸色,道:“当时只有岚儿站在她旁边。”

“什么?”

萧氏看着谢树元震惊的表情,脸上也露出愧疚的表情:“都怪我平日太忙,又要照顾清懋他们兄妹三人,对三个姑娘倒是疏于管教。明岚生性聪慧,待人也素来宽厚,平日就算和明芳有些口舌之争,也多是忍让着姐姐的。我听了也觉得不敢相信。”

萧氏看似帮谢明岚辨别,可字字句句却让谢树元生疑。

是啊,明芳有些小性子,明岚素来忍让姐姐,这都是他知道的。所以他一直觉得明岚性子宽厚,她必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唆使她的。

是啊,他生的女儿如何会是心思恶毒的人,只怪这背后唆使之人。

谢树元略宽慰了萧氏后,便直接杀到汀兰院。这会江姨娘刚听说,萧氏处置了自己的丫鬟,正准备找谢树元告状呢,一听他来了,赶紧出去迎接。

谁知刚到了外面的捎间,就碰见掀了帘子进来的谢树元,这眼波正要送过去,如杨柳般地腰身正要福下去时,一个劈头盖脸的耳光就扇了过来。

江姨娘整个人被打的趴在地上,后头跟着出来的明芳和明岚见着了,都不由失声尖叫。

谢树元一见,便厉声道:“把小姐带下去,谁都不许进来。”

明芳明岚哪肯依,哭着喊着要姨娘,却是被婆子赶紧抱了下去。

此时江姨娘已经爬了起来,抱着谢树元的腿就大哭道:“老爷这是做什么,当着女儿的面便这般折辱我,既是这样,那不如杀了我算了。”

“你将明岚教成这般德性,小小年纪就敢推人落水,就敢让丫鬟败坏自己表姑的名声,你以为我没杀你的心,”谢树元气急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只是这说话带着的狠厉,让江氏不由抖了一下。

可她还是委委屈屈地哭喊:“表哥,你这是说的什么,我竟是一句都听不懂。岚儿好生生地去上香,怎么回来就成了这般十恶不赦。况且我是怎样的人,难道表哥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就是太知道了,”谢树元冷笑,“你为了荣华富贵,不惜自甘下贱作妾。你以为人人都同你这般,所以你竟不惜教坏自己的女儿,让她败坏林表妹的名声?我也不怕告诉你,林表妹同你不一样,如今堂祖父将她的亲事交给我,我自会将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表哥,你竟是这般想我的?”一直把谢树元当作心中真爱的江姨娘,如今听到谢树元这样冷酷绝情的话,不由哀戚地喊道。

谢树元将她推开,后退了两步,冷冰冰地盯着她说道:“当日你入了我府中后,父亲便亲口说过,从此江家再不是正经舅家,所以你也别再叫我表哥。”

“往后你若是再叫一次,我便命人掌你一次嘴。”


  ☆、第21章 知情识趣


江南富庶,苏州作为江南的中心城市之一,便是比起京城来也不遑多让。况且苏州不同与京城在天子脚下,京城处处讲究的是低调低调再低调,那些富商便是有钱也并不敢露富。可这江南之地却喜好奢靡华贵之风,两淮盐商更是有富甲天下之称。

到了五月初的时候,整个苏州城就跟过节一样热闹。若说这古代最热闹的节日,过年自然是首位,而这端午节就紧随其后了。

就如同元宵时的花灯节一般,这端午的赛龙舟那可是热闹非凡地很,就连平日里甚少出门的闺阁小姐们,都能趁着这样的日子到苏州河边上去看看龙舟。

从五月初一开始,苏州河就挤满了扎着彩球和彩旗的船只,而那些准备参赛的龙舟队伍自然也早早准备好了。

不过从初一开始,苏州河东边就开始被府衙的差吏们围住,里面搭起彩棚。每年端午节,苏州布政使司的布政使大人都会到苏州河观龙舟,与民同乐。

沿着布政使大人彩棚往两边延伸所搭建的棚子,自然是苏州各大小官吏家的看台。至于苏州城中的皇商、盐商们自然也有在这里观龙舟的资格,只不过他们的看台都是搭建在官员的后面。

当然也有少数几家皇商家的棚子,搭的离布政使大人家的极近。

这些谢清溪自然都还不知道,因此此时她正在家中被萧氏极力打扮呢。民间习俗中,有五月女儿节的说法,女儿家们在端午时,是要系端午索,戴艾叶、五毒灵符。

为着这五月要打扮女儿,萧氏从四月中旬就让人备了她要穿的衣裳,从艾青色、粉白色、粉蓝色到鹅黄色,颜色都十分清爽,在五月里穿最是合适。

“这个是方姨娘做的,”谢清溪提着一串五彩粽子,每颗粽子只有拇指头那么大点,用五彩绳串成一串,别提有多可爱风趣。

谢明贞笑着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姨娘说端午节也没有旁的孝敬母亲,好在她女红不错,便弄了些小玩意,还望母亲和妹妹喜欢。”

虽然谢清溪不喜欢这府里的任何一个姨娘,可是这个方姨娘素来谨小慎微,又从不在萧氏面前蹦达,而谢明贞这个姐姐也颇有长姐的风范,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有那么一丢丢喜欢她们的。

“方姨娘的手可真巧,”谢清溪看了又看,最后还是忍不住夸赞道。

萧氏见她这样欢喜的模样,也觉得高兴。她也对明贞说道:“过几日端午节,你爹爹说平时拘着你们在府里也闷的慌,趁着这样的节日带你们出去玩玩。小姑娘家出门可不能没新衣裳,所以我这里也替做了身衣裳,不过颜色和款式都是我帮你挑的。”

明贞赶紧起身就谢过萧氏,这谢府庶女是每季四套的衣裳,萧氏为人宽厚,但也断没有拿出自己的私房给庶女添衣裳的道理。所以各个姑娘除了这四身定例衣裳外,若是想再多新衣裳,那就得自个拿出钱来。

方姨娘不过是个丫鬟出身的,是毫无私产可言的,因此手里的体己钱也实在有限。谢明贞身上的衣裳首饰,自然都是谢家公中的庶女份例。

“多谢太太,又让母亲破费,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女儿故意拿了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来换母亲的衣裳呢,”明贞抿嘴笑了下,凑趣地说道。

这府中庶出的孩子也统共就这三个姑娘,因为有那两个不省心的衬托,谢明贞的安分守己在萧氏看来便是格外的难能可贵。因此萧氏也十分喜欢她,不时就会赏赐她几件东西。

“你既是叫我一声母亲,这些东西自然是应该的,”萧氏说道。

旁边的香云也打趣地看着谢清溪,说道:“太太,您瞧瞧六姑娘,先前还说奴婢做的五彩葫芦精致有趣呢,如今见了大姑娘的粽子,倒是一点都不愿再看奴婢的葫芦一眼了。”

要说这古代女子女红确实是出色,想法也新颖。香云是萧氏身边的大丫鬟,与这女红上面也是极为出色的。香云做的五彩葫芦可是芝兰院的拿手一绝,每年端午节的时候,芝兰院里的女孩们都能得了她的五彩葫芦。

“香云姐姐做的葫芦也好看,我都喜欢,等看龙舟那天,我统统挂在腰上,”谢清溪这会就是比划要将东西全挂在腰上。

还是萧氏拿了过来,将那串葫芦系在她腰间后,笑着点她的头上:“这粽子和葫芦都是五彩丝线编的,带着有些重了。昨日你爹爹不是给你们姐妹每人一个玉葫芦,待到了端午那日,就将玉葫芦挂上便是。”

要说谢树元,在识情得趣这点上,他倒是一等一的好爹和好丈夫。

昨日他一回来,就带了个盒子回来,一打开里头竟是各种玉石做成的葫芦。端午习俗便有带葫芦的说法,因葫芦音通‘福禄’,又藤蔓绵延结实累累,因此也是象征子孙繁盛的吉祥物。

所以江南这边大人、小孩都有带葫芦的习俗,以驱瘟避邪。

谢清溪就得了一串羊脂白玉做成的小葫芦,每个都只有手指头那么大点,也是用五彩丝绦串起来的,挂在身上别提多好玩了。

除了府中的少爷姑娘,也就只有萧氏还得了一串芙蓉玉的葫芦。谢清溪当时看到这串芙蓉玉时,还惊讶了一把,要知道这芙蓉玉在现代可是有爱情石的美称。没想到她这个爹,还挺有先见之明的嘛。

待明贞走后,萧氏便又叫了厨房管事妈妈过来,问了这府中粽子和各色端午点心的准备情况。

因谢家是从京城过来的,因此北方时兴的五毒饼,萧氏也特地让厨房准备了。谢家做的五毒饼有两种,一种是用枣木模子磕了五毒的图案,将饼子放在吊炉上烤熟后,再提浆上彩。待表面上了一层油糖后,就能看见表面凹凸不平的五毒图案。

还有一种就是做出酥皮玫瑰饼,将有五毒图样的印子盖在上面,这样便有了鲜艳的图案。

谢家这五毒图案还是萧氏特地请了谢树元画的,因古有君子六艺的说法,这读书人特别是这种书香世家的读书人,简直就被培养成了全才。

反正据谢清溪知晓的是,谢树元不仅能画的一手好画,与下棋、骑射还有琴艺上别有造诣。果然天才之所以为天才,是因为他们干啥都比别人容易,还比别人都好。

这外头在热热闹闹地过着端午节,可是谢府有几处却有些萧条落败之景。

林雪柔落水之后,好在没有生病。不过谢树元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到了安庆,并且修书一封,说林表妹在我家住了没多久,就失足落水,我没照顾好她,我心里头愧疚啊,所以我也不敢再接下帮表妹找丈夫的重任了,我怕耽误了人家。

顺便,他还附上了五千两的银票,说其中三千两是给堂叔你原先给表妹准备的嫁妆钱。既然这事我没办好,那我自然得全数退还给你。现在我还多给两千,算是我给表妹的添妆钱,希望能弥补我没照顾好表妹的失职。

谢树元的一封信写的情真意切,况且这让表兄给表妹找对象,实在也说不过去啊。所以安庆那边倒是也没说旁的,谢府的人回来的时候,还顺便拉了一车的端午礼物。

至于江姨娘母女三人,算是这件事里的最大输家吧。而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明芳和明岚两姐妹被光速地从江姨娘的院子里搬了出去。就算江姨娘要冲出院子找谢树元也好,她在自己院子里寻死觅活也好,都没能改变两个姑娘被同她隔开这件事。

后来萧氏见她还在闹,只让丫鬟过去说了一句,再闹,就把你送庄子上去。

江姨娘如今见不到谢树元,又怕萧氏真的借机将她扔到庄子,吓得真的不敢再闹。后来,谢树元直接又说,她行为无状,在院子里禁足两个月。

至于明芳和明岚两人就更惨了,谢树元不知从哪请了四位嬷嬷回来,说是给四位小姐的教养嬷嬷,听说都是在京里的侯府国公府伺候过的,规矩那是极极极好的。

于是这两姐妹至今还在院子里学规矩呢,听说端午节那天都不许出门呢。

虽然谢清溪也得了一个教养嬷嬷,可萧氏本身就是侯府出来的小姐,身边的沈嬷嬷那更是在侯府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仆了,比起这几位教养嬷嬷来,估计管教她们的资格都有。所以这位嬷嬷进了芝兰院倒也老实。

到了五月初五这日,阖府上下都挂了艾草,丫鬟仆妇身上都挂着各色香囊,府里上上下下都瞧着喜气洋洋的。

谢清溪一早就被伺候着洗漱,今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芙蓉花流光绫裙,这流光绫乃是江南这两年时兴的绫缎,如这名字一般,绫锻卷成捆时尚且看不出珍贵来,待做成衣裙穿上后,行走间犹如布满霞光藏在裙摆间一般。

不过这样的绫锻若是身材高挑瘦削的女子穿上,倒是能穿出几分仙气来。谢清溪瞧着镜子里面,小脸白胖粉嫩的自己,好吧,她还是比较适合福娃的打扮。

谢清溪还没到地方的时候,就被外面喧闹的声音勾的连一刻都坐不住了。除了上回去上香路过这街边,这竟是谢清溪这一生第一次出门。

待到了苏州河周围的时候,这喧闹之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地喧嚣。这往来叫卖的小贩,简直是一浪高过一浪,画糖人、捏糖人、卖糖糕、糖葫芦,虽说这些她都见过,可是如今这些她瞧不上的小玩意,竟是勾得她魂都快没了。

萧氏瞧着谢清溪一副魂都飞到外面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再见到旁边的儿子也同样的表情,只笑这两个小家伙着实是可爱。

“娘,”谢清溪实在是忍不住了,就伸手拉萧氏的手。

只见萧氏表情严肃地瞅着她道:“不行。”

“娘,你都还没等女儿说什么呢,”谢清溪有些不死心地继续拉她的手撒娇。

萧氏笑道:“娘虽然没听,但也知道,就是不行。”

谢清湛眨了眨眼睛瞧着娘亲和妹妹,突然也拉着萧氏的衣袖,将头就要拱到她怀里,萧氏又想抱他,又怕他弄皱自己的衣裳。

只听他可怜兮兮地说:“娘,我也想下车去玩,我保证我就买个画糖人就回来。”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画糖人,”谢清溪一见自己阵营多了个队友,赶紧撒娇。

一直到下车的时候,这两人还在闹腾。谢树元过来的时候,就见这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萧氏的腿边,跟两个小护法一样,不过嘴里却一直念叨着想要,想要。

“溪儿,想要什么,跟爹爹说,”谢树元瞧着小女儿被打扮成小仙女模样,腰间左边配着五彩小粽子,右边挂着自己给的玉葫芦,玉雪可爱的简直让人想伸手捏捏。

“爹爹,我要去画糖人,画糖人,”谢清溪一见大靠山来了,立即转变方向撒娇。

萧氏脸色一冷,严肃地对她说:“溪儿,你若是再这般无理取闹,小心娘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

“爹爹,爹爹,”谢清溪着急地朝谢树元伸手,想让他抱自己。

虽说在外面,可谢树元见女儿这般急切,也立即伸手将她抱在怀中,逗弄着她。

“爹爹,我想要竹做的蜻蜓,还有画糖人,还有小风车,”谢清溪为了能出去玩,简直将卖萌撒娇发挥到了极致,掰着小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

谢树元见下面站着的儿子也露出一脸渴望的表情,只得笑着对萧氏说:“好在咱们来的早些,若夫人累了,便先到彩棚内休息会。我带着溪儿和湛儿逛逛这里,孩子们难得出来,又都是小孩子心性,爱玩是应该的。”

萧氏见谢树元已经答应,只得无奈地点点头,不过却还是嘱咐他多带些小厮和丫鬟在身边照顾这两泼猴。

可事实证明,让男人带孩子永远都不靠谱,不管在哪个年代。


  ☆、第22章 遭遇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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