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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抓获凶手


第43章 抓获凶手


次日,伊诺皇子为酒后失德,调戏南平郡王之事,上书给大秦国皇帝请罪。


由于夏玉瑾长得美貌,在外鬼混时被不明真相的外地人调戏过不止一两次,只要没真被掳去推倒,皇上也懒得放在心上,所以他随便宽慰了东夏皇子几句,然后兴致勃勃地去找宋贵妃说侄子的新笑话。


伊诺皇子带着上好的皮草和宝石礼物,亲自上南平郡王府向夏玉瑾赔罪。


夏玉瑾对他恨之入骨,连茶水都不倒,让人把他晾在花厅一个多时辰,才打着哈欠出来相见,然后翘着二郎腿,看都不看对方一眼,自顾自喝茶道:“皇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伊诺皇子对怠慢毫不在意,他将身段放得极低,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苦笑,任凭夏玉瑾怎么冷嘲热讽都不恼,一个劲地赔礼道歉。还是旁边侍候的丫鬟们看着不忍,入内室将叶昭请出来制止郡王的胡闹。


叶昭得信,匆匆从练武厅赶来,按住越来越过分的夏玉瑾,让侍女奉上香茶,朝伊诺皇子拱手道:“醉话当不得真,皇子也是无心之失,我夫君心性直率,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后就算了,大家都不要放在心上。”


东夏皇子论等级比郡王还要高一等,又是外国使者,夏玉瑾知道场子不好找回来,又见对方被嘲弄半天都没回嘴,觉得没意思,心情也平复了些,便小声嘟囔道:“喝醉酒都调戏人,是武将的本性吗?”


叶昭答:“是。”


伊诺皇子被小小地呛了下,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叶昭一眼。


叶昭面不改色,昂然而立。


伊诺皇子将礼物送上,笑道:“东夏使团,明日一早就要回国了。”


夏玉瑾欢喜:“终于要回去了?我就不送了。”


伊诺皇子点头:“嗯,郡王诸事繁忙,不需相送了。只是昨日得罪朋友,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晚想请南平郡王夫妇去太归阁酒楼吃顿饭,我当着大家的面,向郡王赔罪,解开误会。”


夏玉瑾嘀咕:“谁知道你会不会喝醉……”


叶昭悄悄踢了他一下,让他见好就收。


伊诺皇子则发誓:“绝不贪杯。”


夏玉瑾想到未来几个月的风言风语难以消除,见对方肯主动赔礼道歉,消除误会,挽回点颜面,多少有点心动。太归酒楼在秦河河岸,是他常去玩乐的地盘,和老板相熟得很,而且叶昭紧紧跟在身边,不怕对方借酒装疯搞什么小动作,便答应了下来。


伊诺皇子大喜,告辞离去。


等他走远,夏玉瑾不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叶昭盯着大门,肯定道:“他曾忍耐五年,百般讨好,放松东夏继皇后的警惕心,再灭了她全族,是个再隐忍不过的男人。如今他对你示好,定有其他目的。”


夏玉瑾嘴角有些僵硬:“该不是要灭我全族吧?”


叶昭:“难说。”


夏玉瑾:“我全族还有皇上呢……”


叶昭沉默了一会:“也可能是不想惹事。”


“谁知道他黑心里装的是什么,五年后再说吧,”夏玉瑾,“杀人案调查有结果吗?”


叶昭从袖中抽出张纸递给他:“小乞丐说凶手眼角下有道疤,牛通判怀疑是居住在上京的外地人,便让画师画了张肖像,晚点全城张贴,搜索嫌犯。”


三角眼,蒜头鼻,大嘴巴,满脸胡子,凶神恶煞的长相。


夏玉瑾看了会,笑着评价:“嗤……画师水平真糟糕,画得这家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叶昭不予置评。


夜间,太归阁人头鼎沸,酒香四溢,歌舞升平,伊诺皇子包了视野最好的厢房,订了最好的酒菜,还请了这几天陪他游玩的中书谢大人和秘书监牛大人前来共饮。


叶昭有守时的习惯,她拖着夏玉瑾,两人都没有迟到。安排好座位后,伊诺皇子却迟迟未到,等了两刻钟,东夏使团的通译气喘呼呼跑过来说皇子有事耽搁了,要晚来小半个时辰,请大家见谅,并送来东夏美酒,恳请大家不要客气,先行动筷,尽情畅饮。


夏玉瑾有些不高兴,却无可奈何,他倚着窗栏无聊地打望秦河上的画舫,满天星光,灯火如昼,若有若无丝乐传入耳边,无论往哪边看,都比桌上几个老头和蛮夷人好看,便警告媳妇不准喝酒后,统统丢给她应付。


忽然,他发现对面柳树下站着个鬼鬼祟祟的高大人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当那个人转过来,在柳树上挂着的灯笼照映下,粗壮的身材,泛白的三角眼,发红的蒜头鼻,脸上满是暴戾的色彩,眼角下还划了道长长的伤痕,丑陋得把夏玉瑾活活吓了跳,不由在心中默默感叹,这世上还有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家伙,看起来好生眼熟。


夏玉瑾看了好一会,从怀里掏出那张杀人犯画像,大发感叹:“这画师画得真是精妙绝伦,栩栩如生啊。”


伊诺皇子正好从门外走来,好奇问:“什么栩栩如生?”


“阿昭!”夏玉瑾叫嚷起来,指着楼下的杀人疑犯道,“去收拾他!”


“咦?”叶昭赶紧丢下啃了一半的鸡腿,跑过来,对着画像看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感叹一声,翻过栏杆,飞身跃下,从腰间拔出软剑,朝凶手劈去。剑风过处,所向披靡,杀人疑犯给逼人攻势吓得不敢藏私,从袖中翻出隐藏短剑抵挡。


叶昭看见武器,更确定了三分,出手越发狠辣。


杀人疑犯虽算得上杀人高手,却流年不利,犯了太岁,遇上杀人高手中的高手,短兵交接数十招后,短剑被宝剑削断,破绽百出,节节败退,叶昭趁胜追击。


一拳过去,杀人疑犯提早进入说话漏风,咬不动东西的老年生活。


一脚踹去,杀人疑犯从此愧对父母妻儿,获得入宫为官的资格。


再加一拳一脚,他开始哭爹喊娘求饶命了。


叶昭想起这些天的奔波劳累,还有夏玉瑾丢的面子和豆腐,暴戾心起,踹得他飞出十几丈,再走过去拉起,再踹倒,口中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骂骂咧咧道:“老子的男人也是你能陷害的?!真他妈的找死!”


杀人疑犯快晕过去了,只恨不得对方能给个痛快。


楼上,伊诺皇子倚着围栏,兴致勃勃地问:“这是在干什么?”


“看我媳妇劈人,”夏玉瑾怕错过好戏,赶紧将长凳拖到窗边,捧着碟盐炒花生,一边吃一边感叹,“凶残!真是太凶残了!我总算明白秋老虎说的话了!阿昭,手下留情啊!”


牛秘书监和谢中书也赶紧跑过来,在夏玉瑾身边坐成一排,齐齐围观鼓掌。牛秘书监想起这些天因他受的苦头,狠辣道:“揍死这混蛋,害我儿奔波了那么多天!”


谢中书则慢悠悠地叮嘱:“夏郡王啊,让叶将军别打死了他,还要问话呢。”


伊诺皇子也感叹:“叶将军雄风不减当年。”


夏玉瑾立刻把对他祖宗十八代的问候再重温了一次。




44.真相大白


小乞丐的指认,叶昭从招式、惯用武器、身材、体力上的专业判断很快锁定了凶手。


杀人嫌犯得到了优待,以一介平民之身关入犯罪官员或叛国重犯呆的诏狱。刑部尚书、京兆尹、宰相三人奉命连夜密审,号称死人都能撬开口的尹千卫执刑,将他折磨得欲仙欲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连在外头包了几个外室,养了多少个私生子都说了出来。


这名杀人嫌犯不是中土人,而是色目人,名叫里拉,他在大秦流连多年,习得一身好轻功,善使短刀,江湖人称“草上飞”,平日里专门做些收钱买命,打家劫舍,偷香窃玉的勾当。前阵子有个豪阔海客找到他,说是李大师上年用假的碧玉老虎换走了他的真货,怀恨在心,所以给了他一百两金子,要买对方的性命,还答应事成后再给一百两。


原本早该动手,奈何秦河新来得粉头太温柔,拖了些日子,待东夏使团入京后,处处戒严,他唯恐官府严查,便顺手布置出假象,想混淆视线,嫁祸于人。没想到被嫁祸的纨绔居然是南平郡王,闹得满城风雨,也吓得他不轻,便和中人约定去太归楼对岸的柳树下拿尾款,准备逃跑,未料遇上来吃饭的夏玉瑾等人,轻功在将军的凶悍面前无用武之地,当场被打成猪头,逮捕归案。


想买凶杀人的中人见势不妙,或是想赖账,或是看见混乱,从头到尾都没出现。根据里拉的描述绘制出来的人像,是个普通的中年男子,大秦国人长相,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有点胡子,身份无从考据。


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们将资料反反复复核对了三次,找秦河粉头问过话,确认他说的没半分漏洞,心里大感晦气——这种因利益纠葛产生的小小杀人案,哪配宰相大人亲自主持审判呢?


于是他们将里拉丢回京兆尹的大牢,按律法宣判,留待秋后处斩。可惜他被叶昭打得太狠,又被尹千卫变本加厉地在伤上加伤,造成血流过多,奄奄一息。而官府发现不是谋逆案后,也不想浪费钱给人渣请大夫,就这么随便丢着,任由伤势恶化,第二天早上就去了。


真相大白。


夏玉瑾记仇,还对伊诺皇子不依不饶:“真和东夏使团没关系吗?这一切太巧合了吧!”


牛通判冷漠道:“树上住着目击证人,大晚上能看清杀人犯的脸,你倒和我说说看,路上遇到杀人犯算什么大不了的巧合?!”


夏玉瑾不服,试图拉拢媳妇做同盟:“阿昭,你说呢?”


“嗯?”叶昭正在愣愣地想东西出神,被叫了好几声才回过头来,重新听完他们的争论,低声道,“和他有关系又如何?没关系又如何?没有证据,还能用拳头逼他招供不成?如果事情的起因不是碧玉老虎,你知道李大师制作出来的赝品是什么吗?东夏使团是八天前到的上京,而里拉接受杀人任务却是在十五天前……”


夏玉瑾说:“说不准他是受指示才这样说的呢?”


叶昭摇头:“我找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过,确认此人是草上飞无疑,他贪财好色,刻薄寡义,这样的混蛋,怎舍得为包庇幕后主使者忍受严刑拷打而死?”


夏玉瑾听着也没办法,郁闷道:“真和那头狗熊无关吗?”


“最好无关,”叶昭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如果真是他设计,事情就不简单了,大秦尚未恢复元气,国库空虚,不宜动兵。”


夏玉瑾见她担心成这样,反过头来安慰:“也不用太担心,李大师制作伪品是需要原作的,不管是兵符还是玉玺,真正重要的物品哪能去别人手上一呆几天还没发现?何况像我那么心胸宽广的人,在发现被骗时,也揍了那小子一顿,如果遇上个小鸡肠肚的家伙,还真能变成凶杀案。”


东夏使团马上就要回国,就算她有疑点不清,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证据。


叶昭只能按下担忧,强笑着同意了他的观点,并上书皇上,奏请在东夏使团离开时严加搜查,并下令驻守大秦与东夏交界处的各军将领们勤加操练,巩固城墙,训练新兵,加强防守,有风吹草动便来汇报,决不让对方有可趁之机。


皇上一一准奏。


夏玉瑾卸下包裹,一身轻松,拉着媳妇一起去欢送狗熊滚蛋,看他的队伍在城门处被检查又检查,心里乐滋滋的,只恨被皇伯父千叮万嘱,不好在对方临走时再去欺负两下,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伊诺皇子则很坦荡地让城官检查行李,除皇上赏赐下的布匹、金银,还有自行购买的瓷器、铁器、茶叶等小玩意,并无特别之处,正待挥手放行时,有个在排队等候出城的商家小女孩,约莫五六岁大,正是乱蹦乱跳的年龄,和哥哥追逐吵闹,不小心跑过来没看路,撞到伊诺身上,手中糖葫芦掉落地上,自己也摔倒了。


小女孩抬头,看看对方高大的身材,凶悍的外表,“哇”地一声就哭了。


城官们赶紧上前驱逐。


伊诺皇子蹲下,轻轻将她扶起,又拾起地上的糖葫芦,塞回去,脸上露出个笑容:“乖,不要乱跑,回去吃糖。”


小女孩见这个凶巴巴的大叔挺温和的,也没那么害怕了,她双手背后,正儿八经地道:“嬷嬷说,东西掉在地上,就不能吃了。”


伊诺皇子微微愣了下。


“孩子被宠溺惯了,望大人恕罪。”女孩的父亲赶紧冲过来,给乱说话的女儿的一巴掌,把她拖回去,并不停和达官贵人们赔礼道歉。


伊诺皇子丢开糖葫芦,笑笑:“不碍事的。”


他站起身,看着这穿的是棉布衣,脚上绣花鞋,头上插着漂亮的小绢花,眼珠骨溜溜地转,吵着闹着要父亲给她买新玩意的小女孩,她应该不知道这样能吃饱穿暖的生活,已是绝大部分东夏孩子梦中的渴望。


东夏苦寒,畜牧为生,皇室都不敢肆意浪费,普通人一年有七八个月是啃草根,吃兽皮的日子,家里能有口好铁锅已算不错的人家。所以他一路行来,见大秦地域宽广,风景秀美,土壤富饶,商铺里摆着琳琅满目的货色,粮店里永远不缺食物,街上的人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宴会的食物大堆大堆的浪费,心里颇为惊叹。


父皇啊,大秦无能的羔羊们正过着好日子,东夏勇敢的雄鹰们却饥寒交迫。


这样的生活不会永远继续下去的。


夺过来,统统都夺过来。


他要带着雄鹰们展翅飞入中原,赶走这群养尊处优的羔羊,让他们沦为奴隶,去过吃草根的苦日子,而他东夏的百姓们接管这肥沃的土壤,富足的生活,让东夏的孩子们将穿上崭新的棉布衣,绣花鞋,抱着糖葫芦,过上比蜜糖还甜美的生活。


城门大开,城官恭请东夏使团踏上归程。


伊诺皇子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繁华的街道,巍峨的宫城,城墙上,玄色披风翻滚,里面站着笔直的身影。是叶昭,这头大秦罕见的母狼,没有配上公狼,却配了只白白嫩嫩的小羔羊。想起他种种愚蠢幼稚的行为,伊诺皇子摇了摇头,有些忍不住发笑,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掐入肉里,控制心里的渴望和热切,控制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呐喊。


别了,繁华的大秦。


可我们终归会回来,成为这里的主人。


天色有些阴沉,叶昭看着东夏使团的车队渐行渐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夏玉瑾欢快地说:“放心,天塌下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说不准根本没事,是你瞎操心。是皇上和官员们一起同意放走的人,就算出事也不是你的错。你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将来的事将来想,早做准备就好。”


叶昭淡淡地笑了笑:“也是。”


武官的责任是外敌入侵或动乱的时候,不顾性命去打仗。只要没下达特殊命令,她的工作是整理和操练军队,至于其他的,是皇上与众文官的责任,她是护国将军,已权高位重,更不能插手治国之事。晚点写封信给边关的柳将军,他能力出众,德高望重,手下精兵五万,训练有素,不会轻敌,料想东夏就算打来,也过不了嘉兴关的天险。


“这才对!”夏玉瑾顺手揽过她肩膀,东夏的狗皇子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大事了结,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他很邪恶地笑了两声,义正词严地提出建议,“阿昭,今天大喜,值得庆祝。”


叶昭的心思还沉浸在军国大事中,一时没转过弯来:“有何庆祝之事?”


夏玉瑾:“碍眼的混蛋滚了,李大师之死查明真相,我肩上担子也卸下来了,咱们回家喝杯小酒,庆祝一下。”


“喝酒?”叶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反正是自己家,不怕丢人,”夏玉瑾举爪发誓,“我就是想和你喝酒,欢喜一下,没别的!”除了摸摸媳妇漂亮的细腰长腿,他保证什么都不干!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向猫叔学习。


虽然猫猫很萌很可爱很炫耀。


但橘子还是要严肃警告,看猫不看文的话,就发猫不发文了噢。



45.十全大补


从前有个傻子,挖了一个坑,然后自己跳下去了。


“娶哪个女人不是一样过日子?再大的笑话笑个几年就该腻了吧?”夏玉瑾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好歹别人家媳妇没那么不善妒,没那么听话,也不能帮忙打架抓杀人犯,更没那么长的腿……”他想到这里,咽了一下口水,叶昭是难得的女英雄,身居朝堂高位,却品行皆优,让人身不能至心神向往,不少女人对她崇拜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有传闻说青楼名妓们私下立了规矩,谁接待南平郡王,让将军不痛快,谁就别在这个行当混下去。再加上和家里妾室闹别扭,让他素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担憋得难受,还让著名纨绔的脸面有些挂不住。


自从那天偷听完叶昭的话,他也有些心软,觉得她算是个上得厅房,打得流氓的媳妇,和离书的事就不太愿意去想了,等发现媳妇的身材有可取之处后,他更不愿意去想了。只盘算着把东西丢在自己房里,等对方太过分的时候再拿出来威胁一下,也算是把尚方宝剑。


既然决定不和离了,和媳妇圆房是天经地义的事。


夏玉瑾琢磨着媳妇酒醉后表现轻浮,也比较好说话,他自己酒醉后容易起色心,等两个人天雷勾动地火,顺理成章爬到床上后,一个是雏,一个是老手,怎么算都是自己占优。


他是容易喜形于色的人。


杨氏心思灵活,听闻郡王今夜要和将军把酒言欢,还要遣开周围的人,顿时猜到一二。当下大喜,断定是南阁寺的菩萨灵验,让她心想事成,保住富贵,将军和郡王都做老爷,她可长长远远地在主母位置上呆下去,不用换人,要知道叶昭默许她在一定范围内存私房钱,而宣武侯和南平郡王两个爵位带来的收入,再加上安王的富贵和安太妃的偏心,随便刮刮油水都不少呢。


眉娘断定是灵山寺的宝签灵验,将军回来后,顺手赏了她一条珍珠链,上面颗颗珍珠都有指头那么大,光泽圆润,价值不菲,可见心情极好,表示两人关系有进展,只要将军不和离,她在内比千金小姐还娇贵,在外仗势欺人的生活算是保住了,就算老了后,以将军那么护短的性子,也不会不管她的。以后狭路相逢,可以继续摆现,让那些被主母压迫得苦哈哈的妾室通房们嫉妒得眼红。


萱儿则是看见杨氏和眉娘在欢天喜地,琢磨半响,也懂得了其中真相,想着以后可以继续照料家里,也开心得要命,赶紧回房里将太上老君像再狠狠拜了三回,感谢庇佑。并期望以后的生活越来越好。


叶昭在军营忙碌,说略晚些回来,不在家用饭,让郡王先吃,然后等她。


杨氏安排内务,夏玉瑾发现餐桌上是火爆腰子、韭菜鸡蛋炒海虾、炖鹌鹑、炸肾球、红烧乳鸽等壮阳菜式,过了不多时,眉娘遣人送来瓶鹿鞭酒,说正是春天适合的饮品,而萱儿的丫鬟则送来了一碗十全大补汤,说是孝顺的心意,让郡王补补身子。言下之意都是,你要让将军满意啊。


夏玉瑾很悲愤,悄悄问骨骰:“我平时表现有那么差吗?”


骨骰想了想,婉转道:“不是你差,是将军看起来太强啊,她战场打仗勇猛无敌,换个地方打战怕是也勇猛无敌啊,郡王,你要提高十二分精神,不可轻敌……”


夏玉瑾想想也是道理,轻敌说不准就要丢脸丢大了,赶紧下筷,把这些平时不太爱吃的菜吃得一干二净,又喝了三杯鹿鞭酒,心里很是妥帖。


然后他让人准备了八十多样下酒的小果子,还有两坛子刚开封的杏花酒,统统送去东院。东院正屋倚水而建,东西摆在正屋旁的水榭里,正好赏花赏月,旁边还有棵高大的榕树,垂下长须落入水中,映着满湖月色,甚是迷人。


“觉得还差什么?”夏玉瑾满意地问。


骨骰盘算后,谨慎问:“让人在水榭挂上纱帘,点些檀香?”


夏玉瑾摸着下巴,不停点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层层思虑,又担心自己摆不平将军丢大脸,叮嘱所有人到时都滚出东院二十丈外,听见什么声音都不准进来,只留了个哑仆烧水用。


万事俱备,只欠将军。


他觉得大男人等媳妇回来办事不像话,干脆出门闲逛,吩咐下人们等将军回来就叫他,下人们对郡王和将军晚上会做的事情好奇极了,应得干脆,奈何有封口禁令,只敢两三好友偷偷议论两句,猜测郡王究竟要用什么手段征服彪悍堪比男人中翘楚的将军,然后一个个心痒得想挠墙。


叶昭在军营里口述,让胡青给柳将军写信布置边防事务时,嘴角一直挂着笑意。虽说她在办事上,不会因私误公,奈何积威过深,大家都害怕她那张随时想杀人的黑脸,如今见她情绪甚好,雨过天晴,集体松了口气,聪明的也隐约猜到了什么。都在心里默默向有牺牲精神的南平郡王道谢。决定以后少嘲笑几句,毕竟男人都会互相理解,对上活阎王很不容易,死道友好过死贫道,他收了将军,将军就不用祸害别人了,那是天大的善举。


于是,大家很尽力地给夏玉瑾说好话,因为不把将军当女人看,随便惯了,话题荤素不忌。


胡青那吃打不吃记性的家伙,继续嘲弄:“你那男人的身子骨经得起你折腾吗?手脚轻点,别三下两下给弄断了骨头。听说孟兴德那里有上好的助兴药,摆不平的话来找我,我给你骗两颗去。”


叶昭对荤话很习惯,并不会羞涩扭捏,只觉得说得不像样,顺手给他脑袋一下。


胡青被打惯了,丝毫不恼,继续道:“上次去画舫,无意听人提起,说你家男人最喜欢对方主动,不过也是,大部分男人都喜欢主动的女人。”


叶昭满脸不信的表情。


“不信?”胡青笑了两声,再道:“你想想我们以前聊的荤话,秋老虎和吴参将那么猛的汉子,床上就是喜欢给女人压,就连刘校尉那么瘦弱的家伙,也是喜欢生猛主动的美人,再不信你去青楼打听一下,看看床上功夫哪种最受欢迎。各位兄弟,你们说是吗?”


男人们思及自身,附和着点头:“也是,就算不喜欢,至少不讨厌,比呆板无趣强多了。”


是这样吗?


叶昭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猫咪的睡姿。


豪放派


卖萌派



46.识情识趣


夏玉瑾欢快地在外头溜达着,连那些损友和迂腐文人对他的嘲弄都充耳不闻,心心念念地琢磨着,今天晚上究竟该怎么办?


首先要劝她一起喝两杯小酒,等腹中有点热热的,脑子没那么清醒时,先将一杯酒洒在她裙子上,他就带她回房,一边道歉一边过去擦拭,擦着擦着手就可以往大腿里伸,好好摸上几把,越摸越爽,越摸越热,慢慢把裙子往上撩,最后宽衣解带,推倒成就好事。就算他媳妇长得不怎么貌美,可是有好身材就成,那腰那腿,他看一眼就能兴奋了,何况还有后背式啊! 只要让她明白了上下关系,将来的日子就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夏玉瑾春情洋溢地直搓手,旁边认识他的狗友好奇问:“郡王爷,你待会要去逛窑子?”


“狗嘴吐不出象牙!”夏玉瑾狠狠地“呸”了他几口,“爷待会回家去。”


狗友恍然大悟:“郡王爷,你从良了啊?”


夏玉瑾:“滚!”


大约晃荡了一个多时辰,吃了不少花生,蟋蟀急冲冲地来找他:“爷,回去吧。”


“好!”夏玉瑾跳起,在猪朋狗友狐疑的目光下,狗急地窜上轿子,镇定地指挥,“慢慢回去,不要急。”


南平郡王府,东院,一轮明月,月光倾泻到水面上,波光粼粼,点点金星,凉风吹过树梢,树叶在沙沙摇晃,淡淡的檀香味在水榭中流转,向四面扩散,美酒开了坛,似乎已喝下两杯,可是叶昭人影不见。


“人呢?”夏玉瑾遣退左右,四处寻找。


“这里!”叶昭在榕树顶冒出头,提着酒壶,朝他挥挥手,“上来吗?”


夏玉瑾比划一下树干的高度和自己的气力,果断道:“滚!”


叶昭体贴地抛下条绳梯:“风景好。”


夏玉瑾对她终于懂得不用轻功来夫君面前炫耀,大感欣慰,很给面子地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树梢处,拼着两块木板,上面放着两个酒杯,一壶美酒和几个小碟,树下望去,是上京十里长街,点着盏盏灯火,街道上游人如织,盛世繁华,和往常在街上走着时,看到的美丽截然不同。


“冷吗?”风稍微有点大,吹得凉凉的,叶昭又很体贴地给他递了件披风。


“不冷。”夏玉瑾想了想,还是自知之明地穿上披风,与她并肩坐下,扭头看去,见叶昭放下了长发,松松散散地挽着,掩下那双剑眉,在夜色朦胧下,皮肤也没那黑,似乎平日多了些柔媚。她穿着件宽松素净的白色中衣,宽袍大袖,颇为飘逸,再往下是……


干!她为什么穿的是裤子!


裤子要怎么撩?!怎么摸?!


夏玉瑾悲愤了,他开始琢磨泼杯酒,然后以擦拭的名义,抱着媳妇把裤子往下扒了摸的情景到底算不算猥琐?


最后得出结论:这媳妇也太不识情识趣了!


旁边,叶昭也在琢磨中。


今天在军营里,兄弟们出谋划策,以亲身经验来传授她种种御夫之术。其中有个姓海的都尉,他的妻子当年是漠北具平镇里最红的花魁,在他还是普普通通的穷大兵时,慧眼如珠,认定他绝非池中物,并为他浴血死战,保护漠北的恩义所感动,自赎嫁他为妻,为他操持家务,照料家里,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当时战士的性命朝不保夕,寻常女子都不愿嫁与为妻,海都尉是很感恩的人,飞黄腾达后不忘糟糠,请封让她做了五品诰命夫人,夫妻感情恩爱,传为佳话。


海都尉又是最早跟着叶昭打仗的兄弟,对她的实力心悦诚服,更是出生入死,换过命的交情。所以他知道叶昭难处后,也不顾忌,立刻拍着胸脯请命,把媳妇从家里偷偷请来,与将军携手步入内室,把让所有男人欲仙欲死,从此看不上其他女人第二眼的功夫统统倾囊相授。


海夫人得令,教得很尽心。


叶昭学得很专心。


何况武学之道,一通百通,只要和肢体相关的功夫技能,叶昭都是天才。她身体柔韧性极高,各方面力量极强,一点就通,一教就懂,能举一反三,更重要得是她不怕羞!喜得海夫人连连夸赞,回想起当年在翠红楼时,教那群不开窍的黄毛丫头时的艰辛,很是感叹。


叶昭扫了眼夏玉瑾,觉得比第一次杀人还紧张些。她凭着往日杀人点穴的经验,大致算出身材,只犹豫要灌多少杯酒,才能让他到昏昏沉沉,放松警惕,却又没完全失去意识的地步。然后抱下去放在床上,好好实践海夫人教的技巧。


两个人都专心致志各自盘算着小肚肠,结果五六杯下去,都有了点醉意。


夏玉瑾决定用话题来打破沉寂:“在想什么呢?”


叶昭老实:“想你。”


夏玉瑾听见那么坦白的话,觉得脸都热了,轻斥道:“女孩子矜持点!”


叶昭赶紧低头,长长应道:“哦。”


夏玉瑾见她表情如此正经,不好下手,再次怒道:“也不要太矜持!”


叶昭抬头,有些困惑了。


夏玉瑾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那个……和离就算了吧。”


叶昭眼睛闪了一下,迅速掩下嘴角笑意,做出惊愕表情。


夏玉瑾挺起胸膛,匆忙解释:“因为我宅心仁厚!是个好人!怕你离了我嫁个更混蛋的纨绔或老头!绝不是喜欢你这种不像女人的家伙!所以你不准蹬鼻子上眼,在外头伤我面子!否则还是得离的!”


叶昭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很好。”


夏玉瑾噎住,不屑道:“别胡扯了,你嫁我前能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叶昭脱口而出:“当然知道,我们本不是第一次见面。”


夏玉瑾愣了,他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按理来说,媳妇那么霸气的长相和气势,只要是见过的人都没理由不记得的。


他追问:“什么时候?”


叶昭但笑不答:“忘了就算了。”


他很流氓地追问:“不说老子就大刑侍候!”


叶昭更流氓地回答:“来吧,老子刀斧入身面不改色。”


夏玉瑾立刻起身,饿狼扑虎地扑了过去,脚下一滑,吓得叶昭急忙出手相助,顺势将他拉入怀中,紧紧稳住。


叶昭:“没事吧!”


夏玉瑾死鸭子嘴硬:“你有事老子都没事,放手!”


叶昭酒意上头,恶习发作,抱着很软乎,很香,很舒服的东西,装聋作哑,就是不放。


夏玉瑾怒斥:“别忘了约法三章,只准我调戏你!你不能调戏我!”


叶昭妥协:“你调戏吧。”


夏玉瑾低头怒吼:“你不放手我怎么调戏!”


叶昭抬头,正好吻上他的唇,轻轻地含了一下:“我帮你。”


夏玉瑾看见媳妇眼里绽放的恶狼光彩,深感不妙。


她……好像还舔了舔唇?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花咪咪看起来像装死。


读者里爱猫爱狗族貌似很多啊,橘子要不要举办第一届“将军杯”读者宠物大赛呢……



47.短兵交接


斋了二十四年的狼和斋了三个月的狼的区别是?


第一、 斋了二十四年的狼对吃肉更加执著。


第二、 斋了二十四年的狼对吃肉更加隐忍。


第三、 斋了三个月的狼对吃肉更有经验……


夏玉瑾摇晃着脚丫,嗷嗷叫着挣扎了一会,以掉下树相逼,终于制止住凶猛母狼的乱来举动,他喘着气,摸摸脖子上几个小红点,脸色都变了,奈何月高风黑,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发红、发青还是发黑。他气急败坏地死死瞪着眼前不顾誓言的家伙,训斥道:“你无视约定!违规了吧?!”


叶昭揉揉脑袋,给自己灌了杯酒,然后点点头:“好像是。”


夏玉瑾低吼:“何止好像!简直就是!”


叶昭饶有趣味地看他乱吼乱叫,忽而伸手撩起他的长发,往大树枝干上一推,凑过去,带着酒气问:“我们约定的时候,夫君说过违背规矩后要如何处罚吗?”


夏玉瑾傻眼了,回首往事,犹犹豫豫半天,支支吾吾半天:“自然是我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叶昭拂袖,严厉斥道:“朝出夕改,毫无章程,视规矩为儿戏!荒唐!若是在我军中,如此治下,轻则降职,重则砍头!”


“你!”夏玉瑾给呛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急,你没经验,做错事我不怪你,也舍不得怪你,咱们重新定规矩好了,”叶昭见他气狠了,很淡定地倒了杯酒给他做安慰,死皮赖脸问:“要不,罚酒三杯?”


“滚!”夏玉瑾的流氓经验惨遭嫌弃,愤而喝下壮胆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去就撕媳妇的裤子,要对大腿先下手为强,再行扑倒之实。他撕了一下,撕不动,再用力撕一下,还是撕不动,终于察觉:叶昭是习武之人,衣服尽捡结实的穿,和青楼姑娘们得薄绸小衫无法相比,而且在树上不好发力啊!


乱扯之下,他不小心把腰带打成了死结,更加脱不下衣服,无计可施下,只好采取报复性胸袭行动!把叶昭的中衣扒开,狠狠吃了几把豆腐,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家媳妇胸部的曲线……可能就比小倌馆里的头牌好上一点点……更悲哀的是,除了胸部外,其他地方摸了几把,都硬硬的,没发现多少软绵绵的东西。


叶昭一边喝酒一边任凭他上下其手,心里不停反复默记海夫人的教导,定下心神,出言:“今夜月色真美。”


按青楼经验,夏玉瑾此时应该接上,“你胸前的景色比月亮更美。”奈何他死活没找到媳妇的月亮在哪里,愤而扑上,狠狠在脖子处啃了口,连蹭带摸道,“让月亮去死吧!”用力过猛,树干摇摇晃晃,惊起几只入睡的鸟儿,都扑扇着翅膀,鄙夷地看一眼这个被人拖着才没掉下去的家伙,飞走了。


叶昭躺在树干上,扶稳两人身形,眨了眨眼,嘴角浅浅挂起笑容。夏玉瑾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扑扇起来比蝴蝶展翅还优雅,原本就好像能看穿人心的淡琉璃珠眼睛在夜色下染成漆黑,波光流转,将杀气尽数化作柔情,直直刺到他心里去,然后像小猫似地挠了挠,正想抓住,瞬间又溜走了。


错愕间,她轻轻扯断自己被打成死结的腰带,散下外袍,张开贝齿,咬上锁骨处,灵活的舌头像猛兽般舔舐着,忽快忽慢,时而转圈,时而轻咬,然后缓缓往下,再往下,当含住蓓蕾时,他猛地弓起身,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像被雷电劈了般,发出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低吟。


“住手!”夏玉瑾猛地从温柔乡醒过来,推开她,再次坚定主张,“应该是我调戏你!”


“好!”叶昭毫不在意地解开衣衫,大大咧咧地靠着树干道,“你来!”


夏玉瑾环顾四周,觉得环境不适合自己发挥,硬朗地挥挥手,很有将帅风范地吩咐:“下树,回房再战!”


话音未落,心脏一阵悬空,他还没来得及惨叫,人已安安稳稳站在树底,然后半空中几次起伏,天晕地转,已经趴在今天杨氏才刚铺好的大红鸳鸯锦被上了。


叶昭问:“刺激吗?”


幽幽的檀香味在空气中回转,夏玉瑾余惊未过,觉得整个人都软了,抓得她紧紧的。


叶昭关心:“莫非……你害怕?”


夏玉瑾过来好一会,回过神来,硬着头皮道:“这点小事,能吓到爷吗?”


叶昭问:“你真不怕?”


夏玉瑾:“当然!”


叶昭咬着他耳朵问:“两军相逢,尚能战否?”


夏玉瑾豪气冲天:“一触即发!”


“敌将勇猛,”叶昭伸手勾住他的腰,拉到身前,另一只手探入,哑着嗓子道,“先让我检查检查粮草。”


“无耻,太无耻了!”夏玉瑾听见自家媳妇,三军总帅做出此等淫、声浪、语,刺激得难以言喻,顿时嗓子干渴,小腹立刻传来阵阵灼热,待到短兵交接时,将军弓马娴熟,十八般武艺不在话下,打战期间,军营只有男人,大家光膀子乱跑、去下河洗澡的多得是,早已见惯各路兄弟,又得高人亲传,怎畏惧小小床上功夫?开头抚弄极几下还有些生涩,后面越来越熟练,再加上她的手比较粗糙,左右摩擦下来,直整得夏玉瑾雄风大振,心猿意马,偏偏要强忍着,想掌握主动,不让对方挑逗得逞。


海夫人教导:男人在床上越骂你无耻,其实越是想要,必须乘胜追击。


叶昭是个好徒弟,她立刻解了中衣,让长长的卷发缠下,身子就像在暗夜中贪婪的黑豹,为狩猎而生,灵活矫捷,瘦却没有半分赘肉,虽然没有丰满的胸部,可细细的腰肢就像舞动着的蛇,结实、有力、漂亮。


夏玉瑾咽了下口水,觉得呼吸困难,脑子也有点空白了。


叶昭伸出长长的双腿,勾住他的腰,勾得紧紧的,不容逃去,俯身狂风暴雨似地吻下,左手在他胸前盘旋,右手在下面强攻,时而扭动腰肢,不容半刻喘息。


夏玉瑾撑不住,终于可耻地硬了,他拍着床板,咆哮着挣扎:“上面!我要上面!”


一张很有意境的邪恶小图,橘子给它配了字幕。


大家的留言给了橘子很多灵感啊,摸下巴。


下树、调、情神马的,看来大家都不想那么快呢,所以有了这章。


另外……周日大家都放假,橘子也想放假。


对手指……



48.恶战再战


想当年,格勒斯罕木草原,蛮金名将哈尔帖自持悍勇无双,军前叫阵,叶忠问何人出阵,趁众将犹豫之际,年仅十六的叶昭应声而出,当即拍踏雪马,持蟠龙刀,直捣黄龙,一刀砍下敌将头颅,一战成名。


如今夏玉瑾的小小叫阵,何足畏?


“好!”叶昭再次回忆一下海夫人教导的各种姿势,确认夫君所需,当即把他往床上一推,翻身跨坐,豪迈无比道,“你要上面,就上面。”


夏玉瑾见她理解错误,气急败坏地想纠正:“是——”


话音未落,一个狂野的吻已经落了上来。不是往日的软玉温香,而是赤、裸裸的侵略,不容抗拒,不容退缩,让他想起皇家狩猎场里见过的猛兽按住猎物肆虐的场景,带着血腥味的刺激,让心脏无一刻平静,激发着原始欲望,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呐喊着想要,□早已绷得不行,只恨不得不管不顾,马上进行禽兽之事。


他揽住叶昭的腰肢,揉了又揉,试图翻身坐起,狠狠咬上了她的肩头。


叶昭被刺激得本能发作,眼都红了。


她当即按下在这个时候还想挣扎的白貂,直接扶着他的胸部,坐上坚硬,纵使被撕裂的剧痛袭来,依旧面不改色,就连哼都没哼,倒是夏玉瑾被快感刺激得呻吟了一声,他不停想翻身,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这种被禁锢,高潮不得发泄的感觉,全集中在下面,只能利用腰部,不停地慢慢抽、插着。


叶昭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感觉,她素来喜欢将作战节奏掌控手心,便自己动了起来,先是和风细雨,后是狂风骤雨,她不知疲倦,体力强横,仿佛可以战到地老天荒。


夏玉瑾开始还动弹几下,后面彻底不动了,脑海里只反反复复翻滚着一句话:“妈的!见过猛的,没见过那么猛的!”


他可耻地爽了。


叶昭俯身,虚心问:“夫君,觉得如何?”


夏玉瑾见她不怎么出声,自己也不好呻吟,正想抗议,低头见叶昭绝世无双的美腿慢慢搭上自己肩头,身下欲望更起,摸了两把,千言万语立刻在喉间汇聚成一个“干”字,除此再无表达能力了。


叶昭立刻抓住他的腰,猛烈起伏,让原本已白灼化的战况愈发激烈。


夏玉瑾的汗水从额间流下,他抓住绣花被单的指尖紧得发白,不停颤抖着,无论再欲/仙/欲死,早登极乐,也不肯丢盔弃甲,认输投降。


海夫人教导,男人要叫出来才是满意。


叶昭见他咬着唇不做声,有些不解,赶紧将教学资料翻来覆去想了两通,终于想起声色处有所遗漏,便扭着腰肢,低低地呻吟起来,时不时轻轻叫声“夫君——你好厉害。”


下有强烈攻势,上有淫、声浪、语,甭说那些只会小意殷勤的妾室通房们,就连青楼花魁,有他媳妇胆量的没有他媳妇专注,有他媳妇专注的没他媳妇体力,有他媳妇体力的,还没出生……


将军不管是上战场还是上床,都要所向披靡。


郡王哪里还顾得上位置问题?


他每根骨头都在前所未有的叫爽,爽得眼泪都快飚了。


忘记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了。


反正他持续的水准超越了往常任何一次房事,搁哪里都不算丢脸。


结束后,夏玉瑾也累狠了,什么都懒得干,搂着打得过流氓,上得了大床的媳妇,迷迷糊糊地睡了。


次日清晨,他悠悠醒来,因为消耗体力不大,并没有特别腰酸背痛,只觉得脑子阵阵空白,忽然想起这是夫妻初次同房,赶紧翻过身,想抱着媳妇再说几句亲热话。没想到枕边空荡荡的,叶昭早就起来了。


“人呢?”他左右四顾,在床上摸了又摸。


“来了。”侍女捧着金盆急急走了进来,想起刚刚打扫时,见到将军的裤子和郡王的腰带在树下,其他衣物在内室,还有几件给撕开,东西一片狼藉,又想起将军刚刚的表情似乎很满意,心情也很好,料想是郡王雄风大展,战况激烈,不由春情荡漾,钦佩与敬佩下,悄悄多看了他好几眼。


夏玉瑾习惯被人服侍,懒懒地撑起身,再问:“将军呢?”


“练武去了。”侍女脆生生地回答。


洞房初夜的大清晨,又不是欲求不满,还练什么武?这不是纯给丈夫找不自在吗?


夏玉瑾忿忿不平地想着。


侍女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点,眼里的春情收敛了几分。


夏玉瑾怒道:“让她回来服侍我梳洗!”


叶昭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从不睡懒觉,每天雄鸡打鸣就起床,练半个时辰武,然后梳洗,风吹不改,雷打不动。如今她正在练武场上操刀,听见男人在传唤,赶紧回来,推门入房,见他难得早起,便走过去问,“再睡会不?”


夏玉瑾抬头看去,媳妇已经很可恶地穿戴整齐了,更可恶地的是穿了一身男装,梳着男人的发髻,大刺刺地坐在他床边。他却刚从被子探出来,头发凌乱,身无寸缕,光溜溜的,总觉得这样的情景让人有些异样,又想起昨夜疯狂的情景,有些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叶昭是初次,她虽不怕痛,但不代表不会痛,所以做起事来也不会很痛快,只是看着他做得高兴,自己有种征服的快感,心里很舒服。如今两人再次相见,她也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赶紧开始回忆海夫人教导的事后工作,试图靠过去,想依偎着对方说几句甜言蜜语。


将军个头高,体型虽瘦却肌肉结实,腰里还带了把三十斤的大刀,分量很是可观。


一靠之下,郡王应声而倒。


两人趴在床上,面面相觑。


小小差错不成问题,叶昭开始照本宣科来夸奖对方:“夫君粮草充沛,真是勇猛。”


夏玉瑾瞪着她:“起来。”


叶昭哑了半响,继续道:“是我见过最猛的。”


夏玉瑾幽幽问:“你见过很多?”


“军营那么多老粗,大家都是爷们,经常有裸奔的……不过我没多看,”叶昭先是老实地点头,看他表情不对,赶紧又摇头,她想起自己可能背书背错了,赶紧纠正,“是很多,不对,是我很猛,让你高潮不断?”


记性不好,她就应该问海夫人要小抄的。


叶昭痛心疾首,试图自由发挥:“我很爽,你爽了吗?”


这爷们的表情,爷们的做派,爷们的问题,到底谁是嫖人的?谁是被嫖的?


夏玉瑾气得七窍生烟,他咬着牙,森森问:“你在上面好像挺开心啊?”


“嗯,”叶昭正在高兴,犹未察觉他语气中的不满,她回首昨夜,满意地舔舔唇,“反正我体力比较好,这个姿势挺合适的。”


“干!”夏玉瑾彻底崩溃,咆哮着问,“谁他妈说老子体力不好了?”


看见他那么生气,觉得自己体力比绝大多数男人强很多的叶昭犹豫了。


为了男人的尊严,夏玉瑾继续拍着床板叫嚣:“再战!再战!老子让你看看体力到底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越发诡异的睡姿。


每日一萌,小猫长到一斤多了。



49.鸿雁来书


将军早朝,不愿恋战。


夏玉瑾职微言轻,不需上朝,平时能躲懒就躲懒,工作都靠老杨头。皇上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工作没出大错,没把巡察院拿去改作歌楼戏馆,都不找他麻烦。老杨头只好流着两行热泪,战战栗栗地工作,报答郡王“信任”之情,偶尔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把他身份拿出来顶着,收拾起各路混混,倒也畅通无阻。


今天,郡王心情不好,一如往常地没去巡察院,让人和老杨头布置工作后,躲在被窝里琢磨自己战术上的失败。被媳妇反压是很丢脸的事,更丢脸的是他还被压爽了、高潮了、痛快了……以后这样的情形决不能出现,必须保持男上女下的位置,维护男人的尊严和主控权。


失败的原因主要在体力上。


叶昭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浑身蛮力,把他随便一推,就动弹不得,而且那腰……那腿的节奏……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反正这种情况下想反攻,是极艰难的事。


夏玉瑾最后做出结论:为维护床上和谐,先加强体力锻炼。


就算打败叶昭是绝无可能的事,至少不能逊色得太厉害。然后让她装装弱,让一让,滚个床单,大致上也差不多了。接着就把她扑倒按住,自己在上面为所欲为,做些满足征服感的事……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夏玉瑾越想越淫荡。


蟋蟀与骨头对望一眼,都觉得自家主人脸上表情怪异,可能失心疯了。


加强体力就得习武。


满朝文武,叶昭的功夫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夏玉瑾就近取材,逮着叶昭就让她因材施教,好好教导自己本事。


就算叶昭天纵英才,也猜不出夫君习武背后的猥琐目的,只当他是想改善体质,大喜过望,趁他还没改变主意,立刻拖去花园里,传了他几句吐纳的法子,插上一炷香,让他开始蹲马步。


“就这样?”夏玉瑾总觉得她应该有更简单快捷的武学秘籍。


“习武之途应循序渐进,不可贪功求快,”叶先生负着手,开始训导,“腰腿力是最关键的,叶家功夫都是从三岁开始扎马步,每天练上五六个时辰得来的,没有捷径。”她是武痴,从小练武到疯狂地步,行军打仗不敢丢下,纵使现在工作繁忙,每天至少也要抽出一两个时辰来练习,休沐时更加泡在练武厅里,除和人切磋外,门都懒得出。


夏玉瑾无奈,硬着头皮练习。


春末夏至,太阳不算很猛烈,花园里鸟语花香,清风阵阵,还没到小半柱香的时候,他已腰酸腿软,把持不住。


叶昭很有经验地在他屁股下放了个火盆撑着。


他不好退缩,只得想着昨夜败绩,咬着牙关硬撑,不多时便大汗淋漓,面红耳赤。


杨氏她们听闻今早各项事宜,皆以为郡王昨夜表现失败,没让将军痛快,如今看他在勤奋练习腰腿力,种种猜测更是确定了一层,不由暗暗担忧。唯恐将军嫌郡王不能让人满意而找借口和离,赶紧遣人寻上等虎鞭泡酒,又让厨房每顿都给安排乳鸽等壮阳菜式,好让他雄风大振,服务将军,造福群众。


眉娘和萱儿不放过任何一个讨好的机会,趁将军在指导郡王,不约而同地端着果盘甜品,扑过来讨好,在门口嫌恶地看对方一眼,匆匆走了进去,脸上笑得比蜜糖还甜。


夏玉瑾看两个侍妾讨好地围在他媳妇身边,剥葡萄的剥葡萄,说笑话的说笑话,莺啼燕语,欢乐无限,自己却在火盆上蹲着,于是心生十二分不满,咆哮着问:“这像话吗?!”


站在他身边监督的秋华阴阳怪气地安慰:“郡王别动怒,你体力那么弱,小心栽火盆里,这套衣服是上好的绫锦,很贵的。”


秋水同情地感叹:“哎,将军对你要求太严格了,哪能让你上手就和叶念北的练习分量一样啊?好歹也得减半再减半。”


叶念北今年六岁多。


夏玉瑾被安慰得想坐火盆里了。


叶昭赶紧停下享乐,冲着两个侍妾正色道:“还不快去服侍你们爷练武?”


眉娘和萱儿娇滴滴地应了声,跑去夏玉瑾身边,一个打开湘妃扇,不停替他扇着香风,一个掏出绣帕,不停替他擦去额上汗珠。


眉娘鼓劲:“再坚持坚持,还有小半柱香了,撑过去后,给你揉揉腿。”


萱儿也鼓励:“香快到头了,再撑撑就过去了,真的很无聊的话,要不……我给郡王爷说两个笑话听听?”


夏玉瑾好不容易鼓到胸前的一口气,差点给这活宝的笑话冲散了。


叶昭只管蹲在旁边,看他憋红的脸,再想想昨夜的事,怎么看怎么可爱。


情绪大好间,外头有侍女来报:“将军,舅老爷给你捎了信。”


叶昭的母亲姓柳,军门世家,驻守嘉兴关的柳将军便是她的大舅舅。自叶家几乎覆灭后,大舅舅以为她是叶家儿子,蛮金战时很是照顾,战事略平后,还琢磨着给她娶妻生子,给叶家留点血脉,连对象都物色好了,才得知她是女儿身,气得差点没追上门用狼牙棒抽死这个欺君罔上、胡作非为的外甥女。只是见漠北军心稳定,团结一致,不敢妄动,每天提心吊胆,睡不安寝,头发都白了好多,直到皇上开恩赦罪后,才重重地松了口气,所以叶昭对他也感恩。


武将们学问都不是很好,漂亮点的文章皆由军师代笔。


信中,他对东夏的小股部队总是在边关附近徘徊也感到很不安,如今得知上京有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依叶昭所言,部下重军,重修城墙,将嘉兴关打造成水泄不通的天险,势必让东夏蛮子有来无回。


信末有个他亲笔写的条子,歪歪斜斜地写着:“做女人要贤惠点,能忍就忍点,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像你娘那样,提刀追人家十几里,这次好歹嫁的是皇家,千万别被休回家了,就算他要休,也得先揍他一顿,再想办法求圣上弄个和离,将来再嫁容易——此条看后便烧,别给你男人看到了,至于你来信说的报答什么就不用了。过阵子你九表妹惜音进京,让她借在你哪里,顺便帮忙给她找门亲事,门第低点也无所谓,人品好就成。”


夏玉瑾吐着舌头,喘着粗气,趴在她身边,阴森森道:“我看到了。”


哪有教唆外甥女揍自家相公的舅舅?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他娘的气人。


叶昭心情倒是很好,她反反复复地将信看了几次,嘴角洋溢着按不住的笑意,“惜音妹子要来了,”然后叠声吩咐侍女,“给表小姐好好打扫客房,布置好人手,就在我院子旁边。”


夏玉瑾被忽略,很不爽:“你家表妹真不少,关系很好?”


叶昭道:“是我舅舅宗族的,是远房表妹,不算亲表妹。”


萱儿不等夏玉瑾开口,抢先问关键问题:“漂亮吗?”


眉娘白了她一眼,觉得这丫头也太不开窍了,挤眉弄眼暗示:“就算表妹再漂亮,还能有郡王爷漂亮吗?”


萱儿凑过去咬耳朵:“郡王爷就爱美人,万一他看上将军的远房表妹,入得门来,两方受宠,哪里还有我们的位置?”


眉娘越发觉得她不开窍,再比手画脚暗示:“笨,真是德才兼备的美人,又有将军做靠山,还用得着往下找门第吗?”


叶昭回忆良久,回答:“清清秀秀,瘦巴巴的,不丑。”


妾室们都松了口气。


夏玉瑾不安了:“该不是又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吧?先说清楚,太粗鲁的话我要丢她去别院的。”


叶昭想了很久,摇头:“她有些孤僻,喜欢哭,容易害羞,但不爱打人。”


大家都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淡定帝再次出击,身上叠加的是洋葱噢!



50.红颜弱柳


因表小姐驾到,叶昭总算有了亲手布置女孩子闺房的难得机会。


青纱帐,碧橱窗,百宝阁、玲珑架,她还兴致勃勃地在库中翻翻捡捡,什么精巧有趣就拿什么,一股脑送进房间,毫不心疼,只管丢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直摇头。还是夏玉瑾实在受不了她乱七八糟的眼光,亲自动手,指挥人重新收拾了一番,将房间布置得错落有致,丢掉金玉玩意,换上纸墨笔砚和名人书画,总算有了上京大家闺秀的气息。


看着耳目一新的房间,叶昭尴尬解释:“我从不摆弄这些。”


夏玉瑾绝望地拍拍她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摇着头继续去练武场了。


这世上,有些人喜欢在心里用惩罚性许愿来增强信心,比如看不完这本书就不睡觉;写不出满意的文章就不出门;考不上秀才就不娶媳妇;赚不到二十两银子就不吃肉等等。


夏玉瑾也是这类人,平时喜欢偷偷许些骰子摇不出连续三个豹子就不吃晚饭;摆不平某个混蛋就一个月不上青楼等等愿望,如今,他的最新许愿是,没做好征服媳妇的准备前,绝不行房!


所以,为求顺利推倒媳妇,翻云覆雨。他不再挑食,除狂吃杨氏准备的食物外,每天没事就泡在练武场,挥汗如雨,刻苦练习。脸色比以前好了许多,喜得安太妃情不自禁,不但免了他三不五时回去请安,还派人送了不少补品来。就连秋华秋水两个对他横挑眉毛竖挑眼的人,也感动于这番毅力,不由高看了几眼,把他从废物拉到可造废物行列,态度也没那么恶劣了。


休息时,夏玉瑾想起叶昭这段时间来心情甚好,问陪他练武的两个女亲兵:“她和表妹关系很好?”


秋水想了想,答:“打战的时候,叶将军有时候会给舅老爷写家书,有时候缴获了战利品,也会挑几件出来,随信附送给表少爷小姐们,给惜音表妹的似乎都是上上份,两人关系大概不错吧。”


夏玉瑾好奇:“也是个喜欢舞枪弄棒的女人吧?”


秋华快嘴道:“谁知道?将军不太喜欢在人前提私事,信件什么都是胡军师帮忙处理的,你可以问问他。”


“不必了,”夏玉瑾揉着酸痛的胳膊,不以为意,“我也就好奇问问,不过是个快出阁黄毛丫头,再难相处也用不着我这表姐夫和她相处,应该翻不了天去。”


秋水点头:“也是,将军不会让表小姐和你在一起的。”


秋华附和:“免得带坏人家名声。”


“少胡扯,”夏玉瑾嘀咕,“就凭阿昭的爷们做派,她带出来的女人,名声能比我强?”


过了一会,在亲兵们横眉怒眼的镇压下,练武场重归和平。


一个多月后,车船转顿,表小姐终于抵达上京,叶昭在军营得到消息,连忙派人去接。


两辆装东西的车,并一顶蓝呢素帷小轿晃悠悠地来到南平郡王府门口,由仆役们帮忙卸下东西,送入准备好的院落,几个婆子上前抬轿,从边门入,直到正屋的院门外方停下。


南平郡王府,女主人形同虚设,只能由杨氏做主,带着几个管事娘子出来相迎。


眉娘和萱儿给将军惯得胆大,也在不远处悄悄看热闹。


杏花树下,轿帘轻轻掀开,走出个干净俏丽的小美人,梳着乌双髻,穿蓝绸衣,插着几根时兴的金钗银饰,圆圆的脸上虽有几点雀斑,眼睛笑得如新月弯弯,嘴角一对活泼可爱的梨涡,看着就讨喜。


这位就是表小姐吧?看着不难相处。


杨氏舒了口气,正想上前相迎。


未料,小美人回身行礼,恭敬地打起轿帘,俏生生地道:“姑娘,到了。”


蓝呢轿中,轻轻伸出一只手,搭上了小美人的肩头。


戏文里形容的“手如柔荑,肌若凝脂”“春葱玉指如兰花”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光凭这只白皙、细腻、柔软,完美无瑕的手,就美得让人屏息失神。


杨氏愣了会,赔笑迎上前去。


柳惜音缓缓从轿中走下,枝头红艳的杏花顿时失了光彩。


她有着完美的面孔,完美的眼睛,完美的鼻子,完美的嘴巴,完美的身材,从头发到指尖,没有一个地方不美。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红颜祸水……古今往来,所有形容美女的词语都能放去她身上而不显突兀,就算为她点烽火戏诸侯,建酒池肉林以博一笑也值得。


她穿着淡绿色的纱裙,素白色的罗衫,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如云的秀发旁斜斜插着根简单的小玉簪,上面吊着颗小指节大,熠熠生辉的金刚石,随着她微微摇晃,像蜻蜓点水,如弱柳迎风。缓步行来,不卑不亢地对杨氏行了个半礼,说话的声音里仿佛带着特别的音律,动作优雅如舞姿。


“哐当”一声脆响。


是外头服侍的小童看得太入迷,不小心打翻了装糕点的碟子,惊醒众人。


每个女人都在抚心自问:“天下间的男人看了这等美色,还想看别人吗?”


眉娘素来自持貌美,如今强敌出现,心中恐慌,先死死地盯着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翻来覆去几遍,自知不敌,气得扭断了指甲,揉碎了手帕,脸色难看得连胭脂都盖不住。


萱儿虽迟钝,看见这等艳压群芳的尤物,也有点紧张,拉扯着眉娘的袖子道:“这个……惜音表小姐好像比郡王爷还好看?”


“何止好看?她比两个郡王加起来都好看。”眉娘只恨不得把柳惜音的脸皮剥了安自己身上,说话的声音都是从齿缝里憋出来的, “哪有女人能长成这等狐狸精模样?可恨!”


杨氏在心里默念了十八遍“表小姐来暂住是准备嫁别人家去的”,总算将混乱的心情压制下来,赔笑道:“将军听见表小姐要来,很是高兴,她说马上就回来,一路奔波,我先带你去安顿?”


柳惜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羞涩道:“是惜音打扰了。”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惜音表妹太见外了!”叶昭人未至声先到,她身上穿着朝服,来不及换下,兴冲冲地直奔过来,身后还带着想看热闹的夏玉瑾,“上次见时,你还不到我胸口呢。现在个头高不了不少。”


柳惜音的身形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身,低头拜见,领子处露出像天鹅般修长、优雅的脖子,她垂下眼,含笑道:“阿昭……”


这等美人,就连照惯镜子的夏玉瑾,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叶昭看见她容貌,原本想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双手停在空中,不好意思地缩回,过了好久拍拍她肩膀,柔声道:“女大十八变,我差点认不出了。”


柳惜音道:“阿昭却没变多少,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叶昭苦笑:“八年了,也长大了,哪能和以前一样?”


柳惜音掩唇笑道:“是阿昭成熟了。”


夏玉瑾赏了半响美人,同样是武将的女儿,看看人家的优雅和女人味,再看看自家媳妇的粗鲁和男人味,不胜唏嘘。琢磨着将来若不幸生了女儿,万万不能让她和母亲学坏,得好好亲近这个小姨子,只要学得两三分,他也能含笑九泉了。


叶昭丢下感慨中的夏玉瑾,亲手牵起表妹,殷勤领她去安排好的院落。


临行前,柳惜音悄悄朝夏玉瑾抬了一眼,波光流转,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转瞬即逝。


是秋波?久别重逢的秋波?


不是给他媳妇的,是给他的?


夏玉瑾迟钝地回过味来,感动得不能自已。


叶昭的表妹好!不但人好、心好、眼光也好啊!


若是连那么乖巧懂事的美人儿都嫁不上品貌兼备的好郎君,全天下的女人都该诅咒月老挨雷劈了。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投降吧~


橘子绝对不写一般的狗血,要写也是惊天动地的狗血~~



51.电闪雷鸣


表妹住在梧桐院,黑瓦白墙,错落着五六棵梧桐树,点缀着七八丛蔷薇花。


叶昭说:“你喜欢夏天,这个院子正是依夏天景致来建造的,如今已五月,马上就要入夏,到时候梧桐树荫,蔷薇花开,应该是美丽的。”


柳惜音正在屋中踱步,四处打量,听她这般说话,心里一喜,嘴角更添笑意:“难为你都记得,这屋子里的摆设,不是你安排的吧?”


叶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看我像是会摆弄这些女孩子玩意吗?”


柳惜音道:“也是,你说买些东西送我,还以为会是花粉头油,结果拎条活鱼跑回来,湿漉漉的,一蹦一跳,把我吓得半死。”


叶昭:“那可是上好的刀鱼!而且最后不是被我偷偷烤熟了吗?你吃的还是最多的。”


思及童年往事,两人笑个不停,夏玉瑾等得不耐烦,料想媳妇要陪表妹用饭,便自顾自吃了,不久后,天空下起淅沥沥的细雨,绵绵不绝,直至夜深。


回屋时,夏玉瑾早已梳洗完毕,全神贯注地在灯下看书。叶昭想夸他勤奋,走过去窥了一眼,是本《春宫秘戏》,张了几次口,什么话都说不出,于是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练武一个多月,每日进补,身子骨大有长进,爬起山来腰不酸了,腿不软了,估摸努力撑上半个时辰不成问题,所以准备功夫也马马虎虎算完成了。夏玉瑾脑子里飘着的除了春宫,还是春宫。


至于柳惜音,他也不是没心神荡漾过。


但大部分男人心里都有条高低不等的美女欣赏线,越过这条线的都是美女,及格美女和极品美女差距不大,顶多是路上遇到,偷看多少眼的区别。


娶妻娶贤,会特别想娶回家的女人,还是会在及格以上美女内挑性格、家世、才华等等,美妾是玩物,拿出来娱乐娱乐也罢了,对妾室动真心的男人不是没有,但肯定是那个妾室长得不错,性格脾气特别对口味,和她是不是极品美女并无关系。


夏玉瑾自己长相很美,眼光比较高。在风月场混惯了,也不是刚见女人的愣头青小子,很有原则,从来不碰良家女、守规矩女、朋友妻妾和纠缠不清的女人,所以很少惹麻烦。如果柳惜音是青楼花魁,冲着这份天仙绝色,他非扑过去捧上半年场不可,可偏偏是叶昭的表妹,良家好姑娘,那就不应乱来了。


摇头晃脑,感叹半晌,夏玉瑾把思绪从柳惜音的脸放回自家媳妇的腿上,想起那的一夜,心神更加荡漾,越发觉得女人的脸能当饭吃吗?自然是床上功夫好更占优!


他见叶昭已经上床歇息,赶紧跟过去上,带着憋了一个多月的邪火,酝酿几口真气,做足准备功夫,翻身压上,欲报初夜之仇。


屋外雨声渐大,夹杂着电闪雷鸣,风吹大树,树枝乱舞,发出吵杂的声音。


夏玉瑾扯开叶昭的衣服,坐在她身上,整理一下凌乱的长发,然后俯下,重重地啃了脖子一口,恶狠狠地说:“今夜让你知道爷的厉害!”


叶昭从下而上仰望着,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腰,揉着揉着,十指慢慢滑下,半眯着眼道:“试过才知。”


夏玉瑾立刻像恶狼般,朝他心心念念的大腿扑去,拉扯着腰带,滚烫的脑子里战鼓齐鸣,旗帜飘扬,呐喊着:“老子一定让你知道什么是蚀骨!”


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女急促的敲门声:“将军……将军……”


“哪个不长眼的!”夏玉瑾正在情绪激昂总,恨不得将这个破坏战局的蠢货一脚踹出去,“没事就滚!”


叶昭拦住他:“何事?”


侍女也发现郡王爷很不高兴,心里忐忑,硬着头皮低声道:“是表小姐一直在哭,怎么劝都劝不住,能否请将军过去看看?”


叶昭翻身坐起,着袜穿鞋:“是我疏忽了,她原本就胆小怕雷。”


夏玉瑾带着发泄不得的,呆呆地问:“你要过去?”


叶昭为难道:“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胆子柔弱,害怕打雷下雨。更在漠北屠城的时候,失去父母,心里也留了些阴影,容易害怕,如今到新地方,怕是不习惯。”


夏玉瑾听后,觉得这般如花似玉、娇弱可爱的美人儿自幼失去双亲,实在可怜,他是个大男人,总要体谅一二,反正自家媳妇跑不了,想什么时候想办事不能办?所以不应为这点小事计较。于是他深呼吸,努力压制,大度挥挥手道:“快去快回。”


叶昭:“嗯。”


夏玉瑾抱着被子,继续养精畜锐,等待着。


这一等,他就没等到媳妇回来。


叶昭派人传话:“表小姐认生害怕,哭泣不停,她先陪表小姐睡下了。”


夏玉瑾呆呆地在床边又坐了许久,最终灌下一壶凉水,郁闷地在床上趴出个大字型,独自睡了。


梧桐院内,柳惜音刚刚拭去泪痕,破涕为笑,红通通的眼眶和鼻头,看上去和雨打梨花般娇羞动人,她穿着白色中衣,轻轻挽起袖子,玉手轻抬,散下满头青丝,然后吹熄琉璃盏内灯火,每个动作都是入骨的柔媚。她慢步爬上床,轻轻靠向叶昭,喃喃道:“阿昭,我好怕,闭上眼就做噩梦,梦里爸爸妈妈都死了,你把我丢下,自顾自去了,任凭我在后面怎么呐喊,哭泣,你都不回头,不留下。”


漠北惨剧,是叶昭心里最柔软之处,多年以来,对这个小时候跟她一块儿长大的表妹除了怜惜还是怜惜,从没半分不耐,于是拍拍她的背道:“我从不会丢下你的。”


“是啊,你从不会丢下我,虽然欺负我最多的人是你,但最照顾我的人也是你,你捉弄我,有好东西也让着我。”柳惜音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轻轻说,“我打碎了青花瓷,你替我顶罪,我对叔叔撒谎,你替我圆谎。最后,不管我做了什么坏事,你都会原谅我。”


可是,还有呢?


叶昭困极,早已入睡。


柳惜音侧身,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温柔的眼里再次流下两滴清泪,最终闪过一抹厉色。


叶昭,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所有欠我的东西,我统统要取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装果盘去~


大家的狗血想象力真是登峰造极啊……


似乎对表妹即将所做的事情也很亢奋啊……


嗤嗤~


很快就好玩了。



51.色胆包天


连绵不绝的雨,下了整整七八天,尚未有停歇的迹象,今年收成怕是不会好,国库空虚,大户人家争相屯粮,西南收编新军,川南雪灾,处处都是耗钱粮的地方,于是米菜价钱悄悄往上涨,白米从二十文涨到四十文一斗,就连平头百姓吃的杂粮粗面也涨了五文钱。


皇上要做明君,带着皇后一起勒裤腰带,皇亲贵族和朝廷官员们上行下效,虽然吃不得苦,也不敢奢侈得太出格,原本十两银子吃一顿饭的改成八两,要纳两个小妾的只纳了一个,家里养的二十个戏子裁掉五个,媳妇新打的金簪少添两颗宝石,朝服的惹眼处打块小补丁,表示和皇上同甘共苦的精神。


南平郡王府风波不兴。


论满朝文武百官的吃苦本事,宣武侯叶昭是个中翘楚,她行军多年,多次被围困,睡得了雪地,吃得惯猪食,除买武器不惜一掷千金外,几乎找不出任何与奢侈挂钩的爱好。夏玉瑾虽是享乐惯的,却天生聪明,对正经事外的玩意都学得玲珑透彻,除了玩得一手听骰绝技,斗鸡玩蟋蟀也是赢多输少的个中好手,又擅长古玩鉴定,精通市井骗术,不太讲究风雅情调,所以甚少有人能在他身上讨太多便宜,只要没遇上什么特别标致的新粉头出来献艺,也就是隔三差五请猪朋狗友们在外面喝喝酒,看看戏,用他的身份来比其他败家子,花费实在不算大。


所以他觉得最近酒菜价格长得有点不像话了。


杏花楼的酒酿烧鸡比平时整整贵了三十三文,青菜贵了十二文,上等美酒贵了五十文,虽然他不缺这两个小钱,每次吃高兴了,打赏的都比酒菜钱多,但不代表喜欢被人坑,再加上这几天惜音表妹夜晚怕黑,柔弱胆小,叶昭都耐心陪着,闹得他独守空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达成扑倒心愿,浑身直冒邪火,又舍不得把好不容易养出的龙马精神丢别人身上浪费。思前想后,悲从心来,当场就把老板给揪过来,拍桌子找借口发泄,:“你小子胆子肥了,天天坑外地人还不够,连爷都敢坑?”


“小人坑谁也不敢坑巡城御史大人啊,”杏花楼的何老板抖着身肥肉,脸上挂着肥膘,愁眉苦脸,“听说是路淹了,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大家都说会有大水灾,争相购粮,价钱才疯涨的,本钱高了,小人生意难做,只能抬价,请郡王爷大度,不要为难了,要不我让新来的月芽姑娘专门给你唱个小曲儿解闷?”


夏玉瑾看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心里更添烦躁,对听腻了的月芽姑娘柳芽姑娘统统没兴趣,皱眉道:“朝廷没下旨平息谣言吗?”


“下了下了,过阵子市价就好了吧……”何老板嘴角抽了几抽,外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睛,说是几个产粮大省这两个月的雨下得更厉害,粮食八成要歉收,说不定会像太祖爷掌政时那样,连续闹上三年灾荒,人吃人的惨事都有。上京天子脚下,尚有压制,外省抢粮更是凶猛,他还是趁现在还买得起,多收几袋粮食,以防不测为好。


夏玉瑾不耐烦地挥手道:“人云皆云,都是什么破事啊……”


受灾还不算久,乞丐与难民都没出现,应该没大碍吧?


若真是闹大灾荒,他是黄鼠狼眼皮下挂了名的纨绔侄子,肯定会抓去一起节衣缩食,大哥忙着到处弄钱赈灾,本来就阴郁的脾气变得更暴戾,又舍不得骂贤惠的王妃,便会动不动拖他去骂一顿解闷,再抢他的零花钱救济灾民。然后青楼酒肆生意也难做,老鸨们会趁机卖一批红姑娘出去,在难民里收购些有潜质的新姑娘上来,过几年就有新美人的歌舞看了,夏玉瑾颓废地趴在窗前,看着细雨,分析时事,忧国忧民中……


可惜朝廷的事,他插不上话,忧了也白忧。


算了,他只要盯着老杨头勤奋干活就好了,大不了到时候不出门,躲家里装勤俭,然后让萱儿去唱小曲,让眉娘去跳艳舞,让媳妇当狗友来陪自己喝花酒。


其他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何老板见夏玉瑾想开了,很识趣地主动将月芽姑娘叫来,给大家唱几支春色绵绵的小曲,听得他心中邪火更添,恨恨地咬了几颗花生,就好像在啃叶昭的肉。


今天一起胡闹的都是世家子弟,身份都不低,有太仆家的庶子,郎中的侄子、中书令的表弟等等,都是上京鼎鼎有名的花中好手,风流人物,他们一边用眼角余光扫月芽姑娘的胸,一边扫郡王的脸,一边混乱出言安慰他,一边在大街上四处张望,看有没有标致的大姑娘小媳妇出来买胭脂水粉。


大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谈论各家美人,聊着荤段子,说得兴起,美酒过了一壶又一壶。醉眼朦胧,忽见雨中,一把紫色桐油扇和一把蓝色桐油伞徐徐行来,伞下是窈窕身形,尤其是紫伞下的美人,雨幕下远远看去,虽带着羃蓠,看不清五官,却姿态婀娜,风韵动人,已足以让人眼前一亮。待走到近处,更觉美得天地都失了颜色。


花中好手们瞬间清醒,个个磨掌擦拳,跃跃欲试。


“光看这双眼睛,就比我家七个小妾加起来都美貌。”


“我去和她搭几句话,问问是哪家姑娘,好上门提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要能和她说上几句话,摸摸小手,虽死无怨。”


“陈兄真乃情圣也。”


“死胖子,我先上,别抢!”


“别争了,”夏玉瑾看清来人,想起上次在画舫上被大家笑了许多天的羞辱,得意洋洋道,“这是叶昭的表妹,住在我家。”


“叶昭的表妹?”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叶昭凶悍,再看看美人的娇柔,顿觉铁鞭弄人,纵使色胆包天,一时也不敢造次。


夏玉瑾炫耀:“够水灵吧?我在近处看过,那皮肤可是吹弹可破呢。”


一溜的色狼口水声。


夏玉瑾挑逗:“她是柳将军的侄女,这回上京,是要我媳妇给她寻门好亲事的。哎呀,那么好的姑娘,真不知该和谁家说亲呢。”


“你上次不是说我那张黄寅的仕女图好吗?晚点就给你送去!”


“就凭郡王爷的江湖义气和高尚人品,以后蔡某赴汤蹈火,任凭吩咐!”


“我姑姑的儿子的小舅子尚了郡主,咱们应该亲上加亲啊。”


“为了她,我满园粉黛都不要了!从此痴心一片为伊人,望成全啊!”


“兄弟啊——”


“哥哥啊——”


“亲家啊——”


“你是我亲大舅啊——”


一家有女百家求的感觉真舒坦。


看着狐朋狗友们一个比一个巴结,一个比一个讨好,夏玉瑾眯着眼,笑得连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未料,他们这群极品登徒子还没出手,已经有几个不长眼的小混混跑了过去,围着柳惜音,表情无比,不但胡言乱语,还试图动手动脚。惜音美人被逼得渐渐靠向墙角,双目含泪,瑟瑟发抖,就好像在被寒风欺凌的河边弱柳。她的丫鬟赶紧上前阻拦,却被为首的恶汉狠狠一推,差点摔倒在地。


杏花楼内好手们见几个下三滥的也敢抢先动手,气得眼都红了,也不顾对方腰圆膀粗,纷纷往楼下冲。


“哪里来的登徒子?!”徐中郎的侄子在咆哮。


“小娘子!我来救你了!”张郎中的儿子从腰间拔出镶宝嵌玉的宝剑,雄赳赳气昂昂喊道。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还有皇法吗?!”刑部侍郎的败家子义愤填膺。


“咕咚——”是陈胖子跑得太急,不小心踩到同伴的衣襟,抱着一块儿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声音。


虽然大秦风气开放,对女子出行的要求并不苛刻,但在大街上和那么多男人拉拉扯扯,也会留下轻浮名声,对婚事不利。


夏玉瑾见势不妙,唯恐毁了对方的闺誉,赶紧冲了出去。虽然他和柳惜音没什么交情,但几个照面下来,也觉得对方性格柔弱,楚楚动人,让人不得不心生好感,怎能被混蛋糟蹋了?况且她是自家媳妇的表妹,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算叶昭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肯定恼怒,以她的暴戾脾气,说不准会视情节轻重,打断这群不长眼家伙的两条腿或三条腿。


所幸,纨绔们纵情酒色,体质都不是太好,跑步速度也慢悠悠的。


夏玉瑾因身体不好,惜福养身,就算风流也比较收敛,再加上近期没怎么乱来,在家勤学苦练,让身手敏捷了不少,他吩咐蟋蟀几句话,然后两脚踹开熏心的众人,恶狠狠留下句吓唬话:“想清楚她表姐是什么人?惹恼了活阎王,你们自己看着办。”


叶昭杀人如麻,凶名赫赫。


登徒子们闻言,不免踌躇一二。


夏玉瑾趁机越过众人,急急跑去几个大汉面前,比比对方身高,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道:“巡城御史在此,你们这群恶徒!怀念京兆尹的大牢了吗?”


柳惜音眼里闪着泪花,对他叫道:“郡王救我!”


漂亮的长相,郡王和巡城御史这种违和的双重身份,娶了最恐怖的媳妇。


只要在上京稍微呆过两天的,没有不知道夏玉瑾的。


恶汉们虽然混得有点不入流,却不是要色不要命之徒,眼看远处有个小厮带着巡察院的官兵们冲来,趁着对方还不知自己姓名,赶紧掉头就跑,转瞬消失不见。


夏玉瑾见柳惜音衣衫整齐,羃蓠尚在,闺誉无损,长长地松了口气,板着脸训斥道:“你是女孩子,怎么不多带几个人,就这样跑出来了?”


柳惜音红着脸,低着头,羞愧万分道:“将军快生日了,我想偷偷给她买份礼物。以前在漠北,我都是这样出门的,仗着叔父的名望,也无人敢欺负,没想来上京后,想着只是出来一小会,竟疏忽了……”


夏玉瑾语重深长道:“漠北是漠北,上京是上京。”流氓身份不同的。


“郡王教训得是。”柳惜音的声音娇嫩柔弱,就好像受惊了的鸟儿。


夏玉瑾觉得自己可能太凶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换了个口气道:“下次出门让侍卫和婆子们跟着你。”


“是。”柳惜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似乎很害羞。


杏花楼上那群纨绔们,见夏玉瑾拔了头筹,琢磨着只要不惹恼美人,活阎王也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便急急冲过来讨好。跑得快得喊:“那群狗贼,竟唐突佳人,真是可恶万分,万分可恶。”后面跟着的比较聪明,赶紧介绍自己,“姑娘休怕,我叔叔是刑部尚书,定让他把这些恶棍混蛋关去大牢里,免得祸害百姓。”张郎中儿子也不甘示弱,“最近世风日下,晚点我让母亲进宫将这些事告知容妃姑母,请圣上下严旨,好好整顿风气。”


陈胖子跑得慢,从楼梯下爬起身,不顾膝盖伤痛追来,依旧慢了半步,眼看大家都快将好听话说完了,怕讨不得美人欢心,急得直喊:“姑娘,我是陈廷尉的独子,家财万贯,年方十八,尚未娶妻,身强体壮,无隐疾啊!”


夏玉瑾恨不得把这群不成器的家伙一个个拖出去揍死。又担心叶昭家表妹被吓着,想先安慰几句,再秋后算账。回头却看见羃蓠下那双秋水明眸,正痴痴地看着自己,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崇拜,那么的爱恋,仿佛看见了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最伟大的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花苗苗,虽然现在不在了,不过任何猫加起来都比不上它!它讨厌照相,所以真猫比照片更美,眼睛圆溜溜的,动作软嗲嗲的,脾气超级无敌好,最喜欢满地打滚地撒娇撒赖。


今天的章节应该过10点了吧?


明天周末~橘子放假噢~


PS:蜜豆童鞋你实在太有爱了~



53.要媳妇吗


纨绔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引周围酒楼上食客们纷纷望过来,色狼的口水越来越多。


夏玉瑾见势不妙,停下胡思乱想,急忙让蟋蟀去找个小轿,把柳惜音连人带丫鬟一起塞进去,让她们尽快回府,免得再生是非。


柳惜音朝他轻轻福身,拭去眼角泪珠,轻身上轿,轿帘落下时,再情深款款地看了夏玉瑾一眼,嘴角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容,笑得人心猿意马。


夏玉瑾愣了愣,身子却在寒风中莫名其妙地轻轻抖了一下。


纨绔们都是情场高手,美人的眉目传情哪能瞒得过他们?


他们揪着夏玉瑾,拖回酒楼,不停起哄。


“郡王爷,你是有媳妇的人,你兄弟我可还没媳妇呢!”


“你这混账姐夫,莫非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真是下流无耻!”


“叶大将军会让她表妹给你做妾室吗?小心抄大刀追你九条街!”


“呸!还九条街?他没出闺房门口就给逮着了。”


“家里有母老虎的就别想妾室了,再美的妾室也不行啊。”


“就是,你乖乖在家相妻教子就好。”


男人掩面受损,夏玉瑾气急败坏反驳:“我媳妇事事都听我的,别说纳一个妾,就算纳上四五个,她也会贤惠地给我张罗!”


徐中郎侄子问:“她给你纳的妾呢?”


夏玉瑾道:“这……这个以后再说。”


徐中郎侄子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你就回去和她说,要纳她表妹为妾好了。”


张侍郎儿子怂恿:“以郡王你的门第,家里收用的妾室加通房才三个,已是极少的了。寻常妻子过门,为表贤惠,都带上四个陪嫁丫鬟,将军过门那么多天,不但没带有点姿色的陪嫁丫鬟,连个普通通房都没给你,如今就算讨了她表妹来做滕妾,也是说得过去的事。反正以柳姑娘的身份也算高攀了,难得的绝色美人,性情看着也温顺可人,更难得对你有意思,不要多可惜啊?”


夏玉瑾怒道:“一群死不要脸的,怎么想得那么猥琐?!我媳妇说了,她表妹要找个正经人家做妻子的,那么好的姑娘,哪能糟蹋了?”


常太仆的庶子道:“表姐表妹感情好,你娶了她哪能算糟蹋呢?”


“算了,开口媳妇说,闭口媳妇说,”陈胖子酸溜溜地道:“话倒是叫得响亮,心里却是不敢吧?没事,怕媳妇也没什么丢脸的,咱们又不是不理解你难处。”


夏玉瑾觉得面子都快给踩地上了,拍桌大吼:“谁怕媳妇了!”


常太仆的庶子大笑道:“你不怕,怎么不敢找将军要呢?过了这村可没下店了。”


“这……这……”面对绝色美女的示好,夏玉瑾不是柳下惠,怎会完全不心动?可是他也有点烦躁不安,就好像鸟巢附近隐藏了毒蛇,鼠穴门口有等待狩猎的猫咪,就算看不见危险,也能感到毛骨悚然的寒意,这种小动物的直觉曾帮他避开过好几次危险。可是这次,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种危险感为何会出现在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身上?莫非,是因为对方漂亮过头所以不安全?他琢磨许久,直到身边人又嘲弄了好几句,才支支吾吾给出个理由,“我和叶昭新婚不久,怎么也得先给她脸,就算要纳妾什么也是过两年的事,叶昭前阵子也说两通房好歹也服侍了那么多年,晚点给正式挂个名分,三个妾室不少了,要换也等她们人老珠黄再说,我身子不好,免得……那个……贪花好色,纵欲伤身。”


大家听得捧腹大笑,唯陈胖子念着美人闺名,黯然伤神。


夏玉瑾给气得阵阵胸闷,连喝了七八杯闷酒。


秦河酒楼一家连着一家,大伙儿伸头探脑看热闹。


胡青是个光棍,他和丧妻未娶的老光棍秋老虎交情好,今天一起陪被媳妇用棍子抽出来的孙校尉喝酒,共同欣赏了这幕英雄救美的闹剧。


秋老虎摸着下巴:“干,这娘们真他妈的水灵,咋和郡王搅合上了?”


孙校尉撑着迷蒙醉眼,看了会,嗤道:“再水灵有什么用?我……我不过是去百花楼睡了半晚,我那媳妇就敢掀翻院子里的葡萄架,以咱们叶大将军的狠辣,她家漂亮小爷敢给她带绿帽?嘿嘿……葡萄架能从上京倒到漠北去。”


胡青喝了口酒,摇头:“不会。”


秋老虎问:“咋不会?”


胡青苦笑道:“将军对郡王爷自觉有亏,是捧在手心怕吹了,含口里怕化了的宠,哪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她又不在乎内宅争宠,只要郡王爷开口,别说一个……”


“一个什么?”叶昭兴冲冲地从楼下跑来,也没听清他们刚刚在说什么,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招呼小二要了壶大红袍,“来晚了,刚刚在说什么,好像提了我名字?”


孙校尉尚未开口,秋老虎已老实招供:“咱们在琢磨,如果郡王要风流,想纳个美妾,将军你会拦着吗?”


“美妾?好啊!我最喜欢美人了,”叶昭眼前一亮,“只要他高兴,别说一个,就算百八十个都给他纳回来,到时候大群漂亮姑娘们围着,吹拉弹唱,莺啼燕语,简直美景如画,”过了会,叹息道,“要不是婆婆不准……”


宅斗?哪家经过大风大浪的爷们会在乎内院里的那点小弯弯道道?


胡青给了大家一个“就是如此”的眼神。


孙校尉忽然觉得自家婆娘的拈酸吃醋也比将军的“贤惠”强。


“不提伤心事了,我先找狐狸说几句话。”叶昭朝胡青招招手,把他叫去隐蔽处,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次,嘴角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胡青打了个冷颤,有点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叶昭问:“要媳妇吗?”


胡青:“这个……我是出家之人。”


叶昭一巴掌重重拍去他肩膀上,拍得他打了个踉跄,然后兴奋道:“保证美得和仙子般,胸大腰细屁股翘!女红持家样样皆能,性情也温柔,从头到尾无可挑剔。怎样?兄弟够义气吧?!”


她琢磨了好几天柳惜音亲事,把朝廷里比较年轻有为的未婚官员列了个名单,从头排下来,觉得大户人家婆媳艰难,倒不如把门第放低些。胡青虽然官位不高,但是才华横溢,虽然喜欢捉弄人,却没有特别大的恶习,只要稍微勤快点,也挺擅长赚钱的,更重要的是家里人口简单,过去就是当家主母,绝对没人添堵,自己和胡青又是过命的交情,看在兄弟面子上,怎么也不能薄待了她表妹。


胡青想起刚刚和夏玉瑾呆一起的美人,再对照她前阵子说过自家表妹要来,心下了然。小时候住在一起,他也见过柳惜音几次,那时候她还没那么美艳,只是个文文静静,做事认真的乖孩子,经常被叶昭哄得团团转,跟在屁股后面跑。打战其间,他也帮忙寄过些礼物给柳惜音,也收过柳惜音送来的绣活回礼,还有她组织漠北的姑娘太太们一起缝制,送给将士们的御寒棉衣,觉得对方是个心灵手巧,端庄守礼的好姑娘。


可是,为什么懂事的姑娘,怎么会做出在大街上对表姐夫抛媚眼的行为呢?


夏玉瑾除了脸皮长得好,门第比较高,实在没有让她看得上眼的地方吧?


除非……


胡青有些狐疑,他抬眼看看努力给表妹说媒的叶昭,琢磨半晌,问:“喂……你有没有得罪过你家表妹?”


叶昭果断摇头:“没有。”


胡青:“我是指你年少荒唐的时候。”


叶昭尴尬道:“那时……胡作非为得厉害,全漠北……还有我没得罪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岁月是把杀猫刀……遥想当年的小萌猫和现在的大胖子,唉……


知道剧透的橘子坚定认为……


惜音MM是应该收拾叶昭这混蛋的……


可怜的夏玉瑾才是无辜的。


不过他正忙着在墙角郁闷


“明明媳妇都不拈酸吃醋,为毛作者和读者一个比一个会拈酸吃醋啊?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



54.尴尬往事


好汉不提当年耻。


叶昭做过的那些混账事,简直是,嗤嗤……人神共愤。


市井鬼混,几句口角把人的耳朵割了,喝醉酒打断人骨头,为私怨半夜去弄断人家的腿,砍过人胳膊,逼死过人……若不是她改过自新态度极好,又将功赎罪,不少漠北人恨不得把这恶贯满盈的家伙拖去就地正法。


胡青很体贴:“哎呀,你以前是什么德性,作为一个被弄断过骨头、打伤过鼻梁的苦主,非常清楚,就不要遮遮掩掩了,你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惜音表妹的事情?说来听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叶昭很镇定的眼珠子都开始向左边微微倾斜,躲避对方的直视。


胡青摸着下巴,半眯着眼打量她许久,叹息道:“好歹是你要说给我的女人啊,总得多了解点吧?咱们又是掏心说话的兄弟,既然不是什么大事,你遮遮掩掩倒像心里有鬼,就算瞒得了一时,难道瞒得了一世?稍微下就知道了。”


叶昭知道他收集情报的能力,有心要调查肯定瞒不住,只好支支吾吾开口道:“那事绝对得怪我没脑子,和她没关系,又是年幼时做的,你万万不要因此看轻了她。”


胡青问:“和闺誉有关?我好像听人议论过几句。”


叶昭沉重地点头。


胡青:“你坏了人家闺誉?”


叶昭重重地点头。


胡青饶有兴致地搬了个凳子过来,慢悠悠坐下,喝了口浓茶醒酒:“你继续说。”


叶昭看着这个最佳表妹夫人选,狠了狠心肠,终于开口说道:“惜音痴迷舞艺,极有天赋。”


胡青的眼皮抽了抽,再喝了杯浓茶,有点明白了。


大秦风气虽开放,但女子也不是毫无禁忌的。优伶舞乐都属贱籍,不是用来陪客的家妓,就是青楼卖身的女子,是玩物,不管再被达官贵人受追捧,都不能改变被人歧视的地位。所以但凡正经人家,都忌讳让子女沾上这些青楼的技艺,常见的乐器里只有琴与萧被文人墨客誉为君子之乐,可用以修身养性来学习,就连琵琶都因为是海外传来胡乐而略嫌轻浮,多数在青楼与市井坊间演奏。至于跳舞这种展现身体的技艺,更是只有出来卖的女人才会去学习的。


柳家是军门世家,柳惜音的父亲虽是旁支,也是个小官,若让人知道她喜欢跳舞,简直丢人现眼,若留下个风流名声,不止是自己找不到好亲事,就连姐妹们都会被怀疑家教问题。


叶昭是宁愿丢脸,宁可不要名声,不顾姐妹声誉也不愿妥协的混蛋,所以叶家死活要将她的女儿身份给掩住,就是怕给其他姐妹丢脸。只打算等她长大后赶出去游荡江湖,挂个道士、和尚的名头,单身一辈子。至于后面被皇上赐婚,由夏玉瑾这个冤大头娶了她,那是意外之喜,叶家长辈都快从坟墓里笑醒了。


柳惜音门第不够,没资格被赐婚,只能靠德容言功来找个好相公,所以万万不能行差踏错。偏偏她六岁时第一次被叶昭偷偷带出去玩,遇到正在表演剑舞的公孙娘子,就好像着了魔般爱上了。水袖翩翩,仿佛能揽下天上明月,裙裾飘飘,仿佛在烟波浩渺的海面上行走,手中宝剑就是活着的游龙,在天海之间翱翔,让她仿若堕入另一个世界,美得就和做梦一样。接着下来的是凌波舞、团扇舞、霓裳舞,舞姬们仿若天女下凡,举手投足间都是化不去的美丽。


年幼的她痴痴地看着,偷偷地在袖子里跟着比划,回家后关上门,在无人处悄悄练习。对着水面,对着镜子,认真地跳着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喝彩的舞。


“舞是将天地万物融汇其中,黄鹂啼鸣、孔雀开屏、杨柳迎风、水波涟漪,红叶飘落的美和感动,统统展现在身体的动作与节奏中。年仅七岁的柳惜音领悟到这点,她天赋异禀,又是个认真的性子,在没有师父的教导下,只靠观摩,刻苦钻研,融会贯通,跳出来的舞姿虽嫌稚嫩,却能感到用心之美,风味别致,”叶昭感叹道,“我那时十三岁,正是无法无天的时候,恰逢惜音父亲在雍关城附近的金阳县做县令,她时不时来我家寄住,我觉得她容易害羞、容易落泪,长得也挺水灵可爱,便经常捉弄,比如弄条菜花蛇吓唬什么的。她脾气甚好,极少动怒,关系也渐渐好起来了。有天她偷偷躲房间里学跳舞,给我看到,很是惊艳,便鼓励了几句,她挺高兴的,也挺伤感为何天下不能容许普通人家的女子跳舞,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人观赏,这句话触动了我心弦,便拍着胸脯保证,给她找几个不会乱说话的观众来,她虽然不愿,却耐不住我硬磨……”


“你真是乱来……”胡青扶额,“当时和你关系好的都是群只知吃喝玩乐,欺行霸市,然后奉承你的混蛋吧?这主意简直没脑子。”


叶昭郁闷道:“我那时确实没脑子,惜音年纪太小,两人都犯了混,没分轻重就胡来了。用轻功把她带出院子,跑去郊外跳舞野宴什么的经过就不提了,反正是有大嘴巴的家伙喝醉酒将这件事捅了出去,纵使我将他打掉了五颗牙齿,这件事还是被叶家及柳家的长辈都知道了惜音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板子,躺床上半个月下不来,还被罚去佛前抄经,关了半年禁闭。”


胡青问:“你这个罪魁祸首呢?”


叶昭:“父亲让我跪下受罚,我爬墙跑了。”


胡青感叹:“多不要脸啊。”


叶昭怒道:“他要是拿个水火棍或是板子来,我就乖乖跪下给他打一顿出气也罢了,可他气势汹汹地提着把鬼头刀冲过来,我是傻子才不跑呢!”


胡青看着她心有余悸的脸,沉默良久,再问:“后来呢?她恼上你了?”


叶昭摇头:“不知道,我在外头游荡了两个多月,等父亲出门才回去的。家里人禁止我见惜音表妹,我偶尔还会溜去找她玩,但是出去同游就再没有过了。她是喜欢把话藏心里的人,就算恼了也看不出,不过那么多年都没提此事,哪有那么小的心眼?应该也放下了吧?”


胡青想了想,问:“没别的了?”


叶昭挠挠头:“害她挨打就这一回,应该没别的大事了吧?她那么多年都没提,哪有那么小的心眼?应该也放下了,否则从军途中怎会给我送寒衣?厚厚的几层料子,缝得可结实暖和了!”


胡青琢磨半晌,大概也想通了,正欲开口。


叶昭又大大咧咧地说:“也就你这家伙喜欢唠叨当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


胡青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含笑道:“没错,我最喜欢回忆你当年欺负我的事了。”


叶昭果断道:“男人不能太小心眼,要大度点!”


胡青愣了愣,眼睛很快笑成了一条缝,他温柔地低头道:“将军说得是,可惜狐狸心眼就是小。”


能给叶昭和夏玉瑾两个混蛋添堵的机会,放过多可惜啊?


今生今世怕是看不到那么好玩的事情了。


他就继续小心眼地搬着板凳,磕点瓜子、喝几杯香茶,一边欢欢喜喜地看南平郡王家热闹,一边找个什么机会火上浇油一把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每日一萌,两小无猜时。


给这两只小猫拍照时,正是橘子刚回晋江不久前。


今天是八月二十九日,刚好回归晋江一周年……两只小猫也变成大肥猫了,忽发感慨。


还记得,之前也曾在晋江写过同人文,但离开了两年,回来刚开文的时候也是透明得不能再透明的新人。当时心情也很紧张,担心自己的风格不被大家接受,忐忑不安,不停地咬着被子,到处问朋友,这个题材那么不严谨那么小白,要是大家不喜欢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等等,闹得大家烦不胜烦……


所幸,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家收藏留言都很踊跃。


作收也从最初的三百涨到现在的三千,风格也在逐步被接受,让橘子很欣慰,便安心落户下来慢慢写,也结识了很多有爱的读者和作者朋友,还看着某童鞋在看文其间怀孕生萝莉,有童鞋初高中毕业考试结束等等……猛然发觉,一年能做很多事,并未虚度……


于是,在此一周年之际,特别感谢一路支持橘子胡作非为的你们了。



55.赠君鲜花


柳惜音也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再不嫁就来不及了。


所以叶昭很着紧。


奈何胡青是个油盐不进的主,说东就扯西,说南就往北,逼到最后他居然蹦出句:“叶将军,认识那么久,你难道还不懂我吗?”


叶昭茫然摇头。


胡青“为难”道:“这……实在不好启齿,你想想,我那么多年都不怎么近女色?”


叶昭一个激灵:“莫非你不能人道?我……给你请太医看看?”


“不是!”胡青克制住掐死她的冲动,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好男风,对女人实在提不起兴致。”


叶昭痛心疾首:“你不留点血脉,愧对胡家列祖列宗啊!”


胡青点头:“或许将来会逼着娶个穷人家的媳妇,留点血脉再出家吧,但是你表妹……”


鉴于胡青劣迹斑斑,叶昭对他说的话心里存疑,想起以前去青楼画舫,胡青对美人相陪都是兴致缺缺,哪方面可能真有点问题,心里也信了个三成,若让惜音嫁过去守活寡,岂不是恨死自己一辈子?


于是她拍拍胡青的肩膀,威胁道:“别让我发现你在耍我,后果自负。”


胡青笑眯眯:“不敢不敢。”


叶昭想了想,继续威胁:“不要打我男人主意,否则老子把你吊城楼上去!”


胡青笑得更灿烂了:“将军太见外了,我喜欢粗鲁点的男人。”


叶昭眼皮抽了几抽,气得半死,终归是拿他没办法,怏怏离去,回家继续翻朝廷青年俊杰名册,派杨氏四处打听,努力给表妹挑相公。


过了几日,绵绵细雨依旧不停,路上都是泥泞,让人懒洋洋的不想出去。


夏玉瑾天天吃补品,补得满腹邪火都钻脑子里去了,他晚上抱着被子回味细腰长腿勾魂滋味,心里万分想要,奈何枕边人完全不懂怎么讨丈夫欢心,天天陪表妹睡觉,恨得他直咬牙。直到去安王府请安时,被安太妃问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后,他终于憋不住,决定主动出击,回家趁柳惜音不在,跑去叶昭的书房里,先往书架上装模作样地东摸西摸一会,然后淡定开口,暗示:“媳妇啊,咱们好像很久没晚上在一起说私话了吧?”


叶昭从文件堆里抬头,茫然:“什么私话?”


夏玉瑾恨铁不成钢,只好再提示:“关于行军打仗什么的。”


叶昭完全没反应过来:“我和你讨论过军事话题?”


夏玉瑾看着她的榆木脑袋,怒了:“老子睡觉是要女人服侍的!”


“哦……”叶昭了然,大度挥手道,“今晚让眉娘去服侍你。”低头继续青年俊杰们的花名册,认真研究要挑哪几个去和惜音商量。


“你还真他妈的贤惠啊!”夏玉瑾连续俏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看,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抄起卷竹册,狠狠往她头上砸去,也顾不得身份,口不择言骂道,“干你娘的!连拈酸吃醋都不会!还等男人主动倒贴你不成?!是真傻还是真不知道老子憋了多少天?!你心里面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相公,做正室的带头躲懒不乖乖爬上床来服侍!还想推给妾室……老子要不要妾室服侍轮得到你安排吗?好,明天我就去纳上七八个小妾,再休了你这不懂事的混账!”


“服侍!我今晚就服侍!别丢了,这是手稿,很贵重的,”叶昭吓得上蹿下跳,接下满天乱飞的竹卷,总算明白他在闹什么别扭,心里一喜,扑过去,在耳边倾述,“莫恼,是我不好,晚上保管服侍得你军粮耗尽,兴尽而归。”


夏玉瑾气愤稍平,翻身推了她一把,按在书架侧,揽住细腰,用力地揉了揉,然后缓缓往下,狠狠掐了几把发泄,然后看着她那双淡淡的眸子在闪耀着野兽般的光芒,心下不忿,顺手拔去她发间银簪,让柔软的卷发徐徐绕下,然后按着她的肩膀,粗鲁地吻了上去,在唇上疯狂地咬了口,仿佛要将这个混蛋拆吃入腹,却招到对方的反击,被大力回吻。两人纠缠许久,他单膝顶入她双腿间,同时手不停歇地蹂躏着大腿根部,喘着粗气道:“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这无耻流氓捉拿归案,就地正法。”


“巡察御史要捉拿小人,自不敢违命。”叶昭倚着书架,抬起一条腿,勾上他,挑逗道,“少不得要往御史大人的床上走一遭,让你细细审讯,就地正法。”


他媳妇说话是不要脸的爽啊!


夏玉瑾眼睛都给勾出火了。


迟疑间,已被叶昭按去椅子上,单腿架在他身上,不停吻着双唇,轻轻在他下身处拂过,握了一把,低低地问:“御史大人雄风大振,可是想白日与犯妇宣淫?罔顾国法,真是太流氓了。”


夏玉瑾更无赖地反击:“老子是皇帝的亲侄子,做的是天下第一昏官,想干就干,还管国法干什么?”


缠绵喘息间……


“叶将军可在——”娇滴滴的声音从廊外传来


“谁!”夏玉瑾蓄势待发,惨遭打断,恨得想将没长眼的王八蛋统统拖去巡察院关起来,再打个一百大板以儆效尤。


娇滴滴的声音再道:“我奉表小姐之命,给将军送花来的。”


叶昭回过神来,知道是柳惜音身边那个叫红莺的侍女,赶紧将爬在身上纠缠的夏玉瑾推开,迅速挽起长发,整整衣襟,再整整他的衣襟,使了个不要乱来的眼色,重重地咳了声:“进来吧。”


夏玉瑾委屈至极,狠狠朝红莺剐了几十眼。


红莺察觉情况不对,脸上活泼可爱的表情也黯淡下来,双眼涌出层淡淡薄雾,奉上盆开得艳丽的碧纱草,赔笑道:“将军上次夸我们小姐养的碧纱开得好,所以她让奴婢给将军送来一盆,还有几盆从西夏带来的奇珍异草,虽是山野粗鄙玩物,开花时香气浓郁,摆在桌上很是别致,待会送给郡王爷和夫人赏玩。”


叶昭道:“她费心了。”


红莺扭着裙角,怯生生道:“我们小姐说谢谢郡王和将军这阵子都替她费心了,还帮她收拾了闯祸的乱摊子,很是感激。”


夏玉瑾在路边救下柳惜音之事,很是得意,从没瞒过叶昭,如今见她给谢礼,沉吟片刻,就让随身小厮收下了,捧到面前,见其中有盆开着累累红色花朵的小盆栽,特别别致,而且芬芳扑鼻,有安神之感,颇为喜爱。


红莺道:“这是曼华草,最宜放在床头,做梦都是甜丝丝的。”


夏玉瑾闻着甚好,便让人拿去放好,然后对她道:“今晚将军有事,不过去表小姐那边了。”


红莺低头道:“我们小姐说,打扰了那么多天,她也认床了,晚上不必再打扰将军。”


夏玉瑾见障碍扫平,大喜。


暗暗发誓,若今晚再有死娘皮破坏他性致,非得将对方拖过来泻火!然后卖出家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转】读者、作者和坑的三角关系:


橘子就是那装萌卖傻的。


啃?啃是神马东西?风声太大,人家听不清楚啦~



56.大红嫁衣


媳妇真的很忙。


夏玉瑾在旁边游手好闲了一会儿,终于优哉游哉地回去了。


经过靠近后花园的回廊处,却见柳惜音穿着件嫩黄色绣蔓草的丝绸春衫,在红莺的陪伴下,愣愣地坐在亭子内看雨珠一滴滴打落池塘,洗净嫩绿小荷,泛起涟漪,泛红的眼角里却有掩不住的忧伤。


夏玉瑾本不想多事,奈何经过时,闻到她身上传来阵阵浓郁的熏香味,好像牡丹茉莉混合在一起,再添杂了不少说不出的香味,很是俗气呛鼻,他鼻子敏感,不由打了几个喷嚏。


柳惜音听见声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赶紧起身,恭敬行礼,低头柔声道:“惜音见过郡王。”


衣衫挪动间,香味更盛,夏玉瑾见对方先打招呼,也不好躲开,只好揉揉鼻子,苦笑道:“你这熏香味道有点重。”


柳惜音立刻脸红了,讪讪道,“大概是今早的香料熏坏了,我这两天有些伤风,鼻子不灵,闻不真切。”然后怪罪地看了红莺一眼,“怎么不提醒我?”


红莺急忙道歉:“我见姑娘今日想穿这件衣服,又不出门,料想也是无妨,所以忽略了,请恕罪。”


柳惜音叹息:“真是没用的丫头,让郡王见笑了。”


“没事,”夏玉瑾对她恭维的眼神与口气极其受落,再加上她懂事不再纠缠叶昭,心情大好,看着人也更加顺眼了,便安慰道,“你表姐那里还有太后赐的上好熏香,让她去库房寻些给你,反正她不爱这些脂粉,白搁着也是可惜了。”


柳惜音掩唇一笑,含羞道:“阿昭公务繁忙,怎好去打扰她?”


夏玉瑾想起很重要的问题,困惑问:“你怎会管表姐叫阿昭?听着似有不妥吧?”


柳惜音道:“她从小扮男装,我们表姐妹从小管她叫昭表哥惯了,如今虽换了女装,一时也难以改口……如果郡王介意的话,惜音改了也无妨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自家人,怎么叫舒服怎么叫好。”夏玉瑾很理解这种心情,“对着她那张脸,换了我也难以叫出表姐两个字来。”


“郡王爷真会说笑。”柳惜音抬眼看他,不停地笑,仿佛忧郁都被对方一扫而空,人面桃花,映着满园春色,端得是倾国倾城,艳丽得不能直视。


夏玉瑾对着这祸水级尤物,前些日子纨绔们的胡言乱语又在耳边徘徊,唯恐自己把持不住心智,起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可能会把媳妇惹怒。再加上香气实在刺鼻,便随便说了两句闲话,迅速溜走了。


柳惜音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脸上春意暖暖的笑容骤然化作冰山般的寒冷,仇恨比野草还疯狂的蔓延,她的双眼就好像从洞穴里探出头来的斑斓毒蛇,没有柔美,只有怨毒,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十指紧扣着,长长的指甲掐着袖口滚边,仿佛要将它当仇人揉穿戳烂。


红莺同仇敌忾地看着夏玉瑾蹦跶着离去,狠狠地呸了两口,然后劝道:“姑娘,别管这混账了,快回去吧……”


梧桐院内,烧起熊熊火盆。


柳惜音遣开南平郡王府的丫鬟,掩来了门窗,换了件同样的嫩黄春衣,然后用利剪将今日穿过的春衣裁成一条条,浇上灯油,让红莺将它们小心翼翼地丢入火盆中烧毁,火苗迅速将绸缎卷散发出呛鼻的气味,迅速卷成一块块焦黑碎片,然后用棉布包包起,藏去角落,等第二天找机会拿出去丢掉。


红莺烧完,闻闻空气中的味道,为难地看向主人。


柳惜音淡淡道:“从箱子里找件同样质地的衣服放火上烧焦,就说是失手落进去的。”


红莺脆生生应下,迅速翻箱倒柜。


柳惜音走到她身后,伸出指尖,从箱底轻轻拈出件绸制的红嫁衣,在膝上缓缓铺开,金线密密实实绣出展翅凤凰,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火色背景下飞出来,还有鸳鸯戏水,并蒂莲花,五色彩线排布尽显精妙,每一处细节都展现绣制这件嫁衣的主人巧手慧心和耗费的心血。柳惜音珍稀地抚平嫁衣上的折痕,微微愣了会,忽而伸手,让这只美丽的凤凰徐徐滑落火中,一点点被吞噬,蜷缩,化作丑陋。


“姑娘!你疯了吗?”红莺心疼得伸手去抢。


“就这样吧,”柳惜音看着嫁衣焚毁,没有可惜,只有扭曲的笑意,“反正我今生今世,再不会有穿上它的机会了。”


红莺想起以前温良婉约的她,阵阵难受。


黑暗中,有只扑向火中的飞蛾。


当夜,夏玉瑾在房中,忽然昏厥了。


叶昭闻讯,丢下手中宝剑,几乎是用飞地扑向正房,快马去太医院,将孟兴德从小妾的被窝里硬拖出来,再快马赶回,塞去房间给丈夫把脉。


大夫到时,夏玉瑾刚刚醒来,觉得有些虚弱,正躺床上喝燕窝粥,见孟兴德来,很熟门熟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乖乖伸出手去。


孟兴德细细把脉,除虚火上升外,没发觉有什么大问题,奈何旁边有将军杀人的目光。沉吟片刻,只好说是酒色沉迷过度,掏空了身子,要卧床修养段时间,不宜近女色,不宜喝酒,不宜劳累,好好调养几个月就会好起来,又开了几个调养的食补方子,细细嘱咐。叶昭紧张得连连点头,将大夫吩咐统统记下,命人去煎药,把书房文件统统搬来卧室,暂停练武,除上朝外皆亲自服侍在侧。


夏玉瑾也搞不清为何自己禁欲修身,锻炼身体反而弄出事来,奈何他以前是病秧子体质,虽行事有节制,也要处处充面子,就算夜宿青楼三夜只睡了一次花魁,也硬要说一夜睡了三次,夸得自己风流无比,如今说自己没酒色沉迷,也没人相信,只当是他过去行为不端种下的祸根忽然发作。


安太妃心疼得眼泪流,立刻把叶昭抓去跟前教训了通,让她别让丈夫沉迷房事,好好休养身体。以后也要盯着点,三个月内不准给他碰女人。叶昭对夏玉瑾身子的担忧也不下于她,当即应下,将监视他逛花楼和看女人当成第一等军国大事来办,派出暗哨,处处严防紧守,唯恐他在调养期间因风流闹出旧病复发来。


夏玉瑾觉得这事真他娘的扯蛋,却怎么也想不出原因,可是在娘亲的眼泪下,也只好半信半疑地依了。媳妇每天都在枕头边,看得着吃不着,想用强都打不过的心情,实在郁闷。


唯有床头那株可平复烦躁心情,帮助入梦的曼华花,成了他最好的陪伴。


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作者有话要说:月底惯例要赶杂志稿和琐碎稿,顾得头就顾不得尾,惯例停更一天。


如果明天还赶不完就……在周日补上后天的更新。


每个月底都会有这种事,虽然大部分精力在将军上,但毕竟不是只写这篇稿子的,大家要理解啊= =


这两天的更新一定要看公告噢。



57 五月初五


胡青印象中的柳惜音是善良却有点懦弱的姑娘,不太起眼,做任何事都认认真真,经常被坏心眼的叶昭逗得直掉眼泪。可是漠北战役最艰难的时候,她却挺身而出,在后方动员闺阁中的夫人千金们慷慨解囊,还把自己的嫁妆变卖不少,为大军筹备粮草,让他留下了极佳的印象,所以他也不太相信柳惜音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只觉得是小姑娘被“表哥”骗久了,在闹别扭,让她发泄完就过去了。


而且他对南平郡王府里每天鸡飞狗跳是喜闻乐见的。


但是把夏玉瑾的身体闹出问题来,就有点过了。


事情发展得太出乎意料,已失去控制,里面可能有问题。


所以胡青顶着夏玉瑾杀人的目光,上门探访。


夏玉瑾正在忙着闹腾叶昭玩:“我要吃苹果。”


叶昭发动手下满大街找早熟的苹果。


他说:“削皮。”


叶昭立刻抄刀子上。


他说:“剁泥。”


叶昭闷不做声地找把斧头在桌上劈,


他说:“喂。”


叶昭立刻捧着金碗银勺,守在旁边一口口喂他吃。


夏玉瑾还没吃完,听见胡青到来,想起以前被骗的恨事,拍着床板大声喝道:“赶走!”


叶昭亲自去将胡青请了进来。


胡青赏了赏古画,又替脸色难看的夏玉瑾把下脉,觉得还算平稳,然后在房间里溜达了圈,发现床头那盆曼华花开得正盛,那种在漠边域罕见的小花,富贵人家若睡不着,也会寻两棵来放在床头,借着香味入梦,虽然用久了不太好,但应该不至于到伤身或让人昏迷的地步。


叶昭期待问:“你也算半个军医,看得出什么吗?”


胡青则嫌恶地丢开夏玉瑾的爪子:“嗯,看出他被你养得胖了圈。”


夏玉瑾郁闷得直嘟囔:“都说我没病,天天禁这个禁哪个,没病都给禁出病来……”


叶昭安抚一下他,担心道:“没事的话,好端端怎会晕倒呢?”


夏玉瑾果断道:“肯定是被你气晕的!”


大家对他的胡说八道都不予理会。


胡青又对他晕倒前发生的事情细细和最近的饮食作息习惯等细细盘问了番,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他体质虚,受不起将军的武艺操练,劳累过度,忽然发作,养段时间就好了,将军你也别总禁着他在院子里,活动一下比较好。另外,床边的曼华花能不用最好别用,若依赖惯了,将来离开,就很难睡着。”


叶昭一一应下,看着夏玉瑾满脸不耐烦,赶紧送军师离去。


胡青出门后,忽然回身,问:“惜音姑娘最近在做什么?”


叶昭想了想:“她前阵子不甚烧了嫁衣,心情不好,在屋里做绣活,偶尔也过来,站在花厅外探望一下,给大家送点甜食。”想起表妹的贴心,她很是欢喜,脸上也带出些笑意。


胡青吩咐:“惜音姑娘送来的东西别给郡王吃了。”


叶昭皱眉,不解问:“为何?”


胡青知她对外人狠辣,对亲人朋友却护短厉害,从不猜疑。柳惜音更是搁心头上信任的人,毫无证据就不能指着她鼻子说有问题,万一猜错了不好解释,于是琢磨片刻,笑道:“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吃那么多甜点,若是变成胖子或是坏了牙,就更虚弱了。”


叶昭本来觉得圆滚滚的雪貂也很好看,正打算努力养肥,听他这么一说,也犹豫起来。


胡青趁热打铁道:“你表妹是客人,又烧了绣衣,正应重新赶制,哪能天天让她做下人的工作?就算做,也应该让她指点你家丫鬟们动手,别让外人说你南平郡王府连个厨娘都养不起,还让客人亲自动手。”


“说得也是,”叶昭也嘱咐,“上次和你说的事也要放心上,替我再打听一下哪家有才貌兼优的公子未婚。”


“嗯嗯嗯……”胡青随便应下,脑子略动,觉得近年来漠北连连战乱,女多男少,柳惜音倾国倾城,才华出众,心灵手巧,纵使七八岁犯过错,但看在年幼无知的份上,后来行规守矩,也应抹消了,而且柳家门风端正,也不是趋炎附势,卖女求荣之徒。怎至于在当地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好对象?要送来上京找?说不定柳将军为侄女瞒下了什么。


他立刻回府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去漠北,彻查柳惜音的事情。


月余后,是五月初五,夏节。


持续许久的阴天稍稍放晴,雨势稍停。


年轻女孩纷纷携手走出闺阁,打扮得花枝招展,拿着团扇,带着薄薄的羃蓠,踏着满地落花,青春可人的容貌被番雨过天晴的初夏被衬得十分动人。未成亲的才俊或纨绔们,也穿着漂亮的衣服,蜂拥而出,手持折扇,在船头吟唱诗歌,力图言谈出众,气质优雅,以博得佳人青睐。而成亲的男女,或坐着花船龙舟在河中游荡,或在附近的凉亭茶寮休息,达官贵族则聚在河边被帷幕围起的草地上,一边赏夏,一边看哪家儿郎或闺女合适自家的孩子或亲戚。


夏玉瑾被母亲和媳妇联手关在屋子里,正憋得不行,哪能错过这等盛事?便吵闹着非要去。叶昭见他身体已经好转,请孟太医来看过,也说只要再调养调养就不碍事了,于是松口,带着他和朋友们共同游河,顺便把柳惜音也带出去,让太太夫人和公子哥们看上两眼,方便以后说亲。


两岸碧绿,岸边有不少荷塘,碧绿的荷叶打着露珠,娇嫩花朵红艳,正是入夏好光景。路上许多熟人,叶昭被宁王家的广平郡主和姐妹们扯住,被迫满足她们的好奇心,讲些在漠北行军打仗时的趣事。


广平郡主崇拜地问:“叶将军,听说秋将军一次能杀上百人,你呢?杀过多少人?”


“没数过,”叶昭想了许久,摇头道,“也不想数。”


惠敏县主笑道:“将军一次杀过上万人,秋将军哪能比?”


宁平郡主嗤道:“杀降不吉。”


叶昭解释:“当时已经没有粮食了,士兵都吃不饱肚子,更养不起俘虏。而且蛮金人狡猾,不讲信用,对大秦俘虏从来是格杀勿论,我若放虎归山,这些俘虏定会卷土重来,再次陷入恶战。”


宁平郡主道:“做人总归要积阴德,留余地。我家黄夫子说,蛮族虽缺少教养,也有不少能被礼仪教化,怎能统统一杀了之,是将军残忍过度了。”


叶昭听得直笑,惹得周围小姑娘纷纷红脸。


“你家夫子说得太对了,不愧是忠孝廉耻具备的正人君子,”夏玉瑾鼓掌赞道:“下次两军对垒,咱们找几千个读书人,一起站在阵前高声诵读圣人书,教化那群蛮子,让他们知耻知羞,认识自己做得不对,然后放下武器,鸣金息鼓,从此两国边境万年友好。“


大家给他逗得捧腹大笑。


宁平郡主羞得脸都红了,推着他,任性道:“堂哥太混账,快出去!我们不和你玩。”


小人不与女子斗。


夏玉瑾眼看堂妹就要生气,赶紧嘻嘻哈哈地跑出去,站在河边和花船上认识的纨绔们打招呼,顺便研究今年路过的姑娘妹子们的身材容貌,评论哪个最漂亮?奈何统统比不上站在绿柳旁的惜音,她穿着淡绿春衫,美目倩兮,举手投足间,夺尽百花风采。可惜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不好太过放肆,急得才俊们挠头搔耳,琢磨怎么上前搭话,或让母亲去南平郡王府提亲。


“夏日风光无限好啊。”夏玉瑾看着美人们的酥胸和薄裙,感慨万千,酝酿许久,准备淫诗一首,与纨绔兄弟们共赏。刚想了个开头,忽然膝盖传来阵阵细小酥麻的感觉,迅速扩散,两只腿好像不属于自己,身子控制不住,一头往河里栽下。


“郡王小心!”焦急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有只纤细美丽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却因力气不足,被硬拉着一同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挤走胸前所有生气,数次被淹的记忆涌上心头。


夏玉瑾手脚并用,不管不顾地拉扯着身边的人,恐惧地挣扎着。


“救命——”


“将军!郡王和表小姐落水了!”



58 杀伐决断


溺水之人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抓紧能够到的一切,不管是稻草、木头、还是人。


柳惜音幼时曾和叶昭偷溜出去玩,算是会水,临来前又悄悄练习了几次,对拖重物游上几尺距离颇有把握,却没想到会被夏玉瑾掐住脖子,死缠着身子,用力乱拽,所有划水技能都用不上,几乎要像石头般沉下底去。


濒死的威胁下,她终于慌乱,反手狠狠打向夏玉瑾的颈部,将他敲晕,待不再挣扎后,拖着往岸上游去,游到近处,叶昭长鞭出手,卷着她的胳膊,将两人一块儿拖了上来,周围人匆匆赶来,掐人中的掐人中,按腹部的按腹部,夏玉瑾呛了好一会,终于悠悠醒来,望着乌沉沉的天空,脑中空白,恍如隔世。


叶昭确认两人无碍,松了口气,回头却见柳惜音湿得和落汤鸡似的,薄薄春衫已经湿透,紧贴着身子,看得清动人曲线,她鼻子发红,抱紧身子,伏在河边瑟瑟发抖,可怜兮兮地看向她,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叶昭急忙打了个响哨,踏雪从外面飞跃而来,她伸手从马背上扯下件玄色斗篷,将柳惜音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阻开众人视线,柔声问:“还能走吗?”


柳惜音弱弱道,“腿被刮伤了,有些疼。”然后悄悄看眼周围幸灾乐祸或嘲弄、惋惜的视线,蜷缩成一团,眼泪不停落下,哭得说不出话来。


红莺扑过来,哭道:“我们姑娘的名声全毁了,这可怎么办?”


叶昭转身问夏玉瑾:“你还好吗?”


夏玉瑾点点头,冷得发抖,不停喘着气,虽惊魂未定,可看着叶昭抱着哭泣美女,拍着她后背安慰,身边还有个比兔子还可怜的丫鬟,觉得有点被媳妇忽略的感觉,心里不太舒服,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和救了自己的小丫头片子争,只好死要面子地咬着牙,大度道:“屁事都没,你先送表妹回去,我自个儿能走。”


“嗯。”叶昭冷冷地扫了眼看热闹的人群,伸手抱起柳惜音,迅速离开。


夏玉瑾站起身,跟着走了两步,脚腕传来一阵剧痛,他急忙蹲□摸了两把,觉得红肿难受,怕是落水时扭着了。


柳惜音在叶昭怀里,停下抽泣,柔声道:“郡王似乎不舒服,还是我下来吧。”


夏玉瑾不能让小丫头让自己,更不能让媳妇抱自己,只好硬着头皮道:“没事,一点小伤,让骨骰扶我一把就好。”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媳妇儿抱着美人,头也不回地往马车快速走去。心知这件事闹大了,柳惜音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裸地和自己搂抱着从河里钻出来,两人还紧贴在一起,虽情有可原,也是名声扫地,以后亲事难成,还可能会惹出更多麻烦。叶昭怕是对自己心生不满,所以不理不睬。


可是……他又不是故意要落水的啊!


柳惜背对着叶昭,朝他温柔一笑。


夏玉瑾更纠结了,他在众人嘘寒问暖下,一瘸一拐地让骨骰与蟋蟀的搀扶着,缓缓朝舆轿走去。


才走了几步,叶昭已经折返,示意骨骰让开,托住他右臂放在自己肩上,自责道:“对不起,我应该跟着你的。”


夏玉瑾见她没生气,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大度道:“得了吧,我上厕所你也跟着?逛青楼也跟着?洗澡也跟着?”


叶昭见他不在意,也笑道:“后两样是使得的。”


夏玉瑾怒了:“你说什么?!”


叶昭很没自觉地讨好道:“听说百花阁新来的玉菁姑娘是漠北人,舞得手好剑舞,夫君有空可以去瞧瞧……”


夏玉瑾气得直跳脚:“你从哪里知道这些混账消息的,真他妈的该死!可恶,敢当着老子面上青楼!看老子不休了你?!嗷——我的脚啊——”


叶昭安慰:“没事,快到了,男人要坚强点。”


夏玉瑾痛得眼泪都快飚了,看着她那副“男人忍痛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咬着牙道:“忍你个王八蛋!”


回府后,更衣、请大夫,诊断、抓药、煎药等,忙得不亦乐乎。


所幸夏日水暖,两人都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夏玉瑾的脚包得和粽子般,在地上蹦蹦跳跳很是不易,他转了两步,问叶昭:“你表妹怎么办?先说明,我绝对没有见色起意,故意拉她下水!”


叶昭轻轻问:“你觉得她这个人如何?”


夏玉瑾想想道:“在水下奋勇救人,是个挺不错的妹子,而且长得很不赖。”


叶昭再问:“你喜欢她吗?喜欢的话,我可以问问她的意思。”


夏玉瑾差点把药喷出来,他愤愤地擦了擦唇:“你别耍我!”


叶昭淡定道:“太后有教导过我,做皇家的媳妇要大度些。”


夏玉瑾喃喃道:“你也太贤惠了吧?难道真不吃味?”


叶昭道:“我贤惠与否并不重要,重点是在你喜不喜欢。而且惜音的名声已毁,难以找到好婆家,我是负责照顾她的人,难辞其咎,将来留在身边给照顾着,也不错。”


夏玉瑾差点给天上掉的艳福砸晕了,他想了又想,犹豫道:“我对内宅的事兴趣也不大,反正家里也有三个花瓶了,如果你愿意,再添一个让她们凑桌马吊也不是不行,毕竟她奋不顾身救了我,又是你心头上的人,我们家怎么也不会亏待了她。如果你不愿意,就把门第再往下压压,在新晋的进士里面挑个出身贫寒,或是富贵的皇商家族,品行良好,能留在京中的,咱们帮衬副厚厚的嫁妆,死死盯着,料想有南平郡王府和宣武侯府压着,再加上惜音的才貌人品,他们也不敢亏待了……”


“是啊,两条路都不错,”叶昭摸了摸他的脖子,若有所思,“可我总得弄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微微垂下头,眼里流过丝刚决果断的厉色,瞬间消失不见。


柳惜音的意思很坚决,她哭着道:“出了这种事,还有什么面目去寻好亲事,倒不如出家做姑子干净。”


红莺也在旁边哭哭啼啼道:“将军,你就可怜一下我家小姐吧,出了这种事,她还怎么抬起头做人,你就留她在身边吧。”


叶昭安慰几句,点头应道:“此事事关重大,待我去信与柳舅父商量商量。”


消息传出,整个后院都快炸了窝。


杨氏气得浑身发抖,那柳惜音是将军的亲表妹,又出身名门,感情深厚,非她这个小小七品官庶女可比,若是纳了进门,非得夺去她管家大权不可。眉娘自知不敌,害怕以后赏赐都会让表小姐挑完再到她,也很是担忧。萱儿老实,自父兄之事以来,心里最感激将军,唯恐美貌表妹对郡王争宠,很替将军不值。三个女人没事就走到柳惜音面前,一边炫耀郡王与将军伉俪情深,一边指桑骂槐,冷嘲热讽这只狐狸精,只盼她快快打消这个混账念头。


柳惜音统统置之不理,也不去找叶昭告黑状,对大家的态度依旧很和蔼。 三个小妾满腔怒火打在棉花上,恨得牙痒痒,跑去找将军灌输自古以来表妹都是破坏家庭和睦大敌的观念。


绝色美女和风流郡王,闹得满上京纷纷扬扬。安太妃收到传闻,看了一回柳惜音,见提起她儿子的时候,含羞答答,似乎是真心爱慕,也没看上自家媳妇。不由大喜过望,觉得这姑娘的眼光实在好,立刻跑来南平郡王府,找到叶昭,趾高气昂地发号施令:“柳姑娘也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你做主母的不要善妒,立刻纳她进门!好为我家开枝散叶!哎呀,我儿玉瑾真可怜,和他差不多的兄弟家里都四五个妾室,七八个通房,做婆婆的孙子都抱几个了,他到现在还是我挑的那几个,真是可怜,实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被盯得阵阵毛骨悚然,全身发凉,忍不住打了两个冷颤。


叶昭平时很收敛,对她很恭敬,虽然气势强硬点,举止爷们点,从不会给她这种呼吸不顺,要窒息般杀气,让人感到仿佛被凌迟般的恐怖。


安太妃倒吸两口凉气,停住训话,愣愣地看向站在屋中的叶昭,双脚有点发软。


所幸,这种恐怖的地狱感觉转瞬即过,快得就像错觉。


叶昭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说话一如既往地带着刻意压低的温和:“母亲说得是,只要玉瑾愿意,媳妇必将她迎娶过门。”


安太妃见对方没有反驳,也不敢久留,结结巴巴丢下两句狠话,急忙离开。


秋华上前,担忧道:“将军……你真的要纳柳姑娘?”


秋水也不放心:“你明明对郡王那么好,那么喜欢他,万一日久了,他喜欢上惜音姑娘怎么办?将军你太亏了。”


“没什么亏不亏的,我喜欢他,并不代表需要他同样喜欢我,这种事情强求不来,”叶昭满不在乎地说:“至于让不让表妹入门,只要他愿意的话……”她轻轻地重复了一次,忽然笑了起来,“只要他愿意,自是可以的。”


她站起身,走出大门,骑上踏雪,迅速往胡青的屋子而去。


到达目的地后,叶昭将正在打盹的胡青从贵妃榻上揪出来,命令道:“修书一封给柳舅父,问问他柳惜音是否真的丝毫不会武功。”


胡青翻翻眼皮,不耐烦地看了她两眼道:“你终于发现了?”


叶昭分析:“普通女子是很难空手将男人打晕的,夏玉瑾说腿麻落水,我检查了他的膝盖,发现麻穴上有个极细的针口。暗器之道,越小越难,能练得举轻若重,怕是修为不浅了。她前阵子被恶霸调戏之事,怕是有假。我要查查她到底为何在漠北嫁不出。”


胡青顺手丢过一叠纸片:“给,早查好了。”


叶昭愣了愣。


胡青解释:“这种事不让你自己发现,你定会为表妹揍我的,蠢事我才不干。”


叶昭尴尬地摸摸鼻子:“谢了。”


调查来的信息上记载着柳惜音自十六岁起,无论豪门公子还是青年才俊上门求亲,统统都被拒婚,前期还算有礼。漠北战后,举止越发荒唐,有个新科进士上门求亲,舅母差不多应了,却被她直接打了出来,还在大庭广众下出言讽刺,骂对方穷酸、高攀,这般嫌贫爱富的举止,还在家随意醉酒,在外动不动痛骂男子,不过半年,名声尽毁,但凡好点的人家都不肯上门求亲。柳舅父无奈,只好将她送往上京。


叶昭不敢置信地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直皱眉头,问胡青:“她怎可能变成这种人?”


“我也很难相信,”胡青又递上张纸条,“柳将军给你的。”


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自作孽,不可活!若不能把你表妹安抚得妥妥当当,老子不认你这该死的外侄女……”纸条后面还跟着连番痛骂,错字连篇,用词粗俗,难以一一尽数。


胡青敲敲她肩膀问:“下一步怎么办?”


叶昭丢开纸条道:“对手设计得妥当,应用奇兵,打乱她的阵脚。”


胡青诡异地笑:“要军师献策否?”


叶昭:“准!”



59 始乱终弃


南平郡王府,正院,传来阵阵砸东西和郡王爷的咆哮声。


丫鬟仆役们都被赶了出去,在围墙外小声议论刚刚发生的事情。


“郡王爷说要纳柳姑娘做妾,和将军闹腾起来了。”


“将军说让自家表妹做妾绝无可能。”


“郡王爷说柳姑娘美貌温柔,比她这丢人现眼的妻子好上万倍。”


“然后将军不理不睬,郡王爷就开始砸东西,说要休了她。”


“两人横眉怒眼的,很是恐怖呢,我好怕那茶杯飞到头上来,后来还是秋华秋水心好,将我们赶出去了。”


“真不知道郡王爷为什么那么不待见将军,才结婚没多久就见异思迁,真是太欺负将军了。”


“哎,你不是男人怎知道男人怎么想?左拥右抱才是人生美事。”


“……”


围墙内,满地狼藉,夏玉瑾从珍宝阁上拿起件汝窑花卉瓷屏风,心疼地摸了摸,交给秋水放回去,又找了件白瓷大花瓶,狠狠往地上一砸,清脆的瓷片破裂声很是悦耳,然后他站直身子,喘了口气,感叹道:“还真不容易啊。”


叶昭亲手倒了杯花茶,吹凉后递给他,又用手帕拭去他额上汗珠:“歇会吧?也差不多了。”


“嗯,”夏玉瑾猛地灌了好几口茶水,顺手将这个茶杯也砸了,瘫倒在太师椅上,打着扇子问,“你表妹也真混账,若想嫁入皇亲贵族家做妾,早说一声便是,我又不是在宫里完全说不上话的人。皇伯父是老了点,去太子那里也成啊,何必搞什么手段,闹得鸡飞狗跳,还害我的脚扭得……真他娘的痛。”


叶昭道:“她想嫁的只有你。”


夏玉瑾嗤道:“想嫁我也要尊重正房夫人,害我两个月不能行房,拈酸吃醋到这地步的女人,嫉妒心到底有多强啊?最讨厌耍心眼的女人了!”


叶昭的眼珠子飘忽了一会,赶紧岔开话题道:“是啊,我们觉得幕后真相没那么简单,怀疑她别有目的,胡青说先试探她是不是真喜欢你再说。”


夏玉瑾酸溜溜地说:“我们我们,叫得可真亲热……”


叶昭:“都是兄弟,好说好说。”


秋华秋水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屋外堆了不少残渣碎片,桌面、珍珑阁上面的东西也少了许多,处处都是大战过后的景象,然后去将表小姐请来。柳惜音莲步轻移,施施然走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一眼“黑着脸”的两人,缓缓弯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站在旁边,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昭对着她,脸色缓和了不少,走过去拉着手道:“我刚刚和郡王商量了你的事,也物色了一个品貌不错的新晋进士,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你看如何?”


柳惜音有些紧张:“惜音心中有愧,实在不愿嫁人。”


叶昭安慰性地拍拍她的手背:“你名节是因夏玉瑾而损,让他负责如何?”


柳惜音低着头,不说话。


叶昭看了她许久,见没有答复,心下了然,缓缓开口道:“叶家人丁凋零,我和你有自小的情分,又是我表妹,无论如何,都不能论为妾室,否则我无法和舅父交代。”


柳惜音声音在微微发抖:“为……为何?”


叶昭扫了眼夏玉瑾,表情似乎有些难过,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与他和离,让他娶你为继室,如何?”


出乎意料的结果,如晴天霹雳划过柳惜音的脑海,打乱全盘计划,她脸都白了:“不……不要!阿昭,你不要因为我破坏了你们的关系,就把我当个物品般摆在院子里,我会很规矩很规矩的,绝对不给你们添乱子。”


“够了!”夏玉瑾重重搁下手中茶杯,冲着叶昭叫:“这般不贤不孝的妇人!老子早就不想要了。”


柳惜音急忙解释:“将军很贤惠,人很好的。”


夏玉瑾“色迷迷”地看着她道:“娶妻娶贤,柳姑娘才貌双全,持家有道,又得母亲喜爱,堪当良配。”


柳惜音眼泪都快掉了:“我名节已失,哪有资格做郡王妃呢?郡王爷情深意重,让惜音入门做个妾室已是福分,以后定当安分守己,尽力服侍,和离之事还请郡王爷万万不要提了。”


如果柳惜音不喜欢夏玉瑾,为何不听从叶昭安排嫁给良人?


如果柳惜音喜欢夏玉瑾,所有小妾的梦想不是转正做主母吗?


哪有大好机会摆在眼前都要推出去,抢着做妾不做正妻的傻子?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试探失败,夏玉瑾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觉得柳姑娘可能精神状况出过问题,中过邪什么的,所以说话做事都不太清楚。


对手不愿意的东西都要坚持到底,才能挖出真相。


他悄悄看了眼叶昭,叶昭朝他比了个手势,暗示计划继续进行,于是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道:“别害怕,就算宣武侯权势熏陶,南平郡王妃背后还有太后撑腰呢,就算我和离后娶了你,她也奈何不了你的。”


柳惜音道:“若是拆散郡王夫妻大好姻缘,柳叔叔会生我气的。”


夏玉瑾嗤道:“柳将军难道不知道自家外侄女是什么货色吗?持家管事样样不能,结婚半年,不但连个手帕都没绣过给我,还天天压在我头上,”他想起洞房花烛被压之事,立即添了三分怨念,恨恨道,“甭说他不是正经的娘家人,就算他是,教女无方,有什么资格追究被休之事?更何况我还给她留了三分体面,只以夫妻不和为由做和离,嫁妆尽数带走,也算对得起她了。”


他表情到位,用词到位,仇大苦深的表情演得比戏上还逼真,连知道内情的叶昭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机说真心话。


柳惜音信以为真,整个人都呆住了,摇着头,扑过去抱着夏玉瑾的腿,垂死挣扎:“求求你,不要让夫人下堂,我担当不起这个罪名。”


夏玉瑾见她不愿说真心话,还在试图苦苦挽留,便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张珍藏着的宣纸,缓缓摊平,然后俯身将柳惜音扶起,指着宣纸上的墨字:“看,这是和离书,我和叶昭都已在上面签了字,母亲看过也无话说。过两天她就打包裹滚回叶家,我给你在外头置了个宅子,晚点大红花轿娶你进门。”


柳惜音粗略扫了两眼,确认字迹无误,不敢置信地看向叶昭:“你真的……”


夏玉瑾赶紧把宝贝重新收入怀中。


叶昭缓缓点头:“确实是旁人起草,我亲笔签名的和离书。”


大将军一言九鼎。


大局已定。


柳惜音自知大事难成,站起身,阴沉着脸,狠狠咬着唇,几乎沁出血迹。


夏玉瑾见情况有变,大喜过望,立刻火上浇油:“怎么了?要做郡王妃,所以高兴过头了?”


柳惜音沉默。


夏玉瑾挥挥手:“喂?说话啊!”


柳惜音还是沉默。


叶昭着她,轻叹道:“何苦呢?”


“何苦?”柳惜音轻笑一声,忽然从珍珑架上抄起那汝窑花卉瓷屏风,猛地向她砸去,双眼冒着怒火,疯狂尖锐地咆哮道:“骗子!大骗子!你这始乱终弃!见异思迁!不守信用的混蛋!”


叶昭赶紧接下她男人的宝贝屏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表妹变脸,给骂得有点傻眼。


夏玉瑾给美人耍泼吓得头皮发麻,弱弱地安抚:“别激动,有事慢慢说。”


柳惜音抄起桌上的茶碟,仿佛要泄尽心头怨恨般,不管不顾地往他身上砸去,撕心裂肺地痛骂:“谁要嫁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水性杨花的贱货!”


夏玉瑾也给骂傻眼了。


柳惜音缓过气来,抬头看向叶昭,胸前百般愤怒化作伤心,她眼眶渐渐发红,眼泪不停落下,原本优雅温柔的假面撕落,没有梨花带雨,没有楚楚可怜,就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哭诉:“你明明说过……说过要娶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猫咪摆件,没有什么是不能盛的。


历史上第一个被骂狐狸精的男人。


小夏你很荣幸。



60 十年如梦


闺中姐妹成亲后,都是各散东西。


所以叶昭揭破女儿身,柳惜音一腔芳心付流水,就算她用手段将叶昭和狐狸精拆散,世俗中人也不会允许她和叶昭长相厮守。所以她先必须勾引狐狸精,忍辱负重,嫁入南平郡王府,再设计撇开夫君,才能心上人在后院妻妾和美,红被同眠,长相厮守,恩恩爱爱。


原本以为那长着男宠脸的狐狸精不过是个下三滥的纨绔,稍稍勾引,便会中计,没想到他虽好色却不热衷于色,三番四次无法得手。只得另行险招,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让他不能不为名声娶自己进门的行为。使香分居二人,制造风言风语,讨好安太妃,样样具备,只欠狐狸精开口纳她进门,却被一张和离书打破全盘计划。


柳惜音几近绝望,哭得差点接不上气来。


夏玉瑾瘫软在太师椅上,眼前发黑,张嘴说不出半句话,脑中一片空白,唯有“狐狸精”三个大字在不停盘旋飞舞。


叶昭则沉浸在石破天惊的问题里发呆,良久后问:“这是怎么回事?”


柳惜音悲哀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昭点了点头。


小时候柳惜音虽无现在惊艳,也是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乖巧懂事,骨子里却很顽强,对喜欢的东西会沉迷执著,而且学舞过程颇为叛逆精彩。被父亲痛打的时候,趴在床上,眼泪直流,却一直没吭声,也没认错。这份韧性让叶昭非常欣赏,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头一位,有好吃好玩的统统紧着她。


柳惜音又问:“你是不是亲过我?”


叶昭又点了点头。


她年少荒唐,在外以男人自居,跟着纨绔们学会了调戏少女,柳惜音容易脸红,被她拿来练手。每次被偷香了脸蛋,都会别扭害羞,闹小性子。由于叶昭不是真男人,叶家长辈自觉度不高,知道了也没特别放在心上,狠狠把她抓去骂几句,让和表妹道歉,好好哄回来。


柳惜音再问:“你是不是承诺过娶我?”


叶昭全身僵硬,支支吾吾了许久,愧疚道:“那时你才那么点大,不过是句玩话,我……”


她终于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八岁的柳惜音因跳舞被揍,趴在床上养伤,她偷偷爬墙跑去安慰。见表妹担忧背上棒伤,唯恐留下疤痕,心情郁结,不停落泪。叶昭不解地问,“哭什么?这点小伤,又不是在脸上,谁看得到啊。”柳惜音抽泣着说,“母亲说,留下疤,将来夫君就不要我了。”她一半是为了宽表妹的心,一半是觉得无所谓,便大大咧咧地说,“这样的男人不要就不要,大不了我娶你就是。”


柳惜音愣愣地看了叶昭许久,不哭了,她试探着问:“我变丑八怪,你也娶我吗?”


叶昭正在努力向纨绔学习,被喜欢的小表妹表白,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立刻拍拍胸脯道:“娶!”


是这样吗?


看着叶昭淡琉璃的眸子里充满关切,脸上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照亮阴暗的绣房。


柳惜音心里一动,赶紧低下头,抱着锦缎被面,脸上阵阵滚烫。


自那天起,心里的情丝如春天里的野草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想起她的脸,就会脸红,会心跳加快,就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母亲说,女人最重要是找到自己的良人。


她相信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良人。


今生今世,海枯石烂,非卿不嫁。


祖母将她带去叔叔家,和表姐妹们一起调养性子。


她在马车上哭了一路,谁劝也劝不住。


未料,漠北城破,父母双亡,她和祖母侥幸逃过一劫。灵堂上,年仅十二的她白衣素缟,哭得声嘶力尽。叶昭没有来看她,只是在率军踏上了征途前,让人捎了封信给她,信上几个大字:“你的仇,我替你一块儿报。”


她抱着信件,擦干眼泪。


漠北战场,已惨烈得如同修罗地狱,将士们都在赌命,她没时间去哭。


叶昭啊叶昭……


辗转奔波,餐风饮露,饥饱可有?


冰天雪地,风灌银甲,寒衣可足?


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平安可知?


她鼓起勇气,进入各家各院的深闺,软言相求,分析利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带头变卖嫁妆,换来军需粮草,一车车送往战场。她点亮油灯,拿起原本不熟悉的针线,没日没夜拼命地缝冬衣,从歪歪斜斜,袖子长一截短一截,再到漂亮整齐,每件冬衣里的棉絮都填得厚厚的,统统送去军营,只为给她分忧解愁。


每次收到漠北军报,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唯恐收到她的坏消息。听到她被砍伤后背,重伤倒下时,她整个人都瘫了,只恨不得奔去战场,与她并肩共战。可是她知道她不喜欢,儿女情长在残酷战争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她只能继续坚强,悄悄托人用最好的丝帕包着伤药送去,在丝帕角落绣上“一方锦帕与君知,横也丝来竖也丝”,微表心思。叶昭收到后,回了个条子,写着“我没事,帕子很漂亮,谢了。”她抱着条子,开心得七八天没睡着觉。


战局稍定,大叔叔知她心意,说柳家最好的女儿也配得上大将军了,便做主要为她和叶昭定亲,她本以为夙愿已成。未料,没过多久,大叔叔就变了主意,让大叔母替她在当地才俊里挑选夫君。


她不依。


大叔母结结巴巴地劝说:“战事不知何时结束,怕是把你留成了老姑娘,还是嫁别人吧。”


她掷地有声:“无论多久我都等!”


大叔叔支支吾吾劝说:“而且将士朝不保夕,谁知道未来的事如何,而且她……她不是良配。”


她指天发誓:“我柳惜音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她活着,我嫁!她伤了,我服侍!她死了,我守一辈子寡!”


叔叔和叔母百般规劝,终究无奈离去。


院落里桃花开了谢,谢了开,花开花谢。


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


她顽强地相信着,等战事结束那一天,她的良人会从战场归来。骑着白马,四蹄踏雪,飞驰如电,来到她的家门,在漫天桃花下驻马,轻轻牵起她的手,用最灿烂的微笑说:“我回来了。”然后用大红花轿,唢呐喇叭,娶她过门,从此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她每天看着北方,痴痴地等,痴痴地盼。


等过了一月又一月,盼过了一年又一年。


只等到。


一句戏言误终生。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开门,看见门口躺着一排……


叶昭,你就是个渣啊,自己闯的祸自己负责去吧=_=


亲娘都不维护你了。



61 谣言四起


叶昭对表妹是喜欢的,更何况还有舅舅的情面。纵使她对表妹算计陷害夏玉瑾再愤怒,也不过是想将她严厉训斥一顿,再打包丢回漠北。


如今前尘往事给拖了出来,年少荒唐,胡乱承诺,本属不应,她又想起惜音在战时掏心窝地对自己好,又是送寒衣又是送手帕,就是自己文化水平低,几个字都是胡青父子含辛茹苦的教导下好不容易才学会的,哪里看得懂什么丝不丝?只以为是说明这方帕子很珍贵,便回了个很喜欢,结果却误了对方。


数不清的羞愧与内疚涌上心头,她再也坐不住了,急急站起身,亲自扶起哭倒在地上的柳惜音,替她擦擦眼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左想右想来了句:“这些年来,真是苦了你。”


柳惜音整个人都扑入她怀中,不停抽泣着,眼前的还是最疼爱她的那个叶昭,无论做错了多少事,无论再怎么任性撒娇,都会被浓浓的安全感包围,被强硬的呵护,因为她是永远不会丢下自己不管的。


重重的摔门声传来。


是夏玉瑾拖着一瘸一拐的伤脚,愤愤离去。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一没和自家表妹偷情,二没勾搭有夫之妇,结果不但被无辜骂着狐狸精,贱货,那对不要脸的奸妻淫妇还在大白天,当着他面前搂搂抱抱,诉说衷情,简直视他的尊严于无物。


夏玉瑾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站不稳,摔倒在院外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


丫鬟仆役们赶紧围上来,扶的扶,搀的搀。杨氏最会观颜察色,带头冲上来,让人抬来春凳,直骂小丫头,“都是笨手笨脚的,养你们个个不中用!”眉娘则紧张地问郡王,“爷,究竟出什么事了?怎么你对着将军又吼又叫,是不是将军不让你纳表妹啊?”


夏玉瑾的手给擦伤了一块,听见眉娘那不上道的话,火冒三丈,若不是怜香惜玉惯了,非得给她个窝心脚。可是绝色美女勾搭他做妾,只为给他媳妇私通这事,简直丢脸丢到天尽头,就算打死也不能说。于是他深呼吸几口气,平静心情,咬牙切齿道:“表妹我不纳!那该死恶妇!也该休了!”


叶昭见他动怒,赶紧暂时抛下表妹,从院内追出,见丈夫摔伤,忙上前嘘寒问暖。可惜她装不出温柔,虽尽可能让眼神柔和了些,但表情看起来还是严肃死板,再加上她心里发虚,说出来的话越发简洁有力,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不像安慰人,倒像发怒。而柳惜音则偷偷摸摸地倚着院门,只露出半张俏脸,红着眼,满脸泪痕,怯生生地看着夏玉瑾,欲语还休,就好像受了天大委屈还不敢声张的小媳妇。


大伙儿看看三人表现,顿时悟了。


定是南平郡王与表小姐情投意合,想纳来为妾,可是叶将军雷霆威风,严厉禁止狐狸精入门,于是两人闹翻,郡王得不到美人,气急败坏,摔门而出。


叶昭跟着夏玉瑾,心急又心疼,握着他的手,试图从兄弟们的教导中,掏几句体贴话来说说。


那厢,柳惜音见她焦急地追出去,对丈夫眼中是比对自己更浓的柔情,从梦中醒来,碎了的心肝再次碾为粉末,十年等待尽化乌有,想起父母双亡,良人移爱,刁然一身,何以独活于世?一时间万念俱灰,人生再无挂念,默然转身,艰难地走回自己院落。遣开众人,栓上大门,找出条腰带,含泪挂上屋梁……


幸好红莺机警,对她心事了然,又有身好武艺,察觉情况不对,踹开大门,险险救下。


叶昭得报,又是一惊。


这头是夏玉瑾因自己受伤卧床,那头是表妹因自己心灰寻死。


手心手背都是肉,顾得来这边就顾不来那边。


夏玉瑾气得拼命吃饭,不理她。


柳惜音滴水不入,抱着被子不说话。


她两头奔波,各自安抚,比当年背腹受敌还艰难。


杨氏与眉娘、萱儿们也过来看望主子,见他们夫妻别扭,立即衡量起表妹入府的利益得失,觉得不过是来个花瓶分了郡王和将军的宠爱,而且将军不愿让表妹做妾,将来多半不喜,自己就算损失些,也比郡王夫妇闹和离,将来换主母强,于是打起精神,按下醋意,强颜欢笑地劝合二人。


杨氏:“郡王爷,将军也是初为新妇,你哪能那么急哄哄地纳妾呢?若是真喜欢柳姑娘,先搁在外头,哄好了将军,过个一年半载再接近门也不迟,毕竟是两口子,何必为小事闹得面红脖子粗?给太后知道了多不好啊?”


眉娘:“将军,皇室宗族里纳几个美人也常见。既然郡王那么想要,就不要在兴头上强扭着,先给了他,反正对方是你表妹,小小孤女,身子又弱,抵不得你的权势,待郡王新鲜感过了,爱怎么拿捏都行,何苦因此寒了郡王的心,闹得两人生分了多不好?”


萱儿:“是啊是啊,千万不要和离,要是你们和离了,我……我该怎么办呢……”


叶昭为了柳惜音的名誉,夏玉瑾为了自己的面子,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劝告,心里就像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


南平郡王抱病不出,柳惜音因爱不成,为情自杀之事,闹得满城风雨,男人们个个都说叶昭是天下第一悍妻,吃醋功力堪比前朝母老虎长平夫人。夏玉瑾和柳姑娘情投意合,生死相许,就像戏文里那对化蝶的苦情人,被棒打鸳鸯,惨遭拆散,真是可怜可叹。女人们有些自持贤惠,酸葡萄地感叹几句叶昭不配做媳妇,更多的都抱了丝怜悯之心。


由于世间男女不太平等,终究是男子的观点占了上风,越演越烈。


就连军营里的同僚,也忍不住劝了叶昭几句,说:“反正将军本不是一般女子,别将家里这点鸡皮蒜毛放心上,男人变了心,拉也拉不回,不如成全了这对苦情的,总归你正室位置不动摇。”


叶昭脸上并无表情,神游太虚,满脑子家事。


胡青优哉游哉地在旁边走过:“将军心情不好啊?是不是太久没杀人了啊?憋得慌?”


秋老虎迟钝地接上:“军师说的对,这上京什么都好,就是没人杀,难受。再这样下去,老子都快憋死了,将军你想点办法吧。”


叶昭猛地拍了下桌子,大家瞬间离开她十尺远,不敢再劝,都低着头,绕道走,唯恐被发现。叶昭莫名其妙地看看退散的众人,挠挠头,然后拖过唯一知情者胡青,偷偷摸摸地问:“表妹这样情意,我该如何是好?”


胡青唯恐天下不乱:“让郡王纳了她,留在你身边,也算两全其美。”


叶昭烦恼:“玉瑾不愿。”


胡青:“你放低身段,让柳姑娘软和点对他,好好道歉,给足面子,说不准过阵子他就想通了。男人哪有不爱美人的?你想想以前漠北军营,别说漂亮姑娘了,就算见只母猪都要冲过去调戏!更何况你表妹是绝色,心底也不坏。待心结解开,郡王轻轻松松坐拥美人,何乐不为?”


叶昭狐疑地问:“是这样吗?他会高兴?”


胡青拖长声调,贼笑道:“当然当然,不行你去问老虎爱不爱美人啊——”


老虎听见问话,立即回头,大声应道:“美人?当然爱!”


叶昭若有所思。


红莺自幼便与柳惜音在一起,虽是主仆,却姐妹情深,知她一腔情意付流水,也很是愤恨难过,唯恐她再想不开,努力安慰道:“姑娘,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柳惜音白着脸,躺在床上,神色憔悴:“真相说出口后,那狐狸精是不会纳我的……”


红莺劝道:“我看郡王是个心软的人,你好好地求他,努力去求他,说不准气消了后,就答应了。反正姑娘你是女人,顶多假凤虚凰,哪里就占了他媳妇的便宜?还白得个大美人榻前侍候。”


柳惜音摇头:“阿昭的心里现在没有我,她就想着那只狐狸精,我算得上什么?”


“那狐狸精除了多个把,人品才华,容貌姿色,哪点比你强!”红莺唾弃地呸了几声,“先百依百顺,待入了门后,再好好陪他玩,就不信以姑娘从小的情分,再加上温柔和婉,就拉不回将军的心!”


百般劝说下,眼前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柳惜音咬咬牙,狠狠地点了点头。



62 婆婆驾到


次日清晨,柳惜音便带着红莺,双双来请罪。


娇滴滴的大小美女跪在床头,哭哭啼啼,满脸懊悔,将前阵子做的坏事统统自首,请求宽恕:“惜音进上京前听了不少传言,说是郡王讨厌表姐,数度悔婚,心里不忿,一时糊涂想给他点小教训。那七日醉是西疆的作物,只会造成些脉象虚浮的假装,对身体并无碍,我就算借一千个胆子,也不会真正下杀手谋害表姐的心上人。求郡王饶恕惜音深闺大院,愚昧无知,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了。”


红莺抹着眼泪,委委屈屈道:“将郡王弄下河,是我胆大妄为,想为自家姑娘出口气,如今也很是后悔。还请郡王治罪,就算让红莺去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叶昭痛骂一声:“荒唐!”


柳惜音怨恨地看着她 “表姐,我太祖母是苗王女,我虽只学了点皮毛,若真想害他,什么蛊下不得,还要用这点招数吗,而且,若是漠北没战事……”她的话说到这里停了停,阵阵难受再次涌上心头,用夏玉瑾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问了句,“你果真不会娶我吗?”


若是漠北没战事,叶昭就不会揭穿女扮男装身份,不会皇上赐婚,永远与夏玉瑾无缘。她没有办法正常娶亲,为了叶家面子,只能出家或者娶个能替她隐瞒真相的妻子。柳惜音并不在乎她的性别身份,才貌双全,又死心塌地跟着她,自是上上任选。叶昭喜欢柳惜音,绝不会拒绝娶她的,两人性情相投,嫁过去举案齐眉,更不会纳通房妾室,当真是神仙美眷,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不是夏玉瑾在侧,心里还是稍微多偏袒,叶昭看见表妹可怜的眼神,想到好端端的绝色美人,才貌双全,本是什么高门大户都嫁得,却因她年少荒唐,错付情意,铸成大错,在漠北和上京都闹得名声尽毁,下半辈子全砸在她手上。她犯的错和自己犯的错比起来,那是天渊之别。如今性格骄傲的她还要伏低认错,跪地求饶,所以心里怎么也恨不起来,更多的是怜惜和担忧。只恨不得将她扶起来,好好安慰一番。


她轻咳了两声,尴尬地推了推夏玉瑾,为难地问:“毕竟没出什么大事,又是自家人,过的事不如算了吧,想想以后比较重要。”


“谁和她是自家人……”夏玉瑾听见“蛊”字,想起小时候奶娘说的西疆恐怖传说,忍不住抖了抖。柳惜音为了叶昭,连死都不怕,谁知道会不会为爱发狂,给自己下点什么恐怖的东西,来个同归于尽?而且柳惜音武功虽低,打自己三个还是足够的,她的丫鬟还是个暗器高手,背后还有个握兵权,担大任的舅父,媳妇又心存怜爱,有心包庇,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自己却是个被混混揍两拳皇伯父都不理的倒霉侄子,找奶奶哭诉被女人欺负也太丢人。如今对方光明正大地来请罪,他若明目张胆地下手反击,也对不起平日怜香惜玉的名声。


夏玉瑾吊着个腿,包着个手,想跑也跑不掉,细心琢磨半晌,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要一时逞能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便硬撑着头皮道:“算了,谁让爷心软呢,这种混账事以后不准了。”


柳惜音赶紧磕了几个头,谢过郡王大恩,头皮青了一块。


把叶昭心疼不小心把床头雕花喜鹊生生扳断了脑袋。


夏玉瑾看了眼媳妇,深呼吸一口气,让柳惜音先出去,磨牙切齿地问叶昭:“你打算如何处置?”


叶昭低声问:“真不能纳?怎么说也是个美人,搁着也养眼。”


夏玉瑾怒:“再养眼,老子也不能给自己找绿帽子戴?”


叶昭耐心:“其实相处下来,她性子虽烈,却也很可爱。”


夏玉瑾更怒:“再可爱也不要!”


强扭的瓜不甜,叶昭不好强劝,只能作罢。


夏玉瑾恨极,对谁都没好脸色看。


可是有一个人,他不能不赔笑小心应付。


那是他娘。


安太妃对叶昭这个丢尽自己颜面的媳妇讨厌得无与伦比,只要能给她添堵,让她快快滚蛋,不管给儿子纳妾还是包外室养小子,统统不在话下。柳惜音的美貌放在上京也屈指可数,更难得是气质优雅,落落大方,父亲死前是个五品官,她又是嫡出,无论门第还是品貌都符合她心目中媳妇的上上人选,两相对比,看叶昭就更加不顺眼了,再加上外面她儿子与柳姑娘的流言,无论为了家里的体面还是自己的心愿,她对把柳惜音纳为妾室,是千肯万肯的,只恨不得媳妇能换个人做。


听见叶昭河东狮吼阻止丈夫纳妾的传闻后,她愤而摔了个青瓷茶杯,气势汹汹地带着安王妃,上门兴师问罪。


她先看了回在床上养伤的儿子,心疼地掉了两滴眼泪,敲着拐杖直骂叶昭:“做大家媳妇哪有那么拈酸吃醋的?别家媳妇过门,都把自家陪嫁丫鬟给丈夫做通房,你呢?还拦着不让添人!”


叶昭不敢置信地问:“陪嫁丫鬟?这……”


“什么?”还没等她说完,秋华秋水急吼吼地叫起来了,两人面面相窥,交流一下坏心肠,双双回头盯着夏玉瑾,眼神就像看待宰肥猪,还搓着手,脸上挂着要对压寨相公霸王硬上弓般的邪恶笑容。


秋华:“郡王爷要纳我们?”


秋水:“嘿嘿,太妃有旨,将军有令,自然遵从。”


秋华:“妹妹,郡王愿意吗?”


秋水:“硬上就是,反正咱不亏。”


夏玉瑾看看比她媳妇还野蛮的两个女土匪,脸色惨白,死命摇头。


安太妃看着这两个脸色黝黑,粗眉大眼,腰间佩刀,毫无规矩的丫头,心口一堵,急问叶昭:“这……就是你的陪嫁丫鬟?怎么挑的?”一个长得比一个寒碜,在郡王府配个管家,怕是管家都要嫌,别提他宝贝儿子了。


叶昭正经八百地解释:“她们武功最好,也最忠心。”


“算了算了,”安太妃觉得心口已堵得发疼了,她躺在椅子上,让丫鬟给揉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看一眼叶昭,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凶悍,自己的气势就起来了,立刻端着婆婆的架子,命令道:“前阵子柳姑娘救了我儿,失了名声,我们皇家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就让玉瑾择个好日子,将她抬入门做个贵妾吧!”


叶昭为难道:“不可啊。”


安太妃指着她鼻子骂道:“哼!若是不依,就以七出之条里的悍妒休了你!”


“我的妈啊——”夏玉瑾被他搞不清场的娘气得半死,把刚喝下去的药都吐出来了,呛得眼泪直流。



63.赌咒发誓


子不言母过。


安太妃将叶昭拖去旁边一通教训,用身边和谐家庭来大量举例,从开枝散叶讲到纳妾的必要性,再讲到女子德容言工的重要性和身为主母的肚子容量,又对她平时不贤惠的表现做了大量批评教育,说得叶昭不停点头称是。夏玉瑾眼睁睁地看着他刚刚好不容易打压下去的“贤惠大度”又开始冒头,叶昭有摇身变贤妇,听从婆婆教导,体贴相公,为他纳上七八个妾室通房的可能,真是急得眼都要冒火了。


忍无可忍之下,他单脚跳下床,硬拉着因说得口渴喝了三杯茶,还意犹未尽的母亲,连推带请地送出门外,笑得比哭还难看,哀求道:“这点小事哪能劳烦你老人家费心,我待会就狠狠教训她,让她弄清楚利害。”


安太妃为儿子出头反遭嫌弃,简直畏妻如畏虎,娶了媳妇忘了娘,心里难过,立刻掉了几滴眼泪。


夏玉瑾知道自家母亲多嘴,若是把事实真相说出来,明天就得满大街丢人,只好不停哀求:“放心,柳姑娘的事情我已有打算,你就先回去等好消息吧。”


安王妃对用叶昭做比较来提高自己在婆婆心目中的地位是欢喜的,对男人好色纳妾是不欢喜的,对婆婆乱塞人是更不欢喜的,便悄悄帮着劝:“母亲,既然二弟这般保证,就先回去吧。要纳谁进门,毕竟是男人的房里事,将军再善妒也拦不着的,更何况对方是她表妹,若是二弟和对方木已成炊,她除了认命外,也下不得狠手。”


安太妃想想也是,再次叮嘱儿子:“若是那母老虎要发脾气,就回王府住几天。”


“好好好,娘说得什么都好。”夏玉瑾求神拜佛地把母亲和大嫂送出二门,然后回头看见叶昭正托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琢磨“贤惠”,恨得想将她脑壳切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豆腐渣,怒气冲冲道,“过来!行军打仗见你那么了得,回家连个媳妇都做不好!真是欠教育!”


叶昭迟疑片刻,走过来接受教育。


夏玉瑾正要开口,对比一下两人身高,发现差不多,但气势却差了一大截,再次命令:“坐下!”


叶昭再迟疑片刻,坐下。


夏玉瑾知道她在夫妻相处方面毫无常识可言,需要狠狠教育,便顺了顺气,整了整思绪,戳着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满上京,哪有家里男人没动纳妾心思,做妻子就忙着往屋内塞人的道理?你脑子里到底知不知道‘醋’字怎么写的?”


叶昭赶紧端正态度,用汇报军情的口吻,严肃回答:“宫里太后曾说,要我贤惠点,克制脾气,不要对妾室吃醋。”


夏玉瑾敲着桌子问:“有贤惠到你这地步的吗?你是完全没把我这个做男人的放心上吧?还是你其实喜欢的就是女人?盘算着活活气死老子,再和表妹双宿双飞去?”


“不是,我对做兔儿爷没兴趣,”叶昭解释,“我只是想让惜音在南平郡王府的羽翼下,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一辈子。”


夏玉瑾在刚刚病好,胡作非为名声还没传出去时,家里成群的青梅竹马表姐表妹,想做他妻子的也不少,他可没有像叶昭那样混账乱来。于是抱着满肚子的不信,深呼吸一口气,继续教育:“什么馊主意!就算养她一辈子,你下面有把吗?不怕闺怨吗?”


叶昭摇头,“没有。”她想了想,又反问道,“你最近不是也没上家里妾室吗?似乎也没闺怨吧?”


夏玉瑾给她坦白得呛住了,想起那三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心里更添一把火,咆哮道:“别提那群混蛋!等老子闲下来,把她们统统踹出去!”


叶昭皱眉问:“你真忍心踹?”


杨氏十二岁被父母卖入门,小心翼翼服侍病入膏盲的他,安太妃还下令,若是夏玉瑾病死了,就让杨氏去家庙里青灯古佛,守寡终老。眉娘是家生子,全家老小都在安王府,萱儿是从外面买进来的绣娘,都被安太妃用别家不守本分的妾室的死因来敲打过,很是老实本分,虽有点小缺点,却没犯什么大错。而且妾通玩物,把她们踹出去,不知会遭遇什么下场。夏玉瑾念及病中服侍的情分,倒也下不得这般狠手,就算有些不喜,也搁家里好好养着,一时踌躇。


叶昭见他犹豫,试探再问:“你是喜新厌旧,想换新人吗?太后说过今年进宫的秀女,想赏个给你。”


夏玉瑾今年不到二十三,虽然有点纨绔的风流本性,但没到荤素不忌的色鬼程度,纳妾也是纳十四到十八岁,比自己小的姑娘。可是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情窦初开,没多少脑子,难得遇到个英俊潇洒、才华出众、武功高强、位高权重、家财万贯、出手豪阔、温柔体贴、护短包容的家伙,春心萌动起来哪管是男是女?就算是妖魔鬼怪,说不准也要跟着跑了。把她们搁在后院,万一又被媳妇迷住了怎么办?


夏玉瑾想起外表看似娇弱可爱,擅长演戏骗人,内心疯狂决绝的柳惜音,不由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这妾是绝对不能纳的,要是运气不好,来个更心狠手辣的,说不准入门后就折腾死他了。便赶紧吩咐叶昭:“你去和太后说我身体不行,不耐操劳,而……而且要专心读书,不要为美色分心,所以让她别赏了,要赏美人就把那幅《簪花仕女图》给我吧。”至于太后信不信,就随她吧。


叶昭有些迟疑:“你真不要妾?”


夏玉瑾挺直腰板,喝道:“不要!”


叶昭:“可是太妃说,别人家……”


夏玉瑾怒道:“老人家犯糊涂,她说她的,你学我这样左耳进右耳出,阳奉阴违,哄着不就是了!”


叶昭认识的大部分男人,都是吃着碗里想锅里的货色。


她出嫁前后,便被所有人千叮万嘱别随便拈酸吃醋,别拔刀砍狐狸精,大度些,大方些,拿出正室风度,这也是她这个女红持家样样不能的家伙,唯一有机会做到能让丈夫喜欢的事情了。自从与夏玉瑾成功和解后,她已心满意足,而且生性豪迈,见惯海阔天空,觉得嫉妒是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小心眼行为,压根儿不愿去想。所以她对夏玉瑾这番言语,觉得与其他男子的行为作风很是不同,心里空荡荡的,就像准备要突袭敌军的营地,却发现人去帐空,只留下几口烂锅般,急需调整战术。


夏玉瑾还在滔滔不绝地教训媳妇,从三从四德的遵守顺序到天地阴阳存在的必要性,再到表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骂得也喝了三杯茶润喉,狠狠咳嗽了好几声。


叶昭终于缓缓开口,幽幽眼睛在阴暗的房间里,沉沉如潭水,她闷声问:“咱们都是痛快人,别玩扭扭捏捏这套,直接摊开说,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夏玉瑾见她爽快,也懒得藏着掖着了,“柳惜音绝对不能进门!家里有她没我!”他顿了顿,看见叶昭的脸色看不出喜怒,心里有点毛毛的感觉,担心她还转别的念头,也觉得自己说得生硬过分了点,便横下心肠,怀柔道,“以前的事就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以前的妾也算了,丢着就丢着,你现在对天发誓,只要老子不纳妾!你也不准转把妾带回家的念头!”


叶昭愣愣地看了他许久,提醒:“这样,你身边便只有我这个粗鲁的女人了。”


夏玉瑾虽然气有不平,也觉得情况不对,可是琢磨一下,若是为自家媳妇不够善妒的理由而休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反正叶昭不管他在外头玩,就算家里没妾室,他也能去摸摸美貌卖唱姑娘的小手,那些女子给钱的是大爷,总不会明目张胆迷上他媳妇来给他添堵,衡量利害得失,觉得划算,便拍板道:“成交!”


“这样你就会高兴吗?”叶昭迷惘地伸手,似乎想抚上他的发丝,却在离三寸的地方顿了顿,仿佛决定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般,猛地收回手来,过了良久,斩钉截铁道,“好,我发誓。”然后她低下头,大步流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男人不纳妾,哪家女人不是高兴得半死?她倒给自己脸色看?!


夏玉瑾给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气得半死。


在外头守着的骨骰悄悄来报:“柳姑娘似乎给你做了燕窝送来,她是客人,不好赶出去,不让进门吧?”


“走!”夏玉瑾见媳妇没守着,母亲没陪着,当机立断,拿过拐杖,扶着他,往门外蹦去,“扭个脚算什么大事!跟爷喝茶听小曲去!”不留在这里憋屈了。


阴雨暂停,阳光穿过乌云的缝隙,暖洋洋地撒在秦河岸边屋檐上,晒得猫儿很惬意。


夏玉瑾低调地坐着小轿,憋着郁闷,看着窗外风景,慢悠悠地来到画舫附近,忽然大叫了一声“停”。探出头去,见末云居的马棚里有匹面相凶恶的白鼻子黑马,正在喷着气息,欺负旁边的小母马。


物似主人形。


这是秋老虎的马,从来不装模作样,撒谎骗人。


夏玉瑾右手握拳,敲了一下左手手掌,命人在附近停下轿,溜达进去,找他玩去,顺便打听点事情。


末云居内,秋老虎已将胡青灌得大醉,不停拍着他肩膀道:“那么多年的兄弟啊,你就发发好心,把我两个女儿娶回去吧!她们不出阁,我也不好讨老伴啊。”


“不好不好,”胡青趴在桌上,摇摇欲坠,神智里还留了丝清明,没让兄弟的诡计得逞,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问,“为何要女儿出……出阁才续娶?”


秋老虎摇着他道:“自古后娘多狠心,我家闺女哪里是能受委屈的?”


胡青拍桌问:“敢情我就是能受委屈的啊?”


秋老虎拍着胸脯道:“我保证她们不打你!”


胡青:“不要不要,你去找新科进士。”


秋老虎苦着脸道:“说了十七八个都不成,老子每天看着在文华路出出入入的进士们,真他娘的想重操旧业,去绑上两个,把生米做成熟饭,急得老子头发都白了。”


夏玉瑾差点笑出声来,可是看见讨厌的胡青,怕打扰他们两兄弟互诉衷情,便偷偷摸摸转身就想走。


胡青沉甸甸地继续趴桌上,秋老虎眼尖,看见夏玉瑾那张冠玉般的小白脸,病急乱投医,扑出去,拖着他往席间拉,一边拉一边倒酒讨好:“郡王爷啊,好歹你也是我们将军的夫君,帮个忙吧,借权势压压人,找两个人品好的读书人出来,进士最好,举子没问题,秀才也凑合,把我两女儿嫁出去吧,白送嫁妆都行。”


夏玉瑾想到那两个对他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女亲兵,连连摇头:“我媳妇还讲点理,你女儿是不讲理的,勿祸害了国家栋梁。”


秋老虎赔笑道:“哪叫祸害呢!到时候家里文能治国,武能安邦,那是天作之合啊!”


夏玉瑾想了想,顺水推舟,试探道:“反正她们那么崇拜将军,又跟了那么久,让她们嫁了将军得了。”


“知我者郡王也!”秋老虎用力拍了下桌子,雷霆之声,唬得旁人差点跳起来,然后他哭丧着脸道,“当初送她们去服侍将军,就是琢磨着将军人品好,长得好,打架厉害,又重情守义,若是嫁了她,真是祖上积福。没想到将军是女人啊!压根儿没法娶妻,我这准岳父的心都揉碎了。”他用大粗手,像西子捧心般,不停揉着比熊还壮的胸膛,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夏玉瑾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嗤笑问:“女人就不能嫁了吗?”


秋老虎的脸色更苦逼了:“女子再喜欢美人,也不会娶啊。”


夏玉瑾见他脑子迟钝,不明白自己想打听的事情,便稍微挑明一点:“你怎么知道叶昭不喜欢女人呢?怕是你女儿不够妩媚动人,楚楚可怜吧。”


秋老虎挠挠头,不解道:“郡王说什么傻话,将军怎会喜欢女人?以前请我们逛窑子时,腰细屁股大的美人儿满怀柔情,重金自赎,投怀送抱,甘愿做小,被她拒绝得那个狠啊,我们都替花魁娘子难受。私下是她禁欲修身,都不知是不是有难言之隐。现在真相大白,她果然是有难言大隐!不如老子纯爷们!哈哈哈!”


夏玉瑾惊问:“什么花魁娘子?”东夏公主、痴情表妹、貌美花魁什么的,他媳妇的女人缘和风流帐太多了吧?


秋老虎回忆半晌,方道:“好像是前几年的事吧,那花魁娘子貌美如花,差点被蛮金人夺取,承蒙相救,芳心暗许,非君不嫁。纠缠了好久,最后想不开悲愤出家了,可惜了那娇滴滴的身段和大胸部啊。”


夏玉瑾依旧不信,低声嘟囔道:“如果不喜欢别的女人,那是只喜欢表妹了。”


胡青从酒桌上抬起头,醉眼迷茫问,“什么表妹?”过了一会,反应过来,“惜音真是好姑娘啊,可惜,可惜。”


夏玉瑾知道他和自己不对付,凑过去,不给他讽刺自己的机会,低声道道:“是不错,可惜我让叶昭将她送走了。”


“你让叶昭送走了?送走了?”胡青反反复复地念了几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将军真可怜。”


夏玉瑾气得鼻子歪,指着自己包着白布的手脚道:“你先可怜可怜我好吧?!”


胡青自顾自道说:“以柳姑娘的痴情和刚烈,如此别后,怕是再无面目相见,真是可怜。”


夏玉瑾见他知道内幕,居然瞒了自己那么久,不满道:“再可怜也不过是区区表妹,就算以前有些情谊也是没奈何的,她是女儿身,如果真不喜欢女人的话,根本不可能和对方在一起,虽有戏言在前,算不得负心寡义,莫非她是表姐不是表哥,在抗蛮金前线,为表妹报了大仇,多少恩情也算扯得差不多了吧?与其强求没奈何的事,还不如等下辈子再投个男胎,有什么好纠缠的?若是扯不清,不见便不见。”


胡青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算上堂表,郡王有多少兄弟姐妹?”


大秦开国上百年,皇室宗族众多,再加上外嫁女等等,夏玉瑾说得出名的表姐妹都有几十人,说不出名的就更多了。他板着手指数了许久,实在不好作答,虎着脸问:“你管我家家谱干什么?”


胡青再问:“将军有多少兄弟姐妹?”


夏玉瑾迟疑片刻,答不上来。


胡青答:“在漠北陪她长大的兄弟姐妹,没死没疯的就剩柳姑娘一个了!”


生于漠北,长于漠北。


漠北屠城死人超过八成,城楼毁于一旦,就算重建,也再不是记忆中的模样。陪着她长大的亲人几乎都死了,太爷爷痴呆了,大嫂嫁过来不过两三年,侄子在城破时出生不久,除了母亲的口述外,基本没什么印象。陪着她在漠北度过美好记忆,陪她度过最难熬时光的亲人,只有柳惜音。


胡青再次反问:“区区表妹?那是你表妹太多了!你拥有得太容易,而她能护在手心的东西已经太少了!愿意去关心她的人也太少了!”


一个人可以不怕痛,不代表不会痛。


一个人可以不怕寂寞,不代表不会寂寞。


一个人可以接受失去,不代表不怕失去。


一个人可以不会哭,不代表不会难受。


她太坚强,所有人都忘记她是个年仅十八岁就失去所有亲人,挑起重担,踏上送命征途的少女。她太强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勇敢无畏,没有弱点的战神将军。她太成熟,太顽强,将所有责任挑着肩上……


秋老虎看看争执的两人,感叹道:“刚刚开始打仗时,野火旁,大家说掏心话,问大家在战后,如果老天让自己活着,回去要做什么?有人说活着要回去娶媳妇,有人说活着要回去读书,有人说活着要活着回去买田做地主,有人说活着要回去抱抱儿子,有人说活着要去游山玩水逍遥一生,只有将军……将军说……”


胡青淡淡地补充:“若老天让她活着,就是为了赎一辈子的罪。”


夏玉瑾身子摇了摇,手中酒杯,在空中倾斜,轻轻落下,红色葡萄酒撒了一地。


所有造成的伤害,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消失。


浪子回头金不换。


犯错容易,赎罪难,幸福太奢侈。


倾尽所有去努力。


她十八年里犯下的过错,要用一辈子来还清。



64.刚烈决断


乌云蔽月,三两点细雨飘摇。


水榭旁,茂密梧桐树最高处,静静坐着道脊梁挺直的修长身影。


她面向北方,手里抱着最珍爱的宝剑,将它缓缓出鞘,古朴锐利的剑身倒影着树下灯火,看似流光溢彩,却显得如此冰冷寂寞。


没有眼泪,没有笑容,没有悲伤,没有欢乐。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每当看不清前路时,她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剑身刻着的“昭”字,点横竖撇,笔笔铁画银钩,苍劲有力,仿佛在传达着父亲的无尽期望。


叶忠,豪放粗狂的老将军,半个人生都在沙场上度过,言出必行,他咆哮起来整个房子都会摇,所有人都害怕躲闪。偏偏奈何不了自己叛逆女儿,总是拿着棍子或大刀追着她满屋子跑,暴躁地三番四次绑起来用皮鞭抽,逼她做回女孩子。


明明小时候,他曾将自己抱在膝上,说过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南明朝太平公主亲率三千娘子军,挽长弓,骑胭脂马,石崖山截断金兵粮草,死后军礼下葬。”


“前朝秦玉女将军,文才武略,握兵符,练精兵,平播、援辽、平奢、勤王、抗蛮、讨逆,身前入麟阁,死后受封一品太傅,追谥‘忠贞’,受万世敬仰。”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注)


“女子也有凌云志,巾帼何曾输须眉?”


世间那么多奇女子,让人心生向往。


为何要逼着她磨灭梦想呢?


父亲啊父亲,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比所有哥哥更努力!


父亲啊父亲,请你别转开视线,我会比所有的男人更强!


幼小的期待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一次又一次的幻灭。


无论再努力,他想要的接班人不是女儿,是儿子。


忘了从何时开始,叶昭对轻视她的父亲恨之入骨,处处顶撞,处处对着干。


她每天都在盼望着,快快长大,远远离开,从此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做些了不起的事情,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强。


直到父亲死后,经过生死相博,九死一生,成熟后,她才渐渐读懂了他的心。


【战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是生死关头的挣扎。】


【书中歌颂的奇女子,要比男人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生前饱受非议,死后才得以风光。】


【如果我有女儿,是让她放弃梦想,在平安的宅子里幸福一生,还是让她追求梦想,在残酷的战场上厮杀一生?】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何处才是幸福?


父亲那把送不出的宝剑,送不出的忧心。


往事历历,想忘却忘不去,怨恨的记忆慢慢模糊,幸福的记忆渐渐清晰。鞭打痛骂早已忘却,只有父亲的豪爽笑声,母亲的笑语嫣然,祖父的表扬赞美,祖母的万般呵护,兄长的手足情谊,时时刻刻,犹在眼前,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如果,能对大家好一点,听话一点,孝顺一点。


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养亲不在。


世上没有后悔药,人生不能再重来,至少要好好呵护身边还拥有的。


战场上处处是牺牲,留着是痛,割舍是痛,越拖越痛,终应决断。


叶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两口气,然后猛地睁开,将连日来的犹豫尽扫。


她收起宝剑,翻身下树,推开梧桐院院门。


柳惜音正和红莺商量,如何通过安太妃这条线,加强攻势,利用夏玉瑾母命不可违的弱点,达成目的,进入后院。忽见将军深夜造访,心里不由一喜,忙遣退丫鬟仆役,亲自迎上,低头玩着衣角,轻轻问:“阿昭,有什么事吗?”


叶昭拿出方沾满淡淡血迹的旧帕子,送回到她手上,直截了当道:“我欲送你回漠北,好好休养阵子,等流言过去,再择良人。”


柳惜音看着眼前帕子,呆住了,过了好久,才明白发生什么事,她如碰到火红烙铁般迅速缩回手,拒绝接受,双眼一红,含泪问:“我愿做低伏小,绝不争宠夺爱,为何连个小小位置都不给我?”


叶昭道:“我绝不能让你做低伏小在后院生活。”


柳惜音叫道:“那是我愿意!”


叶昭止住了她的辩解,继续道:“我的表妹是九天翱翔的凤,是大漠并肩的鹰,有铮铮傲骨,永不妥协,从不低头。不是那种在后院争宠玩手段,吃醋斗心眼的女人!你不能自贬身价,委曲求全,这样的生活,我受不了,你受不了,夏玉瑾也受不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作罢。”


柳惜音摇头:“你骗人!”


叶昭道:“是的,如果我是男子,我定会娶你,如果漠北没有城破,我可能也会娶你。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有结果,没有如果。”


柳惜音几乎揉碎了衣角,哭道:“你本可以不说,只要娶了我,再过继个儿子,谁能看得出你是女儿?”


叶昭缓缓摇头:“我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是不忠,我顶撞父母,殴打兄长,是不孝,我横行霸道,杀人如麻,是不仁,我胡作非为,辜负朋友,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不尽力改过,还妄想错上加错,瞒天下一辈子吗?!”


柳惜音尖叫道:“你明明是爱上了夏玉瑾!所以才不要我!”


叶昭犹豫片刻,沉重道:“是。”


柳惜音哭问:“为什么?明明我比他更爱你!明明我比他付出的更多!明明你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就因为我是女孩……所以倾尽所有努力都没有用?”


爱情中最残忍的事,是你千般万般对一个人好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年,等待了那么多年,以为木已成舟,却被陌生人用一个眼神,一个笑容,轻轻松松夺去她所有的心。


领地失陷得是那么快,让人毫无防备,措手不及。


她爱上的那个人,是那么的无辜,那么的单纯,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却怎么挣扎,怎么妥协,怎么哭求都没用。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幸福地牵起别人的手,从此白头偕老,留下你在原地哭泣。


柳惜音只恨不得哭瞎了眼睛,再也不要看见眼前这一切。


“不,”叶昭用手中帕子替她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地说,“我不是第一次见他,我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他,喜欢他了,只是没想过会嫁给他。”


柳惜音摇头:“我不信!”


叶昭:“是真的。”


柳惜音摇头:“我不信!”


叶昭轻叹:“我已负了你,就不能再负了他。马车已经准备好,你收拾完行李,明日就启程回去,静一段时间,再考虑其他。”


“你这混账!”相处多年,柳惜音知她铁石心肠,决定的事绝难更改。悲愤欲绝,气急攻心,差点吐出口血来,挥起右手,朝她的脸狠狠甩去,指间一枚金蛇戒指转动,吐出根黑色毒针,竟是要同归于尽。


叶昭不躲不避,站在原地,任凭处置。


毒针贴在她脸颊近处,却停了。


“不,我清楚你的性子,”柳惜音缓缓收回手,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每天梦里都在思念的脸,忽然夺过帕子,疯狂撕碎,然后大笑起来,恐怖的笑声回荡在梧桐院,听得人毛骨悚然,她咬牙切齿道,“打你是让你心安,杀你是让你解脱,解脱后你就会放下我!不,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不会嫁人。我要时时刻刻恨着你,提醒你,让你永永远远记住对我的伤害和痛苦,就像我对你的爱一样,一生一世在痛苦中折腾!我要做你幸福里横着的那根刺,让你至死也忘不了我!让爱与恨纠缠到永远!”


叶昭在灯火中静静地听着,再次伸手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认真地说:“好。”


大错已成,决定已下。


不管是好是坏,她愿接受一切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当年崇祯皇帝赞美秦良玉女将军的诗,一共四首,橘子对这个传奇女将军,是极其钦佩的。


诗歌如下:


其一: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其二: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其三:露宿风餐誓不辞,饮将鲜血代胭脂。凯歌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时。


其四:凭将箕帚扫胡虏。一派欢声动地呼。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橘子非常喜欢这四首诗。


还有女英雄秋瑾给她写的诗:


其一:古今争传女状头,谁说红颜不封侯。马家妇共沈家女,曾有威名振九州。


其二:执掌乾坤女土司,将军才调绝尘姿。花刀帕首桃花马,不愧名称娘子师。


其三:莫重男儿薄女儿,平台诗句赐娥媚。吾骄得此添生色,始信英雄曾有此。


大家有兴趣可以查查秦良玉将军的生平事迹。



65.水榭风波


柳惜音离开十天,倾盆大雨也下了十天。


叶昭的脸比老天更黑,军营练武场里可怜的木桩子们被硬生生打碎了十几根。


南平郡王府内,无论猫、犬、鸡、人,甚至老鼠,但凡有点智商的生物,都知道见了将军绕路走,以免被那股说不清的恐怖气场吓得短命几年。


夏玉瑾自被胡青训斥过后,总觉得对不起媳妇,想做些什么。


于是,他躲在练武厅外,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媳妇凶猛无比地咆哮着,快如闪电,急如飙风,一脚脚把练功用的铁人踹成扭曲的麻花,瘸腿烂头,个个不成人形。他吓得抖了抖,捧捧自己颤抖的小心肝,满肚子打好腹稿的甜言蜜语飞去九霄云外,手里捏着的白玉木兰花簪子礼物也被汗水湿透……有点脚软。


逼媳妇亲手赶走心尖尖上的表妹,惹得她非常非常不高兴。


怎么办?


他是不是有点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了?


可是想想柳惜音入门的可怕后果。


他还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好了……


夏玉瑾带着满脸苦逼,在情义的边缘彷徨着,徘徊着,就像迷途的羔羊。


“去!”叶昭在狠狠将最后一个铁人踢上半空,然后跃起,漂亮地翻了个身,凌空飞踢,准确地将它送入墙角的废铁堆里,看金属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重重地将地面青砖再次砸破,终于舒了口气,觉得气力还没发泄完,意犹未尽道,“铁人打起来还是没活人尽兴。”她擦把汗,回过头,见夏玉瑾站在门口,心念一动,便放柔声音,尽可能缓和地问,“ 有事?”


夏玉瑾盯着她,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


叶昭赶紧收起狰狞的表情,挤出个比杀人还恐怖的笑容来。


如何讨好媳妇?


狐朋狗友有丰富的经验。


最有效的一招是,先送她礼物,说甜言蜜语,然后在床上嘿咻嘿咻地好好表现,把她服侍尽兴了,就算天大的怨念都没有了。


夏玉瑾壮起纨绔的胆子,跑过去,拖起叶昭满是茧子的粗糙双手,狠狠摸了两把,然后用力往外拖。叶昭起初愣了下,没动。待他用力再拖第二次时,才醒悟过来,赶紧半推半就地跟着,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回到内院的水榭。正想问为什么,又被夏玉瑾按在长椅上,从怀里摸出把崭新的玳瑁犀角梳,解散头发,重新给她挽了个慵懒发髻,斜斜插上支羊脂白玉雕出别致木兰花图案的细簪子,吊着颗小小的珍珠,简单大方好看贵重,这是他在全上京贵妇人最喜欢的首饰店珍宝阁处挑了整整三个时辰,花了三百两银子,折腾得老板差点吐血的成果,只希望能给阳刚味太重的媳妇带来点温婉女人味,让他后面的甜言蜜语更容易说出口些。


结果……


叶昭不丑,发型不丑,簪子不丑。


就是配搭起来像威猛的老虎身上打了个蝴蝶络子,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夏玉瑾看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礼物,有些无语。


叶昭伸手摸摸秀气的发簪,也不太适应,困惑问:“这玩意适合我?”


“好看!”夏玉瑾的良心在默默流泪,他深呼吸,定定心神,遣开看热闹的小丫头,抛开良心,默念几次草稿,努力赞美,“我最近发现阿昭……阿昭还是……挺……挺好看的。”


叶昭听见对方赞美自己,立刻回敬:“你更好看。”


“呸!老子是男人!好看个毛!”夏玉瑾好不容易酝酿的感情全没了,气得炸毛,刚骂了两句,想起初衷,又收回脾气,想了想,干脆赞美她身上唯一优点,“你的腿很漂亮。”


叶昭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分辨真伪,问:“你喜欢我的腿?”


夏玉瑾好不容易说出心里话,却给她的直白注视看红脸了,于是咬牙道:“是又怎样?”


“笨蛋,”话音未落,叶昭两条腿已欢快地搭到他身上,勾着他的腰,拉过来,死死缠住,“喜欢就早说啊,自家人客气什么?”


夏玉瑾没有准备,被用力拉扯,往前一扑,站不住脚,跌跌撞撞摔入她怀里。


叶昭缠着他的腰,捧着他的脸,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隔着布料,轻轻搓揉着,然后用双唇贴着他的鼻尖,暧昧道:“喜欢就摸,你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明明是他来无耻的!怎能让媳妇专美于前?


夏玉瑾愤然出手,甩开膀子就干,狠狠把媳妇的大腿上从上到下摸了好几把,从大腿外侧一直摸到根部,正想解衣入港,忽然自己身下凉飚飚的,有点不对劲,赶紧提了把自己的裤腰带,回过神来:“干!你乱摸我的粮草库干什么?”


叶昭抬头问:“你不喜欢?”


夏玉瑾愤愤然:“当然不喜欢!”


“哦……”叶昭摸了两把手心越来越充裕的粮草库,轻揉库门,做出准确判断,“你兄弟喜欢。”


夏玉瑾对自家没出息的兄弟,爱恨交加……


叶昭继续勾搭他兄弟。


夏玉瑾赶紧抵抗住阵阵酥麻诱惑,咬着牙,狠下心肠,抓住她的手,喘着气,试图扳开指头,嘴里强硬道:“谁喜欢了?!”


肌肤间的接触带来被抚慰的短暂幸福。


叶昭浑身上下都叫嚣着想做点什么让人痛快的事情,她看着白貂被欺负的表情,要挣逃的动作,莫名其妙产生了爽快的感觉,暂时冲走了心头上沉甸甸的难受。她眼见对方要逃离,岂容对方摆脱控制?当场手心一紧,牢牢握住兄弟弱点,阴森森地威胁:“人质在手,你敢逃?!不要命了吗?!”


就算兄弟受不住诱惑,通敌叛国,也是他嫡亲的好兄弟!


任何男人都不能放弃救援的对象啊!


“轻点!小心点!”夏玉瑾想起练武厅那群麻花糖,自知兄弟硬度不敌铁人,吓得大叫起来。唯恐她情绪不好,气力失控,酿成人伦惨剧。于是不敢再逃,乖乖站着,任凭蹂躏,颇有点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感觉。


叶昭见他听令,专心打理粮草库。


交缠越发深入。


水榭外,暴雨打在湖面、瓦砾、树枝上,发出阵阵巨响,掩住男女挣扎喘息的声音。


夏玉瑾单膝跪在长椅上,俯□,上身的白蟒纹锦缎袍整整齐齐,撩到大腿,□的亵裤却不知去了何方,在雨水的溅洒中,有些凉,有只很无耻的手,游走在里面,随意碰触,或者是摩擦,或者是轻刮,或者是挑逗,所过之处,仿佛被熔岩覆盖,被闪电贯穿,是难以形容的灼热快感。渐渐地,他漂亮的眼睛充满情欲的的光芒,雪白的牙齿强硬的忍耐下,不停颤抖碰撞,喘息着,偶尔从牙缝里并出几声弱不可闻的呻吟。


他说:“你这无耻的混球!还要不要脸的?哪有大白天在水榭宣淫的?”


叶昭吻上他的唇,双手加快速度,用更不要脸的举动做了回答。


夏玉瑾:“你再这样,我真恼了!”


叶昭停下动作,咬着耳朵,反问:“那……不做了?”


火炉上的水烧了个半开,欲仙欲死的巅峰未到,不上不下憋在那里,真他娘的难受。


夏玉瑾舍得,夏玉瑾的兄弟舍不得,于是在很努力地说服他暂时放下面子,一起叛国。


夏玉瑾偷偷回头,左右四顾,唯恐有隐藏在暗处的好事者看到这难堪的一幕。


叶昭痛快地打消了他的疑虑:“没人。”


夏玉瑾犹不放心。


叶昭:“雨声太大,听不见。”


夏玉瑾还是不放心。


叶昭:“我不说。”


夏玉瑾当场拍板:“继续!”


对付流氓就是要比对方更流氓。


夏玉瑾流氓地扑上来,拉扯衣服,要把媳妇剥得比自己光。


叶昭结实平板的上半身,他不感兴趣,便直接找准腰带的绳结位置,顺利扯松,然后抱着媳妇那双梦寐以求的雪白修长漂亮美腿,流着登徒子的口水,狠狠亲了几口,捧着小细腰,只见曲径通幽处,水帘花木深,立即带着最无畏的勇气,长驱直入,准备抢先入港。


即将抵达胜利的那一瞬。


天地忽然反转了。


是叶昭猛地又想起了海夫人的教导和丈夫的“喜好”,豪迈地翻了个身。轻轻巧巧地将他推坐在长椅上,安稳身形,对准目标,大刀阔斧地跨了上去,一坐到底。


“我干!”夏玉瑾来不及申辩,再次悲催了。


“不错,”叶昭动了两下,自言自语,“果然不痛了,海夫人诚不欺我。”


会痛还那么猛,不痛呢?


这婆娘凶残起来不是人。


夏玉瑾觉得自己的未来岌岌可危。


将军开始勇猛进攻,和初次征战的生涩和紧张不同,再战的过程中有和攻城破镇截然不同的快感,让她只想再要多点,再多点。让鼓点般的节奏,迅速起伏着。锦衣上的美丽蟒纹,沾染了靡靡水迹。与生俱来的控制欲望,在旋律的催动中,强烈爆发,深浅快慢,节奏起伏,她要带头冲锋陷阵,掌控战场的所有一切,不容许任何人违抗她的指挥和命令。


骨子里被压抑的残暴在蠢蠢欲动。


脑海里被控制的邪恶在缓缓生长。


这才是她用自制力隐藏起来的真正本性。


“混账!我要在上面做!”


“是很么?雨声太大了,我听不清。”


夏玉瑾的抗议与挣扎,被叶昭充耳不闻。他咆哮着,两只手的手腕却被抓得紧紧的,牢牢固定在长椅的椅背处。衣襟终于被扯开,露出截白皙漂亮的脖子,咽喉处在不停吞咽着,囚禁的感觉带来更极度的快感,和阵阵纠结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叶昭忽然停下动作,替他整了整衣襟和发梢:“还要吗?”


“要!快点!翻身,我要在上面!”温暖的结合处,他的男根却还没有发泄出来,看着对方整齐衣冠下的□双腿,全身上下都是阵阵难受的憋屈,脑子里除了本能别无他物。此时此刻,只要能让他尽兴,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叶昭食髓知味,舔舔唇,坚持:“我要上面。”


夏玉瑾痛苦地扭扭腰,喘着气,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着欲望,不作答。


叶昭动了一下,再次坚持:“我要上面。”


兄弟在人家手里,腰被按得死死的,想自己动都不行,夏玉瑾进退两难。


叶昭低下头,让漂亮的卷发缓缓垂在他腰间,眼珠子就想看着猎物般,半眯着,散发着狡猾的光芒,故意低沉地呻吟着,不停用言语挑逗。军营里男人逛上等青楼的有,逛下等窑子的也有,说起荤话来百无禁忌,叶昭扮作男人,为了合群,偶尔也会陪大家说几句荤笑话。尺度百无禁忌,毫无下限,有不少段子是夏玉瑾闻所未闻的,听得他身下越发威猛,越发想要,就是为了面子,拼命隐忍。


叶昭推推他,劝道:“别坚持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谁上谁下,怎么痛快怎么来就好。”


夏玉瑾怒道:“你懂个屁!老子最恨被人压!”


叶昭困惑:“我又不是真爷们,怎么压你了?春宫里又不是没这姿势。”


夏玉瑾反对:“不行,给人知道多丢脸啊。”


叶昭耸耸肩:“你不说谁知道?我是你正室,总不能把我们房事拿去到处说吧?”


夏玉瑾呆了一会,迟疑道:“人家会猜到。”


叶昭爽快道:“我告诉他们,你在家里威风八面,勇猛无敌,压得大将军起不了床好了。”


夏玉瑾:“放屁!”


他们对视片刻,都觉得很好笑。


对峙的气氛轻松了许多,两人总算想起是在行房,不是在争输赢。


夏玉瑾觉得前阵子让媳妇很不高兴,现在是来安慰她的,偶尔让让步也无妨。于是他很爷们地允了,决定先干完这票再研究下次反攻。叶昭得令,大喜,将练武没发泄完的气力用得淋漓尽致。


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罩住水榭,掩盖所有的秘密。


叶昭保证守口如瓶。


夏玉瑾终于放松自己,兴奋起来,嗷嗷叫得很痛快。



66.水祸滔天


雨带来的,不止是美景,还有灾祸。


上京去漠北,山高路远,遥遥千里,快马加鞭来回也要月余,普通的客运及货运通常会经水路,先至江北的临河县镇,再换车马北上。


江北,岫水县县衙府邸,满脸皱纹的章县令正躺在第七房小妾的肚皮上,吃着水晶葡萄,让俏丽丫鬟替他捏着腿,锤着肩,听漂亮女先儿唱曲子,美滋滋地策划者未来。


他已在这小穷县城做父母官足足三年多,任期即将结束,可他有点舍不得离开这山高皇帝远,油水丰厚的好地方,幸好朝中有人撑腰,好好活动活动,如果升不了官,至少也要调去附近县城。


人生得意须尽欢。


美酒、美食、美女,逍遥一世,别无所求。


章县令摇头晃脑地感叹着,将手伸入佳人怀中,狠狠捏了把,引得她低声嗤恼,不由呵呵大笑,脑子里却想起昨天经过岫水县去古陀山,投宿驿站的那行官员女眷。听说是边关柳将军的侄女,年方二九,长得花容月貌,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上三分。听服侍她的驿站婆子们嚼舌根,说这位仙女般得姑娘,竟是要去去古陀山的妙莲庵出家为尼。


妙莲庵是贵族女子出家的地方,多半是丈夫死后,不受宠的妾室,或是犯了错的闺秀和太太,在那里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那么年轻,那么美貌的人儿,为何如此命苦呢?


真是天妒红颜啊!


要不是美人儿背后的关系太硬,实在惹不起,他立刻抢回来当菩萨供起,抱着天天疼。


章县令想得口水都流了两滴,只恨没机会下手。


服侍他的白氏是个妙人儿,见他心猿意马,立即讨好道:“大爷,你想要柳姑娘也不难。”


章县令“呸”了她一口,若是几十年前刚中进士,风华正茂时也罢了,现在都五十好几的老头了,他再自恋也不会觉得娇滴滴的大美人会看上自己。


白氏笑道:“你不是还有个二十岁的庶子,长得英俊洒脱,才华出众,尚未婚配吗?他前阵子还中了秀才,和柳姑娘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料想柳姑娘要出家,也是被逼的,若是能得个俊俏郎君青睐,怎会不心动?”


“胡扯!”章县令狠狠训斥两句,心里却有些意动,他庶子的长相确实拿得出手,说话做事很讨人欢心,明面上风评甚佳,除了平生只好男风外,没什么大缺陷。柳姑娘无父无母,八成是教养不良,风流放荡,德性有亏,惹家门憎厌,所以让她出家赎罪。若让儿子出面勾搭,骗娶进门,待东窗事发,生米已成熟饭,美人儿独守空闺寂寞,做公公的去寂慰一二,也是情理所在啊。


章县令越想越美,仿佛美人儿已经到手,赶紧扑倒白氏泻火。


门外传来疯狂的嘶喊声:“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章县令怒极,光着身子从床上跳起来,推开丫鬟,和衣而出,狠狠踹了来人一脚,骂道:“什么不好了?你老爷好得很!”


被踹到的衙役姓李,是衙役里的小头头,他连滚带爬,顾不得疼痛,带着泥巴和雨水,梦游似地扑了回来,跪在地上,红着眼叫:“老爷,漠河决堤了!”


“什……什么?!”章县令惊呆了。


衙役语无伦次道:“天天都下大雨,漠河河水的水位一直再涨,前些日子巡视时报过,说大堤有缺口。老爷你在屋里忙,说不要紧,不会决堤的,今天漠河的大堤就崩了,河水冲进来,卷了好几个村庄,李庄、陈庄、莫庄、林庄……田都淹了,人……人都给卷走了,死了,全死了!


“死……死了?”章县令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面如死灰。


连日来的大雨,将快成熟的庄稼全毁了。


朝廷虽下了减税令,可该收的税赋还是少不了多少。


岫水县是交通要道,物质充裕些,也撑不住粮价飞涨,一日三变,周边城镇来的流民渐渐涌来,在街头晃荡,四处乞讨,治安有些混乱。


可是,这种无法预料的天灾,和就快离任的县太爷,有什么关系呢?


千里做官只为财。


他欢喜地上旨请求赈灾,准备再发笔横财。顺便让衙役们四处收税,务必要在他离开前把所有积欠的税款和罚金收足,部分上缴国库,让政绩完美,部分上缴私库,让钱包鼓鼓。


衙役们憋着一肚子气,冒着大雨,上山下乡,到处找钱。


李庄地势低洼,被淹得最严重,几乎颗粒无收,都靠存粮过日子,只等朝廷赈灾,哪里还有钱交人头税?村里到处都是哭哭啼啼的大姑娘小媳妇,看得衙役们也挺不忍,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这样的年景,若是惹恼县太爷,丢了饭碗,哭啼的就是他们家媳妇闺女了,于是只好硬着心肠,骂骂咧咧地到处翻箱倒柜,抓鸡揍狗,好歹凑齐了大部分。


李老三被砸了院子后,站在门口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对着该天杀的章无德摇尾巴的走狗!你们生儿子没□!断子绝孙!你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衙役听得大怒,正准备过去踹上两脚,让他老实点。


忽然脚下有微微震动,平地一声雷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吓得他往后跳了两步,紧张看向天空,心里念叨着:雷公要劈就劈章无德去,咱是无辜的……


兄弟们见他这副熊样,都笑话他没胆。


他总觉得不对劲,往周围多看了两眼。


乌黑的天空,压抑得像口棺材,漠河河水像发疯的巨龙直冲过来,喘息之间,便淹没田地,盖过他们的膝盖,掀翻了村口停着的牛车,将几百斤的老黄牛冲上半空,瞬间消失无影无踪。


“天啊!是漠河决堤了!”


漫无边际的恐怖卷上每个人的心头,再也没有人哭泣、痛骂、训斥、嚣张,回过神来,母亲抱过孩子,父亲背起老人,丢下房子、财物,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疯狂往高处跑。


“妈妈!等等我!我跑不动!妈妈!”幼小孩子摔倒在地上,稚嫩的哭泣淹没在绝望的尖叫声中,然后永远消失在洪水里。“相公,你带着孩子跑,别回头。” 妇女扭伤了脚腕,疯狂冲着男人大喊,这是她今生今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比起水流移动的速度,人类奔跑的速度是那么的缓慢。


除了极少数的幸运儿,死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救命!”


“救救我!”


“爸爸!妈妈!”


爬上房屋的,屋顶承受不住水流的冲击,很快塌陷,爬上大树的,和大树一起被淹没。无数的手在水中沉浮,挣扎,不知冲往何方。


村前爱俏的少女,垂垂老朽,健壮汉子,美貌少妇,乡里乡亲,姑嫂兄弟,有仇的,有亲的,统统已经不再重要,刚刚还在笑闹哭骂的鲜活人命,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良田、房屋、道路、桥梁、河流皆化作一片汪洋。


最后,所有的哭喊声都安静下来,只有天上的飞鸟,展开翅膀,在半空中盘旋,悲戚地啼鸣着失去的巢穴。


李衙役动作最快,幸运地抢到来时骑的马匹,丢下众人,疯狂地往山上跑去。当马匹被卷走时,他已到达较高的位置,抱住最高的大树,牢牢抱紧,憋住呼吸,待水流的力量过后,迅速爬到没被淹没的树尖,总算逃出生天,待水势缓和后,找了个飘过的木盆,冒险游回来报告。


十三个村庄被淹没,死亡六千四百人,一万七千人流离失所。


唯岫水县城及周边几个村庄地处较高,幸免于难。


“完了,全完了……”章县令仿佛老了二十岁,跪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抱着脑袋,哭得眼泪鼻涕全流出来。岫水县的大堤是他主持修建的,从中饱了不少私囊。前阵子衙役来报大堤有裂缝,他正忙着哄小妾开心,没留神听。怎料一时不察,竟闯出如此泼天大祸?


蒲师爷匆匆赶到,视察环境,急忙开设粥场,安抚灾民,然后回衙门见县令,扶起瘫软的他,果断道:“县老爷,别急。”


章县令仿佛看到救星似地抓住他,哭道:“那修大堤的银子你也有拿,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县老爷,你过虑了,”蒲师爷冷静道:“天下万物皆有极限,岫水县位于江边,地势不好,又连续下了两个月的雨,水位过高,任何大堤都无力回天,怎会是修建问题?”


章县令闻言,不嚎了,拍拍大腿道:“是啊!咱们这里水大,大堤也挡不住!可……可是裂缝……”


蒲师爷问:“谁知道大堤有裂缝?”


章县令:“去巡查的几个衙役。”


蒲师爷转转眼珠,再问:“衙役不是都被水冲走,殉职了吗?留下的那个李衙役也给吓疯了,疯子就爱说胡话,县老爷你应该好好给些银子,安慰一下,让他好好养病。”


“都是那群衙役怕担责任,说胡话,把本老爷也搅糊涂了,他们这群偷懒躲闲,玩忽职守的废物,什么时候报告过大堤有裂缝?简直荒谬!”章县令神色渐渐恢复了自信,所有的事情还在掌控之中。他在大堂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问,“驿站情况怎么样?柳美……柳姑娘没事吗?”


蒲师爷微微摇头:“驿站也在低洼处,人全部冲走了,怕是凶多吉少。”


章县令叹息:“可惜了一个绝色佳人。”


蒲师爷问:“要报告柳将军和叶将军吗?听说叶将军外号是活阎王,如果她生气……”


章县令拂袖道:“荒唐!官员家眷来访,何曾轮到我县太爷亲自去接待?谁知道驿站来过什么柳姑娘杨姑娘的?就算来了,关我屁事啊?我好端端的正人君子,能去关心人家小姑娘吗?何况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不准他们早走了,在其他县城遇到大水、山贼、流寇什么也是有的。怎知道一定是在我这里的出事?”


蒲师爷谨慎问:“县太爷的意思是?”


章县令不耐烦地挥手道:“现在到处都是灾情,衙役都死得差不多了,事务繁忙,我心堪忧,快快上报朝廷赈灾才是要紧事,别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哎呀,也不知道胡丞相的家人在城中有没有受惊,来人,备轿……”


蒲师爷会意,照办。



67.钦差大臣


无论江北水祸如何惨烈,对没亲眼见过的人来说,就好像戏里的故事,除有亲属在那边遇难的家庭伤心外,多数人也就是感叹几声倒霉。但连月大雨,庄稼歉收,水路中断,阻断南北交通,上京物价猛涨,就是和他们切身相关的事情了,乡间许多餐桌上出现了野菜叶和树皮,背井离乡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天子脚下,情况尚好,百姓除了痛骂奸商,日子凑合着也能过。


达官贵人家里,依旧歌舞升平。


最烦恼的,倒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


朝廷上,百官争议赈灾事宜。


谏官:“天灾当前,百姓流离失所,赈灾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没钱。”


兵部侍郎:“流寇叛乱,派军征讨,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没钱。”


工部员外郎:“重修大堤,刻不容缓!”


户部尚书:“没钱。”


金銮宝殿,吵得就像菜市场。


皇上看看桌面上一叠叠请求拨款赈灾,安置灾民、商人哄抬物价、流寇作乱的奏折,再看看户部尚书“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淡定表情,心都碎了。


别人做皇帝,他做皇帝,祖先都不知道去哪里打马吊,忘记庇佑了。


先是蛮金作乱,凶悍野蛮,打得差点亡国,好不容易熬过难关,国库里已空得连老鼠都不想呆了,没等休养生息完,又来个水灾,处处都要钱,闹得他吃不下睡不着,只恨不得把一个子儿扳成两半花。


宫殿不修了,后宫的衣服首饰省点,地方财政抽调点,户部的铁牙缝里抠出点,总算凑出赈灾款。


可是,派谁去赈灾呢?


面对肥肉,大家红着眼,争先恐后,个个忠孝节义俱全。


皇上也知道自己拨下去的钱款,经过层层关节,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部分。他有心严厉追查,可自古以来,千里做官只为财,当年太祖出身平寒,对贪污恨之入骨,用剥皮填草的酷刑,还是治标不治本,何况现在建国多年,生活安逸,豪门大族里姻亲关系盘根错节,朝廷上下官官相护。若不在贪污上睁只眼闭只眼,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如今财政艰难,拨出的赈灾款项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正常赈灾都不够,实在是没银子喂蛀虫。


蛀虫们办事有能力,但喂不饱就不出力,得找个人监督着办。


江北官商勾结严重,处理起来容易得罪人。


派去监督的官员必须绝对信得过,还要身份高,不爱钱,才顶得住权贵们的威逼利诱。


天下有那么完美的人选吗?


皇帝想抠门,左思右想,名单排了不少,统统觉得不够妥帖,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天气放晴,烦闷之下,他去后花园散心,忽闻前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听得他更加胸闷,正想过去训斥,却见有个富贵闲人,带的是黄金碧玉,穿的是绫罗绸缎,嘴角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蹲在花丛中,手里拿着块肥羊肉,正在勾引他最疼爱的西番哈巴狗打滚,惹得旁边宫女太监哈哈直笑。


夏玉瑾:“来,打个滚,天天给你肉吃。”


“汪汪!”


夏玉瑾:“乖,滚得好,爷给你用黄金打个狗牌。”


“汪汪!”


皇上重重地咳了声:“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汪汪!”


夏玉瑾赶紧丢下小狗,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站去旁边,垂拉着脑袋,不敢多嘴。


满朝文武忙得要死,皇帝太子都熬出了黑眼圈,他居然有闲心在后花园玩狗?


皇上黑着脸走过去,近看他充足睡眠养出来的白嫩皮肤,心里更添愤恨,正要开口训斥,忽然心念一动,转了十七八个弯的主意,又换了副和蔼可亲的面孔,感叹道:“最近巡察院的事情不忙吧?看你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吧?休养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看起来快活的啊?和媳妇相处得也挺好吧?”


“不忙不忙,和媳妇挺好的。”夏玉瑾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两声。


这些日子来,他坐镇巡察院,给底下官吏们撑腰,骂得过公主,揍得了宗室。让老杨头狐假虎威,干起活来风风火火,收拾得上京纨绔不敢闹事,恶棍不敢乱来,明面上的治安好了不少,让言官们的控诉也少了八九成。


大好成绩面前,偷懒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废物利用得那么好,皇上越发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看夏玉瑾也顺眼了不少,表扬道:“你做起官来还挺像样,为民办了实事。这大秦江山的安定,也有你一份功劳。你父亲在天之灵看见你那么有出息,心里定会宽慰的。”


夏玉瑾第一次给他夸,全身骨头都飘飘然的,兴高采烈地谦虚道:“皇伯父过奖了,不过是教训群没出息的小流氓,算得上什么大事?!”


“立了功劳,总该赏的,”皇上敲了下扇子,仿佛想起了什么,他走近两步,笑眯眯地问,“最近缺钱花吗?缺钱一定要告诉皇伯父,太后心疼孙子,怕你受苦,想赏你个万儿八千的,千万别客气。”


伯父是皇帝,奶奶是太后,母亲是太妃,哥哥是皇商,媳妇是将军,家里双份进项,没有败家嗜好,没有大堆妾室儿孙要养,夏玉瑾是富贵乡里泡出来的蜜糖人,这辈子缺啥都没缺过钱,根本没将这点赏银放心上,拖着他死皮赖脸道:“听说江北水灾,国库也不富裕,赏钱就算了,捐给灾民吧。皇伯父,你把内库里那幅《上京游春图》借我回家玩几天吧?或者给我媳妇几天假,让我那个,你懂的……早生贵子嘛。”


“喜欢那张画,晚点让牛公公给你送去就是,”皇上笑得更开心了,“你好歹也是我最疼爱的亲侄子,老是穿绿色官袍,站在兄弟里也不像话,不如给你升个官?顺便放你媳妇几天假,让你们出去好好逛逛,游山玩水,散散心?”


夏玉瑾大喜:“真的?!”


“金口玉言,还能有假?”皇上摸着胡子,慈祥地看着他,露出欣慰的笑容。


明媚阳光下,夏玉瑾给他看得抖了抖……


总觉得伯父的脸好像又变成黄鼠狼了。


皇上迅速回去,写张任命书,盖个大印,往南平郡王府一送,钦差的人选就这样定了。



68.漠北飞鹰


赈灾要做什么?


“没什么难的,”黄鼠狼拍着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吩咐:“不过就是去户部领钱,跑路,发发安民公告、等粮食运到后,督促手下给粮舍粥,闲着没事就去乡镇溜达两圈,和平民百姓喝喝茶,聊聊天,看看有没有官员瞒报灾情,最后买点土特产回家,让师爷给你写个事后报告的折子,就算傻子都做得来,”他说到这里,稍稍停了停,润润喉,加重语气道,“只要钱粮到位,赈灾能解决就好,其他的事……你随便玩,轻松玩,不要有太多负担。”


夏玉瑾出生至今从未离开过上京,对外面大千世界渴望已久,如今难得机会,能光明正大地让母亲放他出门玩,哪里顾得上赈灾是什么?于是点头如捣蒜,拍着胸脯保证换成任务,然后欢天喜地地冲回家,指挥下人打包行李,做足一边干活一边吃喝玩乐的准备。


黄鼠狼为了不亡国,选了批职位较低,有赈灾经验或能力出众的官员给他做副手,并连发数道圣旨给江北各州县衙门,公布减免赋税、调粟平粜、转移灾民、抚恤安置、劝奖社会助赈等临时法令。


被选中的官员,对这个不靠谱的上司,都暗暗叫苦。


唯一的好处是他不会争功,不要赏赐,不会嫉妒贤能,只要事情办妥当,就会如实上报,让皇上论功行赏。


皇上给叶昭放了两个月的假,美其名曰是她结婚半年多,肚子还没动静,回去调养调养,早日给南平郡王府开枝散叶,却没有将她加入赈灾钦差的名单,只私下召进宫,吩咐了些话。叶昭回来后,亲点两百虎狼骑,带上秋华秋水姐妹花,以随行女眷的身份,低调加入了赈灾队伍,眉娘祖籍江北,性格又贪玩,便磨了叶昭许久,终于得到随行贴身服侍的机会,乐不可支。


夏玉瑾嗤之以鼻:“天下哪有带媳妇出巡的钦差?皇伯父到底在想什么?”


叶昭在兵器库里挑挑拣拣,选择出门的武器,听见他感叹,便漫不经心答道:“皇上说,哪有武官去赈灾的道理?反正你风流在外,出巡带个媳妇算什么?太后也说大好时光要珍惜,争取回来让她等着抱曾孙。”


夏玉瑾喷了。


叶昭随手将百余斤的宣花板斧在空中抛起丈许,然后轻松接住,引旁边丫鬟拍掌叫好。


夏玉瑾觉得自己肩上的压力好大……


焦头烂额地准备了两天,从棉被到夜壶,东西装了五大车,再加上随行官员、仆役和护卫共三百人的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了,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直奔江北。


东夏,呼尔特斯大草原,贝尔湖畔,有望不到边际的牛羊和牧民帐篷,彩云片片,映在蔚蓝的湖面上,化作绚丽七彩,纯洁的像天上女神降临人间。


忽然,一声虎啸直冲云天,回荡在草原上空,久久不散,惊坏了羔羊,吓倒了牛群。金顶大帐侧,铁栏杆铸成的兽笼里,身形巨大的斑斓猛虎正弓着腰,露出尖锐的獠牙,双眼喷着愤怒的火苗,死死瞪着笼中赤手空拳的高大男人。


许多穿着破烂的孩子围在兽栏外面,兴奋紧张地看里面的一切,小拳头都握得紧紧的,高声叫嚷:


“伊诺皇子!打翻那个畜生!”


“皇子!加把劲!”


“咱们东夏的勇士!才不会输给老虎!”


“好咧!看我的!”伊诺皇子黝黑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将上衣解开,把两根袖子塞入腰带,露出上半身钢浇铁铸般的结实肌肉,对老虎勾勾手指,继续挑逗着它的怒火,“孬种!再来!”


老虎压低身子,狂吼一声,再次跃起,全身千百斤力气集中在利爪上,死死抓向伊诺的肩膀,想将他推倒在地,进行撕咬。


伊诺皇子大吼一声,抓住老虎的两只前爪,竟是在和它角力。


一人一虎摇晃几下,竟是老虎渐渐不支,节节败退,它赶紧将后肢跃起,狠狠踹向对方。


“来得好!”伊诺皇子忽然使了个摔跤技,翻身背抱起猛虎,高高举起,狠狠往地上摔去,重重撞向兽栏。


老虎给撞得头晕目眩,站起来摇晃两步,倒在栏杆角落,喘着粗气,再也起不来了。


“好!”


孩子们疯狂地拍掌喝彩,亮晶晶的眼睛里都是崇拜。


有个大胆的孩子从缝隙钻入兽栏,跑去老虎身边,英勇无畏地要踹上两脚。


“你这小子,”伊诺皇子一把拎住他的衣领,抱起放在肩膀上,大笑道,“想打老虎还要等几年呢。”


孩子涨红着脸,不服气叫道:“少看不起人!我也是东夏的勇士!”


“是,”伊诺皇子笑得更开心了,将他放下,揉着脑袋道,“你们都是最棒的小勇士。”


孩子害羞地低下头,转身跑了


侍卫匆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皇子,南边的鸟儿传来了讯息。”


伊诺皇子整装,哄走孩童,步入金顶大帐。


没过多久,有个身材瘦小,长相普通的中原人,穿着牧民装饰,低着脑袋,走了进来,从衣服夹缝里取出张细长的薄白绸,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江北水患,粮草不足,国库空虚,南平郡王奉命赈灾,有机可趁。待国内大乱后,请皇子里应外合,攻下嘉兴关,夺黑山十八州。”


东夏众将跃跃欲试,只恨不得立刻带兵南下,直捣上京,瓜分江山。


唯伊诺皇子沉思不语。


中原来的密探再道:“主上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伊诺皇子轻轻摇头:“时机未到。”


东夏大将军帖木斯急问:“还缺什么?”


伊诺皇子慢慢将白绸揉成一团。他眼前再次出现那道披银甲骑白马的年轻身影,刚决果断,勇敢无畏的战士,在满天彩霞中策马冲来。当映入眼帘的瞬间,天地的光彩都为她所夺。她比雪山的莲花还美丽,比草原的星星还耀眼,让他再也挪不开视线,忘了行动,直至被长枪挑伤了肩头,才从梦中惊醒,败退而去。


永生永世忘不了。


一夕晚霞,一生夙敌。


想再见,再见又如何?


不如不见。


很多年后,方知原来她是女子。


斗酒百升,大醉一场,捏碎金杯,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


天下最勇敢的女子。


天下最特别的女子。


天下唯一能与他并肩的女子。


天上诸神,为何将她生在那羔羊的国度?与羔羊为偶?


若让她潇洒驰骋在东夏的土地上,他定解金刀相赠,邀把酒言欢,共追风一生。


可惜啊可惜……


神灵让这匹声名赫赫的凶悍母狼,成为守护大秦的最牢固壁垒


只要是阻拦东夏前进步伐的障碍,不管是什么,都要撕成碎片。


伊诺皇子深呼吸一口气,坚定道:“欲夺大秦,先灭叶昭。”



69.命犯桃花


出行前,黄鼠狼千叮万嘱,一路上不要任性使小性子,驿站简陋,不要给地方官府添麻烦,可以住到舒服的客栈去。


出发五天后,前行车队抵到江南,夏玉瑾渐渐回过味来。


黄鼠狼连一文的路费都没给,别人当差有油水,他当差不但要干活,还要自己掏腰包吃饭住客栈,甚至还包了随行的官员开销?


夏玉瑾拍案而起:“太可恨了!”


眉娘给吓得拿筷子手一抖,把要夹給叶昭的红烧肉掉落地面,她悄悄看了眼郡王的脸色,立刻将功赎罪,重新夹了块肥腻腻的大肉放去他碗里。


夏玉瑾愤慨道:“皇伯父居然没给我办案经费!”


秋华自顾自地往嘴里扒饭:“国库穷,没办法,这醋烧鱼不错。”


秋水笑眯眯地挽起袖子,给将军夹了块醋烧鱼肚子肉,慢悠悠道:“南平郡王高风亮节,全大秦贴俸禄干活的是只有你一个了。”


夏玉瑾满肚子牢骚,不敢回去找黄鼠狼要钱,只好吃下闷亏,双眼滴溜溜地转,四周乱看美景,补偿受伤的小心肝。


自古江南美女多。


虽不如上京佳丽的国色天香,却有水样温柔在骨子里。


见惯了华贵美人,看看乡野美女,也是情趣。


这边客栈旁酒肆的老板娘身段娇小,面若芙蓉,倒酒的时候露出截莲藕般的玉臂,上面晃着两个绞丝银镯子,真让人恨不得摸上两把,中等。那边卖花的小媳妇媚眼如丝,腰细屁股大,走起来扭啊扭,头上的细银簪上的桃花坠轻轻晃,真是风骚动人,中上等。刚经过的那个俏寡妇,胸部丰满,容貌俊俏,难以言喻的感觉,中等……


夏玉瑾一边专心致志地看,一边在心里悄悄给美人评等级。


“哟——不写情诗不写词,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嘹亮山歌隔水传来,歌声软糯,绵音悠长。


黄昏余韵中,窗的那边摇来几只小舟,舟上站着数个采莲少女,嬉闹玩耍着,贫穷的装束掩不去青春娇艳的面孔,唱歌的少女更是鹤立鸡群的美,杏眼含情,皓齿如雪,乌发似云,鬓边簪着朵茉莉花,穿简陋的蓝色碎花土布裙,收得窄窄的腰身,衬出高挑的身段,惹河边儿郎纷纷翘首相看。


夏玉瑾看得呆了,恨不得吹几声口哨来调戏小美人。


眉娘轻轻捅捅他:“郡王爷……将军在看……”


夏玉瑾想起媳妇在旁边,心头一惊,自觉不妥,赶紧收回纨绔视线,端正态度,将面部表情调整成正人君子,然后温柔看向媳妇,想背几句义正词严的柳下惠语录。


他不看尚好,这一眼,差点被气疯。


干!他媳妇看美人看得比他还专心致志!还好色!眼睛都快粘到人家小姑娘身上去了!


夏玉瑾输人不输阵,继续把小美人往死里看。


门外铜铃被风吹响,青色马车徐徐停在路边,有个穿着华丽,长相俊美的少爷带着个清秀随从,在护院的陪同下,走到店门,稍稍皱眉,含笑对随从们道:“荒山野店,只好将就了。”


店小二赶紧跑去门口,抹着脑袋上的汗珠,为难地对他们解释。“客官,不好意思,今天饭馆给京城来的大爷包下了。”


随从愠怒:“到底是谁?好大的架子?我们章少爷……”


店小二道:“听说是去江北贩米的商人,出手大方,带着好多车马,别说本店,就连隔壁饭馆和隔壁隔壁的饭馆都包下了,要吃饭得等等,或者几位爷先去小摊吃碗馄饨?”


由于开口说自己是郡王,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平头百姓个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地方官员也争相来巴结钦差,夏玉瑾又不耐烦和官员打交道,烦不胜烦,想着戏中微服私访,为民除害的故事似乎很威风,便隐了身份,改了衣衫。


他在市井中混惯,骗人演戏样样精通,擅长模仿,又没有皇家架子,装成要去江北贩粮的大商人,丝毫不露破绽。叶昭见他玩得欢喜,顺其意,将侍卫扮成保镖,让随行官员装作管事,车夫与仆役照旧,车队里除了夏玉瑾的私人物品外,还有临时调去江北救急的三十车粮食,乍眼看去,也难识破真相。


“咱们少爷身娇肉贵,若不是路上坏了车轮,耽误时辰,哪里看得上你这肮脏破店?!”随从见区区商人,占了那么多的地方,心有不忿,还想争论。


章少爷站在旁边,慢悠悠摇着扇子,笑道:“算了,这里不是江北,要与人为善,莫相争。”


随从不甘心地嘀咕:“若这里是江北,非要打死这狗奴才……”


夏玉瑾听见门口吵闹,好奇看去,视线正与章少爷对个正着,见是个家境略好的普通青年,长相精神,斯文秀气,并不惹人讨厌,倒是旁边的漂亮随从气得脸色发红,知道是自己包饭馆害人家没饭吃发脾气,心里莫名觉得很爽,便邪恶坏笑了下,转回头去。


美人一笑桃花生。


章少爷手中扇子落地,愣愣地看着他。瘦削身材罩着宽大的白儒衫,腰间佩着块绿玉佩,微风吹过,几缕乱了的青丝被微微吹起,拂过吹弹可破的细腻皮肤,拂过精致漂亮的五官,长长睫毛下那双比星星还明亮的双眸,含着笑意,微微弯了弯,衬着窗外碧波万顷,满湖荷花,将他以前见过的所有美人都比作了地上尘土。


扭头那瞬间的含情秋波,更是勾得人心猿意马。


只是不知……


章少爷快步迎上,走到夏玉瑾身边,压着蠢蠢欲动的心思,用生平最温和的笑容,低声下气恳求:“在下姓章,是个秀才,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夏玉瑾想了想,回礼道:“姓玉。”


章少爷:“玉公子,我们主仆没赶上饭时,镇上又没什么能吃的好饭馆,腹中饥饿,实在难熬。不知可否行个方便,结个善缘,让我们在旁边搭张桌子?”


只要给足面子,夏玉瑾是很好说话的人,他见对方软言相求,便拿捏着商人心态,带着笑容,拱手客气了几句,然后指着旁边唯一一张没坐满的桌子,请他们主仆过去。


章少爷被他笑得心脏狂跳,赶紧坐去旁边,细细观察。


玉公子身边做了个插金带银的小娘子,似乎是他的夫人或妾室,正怯生生地试图讨好他,却被极度厌恶地甩开。还有两个浓眉大眼,顶多只能用过得去来形容的丫头,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却专心致志地粘在旁边冷酷英俊的“男子”身上,不停斗嘴,气氛暧昧,最后还……还悄悄握住了那“男子”的手,用力捏了两把,低声道:“今晚你给我放老实点。”


“男子”宠溺地点了点头:“嗯。”


原来这玉公子也是同道中人啊!


章少爷大喜,只恨不得立刻勾搭到手,好好亲热亲热。



70.与君同行


连续赶了几天的路,侍卫仆役们很疲惫,就连每天趴车上睡觉的夏玉瑾,屁股也痛得撑不住了,于是决定在这座美丽的江南小镇休息一晚,重整队伍,待次日清晨再出发。


接近三百人的队伍太过庞大,大部分随行人员的住宿都要自行搭帐篷解决,并轮流看守粮食。唯夏玉瑾怀念床的滋味,带着媳妇、通房、官员、随身仆人们去镇上唯一一家客栈里居住。


章少爷打听到情况,先下手为强,立即让人去客栈里,掏银子和店小二确认玉公子的房间,然后连哄带骗,付了十倍价钱,和住在他隔壁的丝绸商人调了房间。


薄木板墙壁那头,隐约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章少爷知是玉公子与他“男人”回屋,迅速在床铺上翻了几个滚,将耳朵贴在板壁上,认真偷听。


“混账!”玉公子在低吼,欲拒还迎的声音甚是勾人,“你不是在锤骨吗?碰的是哪里?!”


不知是桌子还是椅子被碰倒了,跌落地上,重重地响了声,然后安静了一会。


“男人”挑逗道:“这里?”


玉公子闷哼了声:“无耻!”


“男人”笑道:“你第一天发现我无耻?”


玉公子拍案而起:“老子就喜欢你无耻!来战!”


接着是重物倒在床上的声音,小物件落地的声音。


玉公子:“靠!你又想在上面!次次都是,给点面子好不好?!让我上一回!”


“男人”粗鲁打断:“啰嗦!旅途劳累,你还浪费体力?想明天起不了床让大家看笑话吗?这等粗活让我做就好。”


“慢点,你个混蛋,不知道爷在腰酸骨痛吗?”玉公子似乎承欢不住,低呼一声,轻轻求饶。


“最近锻炼不足,那么点就受不?”对方却变本加厉的加速,“上次在书房不是更激烈吗?”


玉公子:“闭嘴!”


压抑着的低吟声传来,带着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春色无边,玉公子的“男人”很听话地闭嘴了,似乎在埋头狠干,只剩下玉公子在喘息和微微呻吟,还有床铺的剧烈摇动声。


……


玉公子真是尤物啊。


章少爷死劲地听,拼命地听,仿佛已看见墙壁那头的景色,听见身体相接的激烈碰撞声。觉得浑身都冒起邪火,赶紧拖过清俊随从发泄,他满脑子都想着玉公子的模样,蛮力狂发,干起活来毫不怜香惜玉,直干得随从鬼哭狼嚎,连连求饶。


“叫你不听话!叫你惹起爷的火!”


“少爷!我再不敢了!”


“欠教训!”


“少爷,好痛!饶了我吧!”


……


夏玉瑾好奇:“嗤嗤,隔壁哭得那么惨,他在揍人吗?”


叶昭不在意:“大概吧。”


夏玉瑾很专业地点头:“那跋扈的奴才确实欠教训!免得奴大欺主。”


叶昭漫不经心地附和:“嗯,不老实的家伙揍几顿就老实了。”


过了不知多久,夜深人静,精疲力尽,两下无语。


次日,百鸟啼鸣,夏玉瑾神清气爽地走出院门,伸了两个懒腰,想起昨夜新鲜刺激的旅途激情,很是惬意,心情也愉快了许多。


“早啊。”章少爷推开房门,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温和地搭讪,“你们运着那么多粮食,是去江北吧?”


夏玉瑾喜好交结朋友,从不讨厌和陌生人说话,便笑眯眯地随口答,“是啊,父亲说现在运粮食去江北,有利可图,让我别天天在家鬼混,出门历练一番。”说到这里,他有点郁闷,碎碎念道,“这趟生意,赚了算是他的,亏了……大概从我零花钱里扣……那老狐狸真不是东西,明知道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做生意,还那么狠!”


章少爷看着那张不解世事的美丽面孔,越看越欢喜,哈哈大笑:“现在江北粮价飞涨,一日三变,已经高出数十倍了,你只要能将粮食平安带去,直接卖给当地粮商,绝对是万无一失的暴利。”


夏玉瑾听出话中藏锋,困惑问:“平安带去?莫非一路不太平?”


章少爷叹息道:“水患过后,多有流寇作乱,凶恶残忍,到处抢劫钱粮,万一遇上,说不准要将小命交代。我原本在松山书院念书,等待两年后的春闱,不应涉险回去。奈何家父身处江北岫水县做县令,那里受灾最严重,情况凶险,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才派人来赈灾,许多人都逃了。他趁现在还没有大乱,让我赶紧回去将家人接走,自己留下来坚守。”


夏玉瑾点头:“这么说来,章县令是个好官?”


章少爷想起父亲的敛财术,心里也有些自豪,含笑点头道:“他的努力被上头看在眼里,原本打算晋升,可惜天不从人愿,离任前竟爆发那么大的水灾,他都快急疯了。”


章县令是个好官?


夏玉瑾想起岫水县在受灾最严重的名单上,好感顿生,安慰道:“漠河经常发大水,虽然这般凶猛的确实少见,但毕竟是天灾,不是人为的过错。只要章县令认真勘察灾情,妥善处理,上头看在眼里,说不准还得连升几级呢。”


“承你贵言了。”章少爷拱手谢道,“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夏玉瑾豪爽道:“说!”


章少爷道:“你要去江北贩粮,我也要回岫水县,也算同路。我势单力薄,担心路上流寇,见你的车队人强马壮,希望能跟着一起走,有个照应。”


夏玉瑾有些犹豫:“我要去江北州府贩粮,怕是不经岫水。”


“不过绕一两天道罢了,”章少爷大力鼓吹,“江北州府虽好,但岫水受灾最严重,粮价飞升也是最厉害的,而且我父亲在那里做官,你可以住在县衙门,不必担心人身安全,我在当地也有许多好朋友,认识不少粮商,可以帮忙穿针引线,让你的粮食轻松卖出个好价钱,剩下的时间再去江北州府游山玩水,岂不更好?”


夏玉瑾想起要微服私访的任务,越是受灾严重的地方越应该跑,去岫水见见这个清正廉明的章县令也不错,若真是个好官,万万不能被埋没了,应该上报朝廷,好好嘉奖,以作江北官场表率,于是应了下来。


章少爷大喜过望,咽了下口水。


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肥肉到了自己的地盘,官兵镇压着,还怕他跑得脱?


原本就是同路货色,没什么节操可言。


若能你情我愿勾搭成功是最好。


若是不行,硬上几场,他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法子到处嚷嚷。



71.齐声痛骂


全上京都知道,夏玉瑾极恶男风,他平时脾气好,没皇室架子,怎么冲撞都没大事,但犯了这片逆鳞,是绝对要倒血霉的。那个把他误认为是花魁想赎身的海客,不但被断绝了所有生意线路,还被活活打断了腿。后来又有几个没眼色的想勾搭他,结果毒打的毒打,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自此,再没男人敢在他面前透露出一丝半点有龙阳之好的意思。


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他的防范意识也没那么敏感了。


所以他对章少爷的诡异心思并未察觉,答应得很爽快。


叶昭女扮男装多年,残暴凶狠,就算有男人敢对她起色心也没色胆靠近,所以她这方面的防范意识更差,听说章少爷要跟随同行,改道岫水的时候,只觉得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既不会武功,又不像江湖人,铁定翻不出什么浪花,便随口应了。


其余人皆以上司命令为准。


于是,车队走到江北边境的时候,拐了个弯,往岫水而去。


章少爷活到二十岁,第一次真正动了心,对玉公子越看越欢喜,甘愿把以前的所有相好统统丢下,不娶妻妾,只盼着能和他两情相悦,长长久久,又唯恐他半路反悔跑掉,不去自家老巢。于是路上百般讨好,再没看别的男人一眼。行为举止皆正人君子,不但极尽温柔,还出手大方,博得众人交口称赞。


夏玉瑾被人奉承惯了。


对他的巴结讨好,也没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只觉得路上有熟悉的人讲解风景名胜,古迹文化是桩美事,很快就和他称兄道弟起来,感情突飞猛进,聊得不亦乐哉。


章少爷得势,顺便把有威胁的几个“情敌”都仔细观察了一次。


眉娘是通房婢妾出身,却是王府的家生子,安太妃身边长大的贴身侍女。虽然有点小虚荣的坏毛病,可大体的行为举止,接人待客都极妥当,人长得貌美,性子温柔,聪明能干,比普通的官家千金更加优秀。由于她在车队里深居简出,不轻易抛头露面,难得出来几次,也是管夏玉瑾叫“我家大爷”,这个称呼在许多地方有相公的意思。章少爷便自行猜测她是夏玉瑾的妻子,而好男风的男人娶来的妻子都是可怜人,白占着个名头,夜夜独守空闺,不值得放在心上。


秋华秋水动不动就给玉少爷脸色看,估摸只是保镖下人,直接排除。


叶昭带来的侍卫都是虎狼骑的精英,大多在漠北打过仗,见惯大将军的纯爷们气派,和战场上的凶残气势。就算憋出满身鸡皮疙瘩,也没办法对着那张男人脸叫“夫人”,就连夏玉瑾这做丈夫的,也无法轻易开口喊出“媳妇”两个字来。隐瞒身份的时候,就随便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柳昭。于是大家“老大”“花头子”等等乱叫一通,硬是把叶昭叫成了的江湖上开镖局的老大哥。


唯玉公子对她“阿昭”“阿昭”,叫得温柔亲密。


章少爷嫉妒得几乎咬碎了牙。


觉得那家伙不过是个下三滥的江湖混混,除了脸长得俊些,身手好些,一无是处。


路过龙山石窟的时候,悬崖绝壁上,苏大家亲笔留下的石刻墨宝珍迹,斗大的“望阳峰读书台”几个字,她硬是能读成“望汤将赞书一”,没文化得简直令人发指,玉公子好心指正了她的错误,她居然还面不改色地说:“这字写得太潦草!”


大家都无语了,几个管事暗自窃笑。


秋华附和:“对!字写那么差!应该拖来直接打死!”


秋水接上:“什么狗屁大家,三岁小孩都不如!”


没文化真可怕。


玉公子都快泪流满面了。


章少爷对他报以深深的同情。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相识的,但是这等牛嚼牡丹的粗鲁货色,简直是糟蹋了美人。


章少爷安慰地轻拍夏玉瑾的肩膀,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让人心跳,正想开口吟上几句诗词,说说历史故事,展示才华,压倒花昭那粗人。


夏玉瑾已经黑着脸,拖媳妇回房,教育她苏大家在文坛的重要性去了。奈何叶昭只有在武学和无耻方面天赋最高,教育和反教育之下,主题很快不知偏去何方,两人蹲在车厢里久久没出来,只有点细微的诡异声音……


莫非,花昭受宠的原因是床上功夫好?干得玉公子欲仙欲死,离不了她?


章少爷眼睁睁地等着心上人去和别人行鱼水之欢,难受得就像被剐了无数刀,他表面淡定地喝着香茶,心里暗暗发誓,等到了岫水县,一定要给玉公子的流氓前相好插赃嫁祸,安个杀人抢劫的罪名,拖去大狱,吩咐狱卒将她偷偷打死或阉割,方消心头之恨。于是悄悄地派了随从,快马加鞭,提前去岫水县安排此事。


随着越来越深入江北水灾地区,四处逃难的灾民越来越多。衣衫褴褛,肮脏难看,面黄肌瘦的他们看着路上华丽的马车和高大肥马,纷纷咽着口水,跌跌撞撞地跟着马车跑,或上前乞讨,或求他们买下自己。又有许多人贩子,在灾民中挑挑拣拣,选出美貌伶俐或聪明强壮的孩子,将来不知送往何方。


哪里都好……


饥饿把人逼向绝路。


肚皮都不吃饱,能活一个算一个。


就算孩子落入青楼妓院,也比全家一起饿死强。


“大爷,我很便宜!什么都会做!给一斗米就行!”


“爷!买我只要半斗米就够了!”


“这闺女又俊又听话,虽然年纪小了些,但稍微养养就是个美人,换两个窝头就好。”


“姐姐,求求你买了我吧!我娘就要饿死了!”


井底之蛙,初见世面。


这是夏玉瑾有生以来都没见过,甚至没想象过的惨烈情景。面对伸过来的肮脏手掌,充满绝望的眼睛,空气中散发着的阵阵恶臭,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半步。有些害怕,有些慌乱,更多的不知所措。他想施米,又怕不够分,反破坏了全局计划,可是灾民们又迫切需要米粮救命。


如果拿不定主意,就坚持最初的目的。


夏玉瑾思前想后,狠下心肠,顾全大局,摇手道:“这米,是要送去岫水县的……我……我是个商人……”


立刻,一颗石头丢了过来。


叶昭伸手接住,狠狠看向丢石头的孩子,孩子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不知是谁带头开骂:


“奸商!”


“黑心肠烂肚子的家伙,赚钱买棺材!不得好死!”


“哄抬物价的混蛋!生儿子没□!”


“老天会降道雷收了你们!”


夏玉瑾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混乱情景,他终于发现,原来赈灾不是件轻松好玩的旅行,而是条艰难、可怕的荆棘路,略有差池,就是无数大秦子民的性命。


轻松的心情渐渐沉下去。


肩上的担子慢慢重起来。


岫水县,到了。


他必须好好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72.古旧茶杯


赈灾钦差不日抵达江北,大批灾民涌入城中。


章县令在焦头烂额中,为防钦差心血来潮到岫水县参观,他不但要派人悄悄将偷工减料的堤坝修缮掩饰,隐藏家中大批含辛茹苦才赚到的金银珠宝,又要重拳出击,将试图告御状的刁民打的打,关的关,杀的关,以儆效尤。


上京与江北消息不通,在有心人的安排下,岫水县中流言四起。


南平郡王是怕事偷懒、贪婪好色、心肠毒辣的皇室纨绔,他位高权重,在上京包养了七八十个娈童姬妾,来江北赈灾只为求财,顺便收罗江北美人,根本不在乎蝼蚁小民的死活,谣言越传越烈,中间还夹杂着许多有鼻子有眼睛的故事,唬得百姓们心惊胆战,纷纷打听御史抵达时间,齐齐放下告状的心思,快点将未嫁女儿和俊秀儿子藏起来,莫让好色郡王看见了。


夏玉瑾一行人,放下游玩心思,快马加鞭赶到岫水县。


却见百业萧条,大半商铺都已关门,有许多人在粮铺门口,争吵着要买粮食。店老板却红着眼睛,不停高声大喊:“交通断了,外面不运粮来,库存不足,今天只卖三斗粮!多了没有!价高者得!”


粗糙米面卖出难以置信的天价。


就连不在乎物价的夏玉瑾,也给震撼了:“江北百姓那么有钱?”


叶昭淡淡道:“卖房卖地,卖儿卖女,自然有钱,买的是命不是米。”


夏玉瑾:“房子和地都没了,灾后怎么办?”


叶昭道:“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活一时是一时,哪里顾得来那么多?”


夏玉瑾嗤嗤称奇。


秋华在旁边忍不住插口道:“还好啦,现在还有树皮草根吃,卖了房子也能买点粮食等救灾,当今圣上又仁德爱民,比我老家当年的灾荒强得多。那时先是水灾,接着两年大旱,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只好吃人,我邻居家的姐姐就被卖去屠户吃了。我们姐妹年幼,父亲又有武功,他摸去大户人家,抢了点粮食,带着我们一块儿逃荒。母亲身体不好,出发前夜,为了给大家省些粮食,便自杀了。”


秋水叹息:“那时逃荒也不知逃去哪里,父亲也不会手艺活。活不下去只好上山做强盗了,提着脑袋过日子,朝不保夕,幸好遇到蛮金入侵,将军收编,才得以在战场上闯出条活路来。”


先帝贤宗,喜好奢华,听信小人,性喜猜疑,滥杀忠臣,宠爱嫔妃,不理朝政,许多地方民不聊生,留下个乱七八糟的烂摊子。今上胸怀大志,生就仁厚心肠,对朝廷的混乱痛心疾首,碍于孝道,无法对自己父亲说什么,只能立誓将来要做明君。他上任后软禁了弄权的吕太妃,设圈套诛奸臣,然后奖励耕作,减免税赋,开源节流,安抚流民,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奈何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太大了,被蛮金钻了空子,以虎狼之势,大举入侵,这时才发现朝中厉害的将军们,死的死,老的老,嫩的嫩,还有一群拍马钻营上来的不靠谱家伙,能用的所剩无几,新秀还没来得及选拔,待镇守边关的叶老将军一死,就给打得差点亡国。


好不容易出了个百年一遇的军事天才,还是女的,社论压力极大。


所以,黄鼠狼每天都想挠墙,也是情有可原的。


夏玉瑾为伯父默哀了半柱香时间。


等待中,章少爷急匆匆地骑马赶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宛若三月春风,跑到近处,他缓了脚步,不好意思地说:“父亲正在忙于赈灾,无法前来接待,还请原谅。”


夏玉瑾心里对章县令的评价,又上了几个台阶:“赈灾是好事,路上灾民确实可怜,反正现在的粮价高涨,随便卖卖也能赚不少利润,料想不会挨父亲的骂。不如我也舍些米粮,熬点薄粥,施舍一二?”


章少爷越发觉得玉公子不解世事,幼稚得可爱,他笑嘻嘻答:“行善积德,也是好事,如果你想做,我便替你安排个粥棚,只是别施舍太多,免得影响了粮铺生意。”


夏玉瑾不解问:“粮铺不是没粮食吗?”


章少爷笑道,“粮食还是有的,但商人逐利……”他顿了顿,琢磨玉公子初次经商,心地善良,于是改口道,“粮食不够全部人食用,全部拿出来卖,大家会以为这家店铺有很多粮食,万一哄抢起来,死伤无数,不好抵挡。”


“原来如此,”夏玉瑾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他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道,“我拿两车米施粥,做点善事,不至于被灾民抢劫吧?”


章少爷哈哈大笑:“放心吧,这是岫水县,那些灾民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县令公子的好友啊!”


夏玉瑾笑得越发好看:“幸好认识了你。”


章少爷笑得越发温柔:“幸好认识了你。”


他领着夏玉瑾等人来到章县令金屋藏娇的别院,将众人分散安置,将他的米粮暂时运往官库保管。夏玉瑾在这座小巧美丽的院子里慢悠悠逛了两圈,摸着镂花窗格,扫了眼院外假山,随手拎起个老旧茶杯,看了两眼,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章少爷知他家里极度富裕,住惯了繁华上京。原本这个院子里也有精致的摆设和家具,奈何父亲憎恨儿子好男风的行为,吝啬地说这个关节眼上,不要做任何惹人注目的事,硬是把珍贵家具和字画统统收走,藏在库房,只留下些破烂玩意,如何能入玉少爷的眼?若是被当成乡下穷小子,岂不是会被嫌弃?章少爷又恼又恨,只好讪讪笑道:“现在非常时刻,父亲要与百姓同甘共苦,不好张扬摆现,这是很久没用的别院,打扫紧急,家具简陋些,切勿在意。”


夏玉瑾放下手中茶杯,打了个眼色,他带来的下人仆役们立刻将自带的生活用品取出,件件精致,纱帘帐幔,金碗银筷,将简朴的屋子铺设成华贵的府邸,然后笑道:“出门在外,不要太挑剔,我家世代从商,不缺钱,只讨厌黑心肠的官吏,最佩服爱民如子的清官。”


章少爷对上京巨商的富贵看得目不暇接,羡慕不已,然后见他高兴,松了口气,立即顺着说:“是啊,我父亲就是太清廉,从不贪污受贿,导致生活清贫,为百姓受点苦算什么?”


夏玉瑾笑道:“是啊,你父亲是个好官。时间不早了,我想安歇,明日再与你商议施粥之事。”


章少爷连声应好,依依不舍离去。


叶昭见他走远了,上前问:“你笑成这样,打什么鬼主意?”


夏玉瑾挑眉:“你怎知我在打主意?”


叶昭淡定道:“知夫莫若妻,你全身上下我哪里不清楚?”


夏玉瑾给呛了下,斥道:“无耻!”


“你想歪了。”叶昭很无耻地站旁边不动。


夏玉瑾懒得和她纠缠,再次拿起桌上的旧茶杯,“汝窑的雨过天晴杯子,前朝古物,价值百金,虽然在咱们家不值什么,在外却很难入手,不是清廉官员用得起的玩意。”然后指指窗外假山,“那块石头看似不起眼,却来自西山,是文人雅士院子里极为风雅的玩物。块头那么大,运输艰难,咱们郡王府有块更大的,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听说运的时候,要在冬天动用无数民夫劳力,冰上拖行,一路遇水搭桥,遇山开路,好不容易抵达上京,却因巷道狭小进不去,便买下邻居十几间屋子,统统拆毁,故价比黄金。就算岫水和西山近些,价钱也不便宜。你说这章县令为何那么有钱?买得起那么好的院子?”


叶昭耸耸肩,半开玩笑反问:“他家有钱?”


“正经点!”夏玉瑾皱眉,“现在想起,章少爷的言谈举止也有些奇怪,这事不简单。”


叶昭正色道:“若查出贪污受贿,直接亮出身份,摘了乌纱送京查办便是。”


“急什么?那章县令知道隐藏财富,做好表面功夫,也算个聪明人,留下的证据不会太多,老子堂堂赈灾御史,摘个区区芝麻官的小乌纱,罢个官打个板子,多没意思?”夏玉瑾靠在椅子上,玩着手中茶杯,嘴角露出抹狠辣笑容,“既然他想玩,老子就陪他玩,好好玩,玩大点。”



73.四处调查


夏玉瑾带来协助管事的官员有五个,为首的姓海,原是翰林院修撰,,一肚子学问,因不会说话,不擅长拍马屁,性格又刚正耿直,经常得罪人,所以先帝在位其间,混到六十多岁还混不上去。今上看中他胆大勤奋,升做吏部六品主事。跟着夏玉瑾这个史上最不靠谱的钦差出使,也不怕他会跟着乱七八糟的主子欺上瞒下,胡作非为。


海主事难得有露脸晋升的机会,正要摩拳擦掌,报效皇恩,大干一场。


他听见赈灾钦差召唤时,立即叫齐手下们,小跑步来到正院,兴奋地等待命令,恨不得立刻就冲去发粮放米,解救灾民与水火,为自己前途铺路。


叶昭坐在花厅内,擦着剑,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好像一尊佛似的。


夏玉瑾还在把玩那只漂亮的汝窑杯子,示意众人坐下,头也不抬问:“一路旅途劳累了吧?”


大家都很有干劲地齐声道:“为君分忧,这点累算不得什么。”


“笨蛋!泡茶以泉水为上,没有泉水就用井水,院子里没有井就出去找,才出来几天,一个个就变成呆子了吗?”夏玉瑾将杯子递给愁眉苦脸服侍的小厮,轻轻扫了眼正坐的众人,安慰,“这些日子苦了大家。”


赈灾还要享受?


大家表面恭敬,心里都在暗暗腹诽这个乱七八糟的主子。


夏玉瑾却说出更石破天惊的话,“岫水的歌馆茶肆,花街柳巷还开门吗?”


赈灾还想着找姑娘玩?


海主事都快老泪纵横了:“郡王,这里的姑娘比咱们上京差多了,回去再嫖……不,再欣赏吧。”


夏玉瑾面若冰霜,敲击着桌子不言语,似乎很不高兴。


跟着海主事的年轻笔帖式,没有上司的迂腐,比较机灵,会拍马钻营,立即拱手道,“自古江北出美人,听说这里的下人说,莺啼胡同里的馆子有不错的姑娘,价钱也便宜,若是郡王有性致……”然后他见海主事正凶神恶煞地瞪自己,心里一个激灵,讪讪笑道,“不少新来姑娘都是附近的灾民,没饭吃,被父母卖进去,很可怜的。”


“开门就好,”夏玉瑾大喜,拍板吩咐道,“你们这几天好好去逛逛,要去最具盛名,最高等的青楼!”


他不但自己要找姑娘玩,还要带着所有手下一起找姑娘玩?


海主事连哭都没眼泪了,赶紧跪下磕头,拼死规劝:“郡王!这等昏庸之举万万不可!望你念及皇恩和江北百姓啊!”


“你在想什么呢?”夏玉瑾给他磕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被卖去青楼的都是受灾最严重最贫穷地方的女子,现在还逛得起上等青楼的也是岫水有钱家里的蠢货败家子,”说到这里,他奸诈地笑了两声,很有经验道,“男人一起逛窑子的时候,感情最容易沟通,而且谁都想不到钦差会去窑子鬼混,有心人千防万防也防不到那里去,你们装客人去和姑娘们谈谈心,和有钱纨绔套套近乎,调查一下岫水县的灾情真相、粮食储备和章县令往日的所作所为,越详细越好。”


海主事和众笔贴面对他的奇思妙想,宛若雷击,个个张口结舌。


夏玉瑾安慰他们:“放心去吧,责任统统推我身上,天大事我替你们扛着。”


海主事过了好久,醒悟过来,结结巴巴问:“你……你不去?”


夏玉瑾站起,负手忧郁道:“我现在的角色是善良可爱有钱正直的商人儿子,不方便去青楼鬼混,由于主子无知,你们这群扮演管家的,要奴大欺主,上下其手一点才像话!去青楼鬼混正合适。何况……何况将军说为了人身安全,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叶昭那不要脸的混球,进青楼叫姑娘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到时无论是他媳妇勾搭花姑娘,还是花姑娘勾搭他媳妇……这种人伦惨事,他统统不想看!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有人扛罪名的前提下,众官员终于欢快地同意去花街柳巷打听情报,就连百般不愿的海主事,也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临出门前,夏玉瑾好心叮嘱:“出手要大方些!钱不够找我要!海主事啊,机会难得,你要老当益壮啊!多叫几个!”


海主事一个踉跄,差点磕死在门槛上。


夏玉瑾优哉游哉地继续喝新泡的香茶,欣赏窗外假山,打了几个哈欠。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骨骰和蟋蟀兴致勃勃地从外面跑回来了,两人围在主子身边,较着劲儿赛忠心能干。


骨骰:“院子里果然被主人叮嘱过了,那些下人都不敢说主子坏话。无论怎么打听,都说章少爷是个怜贫惜老的好人,不过我看他们的神色都不以为然。不过他表面功夫做得确实不错,坏事大概做得隐蔽,在外头的名声也不太差。”


蟋蟀得意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倒是打听到个苦主,传闻他孩子被章少爷逼奸不成,悬梁自尽了。后来给了大笔银子,封口就没再说什么了,可惜了好好一个读书人。”


夏玉瑾漫不经心地听着,嘲讽道:“我看人的眼光果然不会错的。”


骨骰赶紧凑过去道:“那是,满上京谁不知大爷你一双眼睛最毒辣,看古玩看字画看人统统万无一失,那个‘脏’少爷还想在你面前演戏,简直不自量力。”


蟋蟀拍马屁功夫不如他,在旁边干瞪眼。


叶昭在长长的沉默中开口了:“读书人?”


夏玉瑾也回味来:“读书的不是男人吗?”


蟋蟀见状,抢着表现:“是啊!是个俊秀的少年。”


夏玉瑾:“少年?”


蟋蟀笑道:“章少爷只好男色的事情,不是秘密,岫水县人人皆知。”


夏玉瑾呆呆地问:“他一路上对我百般讨好,是……”


蟋蟀果断:“肯定不安好心!哎唷——为何踹我?”


骨骰踹完他后,不停安慰:“咱们爷长得英俊神武,半点都不像兔儿爷,他的眼睛肯定是斜了,看错了,呵呵,爷不要迁怒啊,和我们没关系……”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夏玉瑾的敏感心灵受到强烈打击,他咬牙切齿道:“姓章的,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子要……”


话未说完,重重一声巨响。


木桌连同上面的汝窑茶杯统统被拳头砸得粉碎。


叶昭的手背青筋暴起,脸色堪比锅底,杀气四溢,危机四伏,看得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她一字一句地低吼:“格老子!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兔崽子!也敢动老子的男人?!他最好从现在开始忏悔不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骨骰、蟋蟀齐齐打了个寒颤。


纵使立场不同,也不自觉为章少爷掬一把同情之泪。


夏玉瑾则郁闷地思考:为何他媳妇对女人勾搭他不生气,却对男人勾搭他生气呢?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有些问题,还是别问为好。



74.夜半小贼


藏春阁的新官人娇杏原是林家庄的女儿,家有良田十余亩,父母双全,兄弟五个,精壮有力,个个都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她五岁学女红,八岁学裁剪,十岁会持家,绣得鸟儿会唱歌,绣得花儿能引蝶,十里八乡人人夸,十五岁时,母亲千挑万挑,定下李庄小二郎,长相俊秀,勤劳能干,家境富裕,婆婆和善,兄弟亲厚,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姻缘。三个月前,他偷偷捎来蝴蝶银簪,她羞涩扭着身子不敢接,他红着脸儿对她说:“大妹子,将来我定不负你。”世间千万句蜜糖话都不及这一句话甜。


飞针走线绣嫁妆,精雕细琢打家具。


只待秋天,唢呐喇叭从李庄敲到林庄,欢欢喜喜上花轿。


洪水滔天,恶吏似虎。


一夕之间,良田淹尽,房屋倒塌,家园尽毁。


疼爱她的父母被大水吞没,宠爱她的兄弟们被巨浪卷走,等待她的良人连尸首都找不到。


再没有人送她出门,没有人接她上花轿。


善良的婆婆一手抱着大孙子,一手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永远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穿着整齐干净的她,已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两岁的孩子饿得皮包骨,他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这哀鸿遍野的世界,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她背着婆婆,自愿卖入青楼,换得残羹剩饭,换得一线生机,换得残羹剩饭给孩子吃。原本想悬梁自尽,可是自见倒酒时,在帘外偷听到李衙役借酒消愁的牢骚后,她改变了主意。


活下去,活下去。


纵使从高高的美梦堕入深深的魔窟,纵使每日每夜都是做不完的噩梦。


无论生活再痛苦,她也要活着,活着看那玩忽职守,贪婪残暴的狗官被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待白发苍苍的海主事用慈爱的眼光问她往事时,她直觉对方来历不同,连动手动脚都不太会,不像逛常青楼的客人,说不定告状有望,便狠下心肠,赌上性命,哭得肝肠寸断:“李衙役说章县令奉旨修堤坝的时候,贪赃枉法,收了上万两银子的好处,水灾前,堤坝早就出现裂缝,他却置之不理,只顾寻欢作乐。待决堤后,还和黑心商家联手,外头做表面功夫粉饰太平,内里却哄抬米价,逼得许多没受灾的人家也家破人亡。”


“混账!太混账!”海主事气得胡子乱颤,忙问,“李衙役何在?”


“酒后失言后没几天,他就掉河里淹死了,作陪的姐妹也遇了强盗,意外死于非命,”娇杏抬头,颊边两道长长脂粉污痕,她的眼睛是愤怒的火光,嘴角却是讽刺的笑容,“你信吗?”


谁信谁是傻子。


海主事不傻。


娇杏双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妾身死不足惜,只求将章县令的恶行上达天听,客官是京城商人,侠义无双,望为岫水百姓伸冤。”


海主事禁不住赞叹:“仗义多从屠狗辈,自古侠女出风尘。”


娇杏抬起婆娑泪眼,抽泣着问:“大爷,你说世上可有青天?”


海主事犹豫片刻,肯定道:“青天难说,阎王尚在。”


青天大老爷为养精畜锐,收拾恶贼,早已睡得香甜。


活阎王站在屋外的梧桐树上,饶有兴致地看那穿着夜行衣的小贼,跳过墙头,偷偷摸摸混进她房间,怀抱打着官府印记的银锭,四处东塞塞西藏藏,样子实在有趣。


小贼忙碌半天,终于将“赃物”放好,正欲打道回府。


回头一看,屋主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大刀,带着两个粗眉大眼的双胞胎女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过来,”叶昭勾勾手指,“谁派你来插赃的?叫什么名字?嗤嗤~轻功不怎么样啊。”


小贼吓了一大跳,迅速冷静下来,知道事败,他狰狞地从怀里摸出对鸳鸯刀,带着满室风声,横劈过去。


叶昭慢悠悠转身,慢悠悠避过,一脚踹去他屁股上,然后脚尖用力,打着旋儿,狠狠揉了几下。


“啊——我的屁股——”小贼杀猪般地惨叫,像只翻不过神的乌龟,四爪划水,努力翻腾,奈何叶昭踩得有趣,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离不开那千钧重的脚尖,腰间还有块章少爷赏的银子硌着,硬邦邦地压迫骨头,痛得他眼泪直掉,简直比上次在县衙门挨板子还悲惨。


秋水半蹲下去,温柔地看着他头上痛出来的汗珠,柔声道:“别急着求饶,等将军踩断几根骨头再开口,也勉强算得上有好汉的风骨。”


秋华忧伤道:“很痛吗?上次有个刺探军营的探子被抓到,拒不招是谁派来的,结果被将军踩得骨头根根粉碎,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在牢里拖了几天就去了,太可怜了。不过好汉就地这样,你千万别招!就算变成没骨头人也别招!将军好久没拷问了,要让她踩个尽兴啊!”


小贼毫不犹豫,连珠箭似地开口:“我叫陈阿狗,原是大牢里的小偷,章南华少爷派来的!只要将官府库银放在您的房间里,就把我的罪行一笔勾销,否则就把我母亲和妹妹卖窑子里去!哎唷——痛死我了,大爷你高抬贵脚,饶了有眼不识泰山的鼠辈吧。”


叶昭缓缓将脚收回。


秋华嗤笑道:“你不怕母亲和妹妹被卖了?”


陈阿狗理直气壮道:“我死了她们一样活不成!被卖了还有口饭吃!”


秋水摇头:“姓章的色胆不小,连将军的男人都敢碰。”


陈阿狗这时才从“将军”这个称谓里回过味来,他虽不懂官场上的品阶,也不敢问将军的男人为啥是个美貌公子,最重要的是将军这个词听着怎么都比县令厉害。他又见叶昭脸色难看得像阎王,便吓得魂飞魄散,跪下不停磕头求饶,直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


盗窃官银是死罪。


章南华居心可测。


叶昭怒极,只恨不得将兔崽子拖去剥皮。她沉默良久,数数那点还不够她赏眉娘买一个月衣服首饰的银子,冷笑着吩咐:“把官银留下,你回去告诉章南华,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然后把他的下一步动作统统告诉我。”


“然后?”陈阿狗小心翼翼地问,死活不走。


叶昭收起腰刀:“干得好,我就饶你一命。”


陈阿狗犹豫道:“若打蛇不死……”


叶昭冷道:“那两条蛇很快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陈阿狗大喜,捂着快开花的屁股,拐着腿,蹒跚复命而去。



75.逮捕归案


夏玉瑾判断准确,青楼确实是打听情报的好地方。


除海主事这个不太敢入花丛的老头外,其他官员都年少气盛,百无禁忌,大把银子撒下去,很快就和色鬼们打成一片,然后挑几个眼皮子浅的地痞混混或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迷汤一送,高帽一戴,什么话都套出来了。


大户人家连同无良商户囤积居奇,不顾百姓死活,哄抬粮价。


章南华酷爱男风,表面儒雅,私下残忍,被他看上的人若是不依,就会莫名其妙地被找麻烦,甚至家破人亡。


章县令苛捐杂税,滥用职权,贪赃枉法,处处搂钱,甚至收人银子,将秋后处决的有钱杀人犯换成街头乞丐送去处死。


这群该天杀的混蛋,只有你想不出,没有他们做不出的搂钱手段。


上京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们再胡作非为也要顾及体面,在外多少装出个仁厚模样,不敢做得太过分。哪比得岫水山高皇帝远,小小县令至高无上,敢与玉皇大帝比霸道。夏玉瑾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荒唐事,气得砸了三个茶杯。


“他奶奶的!老子做纨绔头头的时候,都没欺行霸市,强抢良家男……女子啊!”夏玉瑾想起自己是章南华下一个强抢目标,嫩脸涨得通红,愤恨不已,他狠狠踹了脚桌子以泄心头之怒,然后抱着脚跳了两步,站稳身形,咬牙切齿道,“我要那混球不得好死!”


“别激动,”叶昭扶着他,按回椅子上,淡淡道:“你说他不得好死,肯定是不得好死的。”


海主事虽同样愤怒,却保持了一丝理智,劝阻道:“郡王,就算章县令父子贪赃枉法,也要按国法处置。何况……他们手脚做得太干净,现在还没找出确凿证据,总不能用谣言给人入罪吧?”


夏玉瑾惊讶了:“凭什么不能用谣言入罪?”


海主事讪讪道:“这……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狗屁规矩?我的话就是规矩!”夏玉瑾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活脱脱的混世魔王形象,他毫不在乎地摆摆手,用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的声音嘀咕道,“谁爱做青天大老爷谁去做,老子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走后门上任的昏官,草菅个把人命有什么稀奇的?”


叶昭毫不犹豫地附和:“夫君说得是,做清官哪有做昏官痛快。”


“说得好!”夏玉瑾满意夸奖媳妇,“你最近表现得很不错啊。”


叶昭虚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纨绔做纨绔,这句话我记得的。”


海主事整个人都蔫了。


门外小丫鬟匆匆跑来,用不知是激动还是颤抖的嗓子道:“外……外面有县衙门的几十个捕快,带着铁链和枷锁,说是要将盗窃官银的恶贼花昭逮捕归案!”


夏玉瑾挑眉,揉揉耳朵,不敢置信地问:“抓花昭?”


“差点忘了。”叶昭赶紧附耳,将昨夜的小事原原本本说了一番。


夏玉瑾都傻眼了:“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海主事目瞪口呆。


听闻将军被捕,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跟着南平郡王出门的众人纷纷放下手头工作,跑来看热闹,就连在后院赏花散步的眉娘都唯恐错过好戏,回去不好和其他妾室炫耀,赶紧不顾仪态,扶着丫鬟,踩着小碎步,一路狂奔过来,躲在屏风后观看。


“恶贼何在?”许捕头见那么多人聚集花厅,其中不少五大三粗的精壮汉子,让他心里有些紧张,担心集体哗变,赶紧拍拍腰间铁链,抖足威风,很有气势地对四周吼道,“看什么看?阻碍官差办案,统统想犯谋反罪,不要命了吗?”


壮汉们似乎没一个想反抗,还集体用敬佩目光,宛若迎接英雄般,将他迎进门来。


这是什么情形?难道花昭真是个人人喊打的坏蛋?


许捕头给看得莫名其妙,他示意让捕快们入屋搜查,很快就找出大包库银和珠宝,统统摆在花厅,然后清清嗓子,冲叶昭大声说:“恶贼花昭,盗窃官府库银,罪证俱全,跟我回衙门说话去!”


叶昭一直笑,似乎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开心的事。


夏玉瑾皱着眉头,紧紧抓着她手臂不放,似乎有些犹豫。


“快跟我走!”许捕头再次抖抖威风,抖抖铁链。


海主事终于回过神来,大声道:“万万不可啊!怎……怎能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何不可?”章南华依旧穿着儒雅的书生袍子,手持绢扇,在门槛处停步,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挂满十二分的担忧,方走进花厅,他轻轻地将手放在夏玉瑾肩头上,隔着柔顺的织花锦缎,揉了揉,“玉公子,请相信我,只要花公子真没做过坏事,我父亲定会还他一个清白的。”


“说得也是,”夏玉瑾给摸得勃然大怒,双手握拳,指关节捏得青白,他忍了又忍,按捺脾气,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声音越发清澈温柔,“父亲曾教导,做人要敢作敢当,既然你们怀疑,就让阿昭跟你们走一趟吧。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做坏事就要遭报应,所以任何结果我都能接受。”


章南华赞道:“玉公子明辨是非,大丈夫。”


夏玉瑾笑道:“是父亲和伯父教导有方。”


叶昭低头确认:“我去了?”


夏玉瑾不耐烦,摆摆手:“好走不送!”


叶昭问:“你不去?”


夏玉瑾:“绝对不去!”


叶昭不再犹豫,孤身一人,大步朝县衙门奔去。


“慢点!”许捕头为这种勇猛无畏的气势所摄,心生畏惧,一时拿不准要不要给她上镣铐,迟疑片刻,人已走远,赶紧在后头小跑跟上。


眉娘不明真相,心软求情:“大爷,让他们就这样把昭少爷带走,你也不跟去看眼……实在太残忍了吧?!”


海主事讲究规矩,尽力劝阻:“别胡闹过头了!”


围观群众也摇头晃脑,大发感叹:


“一路走来,两人相处得也不错,说反脸就反脸,主子真无情。”


“看着挺不错的青年,为何想不开,要做这种糊涂事呢?”


“好歹相交一场,咱们备点纸钱送送他?”


“是啊,我也喝了他请的不少好酒,希望审讯时手下留情吧。”


“……”


章南华见玉公子对花昭置之不理,料想是两人感情转薄,自己大有可趁之机,不由心头暗喜,匆匆告辞离去,要亲自盯着父亲审案,绝不给对方留下翻身的机会。


秋华秋水目送他远去,心里百感交集。


将军天性残暴,嗜血好杀,在漠北时,胡军师性情温和,若非得以,不喜过度杀戮,并时时在耳边提点,教导她做事要留三分慈悲,事事隐忍克制,收效显著。回上京后,南平郡王本性善良,虽然举止有些荒唐,却不喜见血,就算教训人也会留些转圜余地,从不赶尽杀绝。将军心疼夫君,不愿惹他难受,成亲以来,一直收敛脾气,从不当面杀人。


当夏玉瑾让叶昭单独离去的那一刻,栓着恐怖猛兽的铁链,松了……



76.升堂断案


章县令的正妻膝下只有两个长得不好看的赔钱女儿,宠溺的庶子却好男风,不近女色,让他很难不对断子绝孙的诅咒产生担忧,所以对这件荒唐案子兴趣缺缺,本想不碰。奈何章南华熟知父亲贪婪本性,唯恐他判案不够给力,便在后头添油加醋,狠狠夸了通玉公子的雄厚财力,终于勾得他胃口大开,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将剩下的十八车粮食榨得一干二净,便应了下来。


待他培养好升堂断案的情绪,整好官服,抖足威风,步入公堂大殿后,居然发现人犯正笔直地站在“正大光明”牌匾下,抬头眺望,手里提着条华贵的漆黑铁鞭,许捕头在旁边亲自作陪,而他素来倚重的蒲师爷背对着自己,似乎腿脚有些发麻,站立不稳,大家都没留意县老爷的到来。


蒲师爷:“自古江东多才子,这牌匾是胡家老爷子写的,写得是极好的。胡家是岫水的名门世家,代代为官,现在出了个胡三爷,才高九斗,前途似锦,位居极品,在京做大丞相,所以岫水的大户人家,都以胡家马首是瞻。”


叶昭不学无术:“字写得有些歪。”


蒲师爷讨好:“‘明’字那撇是有点歪。”


哪有官差和犯人一起在堂下谈笑风生,把县令大老爷晾在旁边的道理?


“你们在干什么?!”章县令作威作福惯了,当场被眼前诡异景象气歪了鼻子,还没来得及深思就狠狠拍了下惊堂木,吼道:“堂下犯人,还不速速跪下?”


叶昭从难懂的字画鉴赏中慢慢回过神来,向蒲师爷求教:“断案的时候,犯人是要跪着的吧?”


“高见。”蒲师爷看着将军手上不知葬送多少亡魂的御赐玄铁鞭,玩命赔笑,只恨不得将嘴角裂去耳根,就连公堂昏暗的光线都不能阻挡他八颗大黄牙绽放出的光辉,他斩钉截铁道,“犯人就是要跪着的!”


叶昭淡淡吩咐:“那就跪着吧。”


“是!”许捕头以排山倒海的气势,用吼声震得在场每个人都耳朵发麻。他以降龙伏虎的气势,带着弟兄,卷袖子奔上,一左一右,搀住章县令的两只胳膊,使劲往下拖。


章县令手里还拿着惊堂木,有些呆滞,不知发生何事,直到被扯下来后,才愤怒咆哮:“你们这群蠢货,反了吗?”


许捕头正气凌然,任凭其挣扎怒骂,身子都如雄山峻岭,巍峨不动,双手似铁箍,几乎勒进对方骨头里,痛得章县令眼泪都快下来了。其余捕快则冲进内院,用宁滥勿缺的精神,兢兢业业,将章南华连同章县令的妻子、女儿、妾室、通房统统一股脑儿绑来,跪在堂下。


“该天杀的狗奴才!作死吗?!”章夫人养尊处优惯了,本在后院与闺中好友胡夫人赏花喝茶,商讨如何调教妾室,却莫名其妙被当着好友的面被抓走,重重推落公堂的青石板地面,膝盖磕青了大块,羞愤交加,痛骂不已。两个女儿在旁边嚎哭不已,本来就不甚标致的脸蛋,如今披头散发,金簪珠钗散落一地,看起来更加难看。其余美貌的妾室们,也不知发生什么事,双腿发抖,跪在那里面面相窥。


蒲师爷先将章县令手中的惊堂木夺下,鄙视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将细细的腰弯成烧熟的大虾弧度,像西番哈巴狗般将惊堂木呈上,百般献媚:“叶将军,请,请上座。”


叶昭接过惊堂木,慢悠悠走上公堂正座,缓缓坐下,军姿端正,脊背笔直,神情肃穆,她冷冷扫过下面一干人等,就好像在看死人。


叶将军?


朝廷上姓叶的将军不多,最著名的只有一个。


十六岁征战沙场,杀人如麻活阎王,千古一绝女英雄,天下兵马大将军。


好像,担任赈灾钦差的南平郡王,就是娶了这位大将军为正妃?


天塌了!


章县令不嚎了,面如死灰。


章南华也察觉事情不妙,可是想起玉公子的模样,怎么也不像高高在上的郡王爷,而花昭看起来也没半分女人模样,于是拼死一搏,硬嘴道:“他说是叶大将军,谁知道是真是假?!”


“放肆!”蒲师爷听他质疑叶昭身份,立即露出愤恨表情,仿佛被侮辱了亲爹,他回身拱手道,“将军,犯人不恭,理应掌嘴。”


叶昭只懂军法,不懂律法,皱眉问:“掌嘴?”


蒲师爷见她神色严厉,立即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笑道:“是小人鲁钝了,这等大奸大恶之徒,应该先打二十杀威棍再回话!”


许捕头与众衙役使尽吃奶气力,将“威武”喊得惊天动地。


活阎王凶名在外,无人不知。女眷们吓坏了,嚎啕不已,还昏厥了几个。


叶昭初次断案,搞不清章县令的罪行要不要株连家人,也没兴趣对付泼妇和弱女子,听她们哭得凄厉,很不耐烦,也唯恐待会见了血更麻烦。便让人先拖下去,丢给海主事秉公处理,只留下章县令和章南华,慢慢教训。


没有女人的尖叫,章县令也从惊慌中冷静下来,料想蒲师爷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不会无缘无故讨好别人,堂上的叶大将军长得虽没女人味,举手投足却有军人的摄人气势,身份怕是不假。他对儿子引狼入室的愚蠢行为,暗暗叫苦,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咬牙硬顶,做出温顺老实的模样,磕头道:“叶将军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招待,恕罪。”


叶昭严肃地拍拍惊堂木:“你有何罪?”


“这……”章县令琢磨半晌,觉得自己做事应该没留下多少证据,败家子虽对郡王爷有点不轨之心,并未挑明,插赃嫁祸尚未得手,有转圜余地,情况可能还没那么糟糕,便陪笑道,“岫水水灾,为了劝大户人家出粮赈灾,下官忙得脚不沾地,回府听闻库银被盗,心焦如焚,有人出首相告,线索直指微服出巡的钦差府中,心焦之下,轻举妄动。如今想来,应是小人陈阿狗盗窃库银,然后诬告,插赃嫁祸,望将军看在下官一片爱民之心份上,恕下官失察之罪。”


叶昭想了想,吩咐:“传人证。”



77.回家吃饭


海主事早已安排好人证。


陈阿狗和娇杏被带上堂来,娇杏看见地上跪着的章家父子,就恨不得扑上去抽筋剥皮,噬血吃肉,她声泪俱下,不管不顾就如竹筐倒豆子般,将堤坝之事说得清清楚楚。就连陈阿狗这种惯偷,都听得想踹两脚地上的昏官老爷。


“污蔑啊,”章县令苦着脸,委屈道,“下官在岫水为官多年,清正廉明,挡了不少人的财路,娇杏姑娘的遭遇确实可怜,说话有理有据,不是信口齿黄,可那李衙役却不是好人!他横行霸市,鱼肉乡里,下官欲将其罢免,他为泄愤,四处到处散布谣言,诋毁下官名声,所幸老天有眼,让他前阵子喝醉落入水沟淹死,死后还留下恶语,诱骗娇杏姑娘,望叶大将军详查啊!”


“你胡说!胡说!”娇杏被他无耻的话语气得浑身发抖,尖叫道,“桃红姐姐也是给你害死的!”


章县令“莫名其妙”问:“谁是桃红?我……我不认识什么叫桃红的姑娘啊。”


娇杏怒道:“你这青楼常客,怎会不认识桃红?她还陪过你酒!全院子人都见过。”


“原来那姑娘叫桃红啊,”章县令“恍然大悟”,羞愧道,“下官是有点好色的坏毛病,总管不住去那些地方的腿,媳妇为此经常倒葡萄架,下官知错,下官认罪,望将军降罪,以后万万不敢了。”


娇杏眼泪都出来了,直接在公堂上开骂:“无耻畜生!你不得好死!”


美人只要不是骂自己,都是好听的。


叶昭单手玩着惊堂木,觉得比平日用的惊虎胆轻些,颇不习惯。


蒲师爷悄悄走到她身边,观颜察色,压低嗓子,谨慎问:“将军大人,此女咆哮公堂,是否要掌嘴?”


“掌什么?”叶昭从神游中醒来,看眼娇杏年纪幼小,哭得梨花带雨,心生怜惜,大度道,“小女孩子跪那么久,怕是腿也酸了,找张凳子给她坐旁边说话。”然后看向堂下跪着的章县令父子,章南华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章有德满脸老实巴交,就好像受了委屈的老黄牛,眼角泛出泪光涟漪,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待娇杏被扶去旁边坐下后,她又问蒲师爷:“章狗官真没贪赃枉法的事迹?”


蒲师爷虽畏惧将军,可是和章县令同污合流不少事,拔出萝卜带着泥,若是招供,怕章县令也将自己供出,到时候更讨不了好,只好硬着头皮,低头哈腰道,“在下在章县令手下做事,对他私下的所作所为并不敢打听得那么清楚。”他见叶昭眉毛一挑,赶紧补充,“历届知县都会收些火耗银子什么的,章知县也没有例外……这……这也是罪行。”


避重就轻,法不责众,情节不太严重的贪污受贿顶多被降职罢官,够不上大罪。


章县令为蒲师爷的上道松了口气。


叶昭问:“你的别院和汝窑杯子是怎么回事?”


章县令道:“前几年,有个大盐商全家迁居别地,临行前将院子租借给我,每年都收五六十两银子的租金呢。而且知县四年一换,我迟早要走,怎会花大价钱去买院子呢?至于那个杯子……杯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华儿几年前在街边摊子随手买的,才花了五十文。”


章南华会意,跟着道:“将军是品味高雅的京城人,和在下这种乡下泥腿子不能同日而语。在下是看见漂亮朴素,价钱便宜才买的,哪懂什么汝窑宋窑?若是真货,纯属捡了大漏。意外之喜。”


叶昭坦白:“我没品,也不懂汝窑宋窑。”


公堂审讯实在沉闷,她不耐烦和这两个家伙说话,示意让陈阿狗卷袖子扑咬,自己继续神游太虚去了。


陈阿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抱牢将军的大腿,伶牙俐齿道:“是章南华,章公子半夜将我从大牢里提出,给了三百两库银,让我藏去将军的屋子里,事成后不但免了我罪行,还给十两银子做酬劳,事不成就卖我老娘和妹妹去窑子。小人害怕,就应了,半夜偷偷潜入将军的房间,所幸将军慧眼如电,宽宏大量,及时制止,没让小人犯下滔天大错,以后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趴在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头。


章南华不屑地扫了他眼,辩驳道:“在下不知郡王与将军身份,与他们一见如故,力邀来岫水做客,抵达后也极尽地主之谊,倾尽所能招待,与将军有何仇恨?要做栽赃陷害这等下作之事?陈阿狗却是惯偷,在大牢出入不下四五次,品行低劣,撒谎成性,道德败坏,被父亲打过板子,带过枷锁,心里深恶痛绝。现在水患连天,他又好吃懒做,日子难捱,便胆大包天去盗窃官银,又怕被人发现,便找个外地人住的屋子藏进去,若事情没被察觉,就等避过风头再取出融掉使用,若东窗事发,就插赃嫁祸,掩人耳目。”


陈阿狗扬起脖子,气急败坏顶撞道:“谁不知道你是兔儿爷?肯定看上人家郡王爷如花似玉,想搬掉将军这块绊脚石!”


夏玉瑾最恨人家说他如花似玉。


叶昭重重地咳了声,制止他不要命的发言。


章南华嗤笑道:“在下虽好男风,却不代表身边朋友都是相好,更不会乱打不是同道中人的主意。在下仰慕郡王品行高洁,一路行来都是规规矩矩,以礼相待,何曾有半点越轨之处?你就算想污蔑也应该打听清楚再说。”


陈阿狗:“你规矩?谁不知道赛家班的小青儿是为什么投河死的?!”


章南华鄙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两父子牙尖嘴利,仗着做事甚少留下马脚,辩得娇杏与陈阿狗有口难言,面如死灰。


叶昭无聊地将惊堂木转到第九百九十九个圈时。


有对双胞胎姐妹花和门房通报后,闯了进来,大红衣衫英姿飒爽,脸上笑颜如花。秋华跑到将军身边,大大咧咧嚷道:“郡王爷说你办事太认真,稍微意思意思,表示这个案子有审过就差不多了,让你快点解决,回去吃饭。”


秋水揉了揉姐姐,抱怨:“明明让你私下和将军说的,怎么全嚷嚷出来了?”


叶昭对文绉绉的审案很不在行,她松了口气,揉揉发疼的耳朵,从椅子上站起,三步并两步走下大堂,急着要回去和夫君吃饭。


娇杏惊问:“将军?”


陈阿狗紧张:“就怎样?”


如果章县令不罢官免职,他们就死定了。


章县令父子见将军雷声大雨点小,自觉巧言令色逃过一劫,赶紧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擦额上黄豆大的汗珠,准备欢送瘟神。


叶昭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手中铁鞭电光火石卷起,像毒蛇般凌厉抽去。


黑影掠空。


希望过后是比深渊还黑的绝望。


章县令腰间一凉,叶昭鞭势不收,卷向章南华腰间,又是一凉。


娇杏发出比见鬼还凄厉的惨叫,陈阿狗从地上跳起,扑去她怀里,瑟瑟发抖。


海捕头及众捕快手中杀威棒落地,蒲师爷尿了裤子,直念“阿弥陀佛”。


满地血腥,惨不忍睹,哀号不绝耳。


这是在场所有人今生今世都不敢忘记的恐怖景象。


叶昭凌厉地扫了眼蒲师爷,仿佛什么都知道。


蒲师爷魂胆俱裂,晕倒在地。


叶昭已绝尘而去。


身上不留半点血污。


德宗十年,赈灾钦差南平郡王传令,岫水县县令章有德丧尽天良、贪赃枉法、玩忽职守,草菅人命、罪大滔天、罪无可赦,处腰斩;秀才章南华助纣为虐、鱼肉乡里、以下犯上、轻慢钦差,处腰斩。家财尽数抄没入官,家眷充军流放。


岫水官场震惊,上上下下对钦差言听令从,不敢违抗。


侥幸逃生的蒲师爷夜夜噩梦,梦里都是叶昭临走前那一眼,从今往后,纵使升官进爵,都战战栗栗,不敢贪污分毫,得万民敬爱,称蒲青天。娇杏在海主事仗义相助下,用郡王的银子赎身出来,与吓得洗心革面的陈阿狗同病相怜,互生好感,成就一对,此乃后话。


饭桌上。


叶昭不满:“充军?”


夏玉瑾会意:“好看和强壮的送去漠北军,难看和体弱的送去西南军。”


叶昭满意了。


自家相公果然是向着自家的。


海主事迅速带兵抄了章县令的家,却只得三四千两银子,和想象中差距甚大。


他让人抬着银子,气急败坏地来报。


夏玉瑾黑着脸,把银子踢得到处乱滚,他怒问:“那么肥的贪官,怎会没钱?搜清楚了吗?!”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


没有钱,赈灾粮食不足。


没有钱,杀人师出无名。


章县令不可能是好官,可是他的钱呢?



78.大好机会


钱财先丢一边……


赈灾工作在夏玉瑾乱七八糟的监督下,由各级官员们用忍辱负重的意志和废寝忘食的精神,井井有条地执行了。


在地方开展工作,不能没有熟悉当地情况的地头蛇帮忙。


章县令除贪污外对什么都不上心,蒲师爷却对岫水大小事务了如指掌,头脑聪明,素有谋略,是个能人。夏玉瑾看中这点,饶他半条命,叫叶昭把他简单训斥几句,让他自觉捐款救济灾民,至于捐款的数目是多少,则让他帮章县令安葬的时候顺便想清楚。


蒲师爷不用想都清楚。


见过腰斩的,没见过站着用鞭子腰斩的。


昔日上司的半截身子,时不时在梦中爬行。


他每次看见将军都会产生失禁的冲动。


他很上道,知道什么时候应做什么事。除了将大部分贪污的家产交出,还将功赎罪,勤奋更胜老黄牛,不怕脏不怕累,几乎吃住都在灾民群里,堪称清官表率。安置灾民、广发公告、搭建粥棚,还要开方施药、预防瘟疫,灾情过后,只要发现死人,不管是不是被水灾淹死的,尸体统统都用火化了。


乡民不愿破除旧俗,想聚众闹腾:“我家老爷子是病死的,要入土为安,否则在天不得安宁。”


蒲师爷顶着浓浓的黑眼圈反问:“当年叶将军能在漠北坑杀几万敌军,能在上京用军法处死上百人,能在岫水两鞭子腰斩章县令父子,你信不信瘟疫爆发后,她能把你们几个村子锁起来,连活人带死人一起焚了?”


信!没人不信!


口口相传之下,真相总会有些偏离。


叶昭的残暴深入民心。


岫水县百姓既敬仰叶昭为民除害的英雄之举,也对她的手段极为害怕,她所过之处,再凶悍的地痞流氓会乖乖低头,改邪归正,不敢闹事,唯恐无意触了逆鳞给拖去咔嚓。


蒲师爷见大家犹豫,好心补充:“别想了,烧尸体也是为大家好嘛,反正人死都死了,土埋火烧最终还不是化灰?死人总不如活人重要吧?若是瘟疫爆发谁也跑不了,你们见过三十年前丽水的瘟疫吗?十户九绝,断子绝孙,才是真正的人间惨剧啊!现在事有从权,你们祖先的在天之灵也会庇佑子孙,理解子孙,而不会给子孙添乱的。”


百姓不敢再争,乖乖依令。


岫水县的赈灾秩序竟出现前所未有的好。


将军是可怕的,郡王是可爱的。


夏玉瑾亲自主持章县令的抄家事宜,他将房屋地产和古董家具折价强卖给当地大户人家,然后将一大溜的丫鬟小厮统统带过来,点评欣赏后拿去卖,可惜灾患期间,粮食危机,绝大部分人家和商户都不愿添人,只好贱价出售,有家人愿意赎的就象征性给两个钱带走,最后剩下几个父母双亡,实在没人要的,暂时丢去赈灾粥棚帮忙,等事情完结后再看表现,好的话就带回上京送人。


最好玩的是跟着章县令为非作歹的主管和狗腿子们,被绑在县衙门门口,衣衫褴褛,头上插着根草标,脸上有南平郡王亲笔题的“走狗”墨宝,价钱则按罪行大小从一文到五文不等,派小厮敲锣打鼓叫嚷“卖狗卖狗!”,让被他们欺压过的商户和百姓们把这些恨之入骨的家伙买回去往死里折腾。


另外,章县令除正室外,尚有八个小妾,六个女儿,其中第八房小妾是他在任上强抢的,进门才五个月,她父母得知章县令死的喜讯,鼓起勇气,求得里正作保,邻里为证,赶上门来,苦苦哀求海主事,要赎回宝贝女儿,海主事心软,禀明夏玉瑾后便做主将她放了回去。其余妾室等了几天,没等到她们父母来挽留,只能发卖,可惜青楼老鸨知道钦差恐怖后,纷纷关门,低调行事,暂时不采买新姑娘,普通人家也不想买这些不能干活只能看的娇弱姑娘,只好全部列入了流放名单。得知噩耗,她们觉得前途无望,在狱中哭得惊天动地,有心怀旧怨的妾室,趁机狠狠揍了章夫人一顿发泄,打得衣衫凌乱,撕胸露腿,狱卒大呼过瘾。


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夏玉瑾和媳妇坐在章县令的花园里的凉亭内悠闲赏花。


凉亭下的碎石路上,跪着一溜女人,抄家太迅速,来不及藏匿财物,头上手上的珠宝首饰尽数除去,除最年幼的几个孩子外,连绸缎衣服都给剥了送灾民,统统穿着宽大的囚服,放眼望去,就像花丛中的一排面口袋,大煞风景。


夏玉瑾缓步走到轻纱帐前,郁闷地看看眼前景象,用大家都可以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西南沼毒,漠北风沙,男人粗野,过惯了富贵生活,以后的日子如何受得?”


不说还好,说了不但不好看,还不好听了。


章夫人几乎直不起腰,她哭得趴在地上,用鸭公嗓子扯着奔丧,其余妾室和女孩有磕头求饶的,有吵闹叫嚷的,有万念俱灰的,有茫然无知的,仿佛几千只鸭子在鼓噪,闹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叶昭替丈夫挑去颗莲子苦心,温柔塞入他嘴里,然后不耐烦地看着那群人:“吵死了,统统杀了,省得麻烦。”


夏玉瑾把莲子嚼了几下,满口余香,满意地摇头道:“阿昭你太狠心了,都是娇滴滴的美人儿也要下手?”


叶昭鄙夷:“就她们?还娇滴滴?人丑心黑,没我表妹一根指头美貌。”


夏玉瑾拍案大怒:“你他妈就记得你表妹好看!”


叶昭安慰:“没有,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滚!”夏玉瑾给堵得喉咙咽了好几下才将莲子吞下,他连戏都不唱了,推开不会说话的混账媳妇,直接冲着众女,冷笑道:“我决意放了你们其中一人。”


郡王与将军闹翻,难道要用她们顶上?


所有人都不哭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几个自持貌美的还使劲朝郡王爷抛媚眼,试图用魅力迷住他,换得一线生机。奈何她们打扮标致时都没郡王爷一半美貌,如今容貌憔悴,媚眼更是难看,连骨骰蟋蟀都不想要,在暗地里“呸”了好几口。


夏玉瑾直截了当,“蒲师爷透露,章无德修堤坝受贿一万五千两银子,每年收各大商户孝顺银子四千两,还有其余巧立名目的收入等等,这些年来有最少不下四万两银子的赃款,可是这些钱统统给他藏匿了,如果你们谁说出银子下落,我便免了谁的充军之苦,再给二十两银子,从抄家资产里拨个小院子和五亩田,让她留在岫水,好好谋生。”然后他看了眼章夫人,惋惜道,“便宜你了。”


章夫人哭过头,竟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待回过神来,正欲开口,跪在她旁边的白氏不假思索,果断出手,狠狠将主母掀翻在地,趁她像乌龟四脚朝天,没来得及翻过身时,抢先爬上前两步,厉声叫道:“我知道!那狗官做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79.隐瞒不报


夏玉瑾大喜,不管在旁边哭闹的章夫人,挥手让她上前。


白氏唯恐旁人抢了这差事,爬行几步,连珠箭似地说:“有两千两黄金藏在花厅的暗壁里,就是青花人物花卉花尊后面那堵墙,砸开便是。狗官这次让儿子回来,是怕灾后宵小增多,把钱留在岫水不安全,想送回老家。另外还有四万五千两银子,被他送去打点关系,说是年后调任就会下来,连跳两级,直升知州。”


夏玉瑾差点“噗”出来了,这种人还能升官发财,黄鼠狼的出生时辰肯定不对,否则哪来那么倒霉的亡国命啊?


叶昭见他一直忍笑,帮忙问话:“打点了谁?”


白氏道:“两万两银子送给祈王帮忙疏通关系,一万两银子送给江北知府,一万五千两银子给其他大小官员,让大家就算不帮忙,也别在升官路上为难他。”


夏玉瑾勾勾手指,叫来海主事:“你见过这笔银子吗?”


海主事诚实道:“下官新进吏部,立即被派往江北,随郡王爷赈灾,行贿之事尚未知晓。但路上,有个吏部派来的笔帖式出手大方,似乎发了点横财。”


夏玉瑾立即将笔帖式召来。


他年纪尚轻,吓得腿都抖了,立即跪下招供:“祈王素来出手豪阔,颇有侠名,他送来银子也没说是干什么的,下官也不好不收,”他悄悄看了眼夏玉瑾的脸色,补充,“下官家里人口众多,入不敷出,确实有点小贪心,不过生性胆小,只拿了一百两,至于其他人是否受贿?受贿多少?就不知情了。”


先帝听信谗言,官吏贪污成风,今上接任十年,战乱连连,提心吊胆,无暇他顾,官员拉帮结派,根深蒂固,上下其手,有心整治,却发现拔一个萝卜能带起一片泥,而且建国多年,保持稳定极其重要,不好像开国太祖那样下猛药,大规模开杀戒,以免逼得狗急跳墙。只能徐徐图之,吏治狠抓了几次。只好东抄家西抄家,找齐罪名后,挑肥的下手,这次赈灾的银子有部分就是抄了长乐侯的家弄来的,但旧的蛀虫下去,新的蛀虫上来,总归是难以扫清。


地方官员收了银子,帮对方的政绩说些好话,无意提起一下,夸奖一下,都不算什么大事。只要对方在任其间没出大乱子,没犯大错,没引起造反的民愤,朝中没人说他坏话,都不会阻拦升职。


官场规矩,历来如此。


夏玉瑾也没兴趣抓笔帖式这种小虾米,叮嘱他好好戴罪立功后,轻轻放过了。他转过身,和叶昭小声抱怨:“祈王叔都老大一把年纪了,头发大半花白,封地肥厚,产业遍布,连赌场青楼多涉足,他那么爱钱做什么?死了又不能带棺材里。”


叶昭皱眉:“这种话别乱说。”


“说了他又能拿我怎样?”夏玉瑾鄙视,“他母亲是个罪妃,出身低微,太后极不待见,若不是他在先帝病中孝顺得特别妥帖,能得那么肥的封地吗?幸好他还算老实聪明,除了死要钱的性子外,还没抓到特别大的错处,否则早就被今上降级发配去边疆封地了。上次我抄了他赌场,他半句话都没说,事后还派人来道歉,说是自己下属不长眼。”


叶昭叮嘱:“你回去后,把这事和皇上说声。“


夏玉瑾幸灾乐祸:“自然,开个赌场是小事,干涉吏部官员调动是大事,我看他这回要倒大霉了,等赈灾回去,看他儿子还有什么脸嘲笑我没用。”


白氏在地上跪了很久,膝盖发麻,眼巴巴地看着凉亭内小声说话的二人,不敢提醒。


好不容易夏玉瑾和媳妇聊完私己话,终于想起这群犯妇,也信守承诺,大手一挥,让人从抄没家产里挑出个最破的小院子和几亩田产给她,并免除流放充军之苦。


白氏谢过南平郡王,又狠狠磕了几个头,哀求道,“犯妇自知以前为虎作伥,罪孽深重,天理循环,应受报应。想将这小小功劳换来的恩典置换与人,望郡王爷恩准。”她说完伏地,哀嚎不已。


还有人大公无私,把好机会让出,抢着要充军?


夏玉瑾愣了:“你要换给谁?”


白氏决然道:“犯妇女儿年仅四岁,身体柔弱,受不得旅途劳累,怕会夭折路上,犯妇能吃苦去充军,求郡王开恩,将她留在岫水,找户好人家收养吧。”


白氏的女儿不懂发生何事,只见母亲额头流血,哭泣不已,便冲过去,抱着她的大腿跟着哭,叫嚷着:“不要欺负阿娘!”


她们哭得就像夏玉瑾是天下第一等狠心人。


夏玉瑾玩性已过,恻隐心动,犹豫半晌,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指,除白氏女儿外,又从女人堆里点出两个年纪幼小的孩子,吩咐:“罪不及幼童,除白氏之女外,十岁以下,无外家收留的孩子,认白氏为养母,留在岫水,免除流放株连。”


白氏见不用母女分离,喜不自禁,忙磕头谢恩。


章夫人看见自己八岁的小女儿在列,既喜她免除流放之苦,苦骨肉分离,恨白氏抢夺机会,又忧她积怨颇深,不会善待自己女儿,心里百感交集,奈何形式逼人,只得回去好好教导女儿,收起刁蛮性子,学会附小做低。


夏玉瑾见事情了结,觉得无趣,带着官兵跑去挖金子。


白氏记得柳惜音之事,见叶昭要走,想过去告知,再挣个功劳。可转念一想,活阎王杀人不眨眼,不知她对表妹是什么态度,也不知柳将军死了侄女会不会迁怒,而且人不是自己害的。但她为讨好章县令,打过柳惜音的坏主意,心里发虚。


反正她知道消息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罪魁祸首也偿命去了,而且她是无知的后宅女人,要交代也是蒲师爷先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没听过算了。


柳惜音入住驿站并未正式通报,贪污是章县令做主,决堤的是洪水,死亡是瞬间发生,不存没尽力救援的问题,而且没找到尸体,说不定还有一点点生存希望……


如果对方没死,他却上报死了,平白惹将军伤心,岂不是他的责任?


这事又不是只有自己知道,还是让别人去说吧。


蒲师爷畏叶昭如虎,连见都不敢多见,便装着糊涂,当什么都不知道。


一来二去的结果是,谁都没有说。



80.鱼雁来信


从水路去漠北要半个多月,柳惜音满腹怨气,路上走三天歇两天,行程拖拉,江北又位于去漠北的中间,所以叶昭压根儿没想到她走了十天还没走过江北,更没想到她没选择经秦安县回家,而是要从岫水县去古陀山出家。


她见夏玉瑾走了。


立即偷偷摸摸回房,让秋华看风,秋水磨墨,搬来大叠诗词歌赋,生搬硬抄,架着二郎腿,咬着笔杆,硬着头皮,继续给表妹写第三十四封道歉信。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是指和朋友不见面,如同秋天般寒冷吧?萧是吹箫吧?为什么要采吹箫?”表妹喜欢文绉绉的东西,叶昭写得脑袋都打结了,恨不得一把火将书房烧了,她求助地看向两亲兵。


秋华望天,秋水看地,两个女文盲默默不语,表情难看,活像上司要逼她们去上吊。


叶昭长长地叹了口气,无比想念远在上京的胡青。


东凑凑,西凑凑,时而抒情时而诉苦时而婉约时而豪放,集百家大成,终成一篇洋洋洒洒数十字的感人巨作。她耐着性子,重新抄了三次,字体还算工整。可惜没有幕僚润笔和修饰,里面可能还有不少错字,也只能凑合了。


文章写得烂没关系,诚意到了就好。


叶昭满意地吹干墨迹,欣赏许久,将信件卷起,打上火漆蜡印,附上在岫水首饰店购买的特产乌木梅花簪子,让秋水偷偷送去驿站。


秋华抱怨道:“将军你都寄那么多信了,怎么表小姐连一句回音都没有?就算咱们郡王爷醋劲大,不让她进门,也不能全怪将军吧?她也太死心眼了。”


叶昭思索许久,低头道:“她本来就是个容易死心眼的孩子,大概还在生气。”


秋华扁扁嘴:“你隔三差五给她写信,说不准她看到信件,想起往事,会生气。”


叶昭道:“写信至少能表示我没有忘记她,时时刻刻都在忏悔。虽然她收到我的信会生气,可是如果收不到信,她会更生气。久而久之,等她想通了,再去见她。”


秋华听得迷糊了:“有用?”


“海夫人教的,这是哄女人回心转意的绝招!”自逮住白貂后,叶昭对海夫人的教学能力由衷佩服,言听计从。虽然她甜言蜜语不会,但是诚心、毅力和执着强悍至极,能融会贯通任何战术,誓将表妹哄回转来,等夏玉瑾气消,等表妹放下后,再给她在上京找门好亲事,三不五时串串门,放在眼皮底下疼惜。反正将来的表妹夫敢对表妹有半点不好,她就敢让表妹夫的母亲这辈子再也认不出儿子的模样!


叶昭布置妥当,只觉两全其美,前景如画,她果断抄起笔,一鼓作气,将后天要寄的信也写出来。


写了半晌,门外骨骰来报。


叶昭立即将纸笔丢给秋华收起:“勿让郡王知道了。”


秋华接得满手是墨,小声嘀咕:“哪有正室奶奶给表妹写个信,闹得和偷情似的?”


叶昭回首,怒:“混账!什么形容词?!难听死了,你们读的书都去狗肚子了吗?!”


秋华纠正:“是红杏出墙?”


叶昭更怒:“放屁!老子什么墙都没爬!”


送信回来的秋水没听清,听见将军发怒,立即奉承:“笨!将军还用得着爬墙?都是用轻功飞过去的。”


叶昭狠狠敲了她们一人一个爆栗,还想再教育,骨骰已气喘呼呼跑进门来,哀怨道:“将军……郡王爷受伤了,还很生气,让你过去。”


叶昭猛地站起,喝问:“是谁那么大的狗胆?”


骨骰吓得抖了下,结结巴巴道,“是黄金的狗胆,”他说了两句,觉得不妥,赶紧解释,“郡王爷见到墙壁里的黄金亮闪闪的,想去摸,结果黄金掉下来,砸伤他的脚,现在整个脚背都肿起来,躺在床上叫‘哎哟’呢。紧接着,出去办事的蟋蟀回来,说岫水粮商们死活不肯低价卖粮,郡王爷气得厉害,连把脉用的瓷枕都砸了,让将军快商议如何处置。”


秋华捂着脑袋上的大包,惊叹:“郡王爷真了不起,连受个伤都是用金子砸出来的!尊贵无比!”


秋水佩服:“厉害,举世罕见。”


骨骰自豪:“那还用说?!”


叶昭:“……”


她丢下三个蠢货,跑去卧室,见地上堆着许多黄金,医师正在给夏玉瑾正骨疗伤,夏玉瑾嚎得和杀猪般响亮,指着混账黄金痛骂不已。待媳妇进门,他瞬间降低音量,硬生生忍下痛出来的泪水,咬紧牙关,通身都是大无畏英雄气概,指关节捏得发白,“谈笑风生”道:“不过是小小砸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


谁也不敢拆穿他。


大夫没见过这般场景,憋笑憋得几乎内伤。


叶昭一本正经地安慰:“这点小伤对男人大丈夫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夏玉瑾又觉得她淡定得好郁闷。


好不容易等脚被药膏包裹好,他缓过气来,正色道:“外省粮价突飞猛涨,也不知是谁在大肆收购,难以凑齐赈灾需求,我们剩下的粮食,纵使千省万省,仅够岫水百姓十天食用。我想从岫水商人处调些粮食,可是那群狗奸商,无论怎么逼他们,都硬咬着牙关说仓库空虚,没粮出售,除非出高价,才能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调些进来。我气得手抖脚软,才一时失手。”


大家很给面子地点头。


秋华大叫:“去劈了那群狗奸商!看他们交不交粮!”


夏玉瑾摇头,脸上散发着仁慈的光辉:“太残忍了,我心地善良,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哪做得出强迫人的事?也不好让媳妇辛苦,到处杀人,传回去黄鼠狼肯定骂我没用。总归要他们心甘情愿把钱粮掏出来才好。”


听着他义正词严的自夸。


蟋蟀打了个寒颤,骨骰偷偷翻了个白眼。


叶昭提醒:“别白受伤了。”


“对!”夏玉瑾琢磨半晌,释然道,“去告诉各大商家和大户人家,就说我忧心江北断粮之事,三天没吃下饭,体弱无力,不慎受伤。让各户当家人都速速带重礼来探望,共商赈灾大计。”待侍从们跑出大门,他再次提高嗓子吩咐,“要重礼,别怠慢钦差哟——”



81.无耻混蛋


钦差受伤,开口要慰问品,就算是公开索贿,碍于南平郡王身份,谁也不好意思不送……


大户当家们心里都有点忐忑不安。


他们拿不准南平郡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若说他不是好官,怎懂得乔装改扮来岫水赈灾,派遣手下逛青楼查案?


如说他是个好官,怎会除吃喝玩乐,收集土特产外,每天偷懒耍滑,什么正事都不愿干?


若说他脾气不好,怎会和乞丐流氓都能攀谈,看对眼还乱丢银子?


若说他脾气很好,怎会放任叶将军罔顾律法,随意腰斩章县令父子,发配所有女眷?


若说他嫉恶如仇,怎轻轻放过辅助章县令做恶的蒲师爷,还委以重任?


若说他善良仁慈,怎会用几近儿戏的恶毒方式处置罪行较轻的管家和狗腿?


他视金钱如粪土,他公然索贿,他风流好色,到处看美人,偶尔还调戏小媳妇,却不接受任何美人入门。他的存在就是个该死的矛盾!是天地间的废物!是乱七八糟!是难以预测!


当家们都擅长应付钦差,见招拆招,有得是化解手段,偏偏夏玉瑾是胡踹乱打的疯子,任凭你武功再高,也不能破解无招。


敌不动,我不动。


岫水所有大户人家都追随胡老太爷,静静等待南平郡王出招。


待他按捺不住宣召时,终于松了口气,纷纷提着礼物上门试探。


胡老太爷很有经验地摸着胡子:“以前有个姓卫的钦差,也是设宴召见各大盐商,然后席间给大家喝下催吐药物,以吐出来的污物来判断对方家是否还有余粮,你们可都记得?”


包盐商笑嘻嘻地拍着肚子:“放心,咱家那有钱粮?昨晚喝了稀粥,早上吃的是两个窝头。”


赵掌柜“唉声叹气”:“我家小妾都饿得瘦了圈,儿子哭着要吃肉,真是可怜。”


洪当家道:“现在正逢国难,我们不好太吝啬,一起勒紧裤腰带,再吃多几碗红薯叶,看看能不能给郡王爷凑个几百斤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大家连声称是。


万事俱备,确认夏玉瑾掘地三尺都找不出粮食后,放心出战。


当他们培养好忧国忧民的感情,眼眶挤出几点热泪,做足应战准备,红光满面地从县衙门鱼贯而入,准备见到南平郡王的瞬间,集体扑过去哭穷时,未料……


“断!”


“干!老子是你男人,也那么狠?!”


“棋场无夫妻。”


“哼,我还有后手。”


夏玉瑾穿着光鲜亮丽的锦缎华服,盘坐在席间,笑吟吟地和叶昭下棋。桌上放着碗汝窑官瓷,盛的是毛尖茶,香气远远闻着,便知是不是凡品。旁边站着位美貌侍婢,身上穿的是七里丝裙,头上带的是上百颗粉色珍珠串成的蝶戏牡丹簪,腰间白玉佩,腕缠七宝黄金圈,颗颗宝石晶莹透彻,都有拇指大小,璀璨夺目,价值不下万金,统统随意戴着。衬得他们送的宝石、黄金、珊瑚等物,黯然失色。


钦差怎么看都不像在吃苦,倒像是享福。


众人面面相窥,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来了?本王腿脚不好,不方便起身相迎,”夏玉瑾停下棋局,笑容亲切温和,就像三月春风,拂过每个人的心田,他让眉娘奉上香茶,客客气气道,“是皇上赏赐的君山毛尖,配上岫水特产的好泉水,味道比我在上京吃的还香了几分,大家尝尝。”


一杯下肚,口齿余香,果然好茶。


丫鬟们继续奉茶。


夏玉瑾叹息:“我自幼生活体弱,不学无术,在上京做了二十年纨绔,头次出远门,却是被派赈灾。路上看见灾民们面黄肌肉,肉也没得吃,糕点也没得吃,真是可怜。偏偏我从未办过要紧差事,没读过多少书,怎懂如何赈灾?手下的海主事见道路受阻,粮食运不进来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简直废物至极。本王逼于无奈,只好找你们这群有经验,有本事的能人,共同商讨赈灾大计,说不准人多势众,还能想出个好点子来。”


他虚心求教,半个字都没提粮食。


众人也不好主动哭穷,只好乱出主意。


“向户部求助。”


“道路受阻,可以向漠北购粮。”


“发公告,稳定民心,就说粮食已在路上,十日内运到,让大家心里有个指望,可以多拖延几天。”


“提高收粮价钱,说不准还有些散户家有余粮。”


……


夏玉瑾连声附和,夸奖不断,让海主事提笔将他们的提案一一记录。说得口渴,自有美人们奉茶,气氛融洽,就连正坐在旁边研究棋谱的叶昭,脸上表情也没往日严肃,看起来不太吓人。


夏玉瑾谈到兴起,瘸着腿站起来,慢悠悠走到胡老太爷面前,握着他的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太爷才智过人,实在让本王佩服,今晚可否留下来,多指点一二?”


“怎敢当?”胡老太爷急忙去扶。


夏玉瑾大喜,忙命人去通知他们家人。


香茶美人,相谈甚欢,时间如流沙,缓缓过去。


斜阳西落,有丫鬟来报:“郡王爷,是否用膳?”


大家喝了许多茶的肚子咕咕作响。


未料,夏玉瑾大义凛然地拂袖道:“狗奴才!也不知道看看时机!江北到处都没有粮食,百姓都在挨饿!稍微忧国忧民点的人怎吃得下饭?!本王要与岫水百姓同甘共苦!在想出好的赈灾方案前,把饭菜都撤下去!”


胡老爷子急道:“郡王爷,万万不可啊,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夏玉瑾决然:“我意已决。”


钱掌柜看向叶昭:“将军,你也劝劝郡王吧,他受不了。”


叶昭头也不抬道:“没事,我最有义气,定与夫君共进退!反正行军途中,饿个三天三夜也算不得什么,照样提刀砍人。”


眉娘立即跪下,磕头道:“婢妾无知,也懂悲天悯人,断学不得那些铁石心肠的混蛋,大鱼大肉看灾民受苦。愿与郡王爷一起为灾民祈福,直到想出办法为止。”


海主事拱手:“下官无能,下官绝食赎罪。”


其余丫鬟侍卫们也跪下高呼:“愿与郡王同甘共苦!”


大户人家的当家们看见这个不要命的阵势,张口结舌,虽猜到他的用意,却说不出半句要吃饭的话来。他们转念一想,南平郡王体弱,也饿不得多久,于是硬着头皮撑,继续喝茶谈天。


夏玉瑾兴致勃勃地聊了几句岫水美女真好看,忽然抱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胡老太爷大喜:“郡王爷还是吃饭吧。”


夏玉瑾白了他一眼,跳起来:“肚子不舒服,哪吃得下饭?眉娘扶我去更衣。”


他一瘸一拐地往五谷轮回所跑了,留下满堂木雕和虎视眈眈的叶昭。


过了两刻钟,他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笑容满面,精神焕发,嘴角似乎还泛着油光……


夏玉瑾:“阿昭,你要更衣吗?”


叶昭:“嗯。”


这两个不要脸的无耻混蛋!该天杀的畜牲!


当家们饿得眼角都在抽搐。



82.混蛋无耻


昨天没吃油水,今天满肚子茶水在晃荡,明知道对方在偷吃,偏偏无法出声质疑,就算能质疑,他们也提不出证据,除非给这混蛋灌催吐药,或者切开肚子查看。


南平郡王府及县衙门上下全体“绝食”,一个比一个正气凛然,然后一个轮一个的去更衣,更衣回来红光满面。轮到当家们去更衣的时候,除了有小丫鬟捧着茶水,恭恭敬敬地侍候外,连片能吃的树叶都没有。


“商讨那么久,要劳逸结合啊。”夏玉瑾见大家有些闷,还招来十几个漂亮的女先儿、舞姬乐师,跳舞的跳舞,唱小曲的唱小曲,歌词唱的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东门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注)


丝竹声声,幽幽传出院门,一片富贵安闲景色。


夏玉瑾鼓掌:“好诗好曲好美人,胡太爷,你看如何?”


“好!好!好!”胡老太爷看着他白白净净的脸皮就像个蒸好的馒头,连呼三个“好”,只恨不得一口撕碎了吞下去。


夏玉瑾坐在上席,嘴里不停推让:“各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老先生,和我这种坐井观天的废物不同,此次赈灾,全靠你们想办法了,赈灾结束后,定在岫水立碑,让百姓们都记得各位的功绩。”


海主事羞愧道:“都是在下无能。”


夏玉瑾鄙视:“没错!你就是太无能了!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还不多请教一下胡老太爷怎么办事?”


海主事赶紧奉茶,求教。


夏玉瑾问:“要不要来杯小酒?”


叶昭:“空腹喝酒伤身。”


夏玉瑾:“可能今天活动太少,本王肚子还没饿,喝两杯无妨。”


叶昭:“热酒,敬各大当家。”


当家们很想逃跑,偏偏院门全部紧闭,郡王早拿着他们刚刚说过的留客之语,派出亲信下属,去各个人家报信,说当家们在县衙门接受热情款待,共商赈灾大计,顺便陪郡王爷说说话,漂亮小丫鬟们服侍着,丝竹乐舞赏着,还有进上的香茶、御赐的美酒……不信去墙角下听听,还担心郡王爷亏待了他们不成?


胡老太爷按捺不住,拍桌怒道:“我儿子是当朝丞相。”


“是啊,胡丞相才德具备,可是一等一的好官,胡老太爷虎父无犬子,教育有方,岫水受灾,愿意以身作则,为民分忧,不遗余力,”夏玉瑾胡乱夸着,举杯道,“再敬你三杯。”


胡老太爷咬着牙,赔笑道:“那也不能让大家干饿着,吃饱了好想主意。老朽年纪大了,受不住。”


夏玉瑾点头:“是啊,本王卧病在床多年,绝食实在吃不消,望大家快快想出办法,以解燃眉之急,救百姓于水火之间。”


眉娘抹着眼泪,在旁边哭:“郡王,这满屋子,还有谁的身子比你弱啊?平时都是锦衣玉食地供着,这次出门,真是受尽了八辈子苦。”


夏玉瑾剔牙:“为百姓出力,义不容辞。”


胡老太爷急问:“若是一直都想不出,岂不是……”


夏玉瑾含笑:“反正我是相信大家都没粮了,可是灾民不信,闹着要造反,山穷水尽,早死晚死都是死,咱们干脆先饿死在灾民前面以证清白。说不准皇伯父、胡丞相知道消息,为免大家饿死,会尽力调粮来解燃眉之急。”


穷图匕见,郡王竟要把所有人活活饿死。


胡老太爷大怒:“这……这简直胡闹!”


夏玉瑾玩着手中细雕核桃,眼睛盯着美貌歌女,漫不经心道:“反正我没办过大事,谁知道什么是胡闹不胡闹?办砸了也不能全怨我。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大家为国捐躯,其乐融融。”


叶昭点头:“打仗遇到危机关头,带队的将领们,与其说漂亮的动员话,倒不如先身士卒,更能激发大家的团结心和士气,就算龙潭虎穴都敢去闯。如今郡王带着岫水所有大户一起与灾民挨饿,消息传出,定能缓解灾民们的怨恨,增强信心,共同度过危机。”


舞姬抛了个媚眼:“民女从没见过那么好的官,为民解难,值得钦佩。”


歌妓娇嗲嗲地笑道:“大户当家愿意先身士卒,赈灾倾尽全力,感动得小女子都快落泪了。”


海主事和县衙门的人齐吼:“下官愿先身士卒,下官愿为国捐躯!”


夏玉瑾得意:“不错不错!”


胡老太爷见势不妙,朝旁人使了个手势,然后翻个白眼,手足抽搐,迅速“晕”了过去。其余人立即起身,顾不得腿软身抖,拥着胡老太爷呼天抢地,“快请大夫,快送他回去调养。”“咱们钦佩郡王爷的决心,在家必定绝食,与灾民同甘共苦。”“是啊是啊,老打扰郡王爷也不好,咱们回去绝食也一样。”


夏玉瑾不急不躁,冲旁边抬了抬下巴。


有个白胡子老头抬着药箱,低头哈腰地走出。


夏玉瑾介绍:“本王身体不好,皇祖母很是担忧,派了谢御医随行赈灾,他是杏林圣手,医术高明,以前胡丞相病得起不了床,都是他三帖药给看好的,如今机缘巧合,让他替胡老爷把脉,可比岫水的大夫强得多。”


叶昭:“能得御医看病,是他们的福气,咱们郡王府什么都有,你们急着回去,是嫌郡王爷招呼怠慢了?还是在商议赈灾其间,还心心念念着家里美妾、儿子等鸡皮蒜毛小事?”


钱掌柜:“那个……生意……”


叶昭皱眉问:“到处都没粮没钱,交通阻塞,谁上你铺子买东西?”


钱掌柜没胡老爷子有底气,颤抖:“不是……这个……”


“少看不起人了!”叶昭重重拍桌,黑着脸痛骂,“你是嫌堂堂郡王爷,堂堂大将军,没资格作陪吗?!真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活阎王发怒,咆哮如龙吟虎啸,充满肃杀之气,吓得所有人小心肝一颤一颤的。


夏玉瑾给媳妇顺毛:“别生气,人家也是随口提提,没这个意思,把你的鞭子收起来,吓到花花草草不好。”


钱掌柜都要晕了,求助看向带头人胡老爷子。


谢御医已诊断完毕,摸着胡子,吩咐:“肝火上升,不碍事的,净饿两顿就好了。”


夏玉瑾问:“药苦吗?”


“苦口良药啊。”谢御医沉吟片刻,往消食清胃的方子里又加了两钱黄莲。


夏玉瑾同情:“眉娘,快扶胡老爷子躺下,呆会喝药。”


这混蛋到底还要不要脸的?!


胡老太爷两眼一翻,彻底气晕了过去。


谢御医早有准备,迅速施针抢救,免除中风之苦。


海主事见他动作神速,认穴果断,感叹:“不愧是神医。”


夏玉瑾附和:“这是救命之恩啊。”


无耻,真是太无耻了。


众当家呆立花厅,听着动人乐声,“感动”得泪流满面。



83.一波三折


儿子远在万里,就算要救援也来不及,何况南平郡王虽是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窝囊废,却是皇太后疼爱的孙子,只要没谋反,就算再怎么荒唐胡闹,皇上也不会要他命,顶多就是训斥罚俸圈禁,


认了吧。


钱没有命重要。


虽然会被活活剥层皮,只要家族的根骨尚在,纵一时低迷,仍能东山再起。


何况郡王爷虽狠,却留了三分余地,由始至终都是请他们喝茶,商讨赈灾,没有对外剥夺他们的面子。只要将钱粮交出,他们还算得上岫水的善人,英雄。


胡老爷子醒过来,权衡利弊,一声长叹,抖着手,签下有生以来最高额的借据,然后捂着心脏躺在太师椅上,歇了很久才喘过气来。


南平郡王的剥皮,非一般狠。


他不管存粮,只看各家富贵,不问理由,随意定额定量,并扣下所有当家喝粥,继续“商讨”赈灾。再由叶昭带兵,拿着借据逼门,不是抄家更胜抄家。硬将各大家族粮仓搬空八成,凑不够的就逼他们高价去收。逼得所有大户人家勒紧裤腰带,清汤寡水度日,脸色难看直逼灾民,如花似玉的妾室饿出了杨柳细腰,下人还得偷偷去赈灾棚打秋风,换来个夏玉瑾不甚好的字体书写的“积善人家”牌匾奖励,挂在门口继续添堵。


官民同心,大户倾巢,灾民都知道就算打劫也捞不出几颗米后,岫水再无暴动。夏玉瑾见蒲师爷将各项事务主持得井井有条,全城上下再没有可以抄家打劫的地方,估摸存粮省着用,足够坚持到皇上调粮来,终于离开岫水,继续前往江北其他受灾的城镇。


荒唐郡王和活阎王的名声传遍江北,人人自危。不敢等南平郡王亲自下手抄家,全部团结起来,大撒银子,施粥舍药,务求用最小代价让所有灾民能坚持最长时间。结果夏玉瑾过境,官民齐心,共同抗灾,除了叶昭还出去砍几个地痞流氓,剿几团土匪恶霸外,其他事情都有海主事主持,没人敢劳他费心。


雪片般的信件飞向上京,哭的有,骂的有,穿小鞋的有。


生活糜烂、不务正业、荒淫无道、残暴狠辣、游手好闲、戏耍刑法、滥杀无辜、豪取强夺、纵容手下上青楼、乱断糊涂案、不闻民间疾苦,日日美食美酒……


江北官场被得罪狠了,大户人家谁没有几个做官的亲戚?


朝廷外,谣言四起,南平郡王的所作所为都被夸大了十倍去说。


朝廷上,文武百官卷袖子,齐声开骂。


所有能想搜罗到的罪名统统都有,就是没一个说好话的。


做官能做到人人喊打真不容易。


皇上在御书房对着半人高的奏折,压力很大。


临行前,他担心江北官场不听话,欺上瞒下,所以暗示夏玉瑾可以借媳妇的威风随便些,强硬些。这趟赈灾确实比计划中省了更多钱,可是他没想到强硬的叶昭镇不住那混小子,让他乱来到人神共愤的地步,虽然是自己让他大胆点做的,虽然他做的确实是好事,斩贪官就算了,哪有赈灾其间找媳妇喝花酒,还叫歌姬作陪的?钦差大臣底线在哪里?好歹也要顾及一下皇室脸面和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啊?


面对愤怒的官员,沸腾的社论,他觉得脑袋上头发都在一缕缕掉。


皇上担忧地问宋贵妃:“大秦开国先祖们,没有那么年轻就秃头的吧?”


宋贵妃揉着他的脑袋,温柔小意道:“是殿下忧国忧民,更有圣君的模样了。”


皇上咬牙切齿,拍桌怒道:“都是那混球害的!等他回来!看我!看我……”


宋贵妃掩唇一笑:“怕小郡王就等着你收拾呢。”


一头打不怕骂不怕的死猪,能怎么收拾?


皇上仰天长叹,满肚子气忽然泄了,他无比怀念夏玉瑾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夏玉瑾的脸蛋长得比女娃娃还好看,粉雕玉琢,乖巧懂事,又兼身体柔弱到极点。所以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对他格外怜惜,长期召来皇宫住着,让御医十二时辰跟随,名贵药物喂养。那时皇上还未登基,经常去给母亲请安,见雪团一般的小人儿,在暖和的春天里,还要病猫似地缩狐裘里,却从不悲秋伤月,喜欢笑,喜欢说话,声音好听,脾气软糯,上至太后皇后,下至宫女太监,真是人人喜欢,人人疼爱。


可是长大后……


那个乖巧可爱,会甜甜叫他“皇伯父”好娃娃怎么就变坏无赖了?!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教坏的?!


皇上很想揍人。


他连连下旨,催促远在江北的无赖玩够了就快快回来,待回来后按最初计划唱黑脸,将他削官免职,丢在家闭门思过,检讨罪行,做出个严厉样子,安抚所有官员百姓,也算是有个交代。


可是另外一件事,也被逼上眉梢。


南平郡王可以胡来,天下兵马大将军不能胡来。


战事初平,大家惊恐未定,对叶昭女扮男装为官,只是颇有微言,待稳定后,亲眼看见她不守妇德的种种爷们做派,既觉男子尊严被践踏,又恐家里媳妇女儿跟着学坏,于是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朝中欧时不时有痛骂的声音,只说是妇人当政,颠倒乾坤,必有大乱。而这种声音越演越烈,大有不到漠河不罢休的精神。


皇上最初置之不理。


漠北军权太强,叶昭威名太盛,重整政务后又逢战乱,能人枯竭,军队交替出现断层,除几个驻边关老将尚能吃饭外,大多数将领都是年轻一辈,战功和声名难以与叶昭比肩。所以他干脆借叶昭的凶名,让她做黑脸,辣手收拾混乱的上京军营,整顿军纪,再慢慢培养新的将领。待过个几年,局势稳定,可趁机施恩,让她回去做郡王妃,好好养胎生子,皆大欢喜。


上京军营被叶昭收拾怕了,继任者就算资历差些,也容易得到拥戴。


拖……尽量拖……


拖到最后皆大欢喜。


皇上一直是这样想的。


直到江北出土战国时阴阳先生留下的预言石碑,赫然刻着“牝鸡司晨,天下大乱”八个大字。


“从古至今,女人怎可当政?!”


“老天降罪大秦,以作警醒!”


消息泄露出去后,全国恐慌,骂声震天。


数百名官员顶着烈日,汗流浃背,跪在太平殿外死谏,中暑晕过去七八个。


皇上再也拖不下了。



84.叶家小白


夏玉瑾正灾区返回的路上,努力啃猪蹄子弥补前阵子因吃青菜白粥瘦了一圈的腰身。大家也没敢把外头骂他媳妇的谣言传入他耳中,所以他知道石碑预言后,只觉得好笑,还在饭桌上拿来和叶昭说笑:“黄鼠……皇上那么精明的人,宫里娘娘给收拾得一个比一个乖顺,那能让她们司晨乱政?阴阳先生的名号该不是吹出来的吧?”


叶昭不挑食,男人吃什么就陪他吃什么,见他的脸蛋都瘦成瓜子了,心疼不已,主动替他将猪蹄削片:“多吃点,把肉养回来,脸上都快没膘了。”


夏玉瑾嗤道:“你当养猪啊?还长膘?”


叶昭不为所动,继续给他塞食物。


夏玉瑾问:“你说,我做了那么多荒唐事,这次回去皇上会不会生气?”


叶昭:“会。”


夏玉瑾盼望:“这回总该罢我官了吧?”


叶昭:“嗯。”


赈灾以来,夏玉瑾越看媳妇越顺眼,既不长舌又不罗嗦,无论他在想什么,叶昭都能心领神会,无论他怎么任意妄为,叶昭都毫不劝阻,无论他要干什么坏事,不用开口,丢个眼神过去,叶昭比他干得还好。心里有什么不正经的念头,叶昭也能和他爽快说笑,更不用担心自己路上看几个美人,调戏两把小姑娘,回家就倒葡萄架。


偶尔掀起车帘,看路边夫妻带着孩子出行,丈夫昂头阔步在前走,妻子步步紧跟,说话细声细气,表情低眉顺眼,端得是贤良淑德,偶尔递个帕子给夫君擦汗。这种相敬如宾,平凡安详,白头偕老的婚姻,曾是他的梦想,可自从认识叶昭这死不要脸的女人,心脏受尽刺激后,剩下的是丝丝兴奋,若让他回归普通的婚姻,怕是嘴里都能寡淡得出个鸟来。


因为叶昭是有很多缺点,可是他也有很多缺点。


表面差异甚大,骨子里却有同样的叛逆,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性情。


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天上有比翼鸟儿飞过,并肩前行。


夏玉瑾的小日子越过越惬意。


唯一的遗憾是……


二十岁还没孩子的皇室宗亲就他一个了吧?


他渴望地看着窗外缠着父母要糖葫芦的娃娃们,回头扫了眼叶昭平坦的肚皮,小声嘀咕:“怎么还没动静?”明明他耕耘得那么努力,三天两头都在奋斗,以前对妾室压制是他有意所为,现在没压制还光播种不结果,莫非真是自己种子有问题?


夏玉瑾的劳动积极性遭受了空前打击。


眉娘也很郁闷,她以前服侍了郡王两年,虽然郡王光临得很不勤快,但她在妾室里也算最受宠爱,三次有两次是找她,而太妃最初怕郡王寿命不长,为了留血脉,也没让她们吃避子汤,她为拔头筹,掐准时间,使了不少小手段,也喝了不少补药,偏偏就是不怀孕。幸好别人也没怀上,于是大家都认为是郡王身体未康复,不易让女人受孕。她后来偷偷找大夫诊断后方知,原来自己先天有缺,是极难受孕的体质,她担心因此被抛弃,不敢让安太妃知道,暗地里吃了不少药,都不见效。后来将军进门,连郡王原本就寡淡的宠爱都没有了。


这样的高门大户,通房顶多晋升为妾室,无论正室善不善妒,她们都不敢起争宠的野心,但是妾室和妾室,同样的身份,同样的地位,竞争就激烈多了。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谁也更别想子凭母贵,踩下她一头!


自从随行江北,她立下功劳,将军对她办事能力很是看中。邀主母宠靠的是手段,不是美色,就算八百个美人进门,只要不是狐狸精表妹,她都有信心让自己在将军心目中的地位不动摇。


所以眉娘盼望将军生孩子,盼望后院只有将军生孩子的心思,比任何人都强。


她还在菩萨面前念了几千次经:“保佑信女眉娘一辈子大富大贵,保佑早生贵子,如果命中注定确实无子,就保佑将军早生贵子,保佑杨氏萱儿不生儿子,保佑将军的儿子千万要长得像将军,女儿千万要像郡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奈何叶昭自幼缺乏母亲教导,也没自觉去学习这类知识,成年后忙着打仗,每天和男人鬼混在一起,由于男人自古不入产房,所以男人们的话题里也绝对没有如何生孩子这项。她对此简直是无知中的无知,连乡野村妇都不如,就算拉下脸皮去问军师孩子是怎么生的,军师也给不了答案。面对种种质疑,她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夏玉瑾担心:“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叶昭:“不可能。”


夏玉瑾谨慎求证:“看看太医?”


叶昭自持勇猛,素来对大夫不屑一顾,对着他的怀疑感到深深的耻辱:“我就算在雪地里睡觉,连伤寒都不会得!身体怎可能有问题?”


夏玉瑾想了许久:“莫非是我有毛病?”


叶昭肯定:“你去看看吧。”


谢太医在江北之行表现突出,得了许多重赏。听见郡王爷又召见,屁颠屁颠地来了,放下药箱,仔细把脉:“郡王爷没什么问题,就是身子骨还有些虚,别受寒,好好调养一下就没事了。”


夏玉瑾揪着他衣角,去角落小声问:“有没隐疾?”


“这个……这个……”鉴于南平郡王悲催的体质,谢太医琢磨许久,不敢乱下判断,弱弱道,“感觉不像,不过有些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治愈的,或许是还没调养到位。”


夏玉瑾为求稳妥,指着叶昭:“去给她看看。”


叶昭皱眉。


夏玉瑾瞪眼。


叶昭妥协,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


谢太医用按了她脉象半晌,急问:“将军,癸水可准?”


叶昭不解:“癸水不是想来就来吗?这玩意还有准的?”


谢太医给呛着了:“来时是否腹中剧痛?”


叶昭豪迈:“这点小病小痛算什么?!比我老爹打得还不如,照样提刀上阵!毫无妨碍!”


全场鸦雀无声……


叶昭察觉不对,歪过头去,偷偷问眉娘:“不痛的吗?”


眉娘不停摇头,弱弱解释:“正常妇人的癸水准信的,就算有小小腹痛,也不至于会那么……剧烈。”


叶昭顿悟:“怪不得我说怎么大家那么能忍啊!哈哈……”


眉娘眼泪都掉了:“将军,你太乱来了。”


叶昭心疼:“别哭,这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太医崩溃了:“将军,此事不小啊!”


“干!”夏玉瑾气急败坏地掀桌了,“该死的混球!给老子乖乖看太医去!”



85.解甲休养


赶路途中,有空车上蹲着两个小厮,专门负责熬药。谢太医的灵方不知添加了什么特别药材,气味古怪难闻,惹得侍卫纷纷掩鼻,但南平郡王府出来的随从们都很淡定,嘲笑他们少闻多怪。


夏玉瑾久病卧床,几乎尝尽天下苦药,鼻子早已麻木。他自己难以弥补的先天不足,总觉是个遗憾,梦想要个能提刀跨马的强壮儿子来完成父亲心愿,所以对媳妇的癸水不调既心疼又紧张,捧着秋水送来的热乎乎汤药,亲自跑去叶昭面前,用瓷勺尝尝温度,殷勤递过去,


叶昭正捧着本诗经装模作样地看,吩咐:“放下。”


夏玉瑾:“趁热喝。”


叶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等下。”


夏玉瑾将药碗放在旁边,绕着叶昭左三圈右三圈地转,狐疑问:“你该不是怕吃药吧?”


叶昭眼珠轻微闪缩了一下,决然否认:“笑话!”


夏玉瑾是个人精,哪看不出端倪,追击:“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叶昭怒:“是讨厌!”


“你也有今天。”夏玉瑾不等她骂完,捧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


叶昭身体甚好,连伤寒都不得,何曾吃过药?从小到大,每次闻到药味她就莫名地犯恶心,如今给夏玉瑾笑得武将脾气发作,硬着头皮,冷着面孔,就是不肯喝。


“来吧,尝一口,也没那么恶心。”夏玉瑾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将瓷勺再次递到她嘴边


叶昭还在犯犟,不理他。


夏玉瑾:“别怕啊,我都不怕吃药。”


叶昭重申:“不是怕,是讨厌!”


“好好,讨厌就讨厌,”夏玉瑾拿出哄小孩的耐心,满脸“慈祥”的贱样,“堂堂大将军,总不能讨厌就不吃了吧?”


黑糊糊的恶心药碗,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映得叶昭脸色很难看。


夏玉瑾再三催促


叶昭迫于无奈,咬咬牙,接过药碗,仰天,一饮而尽。比树皮草根还难吃的味道,呛得她差点干呕起来,发现夏玉瑾还在旁边看笑话,硬生生忍下,神色自若道:“不过如此。”


夏玉瑾憋笑憋得差点内伤。


叶昭低头,尽力忘记嘴里苦涩的味道。


夏玉瑾抓住她肩头道:“张嘴。”


叶昭莫名,却听话地张开嘴。


夏玉瑾顺手丢了个酸梅糖进去,教训:“在自家男人面前,少逞强。”


叶昭差点给呛到,脸面有失,大声反驳:“谁逞强了?我不爱吃糖……”


“别吐,”夏玉瑾制止她的白痴行为,解释:“吃完苦药,就要吃点酸甜的零食,嘴里的味道就没有了。谢老头还说,你要每天用热水洗脚,别吃冷食,别喝冷酒,多喝些红糖枣子等滋补物,你无论锻炼得多强壮,终究是女人的身体,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必须做出一定的妥协,不要总是蛮干。”


叶昭沉默。


夏玉瑾拍拍她肩膀,安慰:“谢老头说你吃半年左右的药调养,注意饮食,就会好转,忍忍就过去了。”


叶昭嫌恶地皱眉。


夏玉瑾继续安慰:“最开始都不习惯的,我小时候不肯吃药,都是我娘带人压着灌,后来吃十几年,什么都吃惯了。身体不好是大问题,我还指望小小昭呢。最多我下次给你尝尝,让太医别弄那么苦。”


叶昭愣了愣,飞快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妥协了。


自此以后,药到碗干,再无半句抱怨。


车队走走停停,上京近在眼前。


叶昭属于家眷随行,并未接过赈灾旨意,夏玉瑾才是正牌的钦差大臣,所以他把媳妇留在府中养病,带着海主事等人,进宫面圣述职。皇上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让太监传旨,给海主事等人各升职赏赐不等,唯独留下夏玉瑾,将他单独拎入后宫御书房受审。


夏玉瑾常年出入宫中,和太监宫女们关系甚好。


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做了个让他小心的手势。


反正黄鼠狼怕不小心打死他,不敢乱动板子,顶多就是撤职挨骂,被骂狠了就装晕,等皇祖母搭救。


夏玉瑾英勇无畏地去了。


皇上指着案上的大堆奏折,冷“哼”了声:“都是你的。”


夏玉瑾对足足有的半人高的奏折惊叹不已,仰慕道:“这么多字,他们得写多久啊?”


皇上怒而拍案:“还敢说笑?!”


夏玉瑾立即低头,看着地板,满脸委屈,只差两点眼泪助阵。


皇上丢了几份奏折给他:“自己解释!”


夏玉瑾深呼一口气,捡起来,看后更委屈了:“我天生体弱,出门在外哪里能餐风饮露受苦?而且我做郡王和巡城御史,我媳妇做大将军,家里领双份俸禄,比较有钱,难得出门一趟,心里高兴,江东美女又多,花费是大手大脚了点,可都是自个儿掏的腰包,没贪赃枉法,没勒索百姓,没让国库出一个子儿,也没带美女回家,凭什么说我生活糜烂?至于那个章县令……虽然他确实是个混账贪官,也搜出不少银子,可是我杀他不是因为他贪赃枉法,而是他纵容儿子来调戏皇子皇孙……”他说到这里,也觉得太丢脸,改口掩饰道,“不……他是想调戏我媳妇,堂堂南平郡王妃!这是大不敬,绝对的死罪!”


皇上看着他那张气得发红的如花似玉脸蛋,大约也明白了事情真相。区区秀才,胆敢逼奸皇家郡王,何止大不敬?诛他三族都不为过,于是将此事搁下,只训斥:“处置不当。”


夏玉瑾挠挠头:“我又不懂,不知者不罪……”


皇上问:“豪取强夺呢?”


夏玉瑾听见这个话题就兴奋了:“谁豪取强夺了?我不过是抓他们去说了几天道理,他们大彻大悟,自愿捐款,解救灾民,我还给他们送了牌匾,立了碑纪念功德呢,黑纹石的!”


皇上怒:“立什么功德碑!黑纹石多贵啊!真是不懂民间疾苦,尽糟蹋钱的废物!”


夏玉瑾低头:“我认错……”


皇上缓了缓气,继续问:“你媳妇呢?”


夏玉瑾:“我怕血,让她帮我杀人。”


皇上:“窝囊!”


夏玉瑾继续低头。


皇上开始训斥,从他以前醉酒在街头闹事一直训到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足足训了大半个时辰,喝了好几口水,觉得也差不多够了,终于做出最后决断:“罚你三个月俸禄,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


夏玉瑾听了半天不对劲,愣愣地问:“撤职呢?”


皇上义正词严道:“谅你有为民之心,办事虽不周到,却也算办完了,功过相抵,暂时记下,不升不罚,继续在巡城御史的位置上呆着吧。”


夏玉瑾愿望落空,郁闷了。


皇上继续道:“太医院传话,郡王妃似乎身体不适?太后对你的子嗣大计很是担忧。”


夏玉瑾愣了愣,知道这些事也瞒不了,急忙道:“不是什么大事,调养几个月就好了,让祖母别急着给我添人。”


“生儿育女乃大事,怎可轻视?”皇上很慈祥,“这样吧,太后那边我去说说。趁现在天下稳定,上京军营里代任的田将军也算妥当人,就让郡王妃解甲回家休养段时间,不要再为国事烦心,别耽误了身体,早点让我抱侄孙。”


若叶昭回去调养身体,身体好了生孩子,生了孩子带孩子……


等所有事情了结后,军营的人事也全部变更了。


这是留面子的变相劝退,就如年老解甲回乡养老的老将军,再也不用回来了。


夏玉瑾愣住了。


就算他做了混账事,为什么被撤职的是他媳妇?


86.冲冠一怒


事情发生得太出乎意料,反而让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夏玉瑾往日对媳妇权势压过自己多有怨念,可是当叶昭被强制解甲后,他就好像在一声比一声猛烈的鼓点穿行的士兵,正在激昂时,鼓皮却被敲破,石破天惊的乐曲,在空荡的广场上轻轻地飘荡出不甘的尾声,渐渐消失,再也没有了。


没有想象中欢乐,没有解脱,没有庆幸,没有伤心。


就好像海外传来的古怪味道调味瓶打翻,说不出的滋味,无法描述。


“叶昭再强也是个女孩子,不要为了国家耽误青春,打仗的时候让女儿家披甲上阵,已是不应,如今战事平稳,还让她去卖命,更是不该。朕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早点生个强壮聪明的孩子,继承母业也是不错的,生个漂亮可爱的小郡主也不错,前阵子西番送来漂亮的水晶镜,送郡王妃两面,重理花黄……”


夏玉瑾忘了黄鼠狼后面说了什么。


不管是挑拨还是离间,在战事平稳,政局动荡的今天,比起硬着头皮,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澄清越演越烈的谣言,以一己之力,对抗天下呼声,实在不是划算之举,倒不如暂时将她拿下。


自古名臣良将,功高盖主,才高遭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皇帝是大秦的皇帝,江山是夏家的江山。


作为夏家的子孙,大秦的郡王,他有维护江山的义务。


他不能辩驳,也无法辩驳。


算能为她顶下一时,也顶不下一世。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方得长久。


而且,私心里……


他不在乎媳妇是不是大将军,他只想和那个叫叶昭的混蛋女人平安到老。


可是,她呢?


翱翔九天的鹰,甘愿为平原上的绵羊收起刚强的翅膀吗?


夏玉瑾忽然感到阵阵悲凉。


皇上对叶昭临危挺身,救下大秦皇朝,而且从未居功自傲,拉帮结派,惹事生非等种种行为,是很满意和感激的。如今卸磨杀驴,他也有些不忍,见夏玉瑾不反对,也松了口气,将预防对方胡搅蛮缠的惩罚方案全部收起,还赏赐叶昭不少名贵的滋阴补血药品和布匹珠宝做安慰,紧接着下旨撤职叶昭的所有实职,由田将军取代,只留下宣武侯的爵位,作为她以前功劳的奖励。


夏玉瑾谢恩退下,先去慈安宫,硬撑笑容,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在江北赈灾的种种趣事,逗得老人家阵阵发笑。离开的时候,他的脸就好像失去阳光的天空,倚在回廊的柱子,仿佛这辈子都没那么累过。


骨骰识趣,讨好:“这事又不是郡王爷做的主,何况你也做不了主,将军不会怪你的。”


蟋蟀也凑过来:“将来让小小郡王继承母业,岂不是更美?!”


夏玉瑾有一片没一片地撕着蔷薇花瓣,静静地看太监喂花园里被圈养的狼,不知道在想什么。


蟋蟀:“郡王爷……这是慧妃娘娘最喜欢的花,过两天还要拿去和皇上共赏呢,你别撕了,再撕就秃了。”


骨骰:“爷,赶紧走吧,种花的宫女都快哭了,我好像看见慧妃娘娘快从那头奔过来了。”


夏玉瑾回过神来,丢下满地狼藉,小跑溜了。


夏家造的孽,他有点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叶昭,从市集东边逛到西边,从西边逛到东边,又逛去秦河边,却将歌姬美人的笑闹声统统丢下,把猪朋狗友的招呼声充耳不闻,长吁短叹,抱着壶暖酒,看着河水默默发呆。


夏玉瑾问凑过来蹭酒的狗友:“女人做个将军,有那么难接受吗?”


狗友喝了三大杯,应道:“自然!你成亲的时候,不是为此呼天抢地,吵闹不休吗?”


夏玉瑾讪讪:“她干得也挺好的。”


狗友摇摇手指:“朝廷上下都是男人做官,官儿都分不过来,她还占着个高位,自然心里不服。而且那谣言传得也太厉害了,说叶昭是天煞星下凡,又是纯阴身,引起水患,若是她再不退下去,怕是还有蝗灾大旱呢,百姓们都吓得不行。”


夏玉瑾怒道:“什么狗屁阴阳先生,尽胡扯!”


狗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我说玉瑾兄弟,你有啥不高兴的?你媳妇不做将军,不是正好合你的意吗?正好在外头少惹闲话,免得到处丢你的脸。唉?别走啊!你走了谁结账?!玉瑾兄弟啊——我今天没带银子——”


他走到外面,又听见有人在高谈论阔。


“叶昭那婆娘,又黑又悍,哪有半分女人模样?”


“粗手笨脚,就连我家烧水的丫头都比她强。”


“还道是个英雄,原来是颗灾星。”


“男不男,女不女,果真是妖人现世,天下大乱啊。”


“娶她还不如养个小倌,好歹懂温柔体贴。”


“孟兄高见!”


阵阵哄笑,声声刺耳。


男女有别,各司其职,没女人喜欢像女人的男人,也没男人喜欢像男人的女人。


夏玉瑾不是没听过针对叶昭的冷嘲热讽,最初的时候,还会凑过去搀和几句,控诉自己娶了这个媳妇的种种倒霉,博取共鸣,发泄心中不满。


今天,他却再也无法忍受。


郡王府内,叶昭对外界议论早已习以为常,对朝廷收回兵权也有准备,她对忽然而来的圣旨并未感到意外,从谢恩接旨,到交出兵符,神情都没有变化。送走传旨公公后,她制止忿忿不平的秋华秋水姐妹,解下腰间长剑,寒光四射,锋刃透骨寒,上面沾染过数不清的鲜血,缠绕着算不出的亡魂。


结束了。


母亲的话,父亲的梦。


【阿昭,你才是父亲最自豪的女儿,也是最舍不得的女儿。叶家在战场上死的人够多了,所以父亲希望你不要像哥哥那样用命在战场上搏杀,而是像普通女孩儿那般嫁人,得到简单的幸福。】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愿封起利刃,收起羽翼。


从今以后,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鹰击长空,没有纵马草原,没有生死相搏。只有锦鲤戏水,梧桐深绿,藤花艳紫,蔷薇娇艳。


从今以后,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过所有人希望她过的人生。


可是,握紧宝剑的双手,为何迟迟不愿松开?


“将军!将军!不……夫人!”院外骨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不等通报,闯入院子里,哑着嗓子叫,“夫人,郡王爷和孟太仆家的公子打起来了!打,打得好凶……”


夏玉瑾从小到大只有背后下黑手的份,从未亲自打过架。


秋华伸长脖子,秋水瞪大眼睛,看着骨骰就好像看狐狸变的怪物。


叶昭回过神来,怕他吃亏,问清地址,急忙奔出。


来到秦河岸,却见夏玉瑾双眼通红,手持马鞭,在大街上追赶着,死命地往几个纨绔身上抽,跟着纨绔出门的家丁们,既不敢下手揍南平郡王,又不敢让主子挨打,只好先身士卒做肉盾,挨了好些鞭子,痛得哭爹喊娘,眼泪都快出来了。


两军交战,勇者胜。


纨绔们虽人多势众,却给他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缩在家丁后面叫嚣。


“夏玉瑾,你该不是喝晕头了吧?”


“老子骂妖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小子以前还不是一样跟我们骂?!”


“你疯了?”


“那悍妇,凶婆子,有什么值得你维护的?”


“干!别以为你是郡王,世上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再打……再打就还手了啊!”


“我回去告诉姑母!”


“滚!干你娘的废物!”夏玉瑾狠狠又一鞭抽下去,他带着几分醉意,追着骂道,“你们骂的悍妇,凶婆子、妖人……是我女人,我的女人!”说到此处,围观群众发出细小笑声,传入他耳中,他站在大街上,左右四顾,忽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叶昭是我夏玉瑾的女人!”


一字一顿,字字如雷贯耳,满街鸦雀无声。



87.难以言喻


“叶昭是我夏玉瑾的女人!”


“叶昭是我夏玉瑾的女人!”


“叶昭是我夏玉瑾的女人!”


将叶昭想上前相助的脚步凝在原地,耳边只有这句做梦都没听过的话语在一遍又一遍响亮回荡。她武艺高强,英勇无畏,她横刀立马,征战沙场,她巾帼不让须眉,受尽天下非议,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男人站在她身前,冲冠一怒为红颜。


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首次被父亲夸奖的激动?


是首次披上战甲出征的紧张?


是万军丛中冲杀的亢奋?


是夺取敌将首级快意?


是攻城夺池成功的满足?


不,这些感觉统统都不是。


叶昭轻轻抚上自己胸口,心脏在加速跳动,无法制止,无法控制,越来越疯狂,鼓点般的节奏传达去手心,就好像刀刃碰撞的火星点着枯萎许久的干枝,燃起熊熊烈火。从指尖开始燎原,沸腾的血脉流淌在身体每个角落,卷走被卸职夺权的失落,宛若凤凰浴火,快要将她烧成灰烬。


由始至终,她都知道这个男人的好。


可是她发现自己知道的还不够多,不够清楚,不够完整。


他的容貌、他的身材,他的动作,他的声音。


眼中满城色彩化作黑白,只有那个柔弱的身影是鲜活。


她直直地走去。


夏玉瑾体力不支,追打半条街,几句咆哮下来,连连气喘,气愤稍平。没过多久,人群中又传来窃笑声,他狠狠瞪向笑声传来的方向,心里却阵阵无力。他不能逆转乾坤,堵不住悠悠众口,他护不住自己的女人,他依旧是个没用的男人。至少他不能任由这些污言秽语在耳边出现。


事发突然,孟太仆家公子被众仆护着,还是挨了几鞭,纵使夏玉瑾的气力有限,鞭子力度有限,依旧身娇肉贵,痛得眼泪汪汪。慌乱过后,终于想起南平郡王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管大街的小官,就连皇上也不把他放在眼里。若不是背后还有皇太后的宠爱,根本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己父兄则是在朝高官,哪里需要那么小心翼翼地敬着?便示意豪奴也给他点颜色看看,推揉几下,好好威吓威吓。


豪奴卷起袖子,正要用蛮劲拉开郡王,夺下鞭子,忽见后面叶昭手按宝剑,黑着脸看自己,杀气四溢,仿佛随时就要拔剑砍人,吓得后退两步。


将军卸甲,余威犹在。


夏玉瑾见敌人连连后退,围观者不敢开口偷笑,以为是他们怕了自己,继续甩着马鞭,耀武扬威:“滚!以后不准在爷面前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混账话!否则老子整死你们!”


孟太仆带着手下,一溜烟跑了。


夏玉瑾得意洋洋转过身来,却见叶昭正尴尬地看着他。迟疑片刻,想起刚刚说的话,全身热血向上流,脸热得像火烧似的,不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半晌,方问:“来了多久?”


叶昭:“刚到。”


夏玉瑾更语塞了:“我……我……我没什么……”


自古往今,夫妻之道,含蓄为美,相敬为美。


哪有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丢脸醉话?


酒醒了,两两相望,更觉尴尬。


夏玉瑾知道这件事绝对会再次成为天下笑柄,羞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解释无能,最后他干脆不说了,赶紧握住叶昭的手,匆匆忙忙要把她拖回家去,免得等下嘲笑声起,大家一起丢脸。


细嫩的手和粗糙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相连。手心处,滚烫温暖的气息,在彼此间流淌,融为一体,不愿分离。


他用力拖了一下。


拖不动。


他用力再拖了一下。


还是拖不动。


他回过头去,却见叶昭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表情很怪异,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往日的坚定执著,就如投入石子的池塘,一点点涣散开来,就像清醒着做梦,整个人在梦中游荡。过了一会,她脸上忽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诡异红色,淡淡晕染开去,最终化作火烧似的艳霞,一掠而过,消失不见。


这是夏玉瑾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景色。


害羞?


这是害羞吗?


她也会害羞?


夏玉瑾惊呆了,一时无法确定,脑子反反复复的问题,不敢确定答案。


叶昭迅速清醒,也觉得丢脸大了,赶紧低头,吹声口哨,唤来踏雪,将还在发傻的丈夫丢上去,运起轻功,用最快的撤退速度,消失在人前。


回到府中,两人很有默契地不提在大街上的尴尬事。


夏玉瑾爬下马,讪讪道:“那个,撤职旨意……”


叶昭淡淡道:“嗯,收到了。”


夏玉瑾停下脚步,轻锤石墙,郁闷:“咱们派人去查查那个该死的谣言源头,我就不信那块死了几百年的狗屁阴阳先生石碑是真货。”


“不必了,”叶昭边走边说,回头见他错愕,退回两步,解释,“皇上已为我受了很大非议,上京军营整顿完毕后,撤职是迟早的事,我早有准备,只是石碑把这件事的到来提前了些。”


夏玉瑾怒,小声骂:“都是过河拆桥的混蛋!”


叶昭看看周围,确认没人偷听,给他顺毛:“说话要小心,我最初女扮男装出征沙场是任性,后来担任将军一职也非自愿,是敌强我弱,形势所逼,我才带着必死决心,为统军报仇和收复漠北行事方便挂帅。如今天下暂定,皇上宅心仁厚,不追究欺君大罪,反而替我安排好下半生生活。以后可卸下重担,不用练武练兵忙碌,过些逍遥自在的生活,也不错……”


可惜,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叶昭的最后一句话里藏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夏玉瑾知道她放不下,无法强求,只尽力哄她高兴:“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也该调养身体,过好日子了。晚点我给你弄几把海外夷人的古怪兵器来玩,等过两年,你身子骨好了,偷溜出去玩,天大地大,任君逍遥,咱们惩恶除奸,做戏中的侠侣。”


叶昭笑问:“你的巡城御史呢?”


夏玉瑾嗤道:“见过不准做官的,没见过不准辞官的,我才不稀罕,倒不如跟你去玩。看见哪家恶霸不顺眼,就蒙上盖头狠揍一顿,看见哪家大姑娘小媳妇长得俊,就调戏几句,看见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就去哪里鬼混。谁管他天下江山,百姓死活?”


“好啊,”叶昭拉过他,笑嘻嘻地说,“我带你去漠北,那里孤烟直上,长河落日圆,还有连绵山脉,里面有熊瞎子,黑豹子,吊睛白虎。往西边是看不到边际的,骑马跑三天三夜才能看到人家,夜里还有狼群出没,长着绿眼睛,围过来咬人,你敢去吗?”


夏玉瑾叉腰,昂首:“这点破事,有什么好怕的!”


叶昭哈哈大笑:“好胆识。”


夏玉瑾弱弱问:“有毒蛇吗?”


叶昭:“有。”


夏玉瑾的脸白了白。


叶昭没留意,大大咧咧道:“那玩意弄掉毒囊,烧熟后很好吃,到时候我烤给你吃。”


夏玉瑾今天不想揍她,便咬咬牙:“好。”


妾室们听说将军被解职,又喜又悲,喜的是叶昭有时间陪她们玩了,悲的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杨氏最为伤感,哭得很给力。待发现叶昭在家就是舞枪弄棒玩,除了像以前那样每个月核对一次总账目,压根儿没打算接过管家事宜后,就不哭了,继续埋头干活。


夏玉瑾觉得在人前丢了大脸,躲着不想出门,美其名曰:跟媳妇锻炼身体。


倒是安太妃听说叶昭身体,急了,气势汹汹杀上门来,要给香火讨公道。


眉娘很有危机感,揉揉叶昭,小声道:“子嗣大事,太妃不会善罢甘休,这可如何是好?”


叶昭将虎头刀丢给秋水,任萱儿给她拭去额上汗珠,揉揉肩膀,对大家的担忧表示莫名其妙:“正室无后,顶多纳妾生子,还能把我休了不成?”


所有人终于想起这位正室奶奶胸怀非一般宽广,脑子里不存在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对妾室、庶子什么的统统无所谓,婆婆送几个美人入门欣赏,莺啼燕语,左拥右抱,说不准还合她心意。


怎么办?


谁在意谁去办。


众人齐刷刷将同情的目光转向郡王爷。


夏玉瑾立即起身,苦逼地迎接母亲去了。



88.一击必杀


大秦极重孝道,轻易不能违抗父母之命。


夏玉瑾幼时多灾多难,全凭母亲疼爱,百般照料,才活到今天,对母亲更是敬重。


叶昭失去双亲后,懂得亲情可贵,她爱屋及乌,也对安太妃很孝顺,经常上门探望参拜,纵使被对方厌恶,也从不出言顶撞。


安太妃不算蛮不讲理的老人家,奈何这个媳妇太与众不同,太不守规矩。每次家中聚会,她在跟前服侍,言行举止,总能闹出点笑话和乱子,那份“孝顺”实在让循规蹈矩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家难以消受。


强悍的媳妇,软弱的儿子。


让人都很难不对这样的家庭关系心存偏见。


安太妃派人密切注意南平郡王府的一举一动,传回的消息也多半是“郡王爷给夫人逼着去蹲火盆了”“郡王爷又给气跑了”“郡王爷跑去玩夫人的马,差点被马踹了”“郡王爷给夫人试药”“郡王爷好久没去妾室房间了”诸如此类的话题。再加上前阵子的儿子要“纳”柳姑娘,却被叶昭“棒打鸳鸯”惨淡收场事件,简直……


可怜天下父母心。


安太妃越发觉得宝贝儿子过得凄凉无比,日日心酸,想起都要掉两滴眼泪,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就要想方设法去撑腰找场子。


来到儿子府上,她越发觉得不像话。


堂堂郡王府,门口居然还有乞丐在徘徊?


当那个又脏又臭,满脸伤疤的瘦弱男人撞到马车前,啊啊乱叫的时候,她吓得差点尖叫。还是车夫眼明手快,两鞭子狠狠抽过去,将那穷疯了的烂货赶走。


安太妃失魂落魄,入府后捧了半天心肝,念了几百声佛,方平息下来,然后派人发作门房:“哪有让乞丐野狗在王府外头乱转的道理?玉瑾身子柔弱,被冲撞了怎么办?”


门房委屈:“是个不知哪里流落来的哑巴乞丐,天天在门外转悠,我们喝骂过,杨姨娘说哑巴可怜见的,也赏过他二两银子,让去自谋生路,可惜那人不要脸,也说不通道理,去了又来,跑得又快,我们念着郡王爷心善,也不好下狠手……”


“窝囊废!”安太妃大怒,亲自派出几个精干侍卫,去处理此事,务必打得那混蛋无法再登门为止。


夏玉瑾在花厅外,见母亲发脾气,便缩了许久,待她怒气稍平,才堆着满脸笑意,欢欢喜喜地走了进去,先半眯着眼睛打量半晌,再行大礼,“抱怨”道:“母亲配上这簪子,年轻得差点让儿子认不出了。”


“混账货,尽乱说话,”安太妃锤了他两拳,“这梅花喜鹊连环簪子不就是你前两天送来的吗?”


夏玉瑾边躲边笑:“聚宝阁老板果然没坑我,这玩意就是流行好看。若娘喜欢,我下次找他买个几十支,让娘天天换着带。”


安太妃给他这番胡言乱语,折腾得脾气都没了,狠狠“呸”了他好几口,心里想到儿子孝顺,还是有些欢喜的。


夏玉瑾又问:“江北回来,你看我是不是养胖了圈?”


安太妃心疼地摸摸他的脸:“瘦了,下巴都尖了。”


夏玉瑾点头:“还得在家养。”


虽然婆婆有各种收拾媳妇的权力,奈何叶昭气势太强,站在她面前,抬头仰视,让人怯场。安太妃不敢当面为敌,见儿子还摸不清头脑的傻瓜样,婉转建议:“若是在家里不自在,不如回安王府住几天?”


“都分府了,哪好意思老打扰大哥,他看见我,脸黑得和锅底似的,动不动就抓过来训话,什么‘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什么‘玩物丧志’,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听得人耳朵起老茧,还不准我靠近小侄子,说是怕带坏了!娘,你说他混账不混账?!”夏玉瑾每天忙着和媳妇造小小昭,哪有心思去别处?不但婉拒母亲的好意,还摸着自己老被揪的耳朵,顺便给祸害者上点眼药。


安太妃琢磨了半晌,犹豫:“儿啊……你哥好像没说错啊?”


夏玉瑾抱怨:“谁经得起一天三顿训啊?”


安太妃知道大儿子性格耿直,每次见弟弟游手好闲,就忍不住要抓来教训。偏偏小儿子生性跳脱,受不得拘束,两人虽亲,性格却怎么也合不到一块去。大儿媳忙着当家,孙子年幼,实在顾不得这个已成家立业的儿子。


她无法强求,只好再问:“你今年都二十有余了,什么时候才让我抱孙子?”


夏玉瑾心知不妙,脸上依旧平静:“急啥?”


安太妃见他不上道,再问:“我听说叶昭的肚子,似乎有些问题?”


夏玉瑾装傻:“哪有问题?”


安太妃急得跺脚:“太医都说了,还瞒我?”


夏玉瑾无奈:“不过是小问题,调养调养就好了。”


安太妃焦急:“可太医也说她行军打仗那么多年,冰天雪地的,弄坏了身子。女人这事说不准,谁也没把握彻底治好,万一她就是生不出怎么办?”


夏玉瑾劝道:“这才调养了两个月呢,哪知道结果?”


安太妃试探:“若是你担心媳妇那边的脾气……就由我出面,给你塞两个长得普通点的老实丫头,暗度陈仓,等生了孩子再过继到她名下,把丫头卖了完事。”


夏玉瑾差点喷了:“犯得着那么麻烦吗?”


安太妃扭手帕:“我也是担心啊,那叶昭性格那么野蛮,你娶了她,连个妾都不敢碰,到现在都没儿子……咱们家是吃亏吃大了。”


夏玉瑾扭捏:“那个,相处久了,阿昭还不错,日子过得也可以,两口子哪来的什么亏不亏,我父亲不是也没庶子吗?”


“你不知道,那是……”安太妃想起自己以前的万般手段,阵阵唏嘘,待晃过神来,发现儿子脑子给媳妇哄迷糊了,赶紧强硬道,“反正叶昭不行,她哪有媳妇的样子啊?”


夏玉瑾:“真不行?”


安太妃:“子嗣大事,要谨慎。”


夏玉瑾知道母亲死脑筋,认准的人就不轻易改变观点,他换了个方向进攻:“娘,你想想,我和大哥身体都不好……”


两个儿子,一个残疾,一个先天体弱,安太妃想起这事就难受:“所以我希望你们快点添孙,让家族繁荣,让你父亲在天之灵也有个安慰。”


夏玉瑾祭出杀手锏:“娘,你再想想,叶昭那身子骨多壮啊?若是她给你生个长孙,肯定熊腰虎背,力举千钧,壮得和头牛似的!还用得着日日提心吊胆吗?”


一击必杀,正中红心。


安太妃站在原地痴痴想象许久……


尘埃落定。


安王府内,各色各样的补品,源源不绝送来,还夹杂着安太妃亲自求的送子观音图,安王妃亲手做的百子百孙被等等,还慈眉善目地派人叮嘱:“千万要放宽心,养好身子,安王这脉就靠贤媳传宗接代了,若妾室和丫头敢闹事,就狠狠收拾,别让她们翻天了。”


叶昭受宠若惊,坐立不安:“娘怎么忽然?”


“日久见人心,总会想通的嘛。”夏玉瑾一边喝十全大补汤一边满不在乎地吩咐,“再来一碗!”


89.卞和有玉


老隆今年五十二岁,他自十四岁开始在安王府门房当差,又调来南平郡王府一年多。www.103v.com他觉得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情,比自己半辈子加起来都多。先是郡王爷娶了个大将军,妾室们统统围着主母转,接着是如花似玉的表妹上门闹,然后将军卸甲,郡王府个个都不简单,件件事都精彩,就连门外的乞丐都特别不要脸。


南平郡王府位于西街,是上京达官贵人聚集处,寻常百姓都不会轻易走过来。


那乞丐是哑巴,两个月前不知从何处来,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脸上还有几道骇人的伤疤,身上的臭气在初冬也熏得人不敢靠近。他最初在郡王府门口不停徘徊,张着漏风的嘴,蹦蹦跳跳,表情抽搐,像个疯子似地,从喉咙里憋出“啊啊啊啊啊”的声音,就像乌鸦在鬼叫。


让这样恶心的疯子冲撞郡王爷,闹个什么万一,不是小事。


门房见多了这样的乞丐,捏着鼻子,上前呵斥,让他离开。


哑巴摇头晃脑,就是不走。


门房便抄棍子,稍作教训,吓得他抱头鼠窜。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鬼鬼祟祟地回来,躲在郡王府附近,眼巴巴地看着大门。


门房原本以为他来郡王府投亲,便和下人们打听番,皆说没有这样的亲戚。便去驱赶,他就到处乱藏,敌进我退,敌退我来,打不怕,骂不怕,让人伤透了脑筋。


管家的杨氏听说此事,怕丢了郡王府面子,便赏了他银子和两件旧衣服,说是好好劝着走。


没想到那家伙油盐不进,银子和衣服照收,人依旧赖着,仿佛吃定了这家有好处,死活不走。


郡王爷和将军都不准家里仆人任意妄为,门房不敢下狠手,拿他没办法,便叮嘱让他呆得远远的,不要在贵人出行时明目张胆出来惹事。


哑巴点头应了。


未料,在安太妃的马车停在门口时,他不知从哪个角落扑出来,狠狠冲向马车,双眼血红,喉咙里嘶喊着什么,差点惊了马匹。


安太妃得知详情,勃然大怒,勒令驱逐,如狼似虎的侍卫们得令,下了狠手。打得那哑巴头破血流,满地打滚,磕头求饶,然后丢去上京城郊,威逼不准再回来。


门口终于平静了两天。


没想到,哑巴带着浑身的血迹,慢悠悠地哭着回来了,依旧蹲在附近,蜷缩成一团,手里捏着块脏兮兮破布,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郡王府的大门,让人感觉诡异。www.103v.com


哪家宗室贵族能忍这样的家伙在自家门口晃荡?


老隆认定,这家伙绝对是疯子!脑子不正常!


他这次能冲撞安太妃,下次抄棍子追着郡王爷打怎么办?


老隆越想越担忧,他琢磨着大家耐心将尽,便塞给他几个馒头,下达最后通牒:“吃完快走吧,这里不是讨饭的地方,给郡王爷看到不好。秦河边那么多酒楼饭肆,南山上有寺庙施粥,哪里去不得?再呆在这里,咱们就真不客气了。”


哑巴吃了馒头,对他的劝告充耳不闻,依旧不走,在门口游荡,时不时向天胡乱比划几下,形态疯癫至极。


老隆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回去和侍卫长说了声,让他派人驱逐。


侍卫们被三番四次派出来赶乞丐,烦得要命,全部都发了狠:“走不走?”


哑巴愣愣地看着他们,继续拿着破布比手画脚。


侍卫都是打仗出身,脾气本来就不好,折腾许久,耐心终于耗尽,忍无可忍,狠狠一脚踹去他腿骨处,应声而断。


哑巴痛入骨髓,发出声撕心裂肺的低鸣,抽着冷气,满地翻滚。


侍卫们拖着他,压上牛车,载出城外,冷道:“滚!若是再回来,就打断你第二条腿!”


哑巴的低沉诡异哭声,飘荡在寂静的荒野里,绝望得让人压抑。


夏玉瑾正在花园里蹲马步,听见那声惨叫,揉揉耳朵,问秋水:“什么声音?”


秋水想了想:“是乌鸦吧?”


秋华:“郡王爷,你别趁机躲懒。”


夏玉瑾赶紧收回视线。


从江东回来已四个多月,他自丢大脸后,没怎么出门,一边陪媳妇调养身体,一边锻炼身体。


而叶昭卸甲后没兵带,怎么都闲不住,又不好经常出门,天天在家发呆。憋了一个月后,终于忍不住,把郡王府的小厮丫鬟们统统组织起来,闲时教他们武艺,排兵布阵,以解寂寥。除杨氏管家没空外,如今两个月下来,眉娘能似模似样舞起鸳鸯刀,萱儿学会挥长剑,就连烧火的丫头都能使上两招擒拿手。


夏玉瑾怀疑,再过上一年半载,他家丫鬟们派出去打群架都是个中好手了。


远处叶昭懒洋洋坐在水榭里,胡乱套着身长袍,右手托腮,百般无聊地用石片打水漂玩。


紧张刺激惯了的生活,怎能快速松懈?


丛林里的野兽,怎能适应笼子里的生活?


她抬头,看着天空中向南的大雁,一行行,一列列,多么快活?


夏玉瑾从火盆上蹦起,不顾秋华在后面的叫唤,匆匆跑去她面前,靠近坐下,陪她打了两片水漂,碰碰她的手,兴冲冲地问:“咱们出去玩吧?”


叶昭缩回手,迟疑问:“去哪里?”


夏玉瑾笑嘻嘻:“玄妙观今夜有庙会。”


叶昭皱眉:“我不信道。”


“我也不信,”夏玉瑾乐呵呵地揉着她肩膀,尽情描述,“每年玄妙观的庙会都很热闹,去看社戏、套大鹅、猜灯谜、射靶子、吃麦芽糖、喝汤圆、尝美酒,还有木偶戏、猴子和老鼠耍把戏、西蛮的万花筒,很有趣。”


骨骰迟疑道:“郡王爷,安太妃说这是下等人玩的地方,让你别乱去,小心吃坏肚子,或是被不长眼的恶棍欺负了。”


夏玉瑾挂不住面子,讪讪道:“这不是有夫人在吗?小小场面何足惧?就算来十个八个恶棍也是找死的,怕什么?”


骨骰:“可是,太妃说……”


夏玉瑾怒了:“你别告诉她不就得了?!”


骨骰低头垂脑。


叶昭丢出手中最后一片石子,湖心泛起十七八个涟漪,她慢悠悠问:“你想去?”


夏玉瑾轻轻答:“你陪我去就去。”


叶昭看着他,猛地站起,嘴角绽放出淡淡笑意:“走。”


时值中午,两人决定先找借口去秦河岸买东西,然后躲进茶肆,在中途换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混入人群,既免得给安太妃唠叨,也可玩得更尽兴。


收拾半晌,马车备好,南平郡王府侧门开。


夏玉瑾携夫人出行,未到门口,听见侍卫的喧哗喝骂声。


“不是丢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这小子还不怕死!疯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该不是要行刺吧?”


“干!郡王爷要出行了!快动手赶!”


几声重重的拳头打肉闷哼声,夏玉瑾犹在迷惘,叶昭已大步走去查看,却见郡王府的侍卫正拖着个满身是血的乞丐往路边走,低声问侍卫长:“怎么回事?”


侍卫长报:“是个疯哑巴,说不清道理,这两个月都蹲门口要好处,属下想尽办法,赶了七八次都不肯走,迫于无奈,出此下策。”


叶昭:“无能!”


夏玉瑾掩鼻,不忍,“算了,残疾也挺可怜的,大概是天冷没地方住,所以猫在这里。”他见情况太惨,训斥,“疯子哪里懂事?全上京是不知我和夫人慈悲为怀?你们做得太混账了。”


侍卫长低头受训。


夏玉瑾看了眼那胡乱挣扎,长相恐怖,貌似疯癫的哑巴,心里也有些毛骨悚然,觉得这家伙搁门口确实很恐怖,退了两步,摇手补充:“给他点汤药费,找个好大夫看看,带我的话,送去济贫院养着。”然后补充,“好好办,别坏了我未来儿子的阴德。”


侍卫们齐声应下。


未料,乞丐看见他们两人,两眼放出异样的光芒,趁其不备,忽然狠狠一口咬去抓自己胳膊的侍卫手上。然后跌落在地,拖着折断的腿,双手撑地,在寒冷青石板路上,一步步向叶昭爬来,嘴里激动地呜呜咆哮。


斑斑点点,血迹一地。


他直直向前爬。


侍卫为他不要命的做法,惊了半刻,回过神来,再次上前拖拉。


乞丐挣扎着,从怀里掏出条沾满血迹的旧布,冲着叶昭,拼命挥舞。


刹那间,叶昭身形猛动,夺过手帕,脸色大变。


熟悉的淡淡血迹,陌生的深深血迹,纵横交错,手帕角落仔细绣着两行诗歌:


【一方锦帕与君知,横也丝来竖也丝。】


诗旁潦草血书一行:


【祈王勾结东夏,反。】


“啊!啊!啊啊啊啊——”哑巴以头抢地,放声痛哭,泄尽心头委屈。痛苦的嚎叫,响亮悠长,久久不散,解脱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地上的血迹,慢慢化开。从漠北到上京,一路行乞,历尽磨难,提心吊胆,受尽白眼,他终于将秘密送到该送的人手上了。



90.盘问审讯


祈王是什么人?


皇上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虽然他长得像头猪,行动像头猪,性格像头猪,对皇上唯唯诺诺,视财如命,看见钱就两眼放光,恨不得统统扒拉回家,钱以外的事情好像都不感兴趣。这样的家伙是很讨厌,但若说他有胆子谋反,也很难让人相信。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祈王谋反虽诛不了九族,也要赐死,祸及子孙。


如此重要的事情,单凭一封不知是不是柳惜音亲笔写的血书,由不认识的哑巴送来,如何断定真伪?


万一这是敌人插赃嫁祸呢?


夏玉瑾迟疑不定,提出疑问。


叶昭摇头:“这方帕子只有我、表妹、胡青知道。笔迹潦草是危急之刻写下,而且长途奔波,血迹在帕子上被模糊了,我相信这是表妹送来的警告。”


夏玉瑾对她家心思歹毒,不择手段,挑拨离间的表妹极其反感,凡事都先往坏处想,若是这信件是伪造,他贸贸然送上去,察明并无此事,皇上以德治国,最恨不顾手足亲情的家伙,他诬告长辈,肯定要倒大霉……


单凭这样的字迹,不能证明信件是柳惜音写的。


她就可以在阴暗的角落,看着挨打受罚的自己拍手叫好,说不准还恨不得皇上一顿板子把他打得病发身亡,再霸占他媳妇回去!


叶昭坚持:“惜音就算要报复你我,也不会拿这种事做文章,你莫小看了她的气节。而且东夏入侵,首当其冲的是她镇守边关的叔叔,她怎能不急?”


夏玉瑾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只要和柳惜音相关的事情,都要起三分疑心,再问:“祈王叔的封地是江北,柳惜音的家在漠北,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又是柳将军的侄女,你的表妹,如此身份,应该是谋反者重点防范的对象,祈王叔虽然长得像……但他脑子可不像猪,若要谋反,瞒了那么多年,怎会让这样的女人得知阴谋?又怎会做出如此明目张胆的事情来?”


叶昭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满腔怒火略略平息,却始终不放心:“我给表妹写了很多信,都没有回音。”


夏玉瑾用看红杏出墙的眼神看着她。


叶昭补充:“是道歉信。”


夏玉瑾瞬间阴暗了。


他暂掩不满,把账记住,再追问:“若是表妹没回来,你舅父总该和你说一声吧?”


叶昭的眼珠微微闪烁,支支吾吾道:“这种信件,不好让外人得知,我特意叮嘱信使要交到柳姑娘手上,让她亲启……”


两人面面相窥。


夏玉瑾:“你也不敢确定她有没有收到信件?”


叶昭迟疑着点头。


夏玉瑾摇头晃脑:“反正我是祈王,想谋反就绝对不会向柳惜音下手,甚至不会靠近她。这样的行为实在太危险,也太愚蠢了。”


叶昭想了会,假设:“如果他不知道对方是柳惜音呢?”


夏玉瑾答不出了。


事情的真相,都在哑巴的脑子里。


他不识字,不会说话,送个信都千难万难,如何能说清楚?


上次捉拿谋害李大师凶手时,做目击证人的小乞丐因立下功劳,夏玉瑾信守让他吃一辈子饱饭的承诺,取名为阿福,收入府中,在院子里做扫洒粗活。短短半年多,就从瘦竹竿吃成了小胖墩。由于不怕脏臭,有共同语言,被派去照顾哑巴,替他洗刷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请太医接骨疗伤,待他缓过气来,在旁边安慰:“郡王爷是做到做到的好人,门房也是尽忠职守,这场误会实在太糟糕了,不过别担心,待查明真相后,郡王爷会给你吃一辈子的饱饭!”


哑巴依依呀呀地指手画脚。


鉴于没有标准的哑巴语言指导,阿福只能在旁边猜,“你要喝水?你要吃东西?你要翻身?你要去茅坑?你要看漂亮姑娘?”直到猜到,“你要见将军?”


哑巴终于松了口气,拼命点头,唯恐他再猜到别处去,然后拍拍胸膛,表示很壮实,没有事。


叶昭也在为如何沟通头疼,一边走一边说:“字迹难辨,先要确认给他帕子的人是不是柳惜音。”


夏玉瑾跟在后面一溜小跑,提议:“他听得懂说话,就问他些柳姑娘的特征,用摇头或点头来作答,辨明真伪。比如问他柳姑娘的眼睛是不是像柳叶?是不是眼含秋水,睫毛浓密?嘴巴是不是樱桃小口等等……”


叶昭:“嗯。”


哑巴见她到来,很是激动,正要趴在床上行礼,被免。


叶昭指着夏玉瑾,单刀直入:“送信的姑娘是不是比他还好看?”


哑巴抬头,望着惊呆的夏玉瑾,思索片刻,死命点头,急如捣蒜。


事情干脆利索地确认了。


夏玉瑾沉默了。


叶昭拍拍他肩膀:“多简单啊。”


夏玉瑾在人生低谷中徘徊沉思着——没休这个媳妇,是不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大失误判断?


接下来的问答也是一片惨淡。


“你是江北人?不是?那是漠北?漠北哪里?祁县?红庄?苏县?”


点头。


“帕子是柳姑娘亲手交给你的吗?”


点头。


“字是柳姑娘亲手写的吗?你摇头是指不是还是不知道?不是摇一下头,不知道摇两下。”


摇头两下。


“她落入祈王手上吗?”


点头。


“柳姑娘目前处于危险中吗?”


点头


“祈王要杀她?”


摇头。


“祈王要……欺负她?娶她做妾室?”


摇头。


“祈王要利用她?”


点头。


“祈王看上她美貌,将她送人了?”


点头。


“送去东夏?”


点头。


“……”


事情发生在水灾后半个月,哑巴不认识路,也不敢随便将秘密交到不信任的人手里。磕磕绊绊地用双腿走,花了四五个月,好不容易来到上京,四处转悠,根据柳姑娘的描述和偷听别人说话确认了南平郡王府的位置,本以为将军每天都要上朝,郡王爷三天两头出去溜达,在门口截住他们送信应该不难。千算万算没想到将军卸职,郡王在大街发酒疯,两人都嫌丢脸,不愿出门,他又没办法将事情告知门房,只好在外头傻等,硬生生拖了两个月才将手帕送到。


如果多打听一下。


如果多留意一下。


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


叶昭以为表妹在使小性子,错过最佳救援良机,虽然不情愿,她也不得不承认柳惜音侥幸逃脱的机会实在渺茫,她悔恨交加,恨不得将那畜生千刀万剐。


但是,领军作战多年,经历太多牺牲,她已不是感情用事的孩子。


不管愿还是不愿,悲剧已造成,在没解决前,任何忏悔痛苦于事无补,只会干扰判断。


先要观望大局,盘算得舍,不管是进攻还是退却,选择最少代价的获得最大的胜利。


叶昭虽对表妹安危心急如焚,习惯使然,脸上没流露出来,她沉住气,不停盘问,冷静地一点点收集有用的情报,倒是夏玉瑾越听越急,他发现自家叔叔有作乱的可能,在旁边抓头挠腮,怎么也坐不住,只恨不得立刻冲入宫里报信。


91.倾国倾城


东夏皇宫,柳惜音瘦了许多,她穿着织锦奢华的宽大异族服饰,更显弱不胜衣,乌黑柔顺的浓密长发被编成许多个小辫子,垂在身后,顶上带着白狐皮镶蓝宝石的暖帽,显得娇嫩肌肤越发白皙,点墨般的双瞳含着万千秋水,就像草原上楚楚可怜的格桑花。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如果没有在回去的路上使小性子,放缓行程。


如果没有临时改变行程,转道江北。


如果没有发脾气闹别扭,让车队在驿站多停留一天。


如果没有……


许多如果,许多错过,造成最恶劣的结果。


一个错误决定,带来连绵不断的噩梦。


那天下午,午睡初起,慵懒梳妆,红莺正在旁边笑着问她是要牡丹花簪还是要在鬓边别朵茉莉花?还打趣着劝她:“姑娘若是出家了,这些漂亮的花儿给谁带呢?”


她心情低落,爱理不理,将所有首饰都拔下,丢回妆盒:“谁还稀罕这些?”


红莺长吁短叹,一边骂叶昭不厚道,一边安慰她,试图打消她的错误决定。


忽然屋外一声雷响。


红莺去开窗,探出头打量,笑道:“要下雨了。”


要来的不是雨水,而是滔滔洪水。


眨眼之间,比千军万马还凶猛的大水,冲垮房屋,卷走牛羊,将从漠北跟来的忠心耿耿侍卫,回漠北述职的李小偏将,老实厚道的仆役下人,还有驿站的官员,冲得无影无踪。惊慌失措中,红莺死死拉着她的手,在洪水中漂浮,抱着横梁哭叫:“姑娘,不怕!咱们会没事……”


话音未落,横梁受不住大水的冲击,轰然倒下,屋顶砸在她的头上,哼都哼不出来,已沉沉地一起落入水中。


红莺紧握的手终于松开。


她连尖叫都来不及,被大水卷走。


凭借不熟练的水性和天大的运气,抱着根经过的木桩,几经沉浮,她活了下来。腿伤了,手伤了,脑袋在漂浮中也不知给什么撞到,受了伤,记忆混淆成乱七八糟的糊糊,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像行尸走肉般活着,不知要做什么,不知要去何处。路上灾民动乱,年轻貌美单身女子行走,危险四伏,她也失去了所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沦落成流民,衣衫褴褛,胡乱学着大家吃草皮树根,形似乞丐。所幸有个“好心”的大娘捡了她,洗干净,包扎好伤口,转手拿去贩卖。


祈王府看中这份倾城美貌,低价买下她,请医问药,治疗伤势。


柳惜音在府中,被大夫养好伤势后,混乱的记忆开始复苏。


官府千金被卖为女奴。


简直丢尽祖宗十八代的脸。


柳惜音意识到自己处境后,臊得脸都红了,她唯恐被人知道,不愿说话,装傻扮懵,想私下找机会亮出身份,让祈王派人送她回去。


很快,她敏感地发现自己所处环境有些不妥。


院子里共住着五个小姑娘,都长得很美貌。门窗紧锁,看守森严,只有几个哑奴给她们送饭送水。其中有个哑奴每次都会同情地看上她几眼,似乎想说什么。


她念及哑奴不会将她被卖之事在外面乱说,便趁没人注意,拉着他恳求:“我是嘉兴关柳将军的侄女,途径江北,不慎落入此处,请你替我传书信一封,告知祈王,让他将我送回去。”


哑奴听完后,脸上表情就像看见老天开了眼,莫名其妙地狂喜起来。过了会,又紧张地摇头,依依呀呀比划许久,还怕她不懂,便张开嘴,让她看自己的舌头。


柳惜音略通医术,看出这些哑奴统统都是被人用药毒哑嗓子的正常人,心下大骇。


哑奴继续摇头,手指东面,做痛心疾首状,嘴里不停做出“北”的口型。


柳惜音猜:“北方?”


哑奴不停点头,然后杀鸡抹脖子地比出各种手势,见她不明白,急得半死,东张西望后,在地上画了个扭七扭八的小人,穿着东夏的服饰,旁边画了个大肚子带王冠的大秦人,在一起把酒言欢。


柳惜音猜:“祈王要和东夏做生意?”


哑奴先点头,然后摇头,又在东夏人手中画了把刀,然后在两人身边加上几个倒在地上的大秦人。


柳惜音终于懂了:“祈王勾结东夏造反?”


哑奴不停点头,他原本是漠北的农民,漠北城破后逃往江北,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卖身祈王府,却被毒哑了喉咙,留在内院服侍。由于祈王对他们这群目不识丁又不能说话的哑巴比较放心,有些事情没那么避忌,他却恨极了这些祸国殃民的家伙,想方设法下,得知了不少私隐,只恨身有残缺,有口难言,有怨难申,谁会听哑巴说话?纵使他冒险逃出,无凭无据,谁会相信他的表达?


东夏入侵,先经嘉兴关。


生灵涂炭,烈火屠城,是他今生今世不愿再看到的景色。


全漠北都知道,叶将军是英雄。


柳将军是叶将军的亲舅舅,柳姑娘是柳将军的亲侄女。


哑奴抱着最后的希望,拼死一搏。


柳惜音半信半疑,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天,她不再装傻,拖着伤腿,走出院子,拉下面子,四处打探,却见女孩们正在一遍遍练习礼仪、举止和语言,柳惜音长年住在边境,多有外族出没,听出这是东夏的礼仪和语言。嬷嬷在低声呵斥:“好好练,若得了宠爱,一辈子富贵荣华。若是不听话,直接乱棍打死。”


东夏王好色成性。


这些女孩子是做什么的?


祈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刻骨寒意阵阵袭来,柳惜音转身逃回屋内,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自漠北城破,家园被焚以来,她第一次害怕到如此地步。


“阿昭,我再也不任性,你快来救我。”


“阿昭,我再不胡闹了,你来接我啊!”


“阿昭,我错了,求求你……”


柳惜音哭得泣不成声,孤零零的屋子里,没有回音。


祈王连服侍的人都要毒哑,若得知她是柳将军侄女的敏感身份,会放过吗?若是逃亡,守卫深严的王府,凭借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能跑多远?


祈王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他要怎样撬开嘉兴关的坚固城门?


东夏的战略部署是什么?有什么计划?有没有可以利用的破绽?


哭过后,柳惜音越想越心惊。


她久住边关,很清楚东夏的强悍狡诈,他们个个都是马背上的好战士,小股袭来已让人感到难缠。若和祈王内外勾结,大举进攻,毫无防备的嘉兴关势必会陷入苦战,叔父是守将,会有危险。若嘉兴关失陷,势必危及大秦,战事蔓延,天下兵马大将军能置之不理吗?


叶昭会再次披上战甲出征吗?


阿昭会再次陷入危险吗?


雄鸡初啼,天空翻出鱼肚白,是做决定的时候。


哑奴再次出现的时候,手持绿叶,伏在地上,磕头不止,表明他的心意。


院落大门缓缓打开,祈王与东夏使者在侍卫的聚拥下,缓缓而来。


情急之下,柳惜音找不出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也没有笔纸,只得拿出贴身携带的旧丝帕,迅速写下血书,吩咐:“他们对我监管深严,怕是很难逃。你找机会逃出,将这块帕子送去上京的郡王府,郡王府在西街正中,门口有两个石狮子,母狮子抱着的小狮子是两个,很好认。然后将帕子给叶将军,她看见后必会信你,至于我……我……”


她已有了答案。


哑奴顺势将帕子塞入口中含着,低头退下。


柳惜音重整妆容,艳光四射,缓缓走向祈王,嘴角洋溢着淡淡笑意,脸上是感激崇拜之情,她盈盈下拜,柔声道:“民女遭遇大难,谢祈王救命之恩。”


天下竟有如此佳人。


东夏使者看得眼珠子都定住了,倒吸口凉气,怎信世上有此尤物。


饶是祈王不重女色,亦为她美色所夺,迟疑许久后问:“小娘子名字?家住何方?抬头来看。”


柳惜音大大方方抬起头,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丝决然:“民女姓叶,名柳儿,是个舞姬。”


祈王:“舞来!”


柳惜音轻移莲步,缓水袖,慢起舞。


杨柳细腰,媚视烟行,艳压群芳。


秋波盈盈,水光流转,勾魂夺魄。


东夏盛宴,祈王献美。


舞姬叶氏,姿容绝世,一舞倾城,再舞倾国。


东夏王如获珍宝,宠冠六宫。


最美丽的毒蛇,温柔地游向敌人的脚边。


在黑暗中慢慢等待,等待露出毒牙的好时机。



92.两段往事


夏玉瑾凭下九流地方鬼混的交情,找来个唇语高手,总算将事情弄明白。然后携血书入宫,禀明皇上。


皇上大惊,继大怒,拂袖扫落台上纸砚,“孽畜竟敢如此?”,然后对这不靠谱的侄子各种狐疑,“乱编排这种事,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吧?”


夏玉瑾默默往后缩了两步,总算没被砚台砸到脚:“我和祈王叔无冤无仇,还在他那里拐了不少银子,若说让他来编排我倒有可能,我何苦编排他?手紧时还少了条进账的路子。”


皇上再问:“你该不会被蒙骗了吧?”


夏玉瑾道:“哑奴千里送信,在南平郡王府守候两月余,险些被打断两条腿,锲而不舍,这份坚毅,非仇大苦深而难为。经叶昭细细盘问,他对柳将军侄女的形貌形容得也很准确,而且柳姑娘如今被送往东夏,生死不知,怕是凶多吉少。”


皇上陷入沉思,然后摇摇头:“祈王年过半百,膝下唯有二女,并无世子,何须谋反?”除了农民起义外的谋反,都会琢磨着千秋万代传承下去,没有儿子就没有继承人,纵使九死一生打下家业,又能给谁?这是他对祈王一直没有抱太大疑心的关键。


夏玉瑾反问:“若他没有反心,为何到处搂钱?”


二人沉默不语。


皇上自持宽厚,听见自家人谋反的消息,更觉痛心,但危及皇位就是危及性命,不可轻视。便让夏玉瑾切勿轻举妄动,走漏风声,留待查证。待侄子走后,他长短叹息,皇后贤德,送参汤来时猜出一二,婉转道:“听说先帝驾崩时,瑜贵妃自愿殉葬,深情厚谊,过阵子也是她的忌日了吧?”


瑜贵妃是祈王的生母,聪慧温顺,出生卑贱的宫女爬至高位,圣宠不衰。


皇上想起往事,恍然惊醒,连夜去和太后请安,遣开众人,将祈王谋反之疑透露。


皇太后勃然大怒,她咬着牙,气得颤抖不已,长长的指甲抓着紫檀木扶手,痛骂:“那个贱婢,活着的时候就不安分,死后也不得安宁。她下贱,她的儿子也下贱!留在皇家也是沾污了血统,奈何先帝遗旨,让我不好动他,留着留着,竟养虎为患。”


思及不愿触及的往事,她脑袋阵阵发晕。


年轻时,嫁与太子,太子俊美,少年夫妻,哪能不爱?


她喜得向月老拜了又拜,只愿白头偕老,举案齐眉,共度一生。


半年后太子登基,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没想到,夫君却被狐狸精勾了魂。


瑜贵妃原是太子身边自幼服侍的丫鬟,容貌还算秀丽,会几句诗词,弹得几首曲子,巧言令色,竟迷得先帝团团转,先为太子侍妾,登基后册封瑜美人,万般宠爱集一身。太后年少气盛,自持身份,逞强称能,局势稳定后,三番四次想清理后宫,奈何对方乖觉,却未得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以狐媚惑主为名,一顿板子将瑜美人痛打立威,却惹先帝动怒,险些废后重立,幸好家族尚有势力,联合大臣拼死上书,又加太皇太后力保,方未遭休弃,先帝却整整三年没入过她的房。


太后日日哭泣,瑜美人在此期间怀孕,一举得男,就是现在的祈王,先帝倍加宠爱,封瑜妃。


她终于明白过来,最是无情帝王家,眼泪必须为利益而流,而不是爱情。于是收起少女旖旎情怀,将心放冷,重振旗鼓,卷土再来。


在一次次的挫折和痛苦中,从天真无邪的女孩学会了伏低做小,学会了玲珑心思,学会了宽容大度,学会了毒蝎心肠和足以担任皇后的各种本领。


她为先帝广纳美人,对瑜妃退隐忍让,不争风吃醋,对庶子关怀备至,她孝顺太皇太后,看风使舵,做尽所有自己不屑或不愿的事情。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池塘干涸,鲜花枯萎。


世事无常……


她倾尽所有,去爱他的时候,他对她不屑一顾。


她戴上假面,不爱他的时候,他倒对她尊敬起来。


终于绿树成荫。


她肚皮争气,重拾宠爱后,抓住不多的机会,竟三年连生两个儿子。


有了依靠,皇后的位置变得稳若泰山,后宫宠爱不再重要。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从小便拿着各种书本,亲自带他们背诗,讲故事,教会他们忠孝仁义,长子宽厚,次子聪慧,兄友弟恭,相处和睦,是她最值得骄傲的成绩。


先帝轻信小人,感情用事,越老越昏庸,越老越残暴,无数美人充盈后宫,脂粉香黛,各有千秋,瑜妃貌不惊人,却一枝独秀,地位无人撼动。他只有在瑜妃面前,才会露出一点点丈夫的温柔。


后来瑜妃又生了个公主,封号长乐。


祈王笨拙守成,长乐公主美丽可爱,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多次在人前夸其“纯孝”“最像自己”,他又嫌今上为朝政大事与他几次进谏相争是为不孝,私下考虑,要改立祈王为太子,奈何大秦自古立嫡不立长,太皇太后拼死反对,今上又没有重大过失,实在难以服众,只好将册为祈王。


后来,先帝未经后宫,亲自挑选太傅之孙,羽林右卫孙将军为长乐公主驸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让原本打算由皇后做主,将长清公主嫁与孙将军的惠妃过来狠狠大哭了一场。


皇太后恨瑜妃入骨。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只能赔着笑忍,死命地忍,不但自己忍,还让儿子忍。人前人后都拉着瑜妃叫好姐妹,夸祈王孝顺嫡母,事事谦虚,事事退让,贤惠风度人人夸,总算放松了先帝的警惕,保下后位和太子位。


这一忍就是二十年,忍到先帝驾崩,他还放不下最心爱的儿女,特意将今上和自己召去,留下遗诏:“太子登基,封瑜妃为皇贵妃,祈王封地江北,准祈王接皇贵妃去封地……”


皇贵妃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


江北远离上京,最是富庶,最是平安。


太后看着病榻上的先帝,恍惚想起,年少时挑起红盖头,龙凤花烛下细细相看的模样。


曾爱慕过的翩翩少年郎已成垂垂老朽,他的眼里心里,至死都没有自己的半分地位。


最后的忍耐,默默吞下。


她温顺地跪下接旨。


先帝驾崩。


子为帝。


委屈爆发的瞬间,即将来临。


多年的愤恨,有了发泄的出口。


她禀明太皇太后,带宫女太监,移驾清华宫,传太皇太后旨意,赐三尺白绫,赐毒酒一杯,赐匕首一把,含笑吩咐:“太后有旨,瑜妃乃皇上心头至爱,瑜妃对皇上情深不渝,理应追随左右。”


瑜妃青春不再,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姿态优雅。她对这个旨意并未有太大的反应,淡淡地接过,淡淡地谢恩,盛装打扮,先碰碰匕首,然后放下,摸摸白绫,思索片刻,还是放下,最后看看毒酒,小心翼翼问:“我想体面地去见他,该选哪样?”


太监搭话:“毒酒为佳。”


太后笑了。


瑜妃举杯,一饮而尽,却不知此毒除“鸠”外,尚有“牵机”。


毒发时痛苦万分,全身筋骨肌肉收缩,慢慢抽搐成一团,死状极惨。瑜妃砸了酒杯,用不敢置信的视线看向她,僵硬的喉咙吐不出半个字,不停地重复:“你……你……”


长久的等待,她带对方没力气蠕动后,俯□,取出铜镜,放在她眼前,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面孔,轻轻附耳,用最温柔的语气道:“妹妹真是花容月貌,对先帝情深意切。姐姐会奉命封你做皇贵妃,好好陪着先帝千万年的。”


瑜妃睁着眼去了。


太后暗命,瑜妃随葬先帝,入棺时发遮面,糠塞口,使其无脸见人,有口难言。


宫人虽知,均不敢言。


三十年恩仇落下帷幕。


今上登基,改朝换代。封庄孝安荣贞静皇太后为庄孝安荣贞静太皇太后,封皇后为荣安惠顺端僖皇太后,封太子妃霍氏为皇后。瑜妃李氏自愿殉葬有功,封端和恭顺温僖皇贵妃。


祈王越发安分守己,唯唯诺诺,满脸任凭发落的老实样子,倒让人不好发落。


今上发愤图强,全心扑在国事上,收拾奸臣,整顿朝纲,赈灾放粮,诸事繁多,样样重要,也没空发落这个哥哥。


半年后,前安王积劳成疾,撒手人寰,留下一瘸一病两个孩子。


皇太后痛失爱子,经常午夜梦醒,想起那些年做的各种阴私事和瑜贵妃那双怨毒的眼睛,有些害怕报应,从此皈依佛门,吃斋念经,行善修身,为孙子积德。心胸开阔,对祈王的怨恨也慢慢放下了。


祈王站在花园小山上的望香阁里,推窗远眺,痴痴地看着南方。


望香阁内书桌上,堆满画轴,他缓缓展开,露出里面的宫装美人,容貌秀丽,手持绢扇,立于牡丹花下,语笑嫣然。


这是他永远温柔可亲,循规守据的母亲。


他永远记得五岁时,躲在花园里和太监捉迷藏,偷偷听见母亲和父亲在说话。父亲打趣,提起先帝与母亲相识之事,母亲的脸上忽然露出少女般的绯红,扭着衣角,好看得就好像假山旁的山茶花。


父亲说:“那天微服,准备出门,临行前在库房看见你,你年方十二,穿着身淡绿色的布裙,带着根小银簪,笑嘻嘻的,圆圆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站在翠竹下,仿佛无忧无虑,就好像从画里出来的姑娘。我冲着你笑了笑,你倒大胆,拿眼睛恶狠狠瞪我半天,扭头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脸红了。”


母亲也笑:“你没穿太子服饰,尽把眼睛往人家身上粘,傻傻愣愣的,我还道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当时转过眼,将你怒看,想训斥走开,没想到你却红了脸,就像只烧熟的大虾。我见你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害羞得如此可爱,心里软了软,没告诉管事,自己跑了,路上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你正一片片地撕着竹叶发呆,忽然觉得,这登徒子的眼睛还挺好看的。”


她不知道他是太子。


他不在乎她是丫鬟。


不需要身份权贵,不需要倾国倾城,只需要适合地点,适合的两个人,当对上眼的那刹那,便知道这是今生今世最适合的那个人。


竹马青梅,情窦初开,她和他,一见钟情。


丫鬟不能识字,但父亲亲自教了母亲识字,母亲聪慧,天赋极高,她为配得上父亲而拼尽全力,刻苦用功,很快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可是没有用,大秦国的女子,出身注定一切。


父亲娶来了太子妃。


太子妃出身高贵,明艳动人。


母亲卑微,退去一边。


最初以为,只要小心殷勤,就能和睦相处。可是她没想到,只要父亲的心一天在自己身上,太子妃就一天不会饶恕她。待父亲登基后,隐忍换来的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痛打和训斥。她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再天真下去,就连性命都会丢掉。


父亲处罚了皇后,向母亲发誓:“阿瑜,别怕,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母亲笑着应了,却在梦魇里不知哭醒了多少次。


她咬着牙,学会坚强,小心翼翼,一步都不肯踏错。处处提防皇后,小心应对其他嫔妃,终于生下了皇长子。


都说皇室无真情,父亲却是真心爱自己的。


五个皇子,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坐在他膝头,手把手牵着写字的孩子。他是他亲手喂过梨子的孩子,他是他牵着手逛花园的孩子,他是可以抱着他撒娇的孩子。半夜梦醒,怕黑哭啼的时候,他恰好宿在清华宫,闻讯过来,悄悄在床头告诉他:“你是夏家的好孩子,天命庇佑,要有勇气,不要哭。”然后叮嘱奶娘宫女们为他多点一盏明灯。


母亲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父亲,表情是多么的温柔?


烛光错影,这份静谧的幸福仿佛能持续到永远。


先帝听信谗言,任用小人,处事昏庸,忽视朝政,脾气暴躁,冲动易怒,不是个好皇帝。


可是,对母亲,他是个好男人,对祈王和长乐,他是个好父亲。


他用尽一切手段,为他们母子的平安护航。


唯恐专宠瑜妃招惹嫉妒,他便广纳美人,宠爱吕妃,任凭其跋扈弄权,转移恨意。


他唯恐皇后秋后算账,几度想废立太子。


满朝文武反对,太皇太后极力制止。兼太子忠厚,待百姓温和,待兄弟亲和,没有豺狼心肠,也没有过错,实在找不出废弃的理由。


父亲一意孤行。


母亲听闻此事,跪地劝阻,劝父亲:“大秦是夏家的大秦,妾身微不足道。应以大局为重,勿忘了祖宗章法。”


父亲素听母亲的劝,他长长叹了口气,此事终于作罢。


皇后仿佛不知道这件事,越发慈祥亲切。看着他的眼睛里都是带着笑的,若是他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连是太子的东西都送给他,弟弟对他尊敬备至。让愚蠢的他有了错觉,嫡母是天底下最好心的女人,太子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弟弟。他回到宫中,甚至向母亲夸奖皇后贤惠,太子厚道……


母亲只是笑着听,听完后,轻轻地说了句:“没有翅膀的鸟儿,飞得多高,就摔得多惨。”


他不太明白。


母亲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傻孩子……”


她看着花园里怒放的牡丹,年轻的脸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所有的怨,所有的忧,待父亲走来,又换做明媚的笑容。


卑贱出身,无依无靠,爱上了云端中的高贵太阳。


没有翅膀的鸟儿,为了等待她的太阳,愿意高飞,直到被狠狠摔下的那瞬。


她无悔。


从云端摔落的瞬间比想象中更早。


父亲被掏空的身体是忽然垮的,快让人措手不及,快得让他来不及安排身后事。


母亲出身低微,为了爱,她也不愿弄权,不愿做任何有损先帝利益的事情,所以没有娘家支撑,他虽得父亲宠爱,却因出身被文武百官所轻视,能得到的力量太低,剩下也是为博先帝宠爱而依附的小人,大树倒塌猢狲散。


母亲将他找去,告诫,“如果将来我出什么万一,你只要护好自己,护好妹妹。”他忽然察觉不妙,开始布置,心里还抱着一点点期望,就算削职为民也无所谓,只求保下母亲和妹妹的性命。


皇后哪能让太子留下不容庶兄的恶名,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


所幸父亲临死前将他的封地安排去江北,远离上京纷争,另外召来他和长乐公主,特意吩咐他尽快接母亲去江北安享晚年。然后强撑着最后的气,拉着他的手,弱不可闻的声音道:“愿吾不生于帝皇家,愿吾儿不生于帝王家,愿吾女不生于帝王家……”


天子不重情,重情不天子。


一生悲剧。


随后不到半天,先帝宾天,在一群努力用带蒜味帕子挤眼泪,哀号不绝的宗室百官中,他是哭得最伤心的人,他哭的不是皇帝,是爱他的父亲。


他赶去接母亲,偏偏晚了一步。


万万料不到,那狠毒女人下手是那么快,看见母亲死后扭曲的身躯,痛苦的面孔,睁开的双眼,将他打入绝望深渊,所有人还假惺惺地对他说:“瑜贵妃对先帝情深意重,不愿与你去江东,殉葬去了。”


今上登基,以孝道治天下,吕太妃被软禁。


真可笑,他温柔和善的母亲用最痛苦的方式死了,嚣张跋扈的吕妃活得好好的,那个恶毒心肠的皇太后活得好好的,尊享无上荣光。


他冷冷地看着。


紧接着今上整顿朝纲,杀盘横朝野多年的孙太傅立威,抄家诛三族,孙小将军被处死。


冰天雪地,长乐公主身怀六甲,救夫心焚,冒雪跪在启德宫外,为夫婿求情。


今上扶起她假惺惺:“国法不正,如何治天下?皇妹可与孙将军和离,暂居公主府,待晚点替你重挑才貌双全的驸马。”


苦求无用,孙小将军被赐死。


长乐公主柔弱,闻讯大病一场,不出数日,与未出世的孩子双双奔赴黄泉。


短短一个月,天翻地覆。


世上最有爱他的人都死了,所有他爱的人也死了。


幸福的虚像破碎。


继续了父亲血统和性格的他,看着九五之尊,看着宫墙内侧,爱得炽热,恨得决然。


他越发低调,越发恭敬,做事勤勉,就算被当面打趣嘲笑是贱奴之子,袖中拳头抓得紧紧,掐入肉,痛入骨,面上也赔笑而过。私下不停暴饮暴食,缓解心头的痛苦。直到身躯日渐肥胖,最后容貌也毁了,再敛财无德,喝酒出丑,玩男宠,爱优伶,沦为上京笑柄,终于退去今上猜忌,放回封地。


十年磨一剑。


蛮金进攻的时候,见今上惶恐,太后害怕,满朝文武惊慌失措,他虽在漩涡中心,心里竟有疯狂的快意。未料,叶昭横空出世,阻止了蛮金的进攻,让这群小人苟且偷生,实在可惜。在江北日日笙歌,荒唐度日。


当东夏意图染指中原,找他合作,提议以漠河为界,南北各治时。


胜,报仇雪恨。


败,一颗人头。


年过半百,膝下无子。


这是天意,老天让他了无牵挂地去复仇。


他要将父亲心心念念想交给他的江山取回来。


德宗十一年,祈王,反。



93.柳家来人


当年,皇太后掌控后宫,为了贤良淑德的面子,对外称瑜贵妃自愿殉死,至于换用“牵机”毒药,就连亲儿子都未告知。皇上处置孙将军也是秉公执法,并未放在心上。长乐公主胡乱在雪天跑出,忧虑过度去世,他虽叹息了两声,却不认为是自己的错。更何况,他和弟弟从小备受父亲冷落,对父亲疼爱的祈王和长乐公主,并没有半点好感,不过是心胸宽广,维持圣君名声,尽量以直报怨罢了。


当前尘往事被扯出,不知道的隐情透露。


他暗觉不妙,立即派遣御史与暗探,往江北彻查此事,传祈王进宫面圣。


天大的坏事都是黄鼠狼的事。


夏玉瑾报完信,将责任统统推卸,不再越俎代庖,他只担心叶昭对柳姑娘情深意重,对北方战线放不下,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便溜回南平郡王府。胸中准备了千百句好话,准备好好安抚她烦躁的情绪。


未料,叶昭正安静地坐在池塘边钓鱼。


落叶轻飘,肥鱼跳跃,鱼钩远远抛出,在水中激起涟漪。


云淡风轻,仿佛什么大事都没发生过。


衬得夏玉瑾的急躁反像淡吃萝卜闲操心的傻瓜。他绕着叶昭转了两圈,见对方不理睬自己,终于大刺刺地坐在旁边,明知故问:“在做什么?”


叶昭答:“静心。”


“哦,”夏玉瑾蹲在旁边拔草叶,见对方又没反应了,主动再问,“你不急?”


叶昭的眼睛像鹰一般盯着湖面:“急也没用了。”


夏玉瑾思来想去,不明白。


叶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了许多,解释道:“事发至今拖延过久,最佳救援时机已经错过。根据哑奴送来的情报,表妹落入敌手,敌人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如果她想不开……已经想不开了。若她想得开,曲意顺从,凭她的手腕和美貌,断不会轻易出事,如今没有动静,大概是隐藏在东夏王身边,候机而动。”


夏玉瑾若有所思,再问:“你不担心?”


叶昭迟疑片刻,缓缓反问:“担心何用?事到如今,我是冲入东夏王宫救人?还是率军攻打东夏?如今我卸甲削职,不宜离京之事暂且搁下,敌暗我明,情况未明也暂且两说。倘若打草惊蛇,让东夏王察觉柳惜音身份,或劫持为质,或痛下杀手,如何是好?”


夏玉瑾强调:“你真什么都不做?”


叶昭转回头去,看着鱼竿:“我叶昭不打无准备之战。”


夏玉瑾还想追问怎么准备,忽然将话忍在嘴边,憋了回去。


叶昭同样沉默不语。


叶家常年驻守漠北,军心拥戴,叶昭多年征战,追随者众多,就算将绝大部分军权交出,在局势未明前,怎会不留半点私人势力以防不测?如今她偷偷派了心腹探子去东夏暗查,等消息确认,布置妥当后,再出击救人。


这些事情不能在明面上告诉夏玉瑾。


无关信任深浅与否,而是夏玉瑾为夏家的子孙,他有维护大秦江山,效忠皇帝的绝对义务。若知情不报,便是对皇上的不忠,若知情上报,是对媳妇的不义,夹在中间两相为难。


夏玉瑾自己也清楚,有些东西还是装糊涂好。


两夫妻默默地钓鱼,各打算盘。


这一钓,就钓到了傍晚,灿烂的晚霞在空中投下片片光鳞,波光里闪烁着艳丽的错影。鱼线轻动,钓竿轻起,第八条肥鱼上钩了。叶昭对着贪吃笨鱼看了半晌,取下鱼钩,丢回水中,嘀咕:“先养着,慢慢吃。”


夏玉瑾从瞌睡中醒来,揉揉眼,爬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肚子道:“饿了。”


饥肠辘辘的丫鬟们如蒙大赦,赶紧围绕过来,争着要去布膳。


忽然,秋华急冲冲地从花园拱门处爬来,嚷嚷道:“将军,不好了!”


叶昭翻身跳起,皱眉:“学了那么久,还学不好规矩,还能有什么更不好的事情值得大惊小怪?”


夏玉瑾附和:“就是就是!”


秋华结结巴巴道:“是……是舅老爷来了……”


“舅老爷?”叶昭错愕,“哪个舅老爷?”


秋华跺脚道:“还能有哪个舅老爷?自然是柳大将军,大舅老爷!”


叶昭窒了一下,脸上难得片刻错乱。


夏玉瑾附耳道:“该不是柳姑娘失踪,来兴师问罪的吧?”


叶昭想起表妹的遭遇和舅舅的暴脾气,心里阵阵发虚,但很快冷静下来,整整衣衫,大步流星向花厅走去。


夏玉瑾蹦跶着跟上,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满怀同情地说:“要给你准备棒疮药吗?”


叶昭瞪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柳将军正坐在花厅,在秋水的陪伴下,兴致勃勃地欣赏墙上名家书画:“这草虫儿画得挺像,那山水却像团墨,什么狗屁大家?!让老子拿个砚台倒两下,也能画出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秋水同仇敌忾:“将军也是这样说的,可是郡王爷不依。”


柳将军摇头晃脑:“什么眼光?这玩意不能吃不能喝,擦屁股都嫌硬。”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夏玉瑾感慨万千。


叶昭重重地咳了声。


柳将军看见叶昭,眉开眼笑,迎上来道:“贤侄——”


夏玉瑾重重地咳了声。


“贤侄女啊,”柳将军硬生生改口,先瞧瞧貌美如花的外侄女婿,再瞧瞧英俊洒脱的外侄女,万般感触在心头,无从宣泄。他比比叶昭和自己差不多的个头,叹息,“当年见你的时候,才八岁,还没我心口高,比野小子还野小子,给叶亲家拿棒子追着满院子跑,哪有半分女人样子?后来听说你有大出息,舅舅心里也是宽慰的,怎想到,唉……怎么就少个把呢?”他痛心疾首,抬眼见夏玉瑾脸色很差,赶紧换了口风,夸道,“这是外侄女婿吧?长得可真俊,细皮嫩肉的,不同寻常,比漠北那些粗爷们强多了,也亏得他能忍你这破脾气,不容易啊。”


夏玉瑾艰难笑道:“是啊,不容易。”


柳将军察觉对方不高兴,继续打哈哈:“我给你们小两口带了些礼物。”随从附上礼单,叶昭接过看了眼,除了把苗西弯刀是给自己的外,尽是嘉兴关附近的哈贴贴大森林里产的上等保暖皮子,还有两棵百年人参,一盒子珍珠,可见舅母是知道她夫君体弱畏寒,尽了心的。


叶昭命人将礼物收起,亲自奉茶。


柳将军喝着茶,越发感慨,努力找着词儿赞美:“真没想到,外侄子……侄女成亲后,越发有了……”他看了半晌,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无奈摇头安慰,“你应该学舅母那样,以后别穿男装,脸黑就多擦点粉,身段差就把衣服做漂亮点,多绣点花,再穿个什么纱裙子,插几根金簪,好歹不要丢你相公面子,寒碜人啊。”他拍拍夏玉瑾肩膀,尽可能做出很有爷们义气的样子,对叶昭痛骂,“那么好的相公,要珍惜。”


夏玉瑾给那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肩膀一沉,险些跌倒,他看着那张忠厚老实的面孔,再想起那封教唆他媳妇和离还要痛揍自己的私信,脸上皮笑肉不笑,暗自腹诽。


叶昭统统应下,小心问:“舅父可是为九表妹之事来?”


柳将军闻言大喜:“你可是给她找到亲事了?对方是什么门第?什么时候出阁?”


叶昭和夏玉瑾都愣了,两人面面相窥,齐声问:“你为何回京?”


柳将军红光满面,“自然是奉旨回京。”他看了眼叶昭,觉得得意过头,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外侄女啊,你毕竟是个女人家,皇上撤你职也是苦心一片。为此他特意将我调来,接任你上京军营的事务,都是自家人,横竖肥水不外流。你舅母他们在打包行李,变卖田产店铺,晚点也会过来,大家在一起也挺好的。”


叶昭更傻了:“这是什么任命?怎么我不知道?”



94.真假圣旨


柳将军在嘉兴关镇守多年,喝大漠尘沙,战战栗栗守着大秦与东夏边境,如今年事已高,扛大刀有些腰酸,早就想调回上京多时。更何况天下兵马大将军是武将最高荣耀职位,被自家外侄女占着,虽然可以理解,但同为武将,心里始终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所以收到宫中派人传来的任命,欢喜得连威严神色都护不住,乐呵呵地和大家喝了送别酒,匆匆忙忙就赴京了。


他自知战功不如叶昭,看见外侄女有些惭愧,便岔开话题道:“九姑娘呢?”


叶昭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自知不能逃脱罪责,偷偷看了眼夏玉瑾,夏玉瑾迅速挪开视线,颇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势。叶昭无奈,硬着头皮,将柳惜音遭遇和处境都说了,只隐瞒了表妹勾引夏玉瑾想做妾的事情。


柳将军听得目瞪口呆。


叶昭低头,不敢多言。


夏玉瑾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摸摸下巴,试图调解:“事情已经发生了,生气也没……”


话音未落,柳将军重重一拳揍去叶昭脸上,骂道:“该死的小兔崽子!真他妈的!九姑娘就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叶昭偏偏头,硬接了这记拳头,脸上红肿一片。正欲开口求舅舅息怒,却见舅舅早已气急败坏,收拳顺势抽出腰间佩刀,凶神恶煞地砍来,赶紧撒丫子跑路。


“喂——”夏玉瑾站在旁边,险险避过刀风,缩缩脖子,往眉娘身后退了两步,觉得不对,又将瑟瑟发抖的骨骰拉去顶在最前头,然后挺着胸膛,扯着嗓子喊,“有话好好说,媳妇啊,小心花盆里的素冠荷鼎啊,别让你舅砍了,打架去花园啊——”


柳将军气得眼都红了,勇猛无双,手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开碑裂石之势。叶昭灵巧,运着轻功,像猴子似地上蹿下跳,把他引着往素冠荷鼎相反方向的外花园去了。两个人你追我逐,所过处,残花败柳无数,丫鬟小厮探头张望,有这两个月武功学得不错的,还能点评一番。


夏玉瑾追出回廊张望。


萱儿见危险过去,跟出来弱弱问:“柳将军怕是忘了夫人是女人吧?咋打脸啊?”


眉娘也凑过来,慌乱问:“郡王爷,怎么办?”


“怎么办?”夏玉瑾呆呆地看了半晌舅爷刀光,媳妇乱窜,迟疑道,“吩咐厨房晚些开饭,先给爷搬个春凳,再来两盘点心和瓜子填肚子吧……”


待夏玉瑾和侍妾们消灭完两盘点心后,柳将军毕竟年迈,提着沉甸甸的大刀,舞久了有些疲软,又兼叶昭不敢还手,一直赔礼道歉,也知道惜音出事主要责任不在她,终于气呼呼地停下手,把那头还蹲在树上讨饶的小兔崽子叫下来,问她如何处置。叶昭附耳说了几句,柳将军想了许久,尚不满意,又遣身边亲卫,要传书回嘉兴关关系很好的将领们,寻求帮助。


夏玉瑾开了坛好酒,总算将两人视线转移回自己身上,他见柳将军的大刀已经收起来,便慢悠悠地走过去,拉拉叶昭袖子,讨好地对舅老爷说:“事已至此,急也来不及,大家想救柳姑娘的心是一样的,不如坐下来好好商议,从长计议。”


柳将军对这个遭逢不幸,孤苦伶仃,却才貌双全,深明大义的侄女是从心底当亲闺女疼,想到她生死不知,遭遇难测,心疼得眼都红了,他恨恨地瞪了“移情别恋”的叶昭一眼,再次想起她是女子,愣了愣,满腹愤怒无从发作,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给外侄女婿面子,颓然入席了。


席间,叶昭回味刚刚的对话,觉得不安,小心翼翼地求证:“大舅父,真是皇上召你入京的?”


柳将军喝了好几口闷酒,一边挂念侄女,一边摇手道:“宫里派人来传的旨,还能有假?”


夏玉瑾很茫然:“是不是我们太久没出门,所以没听说?”


叶昭脸色阴沉不定,她想了许久,摇头:“我虽卸下上京军事,可是上京军里不是没有我的兄弟。胡青,秋老虎,黄副将,马参将他们都还在,都是过命交情。圣上曾明言由田将军接替我的职务,那是为征战多年的老将军,又在上京军营呆了五六年,资历足以服众,上任后工作也很出色,从未犯错。若是要由大舅父来接替田将军的职务,实在说不过去。就算真的下了这样旨意,隔了那么多日,军中那群家伙也应来知会我一声……”


柳将军怒了:“什么混账话?天子也是你们可以怀疑的?”


夏玉瑾迟疑片刻,问:“敢问传旨公公什么模样?”


柳将军想了半天,挠着脑袋道:“公公不都是没胡子,白净脸皮,尖嗓子吗?我哪认得?边关重将,只认圣旨,玉轴七色锦绫圣旨,上面斗大的红色御印,哪能有假?他还派了个监军来嘉陵军中,武艺不错,酒量更好,说话讨人欢喜得很。我进宫的时候太晚了,说圣上去服侍太后,无要紧事暂时不见大臣,所以就先来你家了。”


叶昭只问:“可否将圣旨拿来一观?”


柳将军见两人神色谨慎,心里忽然有些忐忑,便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圣旨取出,递给外侄女。


有爵位的人家,哪家哪户没有几张圣旨?


夏玉瑾去将自家以前接过的圣旨取来,与柳将军收到的圣旨细细对比。


大秦圣旨是选用上好蚕丝,用特殊染色,特殊工艺织成的锦绫,颜色越丰富,圣旨等级越高。除祥云瑞鹤外,两端还有翻飞的银色巨龙,隐入锦绫纹饰中,多重防伪,绝不外传,制作精湛无双,每张制作好的圣旨都存档封库,严加看守,所以建国以来,有过假传圣旨的,伪造手谕的,却没有伪造圣旨的。


叶昭手持两份一模一样的圣旨,看了又看,看得眼都花了,实在看不出破绽,朝夏玉瑾轻轻摇了摇头。


柳将军挺直胸膛道:“我就说不会有假嘛,疑心病重!小心给皇上知道了,怪罪你们。”


夏玉瑾顺手从媳妇手中接过圣旨,在灯下翻来覆去细看。


“尽胡闹。”柳将军继续喝闷酒,想念乖侄女。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就连叶昭都开始放下疑心,觉得是圣上心血来潮,想要暗换势力时。


夏玉瑾忽然脸色变了。


他急忙将柳将军的圣旨放到大家眼前,指着左边银色巨龙的一块鳞片道:“看这里。”


叶昭和柳将军一起凑近看。


夏玉瑾问:“看出了吗?”


叶昭摇摇头,柳将军也摇头。


夏玉瑾赶紧将圣旨掉了个头,再次指着那块细小鳞片道:“看!”


若有若无几条暗线,纵横交错,勾出一个几近看不见的“李”字。


叶昭脸色也变了。


柳将军虽不明白,也察觉不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夏玉瑾收起嬉皮笑脸:“圣旨有假。”


叶昭不由分说,果断道:“调虎离山,嘉兴关凶多吉少……”


柳将军愣住了:“不会吧,就这么几条织错的线,大概是织工疏忽……”


屋外一片嘈杂,宫里太监急匆匆拦开要传话的众人,小跑步直闯内厅,黑着脸对柳将军道:“圣上传柳将军火速觐见。”



95.烽火狼烟


嘉兴关,城墙,烽火台,将士早已安歇,只剩巡逻的士兵细微的步伐声和刀具碰撞声和草丛里的蟋蟀叫混合在一起,风沙阵阵,吹得脸上刺痛,冻出道道细小伤痕。


何有利今年四十二,当了十八年的兵,无功无过,是守城小队长,上官说过半年就让他授田还乡,前阵子收到老妻托人寄来的家书,家里多养了两口猪,大儿子貌似也有十八了吧?可怜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爹。他吸口初冬带寒气的空气,提起精神,抄起巴掌狠狠抽了下旁边昏昏欲睡的新兵蛋子,骂道:“小鬼头,柳将军说过东夏蠢蠢欲动,把招子放亮,看牢点。”


新兵蛋子马大贵给打得一个踉跄,赶紧站直腰。他刚入伍不到半年,训练完毕,被调来看守城墙,不习惯熬夜,眼皮撑得实在难受。回头看见队长凶巴巴的面孔,不敢辩驳,只倒出腰间竹筒里冰冷的清水,狠狠抹了两把脸,强打精神,嘴里却嘀咕:“将军说东夏蠢蠢欲动,要加强防守都半年多了,连个屁都没有。天寒地冻,傻子才来。”


何有利瞪他一眼,教训:“死小鬼还敢啰嗦?!晃什么神?!叫你守就守,这种荒唐话小心给别人听见,把你抓去打军棍,老子不救你。”


马大贵立刻换上讨好笑容:“队长,我知错了,我在想入伍半年多了,我那娘什么时候会学人捎封信给我,送点好泡菜来?”


“你知道个屁?!就知道吃!”何有利看看这个和自己儿子一样大的毛躁小伙,正想痛骂,忽然想出个主意,神秘兮兮道,“你可知边关有恶狼?”


马大贵拍拍腰刀:“狼肉好吃,来一只吃一只,来两只吃两只。”


何有利诡异地笑道:“不是普通的狼,是鬼狼。”


马大贵惊奇:“鬼狼?”


何有利语重深长:“几百年前,草原上有头狼王,比豹更大,比虎更猛,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神出鬼没,所向披靡。有个王爷垂涎它的皮毛,重金悬赏,猎户设下圈套,将它引入利剑铺成的陷阱,生生剥了它的皮,狼王嚎叫哀鸣,越挣扎血流得越多,最终村民砍下它的头颅,它不甘死去。后来它的魂魄化为鬼,一夜间,村庄夷为平地,老的少的,女的男的,所有的村民都被剥了皮,头颅不知去向,尸体堆成小山,唯一一个逃出来的疯子说,看见全身是血的狼王叼着村长的头颅站在屋檐上咆哮。接下来,周围几个村子都出了事,所有看见这头鬼狼的人都会被砍头剥皮,它还在疯狂寻找自己的皮。”


马大贵摸摸身上的鸡皮疙瘩:“骗人的吧?”


何有利指着远处的小山,斩钉截铁道:“出事的地点就在那里,村庄已经废弃了,下次领你去看看。”


马大贵摇头:“我不信,那明明是被东夏洗劫过的庄子。”


“明面上说是被东夏洗劫的,其实是鬼狼,只是这种事,大家心里知道却不敢说,更别提你这种新兵,”何有利“严肃”地告诉他,“前些年有个巡城士兵擅离职守,走开了,后来找到的时候,早已没了头颅,这件事被将军发令压下,没人敢讨论。我看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才好心提醒你,巡城的时候千万别走神,发现鬼狼快点跑。如果有人拍你肩膀,别说话,也别回头,那是鬼狼在叫你。”说完后,他“慈祥”地拍拍新兵肩膀,吩咐,“别让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


漆黑树影摇曳,就好像无数恶鬼在招手,远处狼嚎,叫得人毛骨悚然。


乡野孩子,对怪力乱神的东西都害怕。


他看着废弃村庄方向,打了个冷颤,头皮传来阵阵麻意,整个人都醒了,觉得这荒郊野岭的营地,哪里都可能有怪物出没,不敢走神,急忙跟上何有利的脚步。


走着走着,冷风吹过,手中油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有人拍拍他肩膀。


马大贵用尽全身气力才憋住尖叫的冲动,低下头,寞寞月色下,背后出现一条带皮毛的长长身影,似乎比豹高大,比老虎凶猛,身影手上握着的是弯刀。


禽兽会用刀吗?


来不及细思,恐惧堵塞了咽喉,慌乱中,他回过头。


他看见,弯刀在夜色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他看见,狼皮帽子下有双比野兽更凶猛的眸子。


残忍无情,透着森森冷意,杀机四伏。


逃?不逃?不能逃!


“鬼狼来了——”


巡逻的新兵尖锐地发出生平第一声警报,也是最后一声警报。


永远收不到的信,吃不到的家乡菜……


十八岁的头颅带着满天血花落入尘埃。


伊诺皇子高大身影立于巍峨城墙上,他漫不经心地甩甩弯刀上血滴,吹响低低口哨,成千上万条鬼狼蜂拥而至,聚集城墙下,杀声四起。


“东夏人入侵了!”


何有利来不及想为什么前哨没有警报,来不及想敌人是如何爬上城墙,他连滚带爬,扑向烽火台,爬上去,要点燃狼烟。


伊诺皇子飞索甩出,绞断他的头颅。


头颅落地,火把依旧紧握手心。


无头身躯仿佛继承了主人的意志,用最后力气向前扑去,向烽火台扑去。


四十二岁的老兵,半辈子无功无过的人生。


他的儿子,他的老妻还在家乡痴痴地等他。


他已用残缺的身躯握着火种落入烽火台中,至死不离。


狼烟四起。


这是大秦国的第一道天险。


没有攻城,没有爬墙,


只有新来的监军缓缓打开牢固的城门。


嘉兴关,破!


五万将士以身殉国。


草原,金顶大帐,东夏王的寝宫。


漠北噩梦再次发生在自己家园,驻守边关的舅舅,善良的舅母,堂兄堂姐堂弟堂妹,还有陪着自己一起嬉戏长大的闺中好友们,化作灰烬。


时日太短,准备不足,她无力回天。


柳惜音紧紧地咬住自己拳头,不敢痛苦哭叫,不敢被人看见眼角悲戚的泪水。忍耐,必须忍耐,就算是把十指段段切下,把胸腔剖开,把心挖出来寸寸绞碎的剧痛。


阿昭说过,别哭。


阿昭说过,你的仇,我替你一块儿报。


不哭,好女孩要坚强。


这次她不在后方等待。


她要为大军的出征扫平一切障碍。


柳惜音站起来,拭去悲伤,抚平泪水,她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华丽的服饰,披上白色狐皮披风,整好仪容,缓步踏出寝宫帐篷,慢步走向东夏皇为讨自己欢喜,抓大秦工匠做的小暖房,里面种着好几棵漂亮的花草。


帐外,第八次远远经过的大皇子再次勒马回首。


柳惜音似乎没看清来人,嫣然一笑,秋波流转。


仿佛春神回到大地,驱走寒冬。宛如冰天雪地上,大片大片格桑花再次怒放,楚楚可怜里带着不屈,柔弱里透着坚强,她的眼睛是暗夜里最美丽的星星,那么的明亮,那么的吸引,那么的独特,引领着所有人视线的去向。


大皇子生平第一次感到心跳的急促,第一次心动的快乐。


他握着腰间不能赠与的弯刀,想说什么,却无法上前说什么。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份不属于他的美丽,默默地等待。


东夏风俗,老皇帝去世后,所有妻妾都归新皇。


父皇年事已高。


他知道,这个日子等不了太久。


未料,柳惜音却嫌弃地错开了他倾慕的视线,看向嘉兴关方向,用细小却能让风听清的声音,对侍女害羞而欢快地说:“伊诺皇子真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好汉呢!”


大皇子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96.出征送行


覆巢之下无完卵。


嘉兴关破后,祈王封地就成了东夏最好的粮库。


曾经历过蛮金动乱的提心吊胆,嘉兴关被破的消息传来,人人自危。


皇上看着那张他自个儿都分不出的假圣旨,黄鼠狼面具差点脱落,脾气爆得快喷火了。包括太子、宰相、将军在内的文武百官,日夜商议如何应对。夏玉瑾也不好闲着,他在宫里做孝孙代表,用各种好听话安慰受惊过度卧病在床的太后,并借着自己在市井里的三道九流的人脉和平易近人的威信,带着达官显贵家的纨绔们亲自巡街,到处玩乐,用无数手段抑制谣言,夸耀大秦国的军队战力,将东夏矮化成不堪一击的小人,粉饰太平,为大家增添信心。


平民百姓对可以带来很多笑料的南平郡王多半是喜欢的。看他身为大秦皇族,国破后第一个被灭九族的对象都不怕,还能吃喝玩乐,谈笑风生,胆子也壮了不少,无数真真假假的传言中夹杂着得边境真实战况情报,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夏玉瑾天天泡在外面,几乎没空归家。


李大师已死,必须有人为假圣旨的事情负全部责任。擅自入京导致边关失守的柳将军首当其冲,依法被判死罪,关入天牢,受了几天苦楚。但人人都知他是被奸人蒙蔽,其情可悯,再加上他驻守嘉兴关多年,带兵经验丰富,是最熟悉东夏情况的将军,所以被百官联名力保,皇上顺水推舟,封他为征北大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出征,将功赎罪。


随军出行的还有上京军营的诸多将军军师和参将等,其中包括以骁勇著称的秋老虎和懂东夏语言风俗的胡青。战况危急,一刻也不能耽误,柳将军点齐部队,筹备军需,立即开拔。临行前,将士们告别亲友,秋老虎和胡青两个单身汉无处可去,就找上了叶昭。


叶昭在家中设宴招呼,对他们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秋老虎喝了两杯酒后,握着一双女儿的手,不停叹息。


秋华大大咧咧,不予置否:“东夏虽强,还能强过当年的蛮金?蛮金蛮子也是出名的悍勇,爹你武艺高强,哪次大战不砍下十个二十个脑袋?!那时我们才十万人马,就把他们五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东夏蛮子那么点人,还能一个顶五个蛮金蛮子不成?”


秋水眼眶微红,安慰父亲:“柳将军统帅也是有方的,你别乱喝酒,再误了军情,没人护你。女儿给你准备了全套棉袄,穿在盔甲里面,别凉着。你膝盖受过伤,畏寒,行军的时候要注意。”


“乖女儿,贤惠了,会给爹做东西了,”秋老虎感动地接过,看完细密整齐的针脚和上面绣着的绣房标记,勃然大怒:“不孝的臭丫头,将军说郡王府的妾室个个温柔能干,还道你在将军府里跟着妾室好好学习,总算有了点女人模样,会做衣裤了!结果还是在外头买的!你老子荷包里多得是银子,还用得着你们买吗?白活十六年,沾不得针拿不起线,谁家爷们娶了都要倒霉,怪不得被上京太太们当笑话,官媒见了就掉头跑,丢尽你们老子的脸!”


秋华硬着脖子还嘴:“谁稀罕嫁人了?!看不起我们家的男人要来做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就知道动嘴皮子,造谣生事,咱们将军那么好,什么错都没犯被解甲,都是给这群祸国殃民的下流种子害的!”


秋水扁扁嘴,扭着身子道:“才几天功夫就会做衣服?你当你女儿是神仙啊?你买的衣服是你的,我买的衣服是我的,虽然不是亲手做,也是孝心,爱穿不穿拉倒。”


秋老虎给呛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两个女儿,冲叶昭嚷嚷:“将军,你要做主啊。”


叶昭重重地咳了声,为难道:“老虎,我现在已不是你们将军了,将军这词万万不要乱叫,要是落入有心人耳里不好。”


秋老虎听见这话,顿时红了眼:“那群小兔崽子爱说什么随他,他们的良心给狗吃了,老子的良心还在!陪将军打那么多年战,你可没拿女人身份说过话,我们吃肉你吃肉,我们啃树皮你也啃树皮。打仗带头冲锋在前线,武功是最好的,砍的脑袋是最多的,功劳是最大的,还救过俺老虎的命,在我心里,只有你是大将军,旁人配不上!”


“你喝多了。”胡青拦住他的发言,“既是尊重将军,就别给她添麻烦。”


秋老虎想起往事,提起袖子抹把眼泪:“老子不服!就是不服!”


“你的个性太鲁莽了,出征后,务必事事听从军师言,不要冲动形式,”对着老部下,叶昭虽感动,却重重拍桌,板着脸训斥,“活了三四十岁,女儿那么大,当官的人,还当自己是山里的土匪吗?事情道理狐狸不是都和你说过吗?朝廷有朝廷的考量,许多东西不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


秋老虎应下,依旧不服,但不敢惹叶昭的脾气。


胡青逗弄他:“来,叫声郡王妃听听。”


秋老虎抽了他后脑勺一下子:“滚!这丢人显眼的怎么叫得出口!”


丢人现眼的郡王妃坐在旁边,表情木然,过阵子,她从身边取来个精致的小布包,打开,拿出双锦袜,丢给秋老虎:“做事别冲动。”


秋华秋水见状,大惊失色,上前要抢。


可惜老爹的速度更快,力气更大,拿着锦袜就窜去旁边细看。


材料是上乘的,厚度是超群的,一只袜子肥,一只袜子窄。一只袜子针脚宽宽松松,一只袜子针脚挤成一团,一只袜子破了个洞,一只袜子多了个角,款式之惊骇,实在难以言喻。


叶昭安慰老部下:“比我出嫁前绣的玩意要好多了。”


那团丝线绕成一堆,狗屁不如的玩意,纵使是嫂子做足了心理准备,看见后还是差点晕过去,后来放去嫁妆箱底做纪念,还用锦囊缝死,木盒密封,唯恐被发现,贻笑天下。导致夏玉瑾在她嫁妆箱子里看见这盒子,一直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暗器毒药,猜了好久……


秋华脸红:“是妹妹说要做的,我就说做不了别勉强嘛。”


秋水别扭:“谁知道针线那么难啊……”


秋华:“本来想着袜子穿里面,还能凑合。”


秋水:“结果姐姐做的那只太小了,穿不上。”


秋老虎感动得老泪纵横,举着不能穿的锦袜,扑去叶昭面前:“这俩闺女终于有女人样了,将军,待我走后,你千万要帮忙给她们寻婆家啊。”


胡青拉长声音:“郡王妃——”


没人理他。


叶昭为难:“我也是粗人,玉瑾虽有郡王名头,在朝中却是说不上话的人。认识的那群家伙是纨绔。品格好的读书人实在不好找,真不能降低要求在军营里挑挑?”


秋老虎看着俩嫁不出的混蛋女儿,摸摸手里暖和的锦袜,脸上那个沮丧,没法提。


叶昭安慰:“回去我让萱儿好好教她们女红针线,好歹做个样子出来。”


胡青坏笑着问:“可要献计?”


秋老虎赶紧凑过去。


胡青说:“郡王在皇上面前虽说不上话,可在太后面前说得上啊。只要挑中的人家门第不太高,让郡王妃去求郡王,让郡王去求太后,下道懿旨指婚,挑两个女婿有什么难?郡王妃不就是这样进门的吗?婚后如果相公不服,慢慢收拾服帖就好。”


叶昭捧着酒,差点喷了。


“高!军师果然高!”秋老虎大喜过望,对胡青赞不绝口。


秋华秋水脸都青了。


97.七战七胜


嘉兴关军队损耗大半,二十万大军多数还是由边境驻军调拨,上京军营也调出了一万人,押着粮草,在夹道送别的呼儿唤爹哭声中,浩浩荡荡开往北面,和大军汇合。叶昭携夏玉瑾站在小山坡上眺望远行的军队,眉色里忧心忡忡。


夏玉瑾拍拍她肩膀:“区区东夏,何足挂齿。”


叶昭忧心不减:“领军的是伊诺。”


夏玉瑾想起那头大狗熊,不屑道:“我媳妇的手下败将,何足挂齿。”


叶昭苦笑:“领军作战,不是靠将领武功高强定输赢的,过去东夏人打战只凭勇字当头,甚少玩弄阴谋圈套。可伊诺皇子却擅长行军布阵,指挥冲锋,是难得的将领,而且他胆量过人,隐忍善谋,绝非池中物。当年蛮金和东夏结盟,东夏并不想蛮金攻下大秦,出兵不出力,隔岸观火,只希望双方耗损实力,想坐收渔翁之利。如今蛮金被破,大秦元气大伤,东夏等待已久的局势也到了……”


夏玉瑾忐忑不安:“柳将军此去能赢吗?”


叶昭抿唇,久久不语。


东夏军帐,军纪森严,正中的虎皮毡子上,伊诺皇子穿着兽面狼纹金甲,披着黑貂皮大氅,正认真阅读看前方探子送来的密信。在他的正前方,坐着七八个将领和参将,正屏声静气,静静等待着,寒冷的空气中只有重重呼吸声。


“哈哈哈——”伊诺皇子忽然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


他的叔叔察尔托次将军急忙上前,担心地问:“大秦派出的是叶家的娘们还是柳家那老不死?”


伊诺皇子弹弹手中密信,不屑道:“大秦的皇帝刚罢免叶昭,哪里有脸启用她?如今嘉兴关大部分将领都战死,熟悉边关战事的只剩柳天拓一人,不派他还能派谁?”


察尔托次摇头:“柳天拓老当益壮,也是有两下子的。”


他身边德木图部族年轻小将图巴,和他部族在争草场时有些旧怨,挤挤眼,耻笑道:“听说察尔托次将军前几年和柳天拓交手,肩膀上被射了一箭,至今看了人家还要跑呢。”


“混账!”察尔托次大怒,拔刀而起,“老子领军作战的时候你这小羊羔还在吃奶呢!”


“狼再小也是狼,羊再老也是羊,什么时候老羊羔子敢和小狼叫嚣?”图巴毫不在乎,手按腰刀,笑嘻嘻地看着他。


“住嘴!少为陈谷子旧芝麻的破事再闹,等打下大秦,要多少地喂羊都有,何苦斤斤计较,要比高低就用杀敌比!”伊诺皇子制止了这两个互相不对盘的部下,“朝廷派出柳天拓领兵,对我们是大大的好事。”


察尔托次重重横了图巴一眼,将刀收鞘,冲伊诺问:“柳天拓不是脓包,何来好处?”


伊诺皇子道:“柳天拓强在防守,以前镇守边关,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处事冷静,分析周全。如今我们用假圣旨狠狠摆了他一道,嘉兴关破,他是罪魁祸首。为了向皇上交代,向天下人交代,这场战,他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要泼天的功劳。输不起的人,其心必乱。跟随他的马将军和胡将军资质平庸,惟命是从,不足为惧。倒是副将秋老虎比较难缠,他武艺高强,勇猛过人,所幸土匪出身,性格急躁……”


出使大秦,席间拉着大秦的官员将领们喝酒聊天,时不时提起陈年旧事,忍受他们的嘲笑,也非没有收获,至少留守在上京的主要将领们的性格都给他摸清,人无弱点,对症下药便是。


他就像捕狐的猎人,花费许多精力,设下圈套。


静静等,不能急,敌人会按着计划踏入陷阱。


天佑东夏。


柳将军与东夏交战西川,七天七战七胜,退敌三百里,缴获战利品无数。


捷报传回,上京上下欢呼一片。


皇上祭天祭得更勤快了,太后木鱼都多敲了几百下。


酒楼茶肆,说书先生将柳将军的事迹编成戏文故事,说得口沫横飞,估计再说上半个月,就能将东夏那群蛮子送回老家。读书人三三两两,个个喜上眉梢,喝着茶,听着故事,议论纷纷。


“东夏蛮子窝囊,连柳将军的小指头都比不过。”


“还用说?!柳大将军老当益壮,老将出马,一个顶三!”


“听说他可以开强弓,一箭射双雕。”


“秋将军也不错啊,上次我半夜在街上见到他,那脸凶相,长得和钟馗没两样,差点把我的魂儿给活活吓出来。”


“长得像钟馗才好,上阵收东夏恶鬼!听说他以前是土匪头子,一天不杀人一天吃不下饭,打起仗来一个顶三,了不起的大英雄。”


“听说郡王爷入宫求太后旨意,要在明年春闱结束后,给秋将军的两个闺女指婚?秋将军的闺女长啥样?”


“秋将军的闺女啊,听说长得像爹。”


“活生生的钟馗嫁女?不知哪个倒霉蛋会被看上。”


“兄台,你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应该向郡王爷学习。”


“贤弟,你潘安再世,宋玉转生,更应该向郡王爷学习啊。”


“兄台,你先请。”


“贤弟,万万别谦让,还是你先吧……”


包厢上,跳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女,一个穿青一个穿绿,一个带金一个带玉,梳着整齐的双髻,穿大家闺秀最流行的百褶裙,左手持绣花针,右手持五色丝线,红着眼眶,很有默契地同时出手,七八根丝线在半空中穿梭,缠着住两个乱说话的秀才脖子,狠狠一勒,痛得他们想叫娘,一人一脚踢去一个屁股上,凌空踹出酒楼,还扬扬绣花针,高声威胁:“再乱说话就缝了你们的嘴。”


包厢内,传来阵阵鼓掌声和威严喝声:“回来!”


两姐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继续端正坐好,拿着绣棚,摆出贤良淑德的模样来。


“太后怎么说的?你们爹走前怎么说的?萱儿姐姐怎么教的?”叶昭狠狠瞪了夏玉瑾一眼,拍拍桌子,“你也是!别忘了前几天的警告,再胡闹小心被皇上禁足!”


夏玉瑾赶紧将拍掌叫好的手收回,喝茶听戏,嘀咕道:“为何当年皇祖母没逼你学会礼仪,绣出个合格品才赐婚,苦得孙子……”


秋华嘀咕:“柿子要挑软的捏。”


秋水也幽怨:“认了吧,谁让我们没将军功劳高。”


“错,”夏玉瑾否决了她们的话,仇大苦深地交代,“是你们小姑娘家脸皮薄,做事没有她心狠手辣,各种流氓无耻,不择手段,不要脸!”


叶昭想了想:“嗯。”


秋华秋水呆呆地看向她。


叶昭继续敲桌子,喝道:“你们学不来的,坐端正点,手别停,继续绣!”



98.怨声载道


捷报声下。


西川战场,中军大帐。


胡青听完追击计划后,曾劝:“东夏蛮子好战,岂会轻易言败?如今七战七胜,东夏一碰即走,出工不出力,擒杀的敌人数目却不多,恐防有诈。”


秋老虎还记得出发前叶昭的吩咐,在旁边点头:“有理,有理。”


狄副将却不服:“东夏军队是由部族联合而成,其中里察尔托次将军与图巴将军素有旧怨,双方部落的将领三番四次争吵闹架,几乎在军中动起手来,如今我们正面的敌军是察尔托次的部族,图巴的部队抱了看笑话的心,不想救援,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岂能白白错过?”


秋老虎眼巴巴地看着旁边严肃的胡青,点头点得更厉害了:“有理,有理。”


胡青坚持:“伊诺皇子素有智谋,怕是有陷阱在等着。”


狄副将也坚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最终,柳将军决定分兵一股,由秋将军与狄副将率领,试探追击。


东夏军内讧似乎很厉害,军队尚未进去,自家已经闹起架来,简直是溃散,不但拼命逃窜,连粮食都不要了,大秦军再次大胜。秋将军一鼓作气,率军再追,追至落凤山脚,发现东夏军正在装备绊马陷阱,见大军突袭而至,赶紧逃跑。


秋老虎拿着个绊马索,兴冲冲地回报主帅:“陷阱破了!死东夏蛮子,就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胡青劝阻:“说不定只是个幌子。”


“呸!文人就是怕死!上次你是这样说的,我们可中了埋伏?!没用的家伙!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狄副将杀得兴起,不屑地扫了眼弱质彬彬的胡青,向主帅请战,“落凤山一条直路进,数条小路出,只要我们集兵一路,敌军不可能在每条小路分兵来拦住我们,只要打过落凤山,就收复西川,回到江北了,咱们擒了那叛乱犯上的祈王,押解回京,是大功一件!”


柳将军多年英名,被假圣旨毁于一旦。听见擒抓祈王的功劳,心头有些意动,他站起身,左右走了两步,冒险的心理战胜了理智,他不顾胡青的反对,传令:“全军追击!”


胡青无奈接命。


就连秋老虎也拍着他肩膀,坏笑道:“兄弟,咱知你多疑,可这回多疑过头了吧?那戏文上会傻乎乎被空城骗了的将军就是你这种人。”


胡青摇头:“胜得太轻松了,我总觉得他们是将我们往这个方向引。”


秋老虎满不在乎:“放宽点心,等打退东夏,咱们统统回去升官发财,说不准皇上见你一表人才,还给你尚个公主呢。”


大秦单身的公主有三个,一个三岁,一个七岁,还有个是把驸马活活气死的三十八岁寡妇,不但貌丑凶悍,还以风流著称。


“说点人话!”胡青气得一拳揍去他肩膀上。


秋老虎通身横练功夫,不痛不痒。


胡青就好像打去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想了想,意味深长地看了那家伙一眼,走了。


秋老虎有些发寒。


主帅的命令无法违抗。


大军开入落凤山,山道猛地一把火起,点燃隐蔽在山中用油撒过的干枯树木,趁着风势,瞬间燎原,席卷整座山坡。察尔托次将军领东夏大军立于落凤山顶,弯弓搭箭,用成千上万的燃火箭头,疯狂地射来,往落地处再添火苗。


“撤!立即撤退!”熊熊烈火扑面而来,柳将军惊觉不妙,狂吼着发出命令。


由南向北,落凤山进山是一条大道,出山可分为数条小道。小将图巴领东夏精锐部队,一马当前,从隐蔽处横杀出来,生生把大军队伍拦腰斩成两截,阻断传令。听着前方大秦士兵的哀嚎,看着数不清的东夏将士,得不到主将命令,大秦军心乱了。


落凤山内,火光冲天,落凤山外,杀声震天,几乎三分之二的队伍失陷。


伊诺皇子披着金甲,骑黑色骏马,率大部队从唯一一条没有着火的小道杀来。


十面楚歌。


后悔莫及。


大秦军精布阵,东夏人精弓箭,两军不对接,只有不停的箭在空中飞射,命中率极高。一片片尸骸倒下,再铺上一层尸骸,被火焚烧后发出难闻的焦臭,枯毁的树木受不住火烤,纷纷砸下,落在尚在挣扎的人身体上,前锋部队渐渐死绝。


退却,推进。


伊诺皇子那双如鬼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中军阵营,主帅旗帜,然后伸手指了指。


万箭落下。


“悔不当初!”柳将军握着长剑,老泪纵横。


秋老虎守在他身边,抽出板斧,瞪着杀红的双眼:“将军!快退!我守着!”


三番四次犯错,罪责难逃,柳将军抽出长刀,吩咐跟在身边的秋老虎,“东夏蛮子的主要目标是我,你带兵退,尽可能保全大军实力,能撤出几个是几个。”随后他看一眼熊熊火海与箭雨,咬牙道,“告诉胡军师,我对不起他。告诉阿昭,让她帮我照顾家人。”


秋老虎含泪领命,带精锐部队突围,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去,傻愣愣地问:“往……往哪跑?”


胡青抬头,看了看天,摇了摇头。


四面八方都是火海箭雨,剩下的两条生路尽数被阻断。


被围堵的十万大军阵亡,大半葬身火海,尸体难辨。


黄将军阵亡,秋将军阵亡,狄副将阵亡,曹参将阵亡,胡参将阵亡……


柳将军拼杀掩护到最后,身中八箭,屹立不倒。


他站着去的。


用鲜血维护了最后的清誉。


押送粮草的麦副将临危组织出色,领剩下的大秦军溃退五百里,受困居平关。


被胜利冲晕的头脑猛然冷静下来,真正见识到东夏蛮子的狡猾残忍,无边无际的沮丧取代了求胜心,军队纪律虽在,已制止不了大家的悲观。想家,想父母,想孩子,想……


“叶将军在的时候,我们从未输过。”


“叶将军在的时候,她肯定能发现圈套。”


“叶将军在的时候,东夏蛮子不是对手!”


“叶将军在的时候……”


不知道是谁发起的第一声牢骚,慢慢席卷全军。



99.再披战袍


大秦皇帝端坐朝堂,两鬓苍苍,国事操劳,让四十余岁的他看起来像五六十岁,治国以来,大大小小的琐事消耗了他所有的体力,憔悴不堪,可是不能放下肩上的担子。两天一夜没睡,精神没有倦怠,只闭目养神,听底下百官争得面红脖子粗。


“柳天拓昏庸糊涂,理当加罪。”


“敌强我弱,理应和谈。”


“收复江北,刻不容缓。”


“由谁出战?”


“可请黄伟杰老将军出山!当年他威震江北,如今武艺依旧没有丢下,举得起石鼓,耍得动大刀。”


“黄老将军今年已经七十二,老眼昏花,每到冬天两只腿就犯风邪,现在江北是什么气温?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将军如何领兵?依臣看,应由郑子龙将军率军出征,他虽是小将,但前些年对战南蛮人和海寇,都战功累累,威名赫赫。”


“郑将军擅长的是水战,南方气候人文与北面大不相同,由他率征东军,岂不是让水鸭子上陆地上来打?而且他实在太年轻,不妥,不妥,还是黄老将军好,老当益壮,经验丰富,对北方战况熟悉,主将又不一定要上前,中阵指挥也一样。”


“荒唐,哪有主将不冲杀的?!郑将军机智善变,胆识过人!南方北方不过一个干点,一个湿点,有多大区别?你怎知善水战的将军就不擅陆战了?总要给年轻人出头机会啊。”


“若是小战事,有主将带着,让小将上去练练手也好,现今东夏大举侵犯,事关国运,万一出什么岔子,谁能担当得起?”


“胡相爷,你又能以项上人头担保黄老将军必胜吗?他在江东打仗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如今东夏已非吴下阿蒙。”


“刘太傅!莫欺人太甚!”


“请皇上圣夺。”


皇上半睁开眼,失望地看了眼众人,若有若无地轻摇头:“不妥,再荐。”


“川西军孟或达将军!勇猛能战!”


“上京军田芳将军,稳重谨慎。”


“南威军向猛龙将军,经验丰富!”


“……”


所有人都知道还有一个更适合北方战场的前将军。


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她的名字。


千百年,古老的土地上产生许多传统,纵使风吹雨打,战火摧残,改朝换代,依旧牢牢地传承下来,刻入每个人的骨髓里,组成牢不可破的铁笼。比如男人是钢,女人是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养家,女人持家,男人应该保护女人,男人必须比女人强,男人才是做大事的人……


若是将这些规矩反过来,不止是刺痛每个男人的心,就连很多女人都无法接受。


突破铁笼的人已沦为滑稽丑角,受天下人嘲笑。


剩下的人,为了脸面,为了风骨,哪怕用血去拼,用头颅去换,他们维护着古老的规矩,坚守着尊严的底线。


“南平郡王觐见。”


一声呼传,丑角登场。


从不上朝的夏玉瑾穿着紫红郡王袍,在鄙夷、嘲弄、不屑、轻视或是扼腕叹息的视线中,施施然而来。渀佛被风吹吹就倒的瘦弱身子,漂亮到有些靠不住的脸蛋,明亮的双眸中布满血丝,表情是难得的肃穆认真,让人恍惚见到了前安王,鞠躬尽瘁,为国奔波的影子。


他无视众人,直径上前,高举牙笏,跪向九龙金阶,呼:“臣夏玉瑾,请前将军叶昭重披战袍,统虎狼大军,收复江东,还大秦山河。”


皇帝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扫向群臣。


最难说出口的名字终于被揭了出来。


胡相爷支支吾吾地说:“朝令夕改,举荐自己人,不好不好……”


刘太傅结结巴巴道:“这个,牝鸡司晨,天下大乱,不好不好……


“郡王爷,你堂堂爷们,不保家卫国罢了,哪有推自家媳妇上战场的?”


“妇人不干政,祖宗规矩不能改。”


“圣旨都能造假,那块江东发现的破石碑如何断定真伪?但知东夏妇女骑烈马,挽强弓,披甲上阵,为何不见老天降罪?前朝秦玉女将军,替丈夫镇守川西,声名赫赫,有何不妥?叶将军生于北方,长于北方,熟知北方战局,得北方将士心,勇猛无双,善用奇兵,精通布阵,曾与伊诺交过手,还有比她更适合的征东人选吗?”夏玉瑾深呼吸一口气,“没错,我是老婆奴,是懦夫,是窝囊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是没关系!天下人爱笑就尽情地笑去吧!我只知道,北街牛角胡同里,有位七十岁的老母亲,她的四个儿子都葬身在江东战场,她已哭瞎了眼睛,金钱巷里钱富贵去了,他的新婚三日的媳妇成了寡妇……”他的脸涨得通红,“我夏玉瑾没读过几本书,不懂规矩,不懂政事。你们却是从秀才一路苦读上来,才高八斗的能人,睁开双眼,看看失去儿子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妻子和失去父亲的孩子。然后抛开可笑的规矩,摸着良心,回答我,叶昭是不是最适合的征东将领?!”


朝野沉默,几位自家子弟在江东苦战的官员,悄悄扭头,拭去眼角泪痕。


皇上缓缓开口,“封叶昭为征东大将军,郑子龙为副将,调漠北军,征讨东夏,收复山河。”他见百官里有人还想开口,长年累月的憋屈涌上心头,怒砸龙胆,拂袖痛斥,“非牝鸡司晨,是尔等满朝男儿不如一妇人!祖宗圣明,若天欲因女子出征降罪大秦,就放马来吧!朕一人承担!”


天子动怒,百官噤声,皆呼万岁。


夏玉瑾直直俯□,磕头谢恩。


退朝,走出宫门。


夏玉瑾方松开握紧的拳头,几道指甲痕深深勒入肉,几乎勒出血痕来。


不能不为,不得不为。


他成功地完成了应尽的任务。


残忍地将他最心爱的女人推上万劫不复的战场。


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被娇惯长大的幼苗,拉不动弓,扛不动刀,他是个废物!他是全天下最废的废物!


阿昭说:【他现在是只没褪去绒毛的雏鹰,可是雏鹰终归会张开翅膀,像所有雄鹰般冲上蓝天。】


阿昭,你错了。


夏玉瑾扶着宫墙,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的无力。


我们真的可以并肩齐飞吗?



100.踏上征途


叶昭静静坐在花厅内,身着镶银兽面锁子甲,羽饰九曲银盔整整齐齐放在案上,她正一遍又一遍擦拭锐利的宝剑,动作缓慢稳重,仿佛在保养最精细的古董。


秋华秋水姐妹,带着包裹,穿着战甲,一前一后闯进来,红肿着双眼,坚毅道:“将军,这次出征,带上我们!”


叶昭轻轻地摇摇头。


秋华叫道:“父仇不共盖天!”


秋水低声:“将军你是过来人,明白的。”


叶昭沙哑着开口:“你们父亲委托我,为你们找到幸福。这是他请求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我必须执行。”


两姐妹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袖子放声大哭:“求求你,让我们去吧。父亲惨死,还留在后方乖乖嫁人,我们做不到。就算你不让我们去,我们也会跟着去!哪怕被将军打瘸腿,打断手,爬也要爬去江东!”


叶昭看看她们脸上不容置疑的决心,叹了口气:“只准去一个,另一个留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听郡王的话,留在上京,安分嫁人,为你爹完成心愿。”


秋华秋水擦干眼泪,互相对瞪片刻,吵嚷起来。


秋华:“我是姐姐,你该让我!”


秋水:“呸!姐姐做事不稳重,还是留在后方,别给将军添麻烦好。”


秋华:“长幼尊卑的道理,你没听狐狸说过啊?!”


秋水:“他说的话算个屁!你也不过比我大一刻钟,咱们长得一样,说不准娘亲记错了呢!”


秋华:“我武功比你强!”


秋水:“我脑子比你好!”


“抽签!”


“抓阄!”


……


眉娘红着眼收拾好行囊,萱儿往里面装了好几件厚厚棉衣鞋垫,杨氏含泪将大把大把银票往里面塞,骨骰愁眉来报:“将军踏雪已经备鞍,随时都可以出发。”


今日快马直赴江东,何年归?


叶昭走出大门,倚着门栏,远远眺望。


她还要等待一个人。


夏玉瑾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外,步伐迟缓,脑袋低垂,他不安地看了眼叶昭,千言万语汇于喉间,却不知该挑那句说出口,最后憋出的竟是:“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马上,”叶昭紧紧抓住他肩膀,叮嘱,“我家太爷爷脑子不好使,嫂子守寡,侄儿年幼,我要出征,无法照料,只能交付与你。东夏入侵的时候,大舅母正好带着族人在赴京路上,侥幸逃过一劫,皇上仁厚,大舅舅已经战死,料想不会罪及他的家属,但他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请你多多费心。”


“放心,”夏玉瑾脸色难看,“两口子,分什么你的我的。”反正,媳妇杀上前线,他也只能像个娘们在后方呆着,做娘们的事,像窝囊废般等她回来,这种感觉就憋屈得让人痛不欲生。


叶昭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轻道,“因为你是男人,我才能将这些事情放心交给你,比起在后院不能随意行动的女人们,有你看顾着我娘家亲眷们的生活会更妥当,而且……我侄儿们都很喜欢你。”而且她相信这个男人善良正直,有些事,他会做得比自己更好。


夏玉瑾重重点点头,鼻子里给什么塞住,难受得要命,他咬牙道:“别胡说八道惹我担心。东夏蛮子的本事比蛮金蛮子差远了,伊诺狗熊不过是你的手下败将,你会很快回来的。”


叶昭苦笑道:“当年漠北被破,我凭着满腔恨意,带三千将士出征,生生死死,了无牵挂。如今江东之战,损耗极大,将士士气低落,皇上孤注一掷,力排众议,将所有希望寄托,我只能胜,不能退。”


背水一战,退即是死。


大秦国运,皇恩厚望,几十万将士性命,她肩上压力,非漠北之战可比拟。


叶昭扶着他的肩,细细看着他那张白皙秀气而没有血色的脸,忍不住踮起脚尖,在他额上烙上一吻,抱着他的颈窝,沙哑道:“此去一别,遥遥无期,只盼嫁给你,还没有耗尽我一生好运。”


夏玉瑾感到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反手握过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然后重重吻上她的双唇,缠绕许久,忽然停下,在她耳边肯定地说:“虽然我从小到大的运气不太靠得住,但也可以分给你,你会平平安安回来的,我还要等你生健健康康的小叶昭,小玉瑾。”


“不,”叶昭狠下心肠,告诉他在心头反复斟酌许久的决定,“你与我,和离另娶吧。”


夏玉瑾呆滞许久,问:“为何?”


叶昭似乎难以启齿,她伸手整好他鬓边吹乱的青丝,看着那双暗如深潭水的眸子,美丽得仿佛呼吸都要停顿,深吸一口气,认真自然地说:“战场上,将军不能怕死,可是有你在,我会分心,会怕死。”


蛮金凶猛,漠北打了八年战,东夏彪悍,江东又要打多少年?


少年夫妻两地分离,膝下无一儿半女,寂寞长夜,何堪相思?


文死谏,武死战。


她不能在战场上因思念他的容颜,回首南方,不自觉放慢了马匹的速度,不能举刀砍人的时候,因为后方的牵挂放慢了速度,更不能因为想平安回家而不敢冒险,不敢冲锋,不敢拼命,耽误了众多大秦大好儿郎性命。


女人重情。


纵使她比所有男人都强悍,心里有块柔软的地方还是女人。


“玉瑾,给我一个无牵挂。”她说,“让我别想你。”


“好,”夏玉瑾想了又想,重重点头,嘴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没心没肺地说,“如果你回不来,我保证和离再娶,娶温柔贤惠的新媳妇,再纳七八个漂亮的妾室进门,生上一窝小兔崽子,个个活泼健康,然后把你忘光光。”


叶昭拍掌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她转身,带上银盔,配上重剑,骑上马,奔赴军营,再不回头。


他留在原地,呆呆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最后从怀里将像护身符般藏着的和离书拿出来,三下两下,狠狠撕成碎片,重重往后一抛,纷纷扬扬,随风飘去……


她做她应做的事,他做他想做的事。


今生今世,夏玉瑾的妻子,唯一人耳。



101.东夏秘史


东夏是游牧民族,他们的王城没有固定宫墙,只有连绵不绝牛羊和帐篷组成的宫殿。


东夏王好色,共娶过四任正妃。第一位正妃赛罕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感情最深厚,婚后育大皇子哈尔墩,大皇女敏敏,因病逝世。第二位正妃莎琳娜是乌兰部落的女儿,婚后育二皇子乌恩和三皇子伊诺,因侧妃英拉古陷害身亡,英拉古凭借娘家贺茨部落的势力,一举成为正妃,育六皇子巴音,四皇女图雅和六皇女苏格,对乌恩与伊诺皇子多方排挤。


乌恩与伊诺暗中收集母亲冤死的线索,并联系生母部落的势力,隐忍多年,趁英拉古王妃回部落归省之际,带兵进攻,灭贺茨全族,杀王妃英拉古,杀六皇子巴音。


东夏王闻讯大惊,但正妃侧妃加起来,他有十七八个女人,八个儿子。如今贺茨部落覆灭,乌兰部落势大。区区一个阴毒女人和一个没成年的小儿子,算得上什么?


于是,他拍案赞赏,不但向天下宣布英拉古王妃欺君罪状,还夸乌恩与伊诺为母复仇,刚决果断,有勇有谋,具其父之风。紧接着娶回来的四王妃是小部落绍鲁的美人儿,她生十皇子吉达和七皇女诺诺后明哲保身,无论是后宫内务还是朝廷外务,统统不管不问,每日只修佛念经,与世无争。


叶柳儿是大秦女子,出身低微,没有任何娘家势力,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宠物,就算生下儿子,也低人一等。所以大家都认为,她受宠东夏王,对东夏后宫而言,不过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投掷入一滩死水中,起不了任何波澜。地位不太牢固的四王妃甚至愿意让这样的女人受宠,以免好色的东夏王对其他强大部落的女子生出别样心思。


谁也想不到,暗夜,东夏皇室的草场,隐蔽丛林的静谧湖泊里,竟悄悄起了点小波澜。


两道赤条条的身影纠缠在一起,疯狂的撞击、冲刺、揉碎、融合。


男人的喘息,女人的低吟,带着湖水的拍击声,压抑地在空中飘散,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你父皇很快就要回来了,我要走了。”


偷欢过后,柳惜音坐在岸边,她的**洁白得像刚出生的羔羊,乌木般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就好像神话里的仙女,纯洁的眼睛里带着魔性的妖艳,用最天真的笑容,考验着每个修行者的意志。


水珠顺着她的发尖轻轻往下移动,滴过胸前娇嫩的花朵、滑过平坦的腰腹,渐渐往下,再往下……勾起无法浇灭的**,却迅速被一袭长袍遮掩。她看向金顶大帐的方向,眉眼里却露出抹掩不去的忧伤与不舍。


费尽心思讨好,才得到美人的芳心。大皇子听见自己的喉咙重重地响了声,他攥紧拳头,几乎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拉住她的手,挤出个难看的微笑,安慰:“将来,我们会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牵手。”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柳惜音轻轻地问。


大皇子急道,“父亲纵欲,身体早已不好,怕是熬不了几年的。我们东夏的风俗,你将会嫁与我,到时候我们可以……”他吻了吻她美丽的眼睛,拭去上面的泪珠,“虽然你不是东夏人,但我会好好待你和你的孩子。”


柳惜音问:“如果他知道了我们的事?”


大皇子摇头:“老朽的狮子早已没有相争的资格。”


东夏风气开放,兄弟共妻,姐妹共夫,不以为忤,只要不将事情摆在明面上,他也不会为了个没名分的宠姬和被众多部落支持的儿子擅动干戈。更何况他是赛罕王妃的儿子,东夏王唯一深爱的女人的孩子,是东夏第一勇士,是内定的继承人。


“是啊,东夏王很快就会让位了。”柳惜音忽然拉住他的衣袖,眼角泛出泪花,“我只害怕,你希望得越大,失望得越大。”


大皇子皱眉:“何出此言?”


柳惜音低头,欲言欲止。


大皇子再三催促。


柳惜音终于支支吾吾道:“这些天来,我服侍在东夏王身边,前线捷报传来,大家都不停夸赞伊诺皇子有勇有谋,还大摆筵席庆祝……”


大皇子笑道:“怕什么,虽然弟弟能干。但父亲明确说过,皇位是要交给我的。”


柳惜音扭着帕子,带着恨意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看书,不喜欢听大秦的历史。你知我的祖上是大秦的罪官,可是你知道为何获罪?是德宗帝那奸贼不满弟弟登基,起兵反叛,杀入上京,弑弟称帝,我祖父为守城官,被诛九族,女眷统统投入贱籍为奴,我才……”


大皇子摇头:“不会的,伊诺为人厚道,对我也很恭敬,他不会做这种事。”


“我是个后院里的女人,什么都不知道,”柳惜音偎依入他怀里,低语呢喃,“我在大秦吃尽了苦头,终于遇到了你,才明白什么是真爱。我爱你,只想生生世世与你守在一起快活,”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腔,决绝道,“为了能抱着你,我连死也不怕了,名分地位什么的,更不在乎!我只希望能在阳光下和你在一起,一起去看你说过的草原上花朵,去看天边白云,去看莫名湖的银鱼。哈尔墩,希望越大,我就越害怕,除了你,我不想和任何男人睡在一起……”


随着战事推进,连连大胜,伊诺皇子的威望水涨船高,东夏王年迈昏庸,不理朝政。


虽然大皇子拥有旧部的拥戴,但无数的新势力却纷纷投靠与他,想从战事中分一杯羹。如果大秦真的被打下,功高盖世,伊诺皇子有二皇子相助,他的势力将会膨胀到什么地步?到时候纵使有东夏王的支持,又能奈军权在握的他怎么办?若是两边交锋,又有多少的势力会支持他登基?


大皇子忽然想起初见柳惜音时,她说的话。


【伊诺皇子真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


伊诺皇子年轻,勇敢,英俊,是草原上女孩子都向往的英雄。


他的威望能让刚入宫的小女孩产生憧憬,其他人又该怎么想?


万一……


伊诺皇子真有反心,待父皇死后,他的下场将会如何?


心爱的女人,肥沃的土地,数不清的牛羊和至高无上的权力,所有追随他,爱慕他的视线将转移方向。他将会被可耻地驱逐,被贬去贫乏的封地,甚至……


“不,”大皇子笑得极难看,他自言自语,不知是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他是我的好弟弟,素来恭顺,人又老实厚道,而且我们兄弟手足情深,父亲是因为他对大秦最了解,才派他去攻打大秦的,他不是那种混蛋……”


柳惜音轻轻地说:“六皇子……也是他弟弟。”


大皇子神色一凛。


他怎能忘记当年英拉古王妃与巴音皇子的死?


那头最隐忍的恶狼,擅长养精畜锐,装出老实厚道的模样,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给你咽喉致命一击。


柳惜音说:“哈尔墩,我怕……”


伊诺的野心有多大?以前的恭顺是真心还是假意?每次在斗兽场和赛马会上的落败是故意还是暗藏实力?面对自己挑衅时的退让,是隐忍还是老实?草原的雄鹰会甘心将垂手可得的权势拱手让人吗?待羽翼丰满后,他会让自己顺顺当当登基吗?


小小的火花点燃最深的猜疑,前尘旧事,慢慢涌上心头。


大皇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他不能冒险去赌。


102.铁壁突围


上京至江东,需要半个月的路程,叶昭用十天便赶到了。


居平关地处大秦咽喉,贯通南北交通,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连绵数十里的城墙,已被东夏三十万大军围困,阻断援军。仅余西边一条水道,因东夏军队不善水战,暂时无法占领,还能勉强运送粮食资源,让满城军民苦苦支撑着,不至于陷入绝境。而东夏并没有持久战的资源储备,可是祈王谋逆,凭借江东富饶,处处敛财囤粮,为敌方提供供给,将战局陷入僵着。


叶昭的到来,给困境带来一丝信心。


她纵马从船上跳下,直奔军营。


没有当值的将士们探头探脑,好奇地看向这位传奇的女将军。


银色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黑色皮毛披风风中翻滚,高挑的身材,每个动作都充满力量。黝黑的皮肤纵使经过几个月足不出户,再加上夏玉瑾到处找皇宫养颜秘方哄着乱来的调理,依旧不够娇嫩,呈健康的小麦色。冰冷的琉璃色眸子,挺直的鼻梁,单薄的双唇,浓浓的剑眉,处处都带着尸骨堆里滚出来的凶光,身经百战磨砺出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要是我家婆娘长这样,我就去上吊。”


“嘲笑小三子没长眼珠子,分不清男女,是我不好,我眼睛好像也不太好……”


“将军不是丑,是这个……太恐怖了,给她盯着,哪吃得下饭?”


群众推己及人,忽然觉得每顿能吃下三碗饭的南平郡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很值得尊敬的。


叶昭把缰绳丢给随从,解下披风。


她对着低声议论的将士们,忽然笑了:“没错,我是个女人。”


将士们见她毫不在乎性别,反觉尴尬,赶紧打着哈哈,缩回头去,神色中依然有质疑。


叶昭猛地神色一凛,马鞭狠狠甩在空上,打出连续三个响鞭,她斩钉截铁道:“可是,我叶昭,从未败过!”她指着自己的胸膛,大声道:“过去,我没有败,现在,我没有败,未来,我也不会败!”


大家愣愣地看着这位骄傲的主帅。


带着无坚不摧的刚强,用激昂顿挫的声音响彻天空,用她无与伦比的自信燃烧起每个人内心深处对胜利的渴望。


是啊……


将军性别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朝廷斗争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只要能带大家打胜仗,让他们保住性命,加官进爵,平安回家,什么都没有关系!


叶昭在漠北战场有着最完美的战绩,伊诺皇子曾是她的手下败将,统统是不容置否的事实。


主帅用最强大的自信,驱散了愁云密布的天空,坚定了所有人的信心。虽然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可是不会比漠北刚刚被灭的时候更糟,如今他们有不败的主帅带领着,必将通往胜利之路。


夕阳徐徐落下。


今天已经结束,明天重新开始。


叶昭未及休息,安抚军心后,召集驻守将领开作战会议。


“耗吧,看看谁耗得过谁。”汇报完战况,守城的孙副将表示很无奈,在他的主持下,全城军民动员,给城墙浇上油,日夜巡逻,严防死守,“东夏不是还没进攻吗?他们打不下这座城的。”


“不能耗。”廖参将坚决反对,“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一个月,河道就会冰封,厚厚的冰块在河上,再铺上稻草,别说过人,跑马拉货都行。到时候东夏蛮子可以骑马穿过河道,将水战变成陆战,若水道失守,居平关就会被彻底围困,陷入断粮境地。”


吴将军也赞同:“东夏蛮子常年居住在苦寒之地,穿的是厚厚皮毛,喝的是烈酒,对雪天打战很适应,而我们的将士却略逊一筹,应尽早突围……”


孙副将建议:“东夏围困之势,以东方兵力最弱,可从此处着手,突围后,可取昌华城,夺回蜀中运输要道,解开居平关的包围圈。”


廖参将:“突围西边更好,可贯通川西,与常将军的救援队伍联合,对敌寇成反包围之势。”


孙副将:“不!东边!”


吴将军:“西边!”


两方争执不下,纷纷请主将定夺。


叶昭沉默许久,指着地图,不容置疑道:“打北面!”


北面是东夏驻军的重中之重,将领们用看疯子的目光看向主帅。


吴将军第一个回过神来,喃喃道:“避轻就重,这……这简直……”


孙副将愤怒:“莫当我们没读过军书!”


“我读过军书,你们读过,伊诺也读过,”叶昭死死盯着地图,分析道,“我们会想到突围兵力最弱的东边,他同样会想到, 东边兵力过弱,但地势复杂,很可能是个陷阱。西边就算我们打过去,想打回来收复失地,依旧艰难,最终我们还是会被牵制,要面对东夏的主力军队。只要能打破北面防线,直取江东,捣毁祈王老巢,断绝东夏的主要粮食供给地,他们就会陷入被动。而且……东夏虽善战,却无治国之士,所过处无法治理统率,只能靠烧杀掳掠,抢夺一空,使百姓人心惶惶。祈王靠谣言作乱,师出无名,跟随他的都是想趁机发财的混混地痞之流,不能服众。只要我们尽早拿下江东,可得人心。”


众将面面相窥。


“将军所说有理,”孙副将小心道,“可是,还是稳打稳扎比较好吧?万一输了……”


“漠北本来就是个穷地方,当时国库尚充盈,接着几年都没有天灾,可是八年战下来,也打得精穷了。这两年都四处受灾,江东江北两块最富饶的地方失守,国库实在耗不起了,”叶昭苦笑着摇头,“东夏主力部队是迟早都要啃的硬骨头,早啃比晚啃好,趁着新主帅上阵,士气高涨之刻,把最硬的战拿下来。”


没有军书会教人进攻敌军最强处。


也没有人会想到才吃过败仗的大秦军,会发疯去硬碰硬,打东夏最强的部队。


大秦的将领想不到,东夏的将领同样想不到。


他们会在薄弱的西面和东面严密防守,甚至布下陷阱,而看似严密的北面的戒备反而会是最松懈的。


机会,只有一瞬。


如何捕捉?


孙副将问:“何时出征?”


叶昭:“丢掉装备,减轻行装,所有将士只带武器上阵,东夏军营、江东江北,有得是粮食好酒等着我们去取。今夜黎明,就给他来个意想不到的突袭。”


胜就活,败即死。


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时候了。


众将领命而去。


叶昭看着地图,握紧腰间佩剑。


低头时,忽觉腹中阵阵恶心,她赶紧喝了好几口酒,将想吐的感觉忍下。


随军而来的秋水察觉她面色难看:“将军?不舒服?”


叶昭对这忽而起来的难受也很莫名,她认真想了想理由,想出个靠谱的结论:“大约是坐不惯船吧。”


秋水心有戚戚然地赞同:“是啊,咱们是马背上的战士,哪受得了小船颠簸?我昨天也吐了,要不要叫军医来给你扎两针?喝点药?”


叶昭听见“药”字就想溜,赶紧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出战前夕,不要费神了。”



103.奇兵突围


伊诺皇子满肚子都是火气。


东夏的领土大部分是草原和荒漠,游牧为生,划分为许多部落,以莫尔罕皇室为尊,分散居住,不能像大秦那样中央集权管理。


艰辛的生活条件下,每个东夏人都以英雄为荣,打懂事后,就能拉得动强弓,骑得了快马。但每个东夏人都以读书为耻,从首领到奴仆,识字的没几个。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为生存奔波,崇拜个人英雄,对战术比较轻蔑,纪律也比较散漫。将领们多数是部落领袖,在部落里有很高的威望,在自家带来的部队里,有绝对的号召力。以前打仗的时候,还有过几起将领们起争执,道不同立即扬镳,或私下开战事件。


皇室曾下令狠罚,也没有多大成效。


这次征讨大秦,为的是东夏千秋霸业,众部落首领难得齐心,一致赞同出兵。


伊诺皇子亲自领兵,他凭借威望和能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让首领们服帖后,总算调教出支听从号令的狼虎之师,


如今,大皇子统御下的哈默茨部落却起了不大不小的乱子。这只原本负责后勤需要的部队吵嚷闹着要去前线,要争战功,首领哈哈达特言辞里还带了几分不满,认为伊诺故意让和自己亲近的部落抢功争风头,打压其他部落,不让别人出头。他们越闹越大,最后闹得补给没跟上,运来的箭支少了好几万,伊诺皇子大怒,用鞭子将哈哈达特当众抽了一顿。哈哈达特却破口大骂:“你这狼子野心,不敬兄长的家伙!好处自己占,坏处别人背,若夺了大秦,瓜分天下,还有我们的位置吗?”


伊诺皇子差点要杀了这口出狂言的家伙。


察尔托次将他拦下,暗中商议:“他做的事,说不准是大皇子的指示,怕你功高盖主,起不该起的野心……”


伊诺皇子恨得差点捏碎了鞭柄:“天下未定,野他奶奶的心!”


察尔托次叹息:“大汗对你近年来的表现颇为赞许,将士中声望过高,大皇子忌讳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与兄长多年交好,素来恭敬,从未起不敬的野心,他怎能如此疑我?” 伊诺皇子丢下马鞭,愤愤道,“叔父应知,祈王心思难料,军需粮草补给是重中之重,哈哈达特勇猛有余却没有脑袋,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糊涂,腿脚也不太好使,我暗放他在粮草位置,一是不容易出乱子,二是为牵制祈王,三是不想大皇子的亲舅舅出事,如今他却……真真恨死我也!”


察尔托次皱眉:“要不……下次攻城,让哈哈达特去前线?”


伊诺皇子摇头:“因为他闹事,就变动军事部署?当军纪为儿戏,如何服众?”


面对半点道理都不懂的混人,按军纪早该杀了。偏偏对方是大皇子的亲舅舅,在哈默茨部落威望极高,要是真动手杀了,必定和大皇子撕破脸,要是闹起争储内斗,征讨大秦的好机会就要付之流水。


面对大皇子的疑心,他心里也有些发虚。


天底下有谁不想做皇帝?


上京街道的热闹,人民的富足历历在目。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乐土,也是他希望看见的东夏未来模样。


若是将大秦打下后,任凭那群吵闹着要把大秦打下来,把农民赶走,用良田来种草牧牛的家伙胡闹,过不愿读书,不思变法,不想治理的生活,过不了多少年的好日子,就会将大秦的富饶耗费干净,再次陷入战乱连连。


他尊敬大皇子,也感激大皇子在当年在他为母复仇中的暗地相助,不愿意伤害他。


可是他必须坐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得到更多的力量来实现心中抱负。


父皇还在位,虽然纵情酒色,身体比较发虚,也不会在几年内驾崩。


大秦战事艰辛,不宜内斗,继位的问题本不应那么快考虑。


伊诺皇子不清楚为何直肠直肚的大皇兄会不顾局面,忽然发难。但眼前的战事和远期的发展,让伊诺皇子陷入了左右为难。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必须抉择。


为了大局,他只能退让。


在不满和质疑声中,东夏的军队开始小范围调动。


凌晨,好梦正香,探子来报,居平关西边门开,尘土飞扬,有部队突围而出。


没有落入东边的陷阱,突围西方,要和川西兵联合吗?


伊诺皇子披上战甲,暗中排兵布阵,要给西边来个大包抄,却发现尘土飞扬不过是群驴子或老弱牛羊身上挂着扫把。


在所有人心思都放去西边时,忽而,居平关北门大开,数十头牛,头绑尖刃,身上要害处绑着金属盾牌和盔甲改做的简单护具,披着虎皮,全身描红画彩,眼前用竹竿挂着块红布,远远看去,仿佛上古怪兽。似乎被喂了药,头头口吐白沫,状若疯狂,拖着带火的尾巴,狂冲而来。


“怪兽!怪兽……不,突,是突袭!”放哨的士兵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跳上马放声高叫,张弓搭箭,往牛群射去,可是□马儿闻到虎味,看见冒火的怪物,吓得魂胆俱裂,原地乱窜,夹着尾巴就想往后逃,任凭士兵死劲蹬马刺,抽鞭子,就是不肯听话。其余人闻讯而出,一边安抚马儿,一边张弓搭箭,疯狂朝牛群射去,奈何盔甲坚固,要害护得扎实,暴躁的牛根本不畏死,速度又快,受伤后更加疯狂,拼命向敌人顶去,有两头冲到近处,将东夏兵顶死了好几个。勇士们围上,刀砍斧剁,才算解决了这畜生。


趁着乱箭大半都射向牛群。


此时,战鼓鸣响,所有居平关的大秦民众,包括老弱妇孺,统统挤上城墙,鸣鼓敲盆助威呐喊,远远听着,似有百万雄师。


接着,大秦骑兵们分散队形,扇形冲来,在近处合拢一股,直直捅入敌人心脏,短兵相接。随后的数百骑兵,穿的竟是东夏服饰,做东夏打扮,右臂绑着红绸带,也不管砍杀,由前头部队掩护着,直接深入,然后用娴熟的东夏话到处哭叫。


“中圈套了!救命啊!”


“撤退!快撤!”


“主帅说,快点撤啊!”


“再不跑就要死了!”


后面跟着的大秦士兵也用出发前主帅教过的东夏话齐吼两个最简单的字。


“撤退!”


“撤退!”


“撤退!”


声声如雷贯耳,叫得直催心肝,后面东夏将士看不见局面,以为前方战败,心思大乱。恰逢哈默茨部落刚上前线,尚未了解形势,有不少胆小的或没心眼的,真当是前方主帅下了撤退命令,立即调马,往后逃去,后面的人看见前面的撤退,也跟着撤,结果乱上加乱。


叶昭随后,亲率主力部队,直冲过来。


八十八斤大刀所过处,银甲染血,白马踏尸,在启明星的照耀下,恍若修罗。



104.忍痛撤退


“敌军主帅可能是叶昭。”当前锋探子报上西方突围部队只是群老弱病残的骡子和数百士兵后,正在赶往包抄途中的伊诺皇子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


察尔托次并不相信:“怎可能是她?”


击败大秦军至今不过二十余天,依上京那群官员的作风,从商讨接任将领到召集将领出征,算上路途,至少需要一个多月。何况叶昭刚刚被百官集体上书,皇帝亲自罢职,他们怎会自打耳光,那么快将她召回来,丢回战场?


“是她。”强烈的直觉让伊诺皇子做出判断,额上沁出大滴冷汗,“形势不妙,立即回北城门外!”没跑多远,后方将士来报,“叶昭率军攻破北军,阵势大乱。”


察尔托次目瞪口呆,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怎会,怎会……”


“他娘的!”伊诺皇子气急,破口大骂。


叶昭善用突袭,叶昭善用奇兵,叶昭善用速攻。


这是他记在皮革上背了无数遍,提防了无数次的要诀。


大秦皇帝在收到战败情报的一天内,竟排除众议,毫不犹豫地启用争议极大的叶昭,让她十天内奔赴战场,当夜开始进攻。大秦的官职就像个废物,用完就丢,丢了再捡回来用,朝令夕改,言而无信,视朝廷颜面于无物。


他实在太小看大秦皇帝的脸皮厚度了!真他妈的还是个男人吗?!


伊诺皇子给黄鼠狼的厚颜无耻给气疯了。他愤愤地蹬了下马刺,冲回去阵地,准备救援。却见自家将士在很努力地往后跑,他拔刀,拦下两个,指着脖子逼问:“为何撤退?”


那个被拦下的倒霉小兵硬着脖子反问:“不是前面将军叫撤退的吗?”


伊诺皇子喝道:“谁叫撤退了?!”


小兵讪讪道:“大家都在叫撤退啊……”


伊诺皇子怒极:“胡说八道!都是敌人的阴谋!给我回去!”


小兵年轻,给主将的怒容吓得慌神,没听命令,依旧往后退了两步。


伊诺皇子愤而拔刀,砍下他的头颅,以儆效尤。


逃到附近的骑兵们总算给吓唬住,停在原地,心虚地直打转。


伊诺皇子策马,冲向前方,看见边砍杀边也用东夏话“撤退”口号来助威的大秦士兵,和混在自家队伍中,巧言令色,怂恿大家撤退的陌生骑兵,心下了然,可是已经晚了,


东夏以轻骑兵为主的部队,习惯了抢劫时打一枪就跑,如今看见队友在往后撤,心里就乱了。见大家都在跑,都觉得法不责众,伊诺皇子再狠也没种杀死所有人,东夏部落那么多,凭啥不让别的部落先去送死?而让自己去?


场面陷入混乱,破坏了原有的阵型,大秦军的大部队已经冲杀进来,而且士气如虹,个个杀得双目赤红,短兵交接和小股集中冲杀截流下,阵型被破坏,他们的骑兵和人数不再具有太大的优势,战意全无,陷入被动。


严令禁止无用,你跑我也跑,我跑他也跑,越跑越多。


伊诺皇子连杀了好几个逃兵,都拦不住混乱的大趋势,反而越演越烈,上万马匹的乱窜,踏死踏伤一片。


“和她拼了!”察尔托次气得脸都红了,拍马向对方主将冲去。


伊诺皇子抬头,看见敌群中闪过银色身影,耀眼的铠甲被鲜血浸透,盔顶红缨红得刺眼,几缕卷曲的长发散下,混合着汗水,手中一把厚重长刀,乘着骏马的步伐舞动,轮成半圆,厉风刮过,周围尸骸一地,方圆数丈,无人敢近半步。


察尔托次手持双斧,朝她直奔而去。


伊诺皇子急忙喝止:“回来!”急功冒进,不是她的对手。


叶昭抬头,见敌军大将奔来,催马迎上,喝一声,“来得好!”


察尔托次斧如电,叶昭刀如神。马匹错身而过,刀刃交锋,电光火石间,快得眼睛都看不清,只觉黑影闪过,胜负已分。察尔托次的左肩喷出鲜血,摔落马下,继而被大秦将士围上,四五杆长枪乱刺,捅了个透心凉。


随行将士拔刀,叫嚣着要上前复仇。伊诺皇子损失大将,心痛如刀割。但他纵观大局,清楚败局难收,硬拼下去,会损失太多东夏勇士,权衡再三,他忍痛放弃,冷静下令,安抚众部,命其分头统帅,让全军有组织暂退至江东的通阳城。


图巴不服:“老子要去和她比试比试!”


伊诺皇子命:“年纪轻轻,称个屁的老子?!莫图一时之利,通阳城易守难攻,暂退无妨,待重整旗鼓,再与她决一死战。”


图巴处于亢奋中,根本不听:“堂堂男子汉,还怕个女人不成!”


伊诺皇子摇头:“她不是普通女人!”


图巴:“你在女人面前,丢得起脸,我丢不起这个脸!”


伊诺皇子咬牙切齿:“现在丢脸,是为了将来丢她的命!撤!立即撤!”


组织逃跑比组织进攻容易。


叶昭斩杀完察尔托次,正欲趁胜追击,却见东夏将士的逃跑渐渐变得井井有序,远远看见伊诺皇子的身影,知道是他在组织撤退,取舍果断地用小败,舍弃部分资源来尽可能保留实力,换取东山再起,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孙副将在身边问:“追击吗?”


“擒贼先擒王。”叶昭冷笑一声,抽出强弓,从箭囊中拔出三根羽箭,一边策马疾奔,一边弯弓搭箭,抬手射出三支漂亮的连珠箭,继而抽箭,再射出三箭,连绵不绝,箭箭强劲,尾追尾,划破空气,朝伊诺皇子带着浓烈杀意而去。


伊诺皇子挥刀抽身,挡下前三支。锋利的箭头在坚硬刀身上留下三个浅浅的口子,接着迎上前去,挥开后三支。敌我主将,四目相对,这头战场上勇猛无双的母狼,那对琉璃色的眼珠子就好像有魔力般,勾着人的魂魄往里面摔进去,让伊诺皇子冷静下来的的心再次沸腾,就好像看见朝思暮想的猎物般狂跳不停。


叶昭抬手,又是连珠三箭,第一箭迷惑完对手后,她将第二箭的速度放慢了些,让第三箭后发先至。伊诺皇子受惊,险险拦下,叶昭快速的第四箭从最刁钻的角度射出,用最无法逃避的角度,指向他的心脏,指向胜利之路。


箭支即将离弦的瞬间。


叶昭的腹部传来剧痛,勾动五腹六脏,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了种从未有过奇妙感觉,让素不畏死畏痛的她弓了弓腰,下意识地想护住小腹,于是,箭支的准头略微偏了半分,慢了半分,竟未命中她想要的位置,而是从伊诺皇子的肩头险险划过,射入伊诺皇子的盔甲中。


伊诺皇子忍痛,拔出箭,深深地了看她,准确而沉着地率部撤退。


胜局已定,吴将军率队追杀,多杀几个是几个。


孙副将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跟在后面大喊:“切勿贪功冒进!”


叶昭愣愣地坐着马上,看看手上的弓,摸摸阵阵作痛的小腹,迟钝如她,也发现有些不对了。


105.报喜报忧


伊诺皇子毕竟是东夏难得的军事高手,他用最短的时间分析清利弊,做准确决断。虽然东夏军队折兵损将,损失惨重,幸未动到根骨,在吴将军的追击下,又丢下两千多具尸体,含恨退至通阳城,闭门守城不出。叶昭逆转了攻守局势,大获全胜,却悄悄地捂了捂小腹,她咬紧牙关,白着脸,拳头紧了又紧,忍痛命孙副将带斥候队及前锋骑兵先行,自己带大军稍事整顿,驻扎青阳镇外。


所幸她肤色较黑,兼众人被胜利的喜悦冲晕头,敲锣打鼓地搬敌军丢下的军粮,救治伤员,并未注意主帅神情的不对劲。


叶昭井井有条地安排完所有事项,走入帐篷,斜斜坐下,发现亵裤染上血水,不太像往日癸水来时的情景,心下存疑,本想忍忍再看,忽想起临行前玉瑾千叮万嘱,说她体寒,为了早日康复怀上孩子,不准睡雪地,不准喝凉水,对这种事更要谨慎对待。她犹豫片刻,终于唤来秋水,吩咐:“叫军医来。”


秋水也是个傻的,愣愣地上下打量:“将军,你受伤了?伤在哪?”


叶昭想了很久,想不出理由,板着脸说:“少废话,让你叫就叫,随便抓个就好,别惊动大家。”


秋水给她瞪得一激灵,急忙溜去军医蹲的帐篷。


每逢战事结束后,都有大批大批的伤员,肠穿肚烂的,断手断脚的,多严重的都有。全部军医都忙得慌,他们说话是嚷的,走路都是带风的,眼神是不看人的,秋水谨记将军的吩咐,不敢高声叫喊,让别人知道主帅受伤,便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好不容易看见个略闲下来的年轻军医,便冲过去,捂住他的嘴,直接拖去旁边,严肃道:“收拾好东西,跟我去见主帅。”


所有将士都在讨论叶将军武功盖世,打仗虎虎生威,别说受伤,半点油皮都没刮破,真乃天人。可怜的军医想了想召见理由,哭了:“姑奶奶饶命啊!上次偷偷赌钱是李家老四带的头……”


“谁和你说这个!”秋水一巴掌打去他脑袋上,神秘莫测道,“将军受伤了。”


“啊?”军医张大嘴,“没听说啊。”全军队都知道,叶将军打仗从不看军医,小毛病自己胡乱上点药调理,唯一一次伤到背部严重了,也是军师加两个亲兵处理的。如今找上门来,说明……


秋水更神秘地说,“暗伤!”然后又自作聪明分析道,“肯定问题大了!我看见将军换下来的裤子上都是血呢!咱们偷偷来,偷偷治,千万别给人知道,免得影响军心。”


“好!好!好!”能给叶将军看病,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荣耀,将来好说嘴!年轻军医亢奋得浑身颤抖。他磨掌擦拳,抱起药箱,一马当先冲出门外,边跑边拍胸脯对小姑娘炫耀,“别看我年轻,我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王一手,我八岁就跟他学医,在军营长大,最擅长皮肉伤诊治,砍腿断手,无所不能!军里大夫的医术,他认了老大,我就是老二!”


秋水听见他的乌鸦嘴,只恨不得再揍两巴掌。


两人冲进主帅帐,却见地上丢着个开封的小锦囊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瑾”字。叶昭左手拿着个毯子,右拿着张写满字的小布条,一边看一边嘀咕:“先要保暖,再喝鸡蛋当归姜汤,喝红糖水,真麻烦……”


小王军医放下药想,匆忙问:“将军伤哪了?”


秋水收起染血的亵裤,竖起耳朵在旁边听。


叶昭伸出手腕,木然道:“大约是内伤,诊脉。”


小王军医看了她半晌,方伸过手去,放在脉上,左看看右看看,脸色变了又变,忽然跳起身,支支吾吾道:“这脉古古怪怪的,似乎大有问题,看不准,还是叫我爹来吧,他经验丰富些。”


“我呸!”秋水鄙夷道,“还老二呢!”


小王军医想反驳又找不出理由,额上直冒冷汗,硬着头皮道:“我在军中多年,从没看过这样的脉象,太奇怪了,准是疑难杂症!”


将军死与战场上也罢了,要是死与肚子痛就丢人丢大了。


遇到大夫都判断不了的疾病,叶昭紧张起来。她终于放下面子,不再死撑,让秋水去将老王军医暗地请来。


老王军医气喘呼呼跑来,骂了两句自家的小兔崽子,然后伸手探脉。探了一会,他不敢置信地看看将军的脸,视线滑落,看看她的胸,再慢慢往下滑,死死盯着肚子,又按着脉重新探了一番,然后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神情诡异得就好像见鬼了。


两个大夫都是这种古怪表情,莫非真是要死了?


秋水给吓得失神。


叶昭满脸茫然。


老王军医问:“将军最近癸水可准?”


叶昭,“没来。”过了一会,她又补充,“以前打仗的时候也时不时会停一两个月不来。”


老王军医:“将军最近胃口是否有变化?”


叶昭:“给杨氏她们惯出来的。”


老王军医再问:“将军最近是否时时作呕?”


叶昭:“晕船。”


老王军医:“将军最近是否胸口胀痛……”


叶昭:“衣服做小了。”


老王军医:“将军最近是否……”


叶昭不耐烦打断他的话:“有话只管说,少婆婆妈妈!还像个当兵的吗?!不管是什么问题,老子受得住,只要能再让身体撑几个月,把仗打完,什么都好。”


“不,将军是有……”大战在即,主帅有孕,老王军医哭丧着脸,实在不知该报喜还是报忧,“有,有了。”


叶昭还在茫然:“有了什么?”


老王军医还在支吾:“有,有……”


“原来是有喜了!”在旁侍候的小王军医醒悟过来,一蹦三尺高,他欢天喜地对秋水炫耀,“我就说那古怪脉象怎么从未见过!原来是应在这上面了!大妹子,这可不是我学艺不精,而是军中都是老爷们,什么时候有过孕妇啊?!嘿!多亏将军是女人,给咱们见到开天辟地头一遭……”


“有喜!”秋水尖叫一声,迅速捂住嘴,不敢吱声。


叶昭愣愣地看着兴奋的两人,又愣愣地将视线转回老王军医身上,不说话。


老王军医肯定地点头,长长叹了口气:“将军这胎有两个多月了,没注意保养,差点滑了,所幸老天庇佑,还没出大问题,我给你开两个方子调理一下,还救得回来。但胎盘已经不稳,再剧烈运动就神仙老子都保不住了。”


叶昭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摸摸小腹。


她曾无数次和夏玉瑾私下商量过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要怎么教养孩子,也预想怀孕生子会是什么情景,可真到了得到的那一天,她还是觉得整个人就好像在云中漫步,飘飘然的,周围所有东西都如梦般虚幻,不太真实。


比起这梦幻的一刻,乱军围攻,在箭雨中穿梭,敌阵里强攻,和高手过招,刀斧加身算得了什么?无论任何绝境都能冷静的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她真的有孩子了?


夏玉瑾和她的孩子。


小小的生命在腹中孕育,用强烈的呕吐感向母亲证明自己的存在。


残酷的战场上,他摇摇欲坠,仿佛转瞬即逝……


自古以来,隐藏在每个女人骨子里的天性在慢慢苏醒,取而代之的深切期望。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不想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她渴望看见像夏玉瑾聪明美貌的孩子,想看见继承自己身强体壮孩子,看着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缓缓学跑,跟父亲学识字,跟母亲学习武,一天天健康长大。她渴望能重组像自己儿时的家庭,父母双全,儿女健在,家人团聚,每天回家,可以抱着宝宝,重享天伦之乐。


这一切,会比做梦还要幸福。


她想不顾一切,抓住这份幸福。


可是,幸福来的时机不对。


怎么办?怎么办?


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昭,生平首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大胜之后,陷入绝望困境。


满城骁勇,她却孤独无助。


106.东夏内讧


大战时,无论主帅是有伤还是有孕,都不宜让众将士知晓,以免影响士气。


趁着大秦军大胜,士气如虹,万众齐心之际,叶昭咬紧牙关,狠下心肠,暗暗护着肚子,提着刀,跨上马,冒险出征了两次,以指挥为主,没太敢冲锋,小心翼翼地射过几支强箭,箭箭命中,奈何江东山多地广,易守难攻,久征不下。东夏军见到将军提着那把重刀,所过之处,闻风丧胆。回来后她的种种胎儿不稳症状,却让老王军医心惊胆跳。


“别要了吧?”小王军医心直口快,“现在的局势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五六个月后,肚子也瞒不下。最初你将话夸得那么满,胜战打得那么好,现在大秦的军心全挂在你身上,若是你倒了,军心也垮了。更别提东夏军知道你怀孕不宜动弹的消息后会趁机进攻,就算侥幸击退敌军,你也不能再大着肚子冲前线,阵前产子吧?女人嘛,娃儿以后还会有。”


秋水急道:“你说得轻巧,感情不是你的娃!将军本来就宫寒,不宜受孕,若是这胎流了……万一以后……以后……再打个八年战,都三十好几了,你要她老蚌生珠啊?!”


小王军医差点喷了:“你这是什么话啊?”


秋水自觉失言,脸一红,扭着衣襟不说话。


老王军医轻咳一声,慢慢道:“打胎要狼虎药,将军这体质,确实不宜拿掉胎儿,若是硬是拿掉,再加上没条件调养,有可能以后都怀不上了,而且,小产也要卧床的啊……”


叶昭任凭众人争论,一言不发,只温柔地抚着小腹,以前只会夺去生命的她,第一次感到生命降临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很奇妙。在郡王府的时候,御医也对她怀孕方面的缺陷做过详细讲解,她很清楚,失去了这次做母亲的机会,就可能会永远失去。所以,过了很久,她还是迟疑道:“现在战况未烈,冲杀时机未至,让我再想想吧。”


母爱天性与家国大义,只能向一边倾斜。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


轻飘飘的两个字,重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夏,捷报频传,东夏王兴高采烈,早已搬动行宫,率大军,将金顶大帐驻扎在大秦与东夏的边域,随时支援伊诺皇子的攻势,好入主上京皇宫,过那梦寐以求的奢华生活。王妃拉拉图尔生性淳朴,不善妒,当得起天下主母的称号。侧妃赫尔拉娘家势大,封个皇贵妃不为过,其余侧妃统统封妃,至于叶柳儿小美人,国色天香,能歌善舞,又是解语花,喜欢归喜欢,可惜出身低微,可以封个嫔,再征几个大秦的宗室贵族美女入宫,好好宠爱,也算安抚大秦民心。


可惜,前线一封战报打碎了他的盘算。


东夏王恨得推开旁边剥葡萄服侍的柳惜音,站起身,转了好几圈,怒道,“逆子!逆子!”柳惜音慢悠悠从虎皮毡子上起来,揉揉摔着的手腕,乖顺退去旁边,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随后,东夏王召来大皇子,将战报摔去他脸上,喝道,“自己看!”文件都是用繁复的东夏文字写的,除东夏贵族与文官外并不通流,所以他并不忌讳让别人看见。


大皇子武艺很高强,读书很马虎,学问比伊诺皇子少了不是一星半点,他翻来覆去,看了几次,总算看明白是弟弟在背后告了黑状,将战败的原因统统推在哈默茨部落上,也是自家舅族,并提出用和谈来拖延时间的战术。


东夏王脾气暴躁,既心疼儿子鲁莽,又恨铁不成钢,当下破口大骂:“指挥权在你弟弟手上,你争什么争?!空有牛力气,满肚子都是草包!做事不思量,真他妈可恨!”


大皇子脾气也暴躁,对舅族损失心疼不已,听见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狗血淋头地骂过来,勃然大怒:“哈默茨部族是精兵强将,伊诺那混蛋存了私心,不但勾结德图木、霍霍哈坦、格虎等新兴部落,壮大他们声势,还架空了我的势力,虎狼之心,路人皆知!如今战败,你不谴责他调度无方,统帅无力,倒来骂我?!若是他早让哈默茨部族或扈特部族上阵!哪来那么多鸟事?!”


东夏王气急败坏,狠狠抽了他几鞭:“老子还没死!狼崽子们争什么争?!还怕将来皇位不交到你手上吗?”


大皇子喊道,“伊诺有二皇弟相助,自是不同!我刁然一身,除父皇外谁会帮我?母妃啊,母妃!你怎么去得那么早!”他痛心疾首,扼腕嚎哭不已。


东夏王听见赛罕的名字,那个在最美年华逝去的女人和青梅竹马最甜蜜的情分……心里就软了大半,再看着这个手把手带大,最心爱的孩子,从他与自己相似的脸上,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年少轻狂时的影子,那些可望而不可求的青春岁月,心里就全软了。隐约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若是给伊诺过于坐大,又有乌恩相助,在自己百年过后,未尝不会出乱子,到时候哈尔墩的地位岌岌可危。


伊诺能狠下心肠,为复仇杀死英拉古和六皇子,也能狠下心肠,为皇位杀死他的哈尔墩。


纵使用兵打战高人一等,但心肠歹毒,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东夏王低头寻思许久,问:“和谈如何?”


敌人赞成的一定要反对,大皇子硬着脖子:“谈什么!东夏勇士还能被个娘们打怕了吗!继续战!他不敢打,我去打!”


东夏王踌躇,挥手,让他退下。


大皇子还想争,却见柳惜音站在墙角,不由朝她看了一眼。


柳惜音虽不明白前线发生了什么事,却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推测了大半,顺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悄悄做了个“点到即止,勿争”的手势,示意他暂时按捺脾气,留待以后再说。


大皇子想想也是,便顺服地退下了。


东夏王在儿子走后,越想越怒,倒在毡子上发愣。柳惜音便乖巧地过去,替他揉肩捏腿,温柔道:“大汗别恼,嘴唇还会碰着牙齿呢,偶尔想不开也是常有的,劝劝就好了。大皇子最有孝心,最听你话,你躺着的白虎皮,还是他猎到,听说是吉兆,立刻送来给你呢。前些日子,你们一块儿去猎鹰,不是热闹得紧吗?”


东夏王“哼哼”了两声,祈王送他的美女,他都派暗探调查过。有两个是从小培养在祈王府的,他担心是暗探,玩过后赏了其他部落首领,但叶柳儿的来历却比较清白,私下拷问过捡到她的老妇,确认不是祈王府有意培养的姑娘,记忆也不太清楚,本想卖去青楼,路上被路上被祈王府管事发现有国色,强买下来。虽然气质不比寻常,又是处子,但是跳舞跳得那么好,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闺秀,八成是青楼培养起来的未来花魁或是供达官贵人的瘦马。后说恢复了部分记忆,查问后,是罪奴之后,也应了猜测。无依无靠的身世,会拍马屁,有点小贪心,喜欢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奇花异草,挑吃捡喝,这样的女人到处都得是,不难把握。


他瞧见美人在殷勤服侍,心情略好了些,随口问:“柳儿啊,你在大秦住过那么久,知道那边的风土人情,觉得和谈到底好吗?”


柳惜音媚笑:“这等事情,哪是妇道人家可以插手的。”


“我们东夏没那么多规矩,但说无妨。”东夏王对她也没抱什么指望,纯粹心情郁闷,想逗美人玩。


柳惜音偎依过去,打着小算盘,故作天真地问:“说得好,有赏吗?”


东夏王看出她在打算盘,也不计较摸着她柔软的小手笑道:“赏。”


柳惜音便坐直身子,板着手指算:“可以和谈。”


“哦?”东夏王好奇问,“为何?”


“别忘了,大秦刚刚受过天灾,粮食短缺得很,”柳惜音琢磨一会,继续道,“东夏要联合祈王起兵是预谋了好些年的,粮食充足,这场战耗下去,大秦绝对耗不起,他们派来那么多大军,个个都要吃饭穿衣,在边境一天,就要开一天的军饷粮食,还要提心吊胆的防御,干不了别的活。江东江北两个富饶之地又在咱们手上,收不到粮食和税钱。大秦国库那么穷,用不了两年就会民不聊生,内战连连,所以大秦皇帝比咱们更想和谈,换时间来休养生息。”


东夏王皱眉问:“既然他们想和谈,为何我们要和他们谈?”


柳惜音坏笑道:“反正现在是进退两难的局面,东夏重新整军也要时间。和谈这玩意,谈一天也是谈,谈两年也是谈,就看你们怎么谈……咱们高高地开价,拖着他们,给他们希望,等整好军队,找到时机,再打就是。”


东夏王重新捡回战报,赞许:“美人聪慧,伊诺皇儿也是这个意思。”


柳惜音脸微红,低下头,扭捏道:“既已想点子,还笑话人家做什么?”


东夏王沉思:“用大秦耗着,就算真打不下,东夏据守江东,时不时小股骚扰,也能让大秦割地赔款,狠狠吃个大亏。”


柳惜音赞道:“正是。”


东夏王抱过她,问:“美人想要什么赏?”


柳惜音眼里闪过一丝野心光芒,委屈道:“大汗将来登上九五之尊,封我为嫔,我又不是东夏人,除依附大汗宠爱外,什么都没有,若是被其他妃子看不起……”


她越有在后宫相争的野心,东夏王就越安心,听见她话中暗捧,心里大喜,当下就拥着她道,“好好,若是登基,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爱妃。”


**过后,柳惜音走出帐外,悄悄去她种花的花房,却见大皇子心腹在外面把风,大皇子守在暗处,笑了一下,悄悄过去,传递口讯,“大汗已决定和谈,我试其口风,劝说已经无用了,倒不如你抢先一步,用其他法子,别让这个功劳落在伊诺皇子头上。这些天,我会尽量守在他身边,继续为你探听消息的……”


大皇子握住她的手,感动:“好柳儿,待皇位尘埃落地,我定不负你。”


柳惜音含情脉脉道:“我爱你,自会为你做,粉身碎骨也不怕,还要什么东西?”


大皇子对天发誓:“以后东夏后宫,我让你不是皇后,贵似皇后。”


柳惜音低下头,看着袖角,娇羞不已。


大皇子问:“如今伊诺皇子在前线,和谈怕是会由他去?”


柳惜音笑:“他再尊贵,能尊贵得过大汗?你今天在大汗面前提起赛罕的名字,他心念已动,也起了猜忌之心。你再变本加厉下点眼药,我帮你吹吹枕头风,不怕他不帮你。你可以劝大汗出面去和谈,然后在旁边相助,既显得东夏和谈请求似乎很有诚意,又借你父亲的名义来压制伊诺皇子势力,让那头脑发热的家伙看清楚谁是皇兄,看清楚形式,岂不更好?”


大皇子觉得也是道理,匆匆告别,回去与幕僚们商议。


柳惜音留在原地,温柔而专注地打理着一株株盛极待谢的火红花朵,期待道:“宝贝儿,快快结果……”



107.排兵布阵


大秦军将扭转战局的军报和东夏和谈的请求送到上京,皇帝含着口燕窝汤,边看边笑眯眯点头,随后看见信末一行小字,受不住刺激,又将最宠爱的黄贵人喷了一身,随即拍案而起:“去……咳咳,去将南平郡王那个混球……咳咳,抓过来!”


黄贵人不顾擦去脸上燕窝汁,忙着给他拍背,柔声:“圣上悠着点。”


自叶昭出征后,夏玉瑾心惊胆跳了许多天,正在巡街,莫名其妙地给七八个侍卫带到宫中,看着皇伯父拿着军报,脸色黑如锅底,不由忐忑猜测:该不是他媳妇重伤或阵亡了吧?


想通其间关节后,他如丧考妣,差点落下泪来。


皇帝久久不说话,只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只恨不能在上面瞪出一点,把郡王瞪成郡主去,把郡王妃的的孩子瞪到郡王肚子里去。可惜不管他瞪多久,郡王还是那个有把的郡王,最终长叹口气,颓然坐下:“天不佑大秦。”


夏玉瑾坚强地抽抽鼻子,红着眼睛,忍泪道:“皇伯父,是不是我媳妇出事了?你有话就直说吧。”


皇帝沮丧道:“朕的天下兵马大将军,居然阵前有孕了……”


夏玉瑾伤感道:“生死无常,有孕也是……”


周围一片沉默。


“等等,有孕?我媳妇?”过了半晌,夏玉瑾终于醒悟,激动万分,若不是脑子里还有半分清明,记得君臣有别,他定扑过去揪着皇帝的衣领咆哮了。如今他站在原地,两个脚仿佛被锁住的猴子,不顾形象地抓头挠耳,扭来扭去,嘴角的傻笑几乎咧到耳根子,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正死盯着对方手上的军报,不敢置信地问,“我真有儿子了?”


皇帝看见他这幅蠢相,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火气再次冒起,几可燎原,他随手抄起方砚台砸去,墨汁乱溅,太监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敢动,同情地听皇上对郡王破口痛骂:“混蛋!早不怀孕,晚不怀孕,现在才来怀孕,你这家伙干的是什么破事?!尽会给朝廷添乱子!来人!给我板子侍候!”


大军胜利在望,主帅怀孕。


就好像准备去狩猎的猎人,气候宜人,野兽肥美,收购皮毛的商人捧着大笔大笔的银子准备塞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却在临出门前那一刻弄伤了手指!拉不动弓,生生破坏了整个行动。


叶昭不在眼前。


皇上满肚子的怒火,总要有个人来承担的。


孩子是这混小子搞出来的。


不揍他揍谁!


侍卫迟疑着上前拖着还在傻笑的夏玉瑾,慢慢往下走,一步一回头。负责监刑的太监委屈问:“用什么罪名打?”


吕公公心里贼亮,凑上前,低声给皇帝出主意:“该打!太该打!南平郡王居然让郡王妃怀孕!简直罪无可赦!怎么也得负责吧?!”


这话说得,不但众人差点破功,连皇帝都要喷了。


夏玉瑾被拖路上,犹在兴奋瞎喊:“我负责!我保证负责!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没错!”


因为男人让自己妻子怀孕而打人,实在太昏君了!


皇帝发现自己不厚道,赶紧按捺怨气,叫停侍卫,挖空心思找别的理由。


奈何夏玉瑾最近很懂事,没有调戏良家妇女,没有喝花酒,没有胡作非为,没有进赌场青楼,没有旷工偷懒,每天都规规矩矩地去城察院报道,跟着老杨头去巡街,打击纨绔恶霸,三天两头去安王府请个安,偶尔进宫陪太后讲笑话,回家闭门不出,连戏都不听……


他想了整整三刻钟,实在想不出揍人理由,无奈把他抓回来,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个温柔笑容,叮嘱:“兵荒马乱的,你媳妇为国上阵,你要有心理准备。她这胎怕是不好保,若有什么万一,也是为国家牺牲了,你要乖乖呆着,不要喝酒闹事,待班师回朝,我会重重赏你们的。孩子……将来总会有的。”


叶昭的体寒问题,从不对外,只有大夫,夏玉瑾和她自己知道。


而皇帝的女人太多,孩子也太多,对生育这些事,他既不懂,也没空去懂。比起儿女私情,他更在乎国家兴亡,推己及人,想当然认为大部分人也应该这样想。他也很有信心,叶昭会审时度势,迫不得已下,会为战争的胜利,履行将军职责,放弃孩子。


可惜,他猜对了叶昭,没猜对自家侄子。


夏玉瑾还想反驳。


皇上冷冷道:“你是夏家的子孙,我的弟弟,你的父亲前安王为大秦牺牲了;我的姐姐,你的姑姑青华公主远嫁番邦;自开国以来,忍辱负重,为国捐躯的宗室皇亲有多少?你当初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为百姓叫屈,请叶昭出战,如今就要接受任何可能出现的后果。”


夏玉瑾迅速冷静下来,沉思了半晌,认真点头:“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能保住,最好还是能保住。”


皇上试探:“若是保不住?”


夏玉瑾摊摊手:“战事优先,我不会做出有辱夏家的名声的行为。”


“回去吧。”皇上满意了,解决掉这个大麻烦,他还要解决去东夏和谈的官员人选。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很不愿意再劳民伤财的打下去,如今趁叶昭战神名声威震东夏之际,谈判会有利些。


“等等,”夏玉瑾赖着不走,“不管是养胎还是小产,都是大伤身,我给媳妇送点补身的东西总可以吧?”


皇上看着侄子祈求的可怜眼神,犹豫片刻,最终有些内疚,默许:“低调行事,以免消息外泄,动摇军心,给东夏趁火打劫的机会。”


夏玉瑾得寸进尺:“皇伯父,城察院的工作太累人了,又受了这般刺激,旧病好像有复发迹象,为免太后和母亲忧心,还是静养好啊。”


皇上给这趁火打劫的混账气得胡子都翘了,正欲开骂。


夏玉瑾忧心忡忡:“我担心媳妇,脑子乱七八糟,万一在太后面前说漏嘴……”


皇上怒道:“官印交回来!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滚!再胡闹就揍死你!”


“晓得。”夏玉瑾一溜烟跑了。


马车上,他找出笔墨纸砚,胡乱涂写。


回到家后,他让人把官印交会,然后叫来妾室,直接将写好的清单塞入杨氏怀里,吩咐,“三个时辰内,把上面的东西收拾齐整装车,用七品官的旧车,外表不要太惹眼,也不要让人知道。”


杨氏看着清单,迟疑地问:“都是出行用品?还有养胎药?爷,你要做什么?”


夏玉瑾故作轻松道:“爷要去江东,今夜就走。”


杨氏大惊失色,试图从郡王爷的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神情。却见夏玉瑾找来账房,将大部分银票提出,堆在桌上。他端坐在花厅,叫来心腹,神情严肃,仿佛排兵布阵,精挑细选出同赴江东的随行人员,再道,“你们去花帽子胡同里请三个最有经验的稳婆,再叫上李家庄的李大力,刘家铁铺的刘三郎,住北街巷口的茅二混子,经常在南街酒馆打混莫小子、李狗儿、苗仙儿、霍玉郎……”他一口气点出十来个人名,斩钉截铁道,“无论是用钱砸,用威逼利诱,还是用捆的,必须将他们弄过来!跟爷去江东!”


骨骰听得目瞪口呆:“那……李大力是个跑镖的也算了,打铁的也算了,可是……唱戏的,做惯偷的,打混的,这些人带去江东,将军会生气的吧?”


夏玉瑾沉着道:“市井混混有混混的好处,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蟋蟀半点也不想去战场,哀求道:“郡王,你这身子骨,还是别勉强去战场了,要是安太妃知道,会念你不孝的。”


夏玉瑾问:“她有制止吗?”


蟋蟀摇头。


夏玉瑾又问:“她有说不准吗?”


蟋蟀哑言。


夏玉瑾击掌道:“那就是默许了,谈何不孝?”


蟋蟀,“可……可是……”太无赖了。


夏玉瑾拍拍他肩膀,淡定道:“做人要会变通啊。”


蟋蟀无奈,不敢反抗主子,只好领命而去。


众人散尽。


夏玉瑾苦笑着低头,从未上过战场,满心不安,静下来才发现没有半点茧子的白嫩双手在微微颤抖。他深呼吸一口气,忽然狠狠握紧双拳,带着所有的决心,重重锤在桌面上,让强烈的疼痛清醒了头脑,然后看着北方,用坚定的口气来说服自己:“我是男人,我是爷们……”


男人可以废物,可以窝囊,可以胆小,可以怕死,可以没用。


可是有些事情,绝不能退缩半步。


就算力不能及,也要倾尽全力,勇敢去做。


108.万人唾骂


夏玉瑾是个倒霉蛋。


上次赈灾出行,他是御史,前呼后拥上百人,身边还有悍妻美妾服侍,路上地方官员统统笑脸相迎,争相讨好,除了马车颠得屁股痛外,没吃半点苦。


这次去偷偷溜去江东,披星戴月,还要收起奢华做派,低调行事,不敢有半点张扬,衣食住行降了不止一两个层次。


所幸他前些日子每天都有锻炼身体,身子骨和胆量都好了不少。为了媳妇和儿子,也颇有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特意骑上马赶路,结果骑不惯马的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马儿跑了没两天,遇上只狐狸窜过,受惊失蹄,他抓不稳缰绳,一个跟斗摔去烂泥地里,滚得和泥猴似地,青紫擦伤无数,幸好没动筋骨,趴着半天没动静。


骨骰都快哭了:“郡王爷,你还活着吗?”


夏玉瑾慢悠悠从脏臭泥坑里爬起,晕头转向半会,醒过神来,发现罪魁祸狐溜之大吉,马儿在乖乖吃草,想不到该抱怨谁,忍着伤痛,自觉往回走。


他迈开腿走了两步,踩到衣角,再次扑倒,磕向旁边的石头,扭伤了……


有个没长眼的看主子神色要变差,赶紧奉承:“郡王吉人天相,幸好落马时没摔到石头上。”


夏玉瑾痛得直抽凉气,指着那不会说话的家伙骂道:“来人,上板子!”


蟋蟀愁眉苦脸道:“没带板子。”


夏玉瑾:“……”


蟋蟀期待地问:“要不,小的回去拿?”


众人七手八脚围上来,把不安分的伤员架上车,继续赶路。


可惜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夏玉瑾能吃苦,他娇贵的胃不肯吃苦,随着大家一起吃了几天干粮,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刻闹腾起来,不但上吐下泻,还发热。随行的吴大夫是上京鼎鼎有名的妇科圣手,帮他诊脉后,开了两个方子,要求原地休息,等退热。


夏玉瑾念着北方,闹着要走。


奈何随行人员害怕南平郡王脆弱的身子骨出个三长两短,自己九族都脱不了干系,纷纷哄着骗着,任凭他急得跳脚,使尽威逼利诱手段,个个铁骨铮铮,宁死不依。誓要将他治好,再祸水东引,丢给将军担责任。


几番折腾,行程被耽搁。


那厢,大秦皇帝和众臣上商议后,也觉得东夏和谈未必很有诚意,没派重臣,而是从翰林院里挑出个熟悉东夏文化的侍读,破格封了个太常寺少卿,带着四五个随行官员,比夏玉瑾后发先至,到了江东,先去军营见叶将军,了解清楚形式后,派使者送信去东夏军营。


送信使节姓白,礼部给事中,江北人,年纪轻轻,个头矮小,却胆量过人。


他独身持信送至东夏军营,两边刀枪林立,寒光闪闪,东夏大将云集,杀气震天,有须发皆白的王者斜卧白虎皮软榻上,身边有美人手持葡萄,细心服侍。美人抬头,淡淡朝他看了眼,秋波流转间,摄人心魄。


白使节定下心神,忽视美貌,细细看去,却见美人肤色白皙细腻,身形小巧,不似东夏女子高大粗壮,黝黑粗糙的模样,倒像是大秦人。她身穿珍贵的白狐裘,带着五色宝石头面,两颗硕大的夜明珠垂在耳边,熠熠生辉。脸上没半点被掳的愁苦之色,只有服侍东夏蛮子的欢喜,时不时软语讨好,比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还下贱……


白使节鄙夷地扭过头,不去看这自甘下贱的美丽女子,对东夏王行个大秦礼节,然后傲然送上和谈文书,站直身形,等待对方商议答复。


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东夏王略皱眉,不予计较。


未料,那下贱的女子低头对东夏王附耳几句,东夏王含笑点点头。下贱女子便走下软榻,忽然开口,故作疑惑道:“这位腰杆站得比枪直的公子,我好像见过呢。”


东夏王好奇:“柳儿,你在哪儿见过?”


柳惜音漫不经心地道:“好像是伴香楼的豪客,不知今个儿怎如此正经?看着挺人模人样的。”


东夏众将哄堂大笑。


白使节自幼读圣贤书,品格清高,何曾去过花街柳巷?他气得脸都青了,指着柳惜音骂:“你莫血口喷人!”


“咦?”柳惜音歪歪头,在走近两步,细细打量了一番,“莫非认错人了?你不是白大爷吗?”她耸耸肩,不等对方否认,神情满是嘲弄,“大秦是没人了吗?这般道貌岸然之徒也派来和谈?”


白使节忍气吞声:“姑娘也是大秦人。”


“那又如何?”柳惜音媚眼横扫全场,笑吟吟道,“大秦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软蛋,瞧瞧你那风吹就倒的小身板,个头还没我高,哪比得上东夏男儿英勇?大秦皇帝该不是找不到人,把孩子派来了吧?真是可怜见的。”


大秦官员嫌东夏人野蛮不知礼。


东夏将领嫌大秦人文弱装清高。


谁都看不起谁。


白使节来到东夏阵营,他们特意安排了下马威,给对方颜色看。可是对方没有想象中的卑躬屈膝,讨好求饶,让他们很厌恶。柳惜音故意挑衅,给对方泼污水,毁掉他的尊严,倒是对了大家胃口,便在旁边跟着起哄,各种污言秽语蜂拥而至。


白使节空有满腹学问,奈何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无论说什么书上大道理出来,除伊诺皇子还明白几分外,其他野蛮人统统听不懂,柳惜音牙尖嘴利,在旁边引经据典,字字诛心,句句毒蛇,不但帮腔嘲笑,还将他说的辩解用东夏话曲解给大家听,惹大家笑得更疯狂。


他单嘴难敌众口,又不擅长骂粗话,很快落于下风。


白使节羞得满面通红,急怒攻心,终于顾不得书生风度,竟不管不顾地朝柳惜音脸上唾了一口:“你这无耻贱妇!长的是如花面孔,行的是毒蝎心肠,是大秦之辱!祖宗之辱!”


柳惜音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吵杂的场面瞬间寂静。


“一个小小破使者,让你三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敢在东夏地盘放肆?”东夏王正欲怒斥,旁边大皇子见心上人受辱,勃然大怒,拔刀而起,也不管什么使者不使者,他要砍了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可是柳惜音动作更快,她退开两步,顺手取下帐帘上挂着的马鞭,劈头盖脸就往白使者身上抽去。


她气力不小,抽个文弱书生不在话下,鞭鞭入肉,鞭鞭见血。


白使者自知失言,痛得咬牙切齿,悔恨不已,不敢还手,也不敢逃避,只能死死撑着。


东夏王沉着脸看他,没有出言相阻拦。


大皇子缓缓放回,带头鼓掌叫好。


众将看得兴致勃勃,笑声一片。


唯伊诺皇子皱眉摇头。


白使节遍体鳞伤,终于忍不住倒下,低声呻吟。


柳惜音一把抓住他衣襟,从地上拖起,劈头盖脸又给了几巴掌,狠狠将口水吐回去,怒道:“姑奶奶最恨你这种道貌岸然的小人!“


白使节拼命忍着,不愿应声。


东夏王看够热闹,开口喝退爱妾,然后将和谈文书砸去他脸上,怒道:“这种破条件,当东夏是傻子吗?叶昭一介女流,不过侥幸胜两场战,还当东夏怕了她不成?让你家皇帝好好想,认真想,重新开条件来。”


白使节拾起文书,忍痛含恨退去。


路上,他困惑地揉揉身上皮肉伤,然后摸摸怀里,掏出刚刚下贱女子抓住他吐口水的时候,飞快塞入里面的小小的布条查看,布条上有红色凤仙花汁马虎写成,带着花草清香的潦草字迹。


他看完后,神色大变,不敢耽搁,带着满身伤势,飞奔军营,秘呈叶将军。


昭:


东夏暗调五十万大军将至,戒急用忍,切勿轻举妄动。派探子留意敌情,等待我发出信号,大举进攻。


——惜音绝笔


109.取舍之间

  江东山多地广,通阳城易守难攻,几次出击,无法重创敌人,陷入僵持。叶将军最近深居简出,甚少在人前露面,老王军医和小王一天三顿饭朝她住的屋子跑,有时路过,还能闻到药香,难免让人胡思乱想,想过后忧心忡忡。

  “叶将军病了吧?”

  “不知呢,秋水姑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王军医什么也不肯说也罢了,小王军医故意做个高深莫测的神棍模样,让人看了就想揍。”

  “好,晚上就去揍。”

  

  偷偷聊天的巡逻兵看见远处行来几辆马车,立即停下说话,站直身形,走上前喝道:“哪里人?做什么去?”

  马车带队的是个圆脸小伙,长相敦厚,看了就讨喜,他笑眯眯地说,“是南平郡王府送些吃食和衣服给叶将军。”巡逻兵检查货物,却见都是些寻常药物,还有厚实皮毛大衣,依旧心存疑惑,不肯放行,盘问不已。

  车帘忽然掀开,厚厚的狐皮裘里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指头,夹着块黄金雕成的令牌和淡青色花笺,黄金令牌熠熠生辉,花笺散发着淡淡清香,圆脸小伙急忙接过东西,塞给巡逻兵道:“这是南平郡王府的令牌和信件,你也知道南平郡王和你家将军是什么关系吧?快快放行!”

  巡逻兵半信半疑接下,确认无误,正欲放行,看见一辆车被护得特别严实,又问:“车中何人?要检查。”

  圆脸小伙迟疑:“这个,是郡王派来的……”

  话音未落,巡逻兵已掀起车帘,往里面看了眼。

  惊鸿一现,车中是被白狐裘包裹着的瘦削美人,长长的睫毛,忧郁的眼神,在母猪都是奇缺货的军营,更是美得人神共愤。

  巡逻兵整个人都酥了半边,放行后,正值换班,赶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郡王爷派了个天仙美人给将军。”

  “是服侍将军的丫鬟吧?毕竟将军是女人,只有秋水一个亲兵不够用啊。”

  “那娇滴滴的脸蛋,比馒头还白,捏一把都能滴出水来。”

  “谁去将军那里当值?艳福不浅啊!”

  “多转几趟,说不准美人见我勇猛看上我了……”

  “我呸!”

  “看不上,说说话也是好的!”

  

  叶昭正在密见白使节,看他带回来的布条,心下震惊,问:“送信的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白使节谨慎道,“国色天香,一见难忘。”他想了想,又将出使东夏的经过,事无巨细,统统描述一番,总结,“那位姑娘大概是想托我送信,却找不到机会,只好兵行险招,故意激怒我,然后动手打人,肢体接触间,将布条塞入怀中,众目睽睽之下,倒不易引起注意,真是智勇双全的奇女子。可是信号到底是什么?”

  

  “信号?什么信号?”叶昭起身踱步,皱眉苦思。

  她早已知道柳惜音身陷东夏王族,成为东夏王的妃子,故一直联络旧部,想趁战乱动荡之际,找机会将她救出。可是暗探传来的消息却是柳惜音紧紧贴着东夏王,寸步不离,百般讨好,根本找不到机会靠近,更有不堪的谣言说她与东夏大皇子私通……

  暗探的言辞里满是失望和不屑。

  叶昭也难以置信。

  

  她比谁都清楚,柳惜音看似柔弱,骨子里最是顽强,她长得美貌,聪明伶俐,舅舅手握兵权,表姐夫地位高贵,表姐权倾天下,只要她愿意放□段,勾心斗角去争斗,珠宝首饰,权势地位,统统唾手可得。

  这样的女子,怎可能为了地位去做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头的妾室?

  

  叶昭有时会一遍遍地回忆起,杨柳树下,那个旋转跳舞的小姑娘,她柔软的身躯里有比蒲草更坚韧的意志,包裹在温婉的外貌下,她骨子里是不逊色与自己的自尊、叛逆和刚烈,她将美丽化作出鞘的宝剑,双刃开锋,没有妥协,没有回旋,受伤后便疯狂捅向敌人,捅伤自己。

  柳惜音已舍弃了自尊,接下来的是玉石俱焚的报复。

  

  叶昭将所有情报翻来覆去琢磨了几次,脑中灵光一现,再问:“东夏王和大皇子已率部来到通阳城与伊诺皇子会合?”

  白使节点头:“正是。”

  “莫非,莫非……”叶昭为柳惜音的胆大妄为暗暗心惊,额上沁出两滴冷汗,她坐在软榻上,推算几番,脸色阴晴难辨,忽然苦笑起来,“兵行险招,是我小瞧了她的刚决果断,若是能成,东夏大乱,战事很快就能结束。”

  白使节问:“柳姑娘到底要做什么?”

  叶昭沉默良久,痛彻心扉,一声叹息:“莫非大秦的江山,真要用弱女子的牺牲来换吗?”

  白使节哑言。

  叶昭下定决心,肃穆道:“柳姑娘之事关系军情机密,泄露半点便按通敌叛国治罪,你可明白?”

  白使节低声道:“柳姑娘将它密呈给将军,上面写的东西,下官不知道。”

  叶昭满意:“你先去找小王大夫疗伤,顺便唤老王大夫来。”

  

  待众人退去,心下阵阵凄然。曾侥幸想过,大秦与东夏可能会陷入持久战,她还有一线希望可以瞒天过海,撑过七个月,将孩子生下。可是她也知道,战事拖长,会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造成更多牺牲,大秦国库撑不起那么久的消耗战。

  

  柳惜音算到了这点,她拼上性命,求的是速战速决。

  她为她扫平通往胜利的障碍,她在东夏看似坚固的地基上撬出一道小小的裂缝,只等最后一声雷动,天崩地裂的洪水卷来,冲垮堤坝。

  

  表妹是英雄。

  叶昭是个混账,在胜利唾手可得的局面下,她竟因无法忍耐腹中剧痛,射偏了箭支。

  叶昭是个懦夫,数次攻城,她没有向以前那样先身士卒,想的居然是如何保住孩子。

  她简直太可耻了。

  明明知道,主帅不能上战场,对士气影响是致命的。

  明明知道,主帅肩上挑着几十万将士的性命。

  明明知道,很多很多的不应该……

  她犹豫,她迟疑,她畏惧,她退缩。

  太多的牵挂,太多的不舍,让她失去了勇敢。

  就连老天都觉得这样的家伙不配得到幸福吧?

  是做出决断的时候了。

  

  她依依不舍地抚过略略隆起的小腹,里面生命的跳动强烈存在着,像不可思议的乐曲。她曾无数次想过孩子的模样,想亲手摸摸他的小脸,拉着他学走路,这份强烈的渴望让她失去判断的能力,险些做出错误的决策。柳惜音的绝命信唤醒了她骨子里的根深蒂固的血脉,不管是柳家还是叶家,还有许许多多的将士们,他们驻守边关,不畏牺牲,用鲜血筑成城墙,守护着一方净土。

  

  父亲能牺牲,母亲能牺牲,兄弟能牺牲,表妹能牺牲,成千上万的将士能牺牲,她能牺牲,她的孩子也能牺牲。为守护家园,死在沙场上,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对不起,对不起,这不是你做的决定,也不是我想做的决定……”一滴从未落过的泪,轻飘飘划过眼角,那不是将军,而是伤心的母亲为从未出生便天人永隔的孩子流下的泪,叶昭低声呢喃,“至少请明白,你短暂的生命里,不会没有一个人为你心痛。恨也好,怨也罢,夺走你生命,所有罪孽在我……”

  

  当老王军医小跑步出现在门口时,叶昭的泪痕已随着这些天来所有的软弱消失不见,她站起身,再次恢复了初见面时的杀伐果断,说出的每个字都坚定不移:“给我堕胎药。”

  老王军医迟疑片刻,最终没有开口,叹息而去。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气息。

  这是她一生中,闻过最恶心的味道。

  

  正欲入口,门外喧哗阵阵,有条毛茸茸的人影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扑到她面前,挂着幸福的傻笑,一双眼睛亮得好像天上星辰,快乐地问:“阿昭!我的儿子呢?!”

  

  

110.夏大忽悠


叶昭看着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相公,受惊过度,整个人混混沌沌地飘忽了半刻。


老王军医与小王军医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毛茸茸狐裘里的美人,当着严肃彪悍的将军面前,毫无顾忌地伸出爪子,摸上她肚皮,还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蹦上将军的软榻,凑过去,搓着手,悄声问:“还差几个月?”


叶昭反应过来,她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揪过毛领子,硬拖到面前,用快吃人的表情,咬牙切齿问:“你过来做什么?”


围观群众都生生打了个冷颤。


“冷静冷静,”夏玉瑾对她的脸色熟视无睹,他熟练地拍开抓着领子的手,露出灿烂微笑,“皇伯父说你怀孕了,让我给你送点衣服补品来好好。”


叶昭愣住了。


她上报朝廷只是因为这孩子算皇家血脉,流掉的话,多多少少通报一声,将来被太后或安太妃追究起谋害皇家子孙之罪,也好说道。却从未想过皇帝会要她留孩子,还派自己夫君来送医送药。那老猾巨奸的家伙,有那么好心肠?


叶昭狐疑地看向夏玉瑾:“你该不是未奉召偷跑来的吧?上京城察不用管了吗?”


“哪有的事?你想多了,”夏玉瑾信誉旦旦,“是皇伯父亲口答应让我给你送医药用品的,还特意罢免了我的职务,让我专心做事。我思子心切,谢恩后就召集人马赶来了。”他说道此处,略停片刻,愤慨抱怨,“混账家伙,你肚子里孩子的亲爹可是我!你怀孕这天大的喜事居然先告诉皇伯父不告诉我!这算什么?!”


叶昭非常尴尬:“这……”


“你病了?什么药?”夏玉瑾顺手拿起旁边的药碗闻闻,久病成医的他,从里面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不敢置信,立即尝了口,勃然大怒,将药碗狠狠砸落地上,痛骂道,“是哪个庸医开的虎狼药?麝香?红花?是稳胎的玩意吗?是何居心?来人,把这谋害宗孙的庸医拖过来打死!”


这世上,所有家族皆以夫为尊,妻子哪有擅自打落肚中孩子的权利?


不管将军权势再大,还是南平郡王妃,她肚中的是货真价实的皇家宗室血脉,是南平郡王的孩子,要落要留,在皇帝没有明令的前提下,必须由丈夫说了算。原本郡王爷远在天边,将军擅自将孩子打了,没有随便说句胎儿不稳,也就算了。但郡王千里迢迢奔赴江东,站在将军面前,拿着虎狼药证物,如果追究起谋害皇家血脉的罪名,自家脑袋落地不算,说不准还要连累三族。


老王军医后知后觉清醒过来,吓得双腿发抖,跌落地上,哭丧着向将军求救。


独行独断惯的叶昭约莫想了半刻钟,终于想起出嫁前,嫂子用眼泪逼着不耐烦的她背了百千次的“出嫁从夫”“开枝散叶”八字真言。如今虽说是为了战局,要先斩后奏,既然没斩成功,被夫君知道了,就是……


面对暴怒的白貂,孩子他爹。


叶昭原本就虚的心更虚了,她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态,滔滔不绝地从国家大义角度出发,给夏玉瑾灌输战术思想和爱国精神,试图淡化怒火,转移注意力。


夏玉瑾八风吹不倒,坐得稳若泰山,低着头,不知在琢磨什么。


叶昭说完比战术分析更长更详细的论点后,吸了口气,再问:“听明白了吗?不能让将士知道我有孕在身,而且过几个月就有恶战,主帅要冲锋陷阵。”


夏玉瑾愕然抬头:“你刚说了什么?”


说者有心,听者走神。


叶昭气得眼角直抽,恶笑道:“身为家眷,擅闯军营,应打军棍。”


夏玉瑾毫不在乎,“呸!军法不准带家眷,指的是妻子儿女,我是男人,不在此例!”他虽有怨气,也有主意,却知自家媳妇的脾气比牛更倔,决定的事情难以更改。他琢磨片刻,心生一计,抬头后已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抚慰道,“你保的是夏家的江山,大道理我怎会不懂?若是迫不得已,我也同意你放弃孩子的决定。可是军队里哪有专给妇人看孕事的大夫?就凭那庸医的下三滥手段,没事都变有事了。我特意从上京带来了妇科圣手吕华言,路上相谈,他说女子怀胎若好好调理,四五个月后就会平稳。踏雪和你多年默契,跑得甚稳,你冲锋时衣服穿厚点,护好腹部,用轻些的武器,注意动作,别大弯腰,别从马上摔下去就好了。”


东夏采取拖延之计,战事至少是一两个月后才会爆发。


只要有一线希望,没有母亲愿意牺牲自己的孩子。


叶昭算算怀孕日期,怦然心动,急宣吕大夫。


夏玉瑾一溜烟跑去门口,把呆呆站在外面的吕华言叫进来,悄悄威胁:“知道该怎么做吗?”


吕华言很想哭,左边是活阎王,右边是混世太保,一个是皇帝倚重的大将军,一个太后宠爱的郡王爷,都是一个指头能捏死人的角色,他小小平民百姓,那边都惹不起,权势欺人,怎么办?


走入将军营内,对上两夫妻焦急而期待的目光,和他每天把脉看病的平凡夫妻也没什么两样,伸指把脉时,觉得此胎颇不稳,心里没十分把握,不敢告知。


夏玉瑾敲敲桌子,暗示:“别忘了,你只是个大夫,少折腾,快点。”


吕华言顿悟,身为大夫,他只有救死扶伤的职责,没有肩负天下兴亡,军国的职责。


他要保住叶将军的孩子,至于保住这个孩子后战事出现问题,是郡王和将军要承担的责任,与他无关。如果为战事放弃保胎,南平郡王找庸医算账,可是天经地义的理由。


而且……


叶将军看上去对怀孕一窍不通,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好。郡王在后宅长大,了解的事情不少。而且他在路上问七问八,打听怀孕的各种事宜,怕是早有准备,很难骗过去。


吕华言深深地看了眼郡王爷。


夏玉瑾回他个“不听话就灭全家”的眼神。


吕华言立即做出决定,含笑对叶昭道:“将军别担心,胎儿现在是有些不稳,并非无药可救。待会我给你开个方子,针灸几针,好好保养些日子,足四月后,就会渐渐稳下来。只要注意别落马,别受伤,保护好腹部,上阵冲锋不成问题。”


叶昭大喜:“如此甚好,甚好,可是万一……”


吕华言想了想:“前阵子宫里华贵人不慎落了胎,保养两天也能勉强出来请安,将军身体好,强撑也不是不行,就是怕落下病根。”


叶昭不怕痛,也不在乎病根,她估算了一下形势,以柳惜音的意思,战事应在两三个月内。普通战役,她可在中军指挥,不必冲锋在前,决战时,主帅冲锋主要是为了鼓舞士气,只要她能带头冲在前面就够了。交战之时,不单打独斗,挑选武艺高强的亲兵在侧相助,未必拿不下战局。实在不行,放开手脚拼,落了胎儿,隔两天再打就是。


夏玉瑾趁热打铁,花言巧语,连哄带骗。


她思前想后,推算许久,尚有忧虑:“连日休养,军中已猜疑我可能有孕,若让东夏知晓,必趁机进攻,攻我弱项。”


夏玉瑾胸有成足道:“区区小事,交给你男人吧!”


行军打仗他不行,可是他有一群从上京带来的忽悠骗人大行家。


111.谁入地狱


江北,寒山古庙,清晨老僧走上钟楼,合掌,敲响一百零八声铜钟,数百和尚随着钟声而起,涌入正殿,在香烛缭绕,宝相庄严中,手持木鱼,开始一天的早课,


主持屋内的蒲团上,端坐着三个人,为首是寒山古庙的主持慧觉大师,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他在晨钟声中,口念法号,对面前坐着的两个和尚叹息,轻念:“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炕,愿成佛,度众生。”


年轻些的和尚手持念珠,双眼微闭,如老僧入定,气淡神闲道:“杀一人救百人,为行菩萨道。”


年长些的和尚却是满脸暴戾,在蒲团上扭动着身子,坐立不安,东看看佛像,西看看菩萨,口里嚷嚷道:“老子作恶多端,早在阎罗地狱十八层挂了号,再怎么着也不能把我丢去十九层吧?”


慧觉大师叹息道:“福禄天定,祈王贪心不足,妄改天命,祸害生灵,为大过。你们并非佛门中人,却是国士,如今与佛相交一场,望此去沙场,心念苍生,心存慈悲,莫让黎民百姓流离失所。”


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再拜:“大师相救之恩,胡青谢过。”


年长的和尚摸摸光头,呆了半刻,立即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老虎也谢过大师了!”


慧觉大师看看天,挥手道:“是时候了,你们去吧。”


江北富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今上英明贤德,他虽是出世之人,也不愿意看见祈王为私欲谋反,挑起天下战火,当这支被火烧伤的落魄军队来敲寺门,他与为首年轻人详谈后,毅然收留了大秦的将士们,并让全寺僧人冒险打掩护,提供协助。如今,是重新送他们回修罗场的时候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深深看了眼离去的两条背影,缓缓闭上眼,仿佛与世隔绝,“阿弥陀佛。”


出去城里化缘的小和尚跌跌撞撞来报:“胡施主!秋施主!祈王有动静了!他派出一支上百人的部队,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东夏人占领的地盘吧?”秋老虎兴奋起来,“那只老兔崽子总算憋不住了吗?死狐狸!你再不动手,老子可憋不住了!你就行行好,让我去砍人吧!”


他充满热情的眼神把小和尚吓得退了几步,默念好几句佛号压惊。


胡青用小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默默思考,并不理他。


秋老虎忍无可忍,指着自己脑袋,痛心疾首道:“那东夏狗贼放火,要不是你带着大家淋上水,往火最大的地方冲,老子怕是连命都没了,嗤嗤,倒是没想过冲过火墙没几步,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倒是没有火,可惜来不及通知太多兄弟……这笔账,无论如何都要算!如今叶将军出山,打了胜仗,封锁线风声没那么紧,咱们快去和将军汇合!干翻东夏狗贼,我还急着嫁闺女呢。”


“不,我们不急着和将军汇合。”胡青丢下树枝,缓缓站起,“有风声说东夏要和大秦和谈,祈王怕是坐不住,这批使者很可能是去商谈这个问题的。”他环胸而立,嘴角有抹狐狸般的笑容,“大好机会,咱们怎么能不去给他们添点堵呢?”


秋老虎脑子里谨记临行前叶将军的交代“一切行动听军师”,不假思索,点头如捣蒜,问:“老子的命是听你话弄回来的,你说什么是什么,要给谁添堵,咱就给谁添堵。”


胡青问:“秋将军,我们百把人对上他们百把人,你带队,截个道有胜算吗?”


秋老虎得意地拍着胸脯:“老子做将军技术臭些,做土匪是数得上号的!劫道小事,嘿嘿,那是本行!只要军师吩咐,保管一个活口都不留!”


胡青笑眯眯:“如此甚好,甚好。”


秋老虎恨道:“那群杂碎把老子的头发眉毛都烧没了!还赔上把大胡子!深仇大恨!他们非得用脑袋来还!”


胡青继续笑眯眯:“你没胡子斯文些,听说有些寡妇就爱这个调调。”


“滚!”秋老虎给小小堵了下,他冲入寺中,冲那群隐藏混杂在和尚群中,每天吃斋念经闲得蛋痛的百余将士振臂高呼,他们应声而起,换上土匪打扮,磨掌擦拳,随着将军呼拥而去。


那厢,祈王听闻和谈之事,坐立不安,虽说有利益相关,也担心东夏那群狼崽子,为了利益转手出卖自己。他思前想后,决议派出手下幕僚与干将,持手谕和信件,前往江东东夏营地,与东夏王相谈。未料,狭道内,在使者团毫无察觉的时刻,一支穷凶极恶的土匪军队,从天而降,个个秃头,个个彪悍,看见他们简直双眼冒火,带着削发断须的深仇大恨,出手狠辣,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胡青后方运筹帷幕,分兵堵住几条退路,不留任何逃生余地。


恶战屠杀,整整杀了一个多时辰,地上横七竖八,一地尸骨,血流成河,秋老虎一屁股坐在车辕上,一边搜索金银一边朝慢悠悠从隐蔽角落走出来的胡青炫耀:“想当年,老子做土匪的时候,可不是盖的!嘿,这个珊瑚盆栽不错,顺回去给俺女儿做嫁妆吧。”


“东西统统放下,这可是送东夏的大礼,”胡青在尸体中找出为首者,伸手在对方衣衫里细细搜索,翻出封打着火漆的密信,拿出根银针,熟练地不留痕迹挑开,翻看后笑道,“他果然坐立不安,要求东夏不要停战,继续和大秦对着干呢。”


秋老虎抱着大堆金银,懵然:“接着呢?”


胡青托着下巴,“内疚”道:“祈王那么忧心忡忡,我们还杀了他送信的使团,多不好?总得有人帮他把信送去吧?”


秋老虎还是不懂。


对牛弹琴,面对完全不擅长用计谋的单纯家伙,胡青知音难求,唯一声叹息,把暗示换做明示:“让兄弟把尸体上的衣服剥下,身上的腰牌收起,洗洗穿上,再把尸体埋了,我们出使东夏,会会东夏王去。”


秋老虎大喜:“懂了!”


胡青安排几个伶俐的士兵换上百姓衣服,奔赴大秦军营给叶昭送信,自己带着秋老虎与一众将士,换上祈王府的服饰,带上祈王府的腰牌,模仿祈王笔迹,邪恶地给信件添了几个字,重新封号,然后浩浩荡荡,开往东夏军营。


112.人不畏死


江北有带巾帻的习俗。


冒牌使者队伍走了数日,途径洛商城郊时,胡青派人进去买了些假发和巾帻,再小心改良,细细贴在大家的后脑勺和鬓角,穿戴起来,其余冒充祈王府士兵的武将们则带着头盔,看起来也似模似样。


胡青长相平凡,地位低微,与东夏使团没什么交集,不必担忧。


秋老虎摸着脑袋,很不安:“伊诺狗贼是见过我的。”


“别担心,你蹲后面守卫就好,等我们查探完军情就回去见将军,”胡青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拍拍他肩膀,坏笑道:“嘿嘿,就凭你现在这幅尊容,就算伊诺皇子有断袖之癖也不会盯着你的看。何况那脸又黑又粗的大胡子没了,冲天眉毛也没了,身材吃斋饿瘦了一圈,现在看起来敦厚又老实,回家怕是连女儿都认不出了。”


秋老虎想起那把蓄了多年,代表着威严的宝贝胡子,阵阵心碎,唾道,“秃狐狸,自己长不出几根胡子,心生嫉妒,到处挤兑人……”他骂了几句,见胡青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收女婿的野心还没死,万一得逞,哪有岳父骂女婿丑的道理?他思前想后,终于甩开手去,眼睛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次,琢磨着能不能走将军的门道,弄个什么赐婚回来,把两个女儿一块塞过去。


胡青打了几个寒颤,继续做准备功课去了。


于是,东夏阵营,众将看见了一位对蛮夷之地傲慢轻蔑,充满迂腐名士作风的胡先生,虽说礼数齐全,可说话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刺耳,表情恶心得让人恨不得立刻拖出去揍。胡先生却似乎看不见这群蛮子厌恶的目光,大刺刺地将用大秦与东夏文字书写的信件递上。


大秦开出的和谈条件里包括将祈王交出。


祈王得知消息,略有焦虑,字里行间里有些迫切,前面的书信写得还算客气妥帖,信件结尾处,他却叮嘱:“大汗所托军粮由孙小将军押运,因筹备不及,暂付三成。”


江北富饶,东夏军粮食皆由祈王府募集,如今隐隐有挟军粮威迫停止和谈之势。


东夏王大怒,将信件摔落地面,拂袖而起:“什么狗屁东西,祈王癔症吗?粮食不足如何攻入上京?!”


上批军粮送出不久,下批军粮尚须月余才会送到。祈王原本书信根本没提此事,胡青笑眯眯:“虽是同盟,但前阵战事节节败退,东夏主动提出和谈,王爷难免忧心。”


东夏王哑言,又不好当众说出缓兵之计,脸色变了几变,颇为难看。


柳惜音在旁奉酒,急忙靠近东夏王,捏着他肩膀,笑道:“举兵事关身家性命,祈王也是害怕,大汗只要去信,和他说清楚便好。”


胡青早知柳惜音流落东夏人之手,叶昭担忧,此行除挑拨离间和刺探军情外,还想找机会看能不能将她救出。原以为柳惜音是聪明人,会趁机配合他演戏,没想到对方不但没装陌生人,还时不时用熟络的目光笑着看他,引起许多将士的注意。甚至开口为祈王找借口开脱,将东夏王的怒火生生压下来。


祈王与东夏勾结,是害死她舅舅的仇人,她为何不帮自己,而帮祈王?


胡青是极聪明的人,脑子里瞬间转过几百个问题,转向一个最可怕的答案。


门外传来阵阵喧哗声。


胡青皱眉,知是自己的布置开始运转了。


虽然东夏不重礼仪,但在大秦使者来访时喧哗,很削东夏王的面子,他召亲卫吩咐:“去看看发生何事。”


亲卫出去,迅速转了个圈回报:“是祈王派来的使者带的人,与外头的小兵起了口角,那人气力好生了得,发起横来,竟揍了那小兵一巴掌,还骂骂咧咧的,幸好左右把他拦下。”


东夏王怒极,正欲发作。


胡青立即上前,施礼道:“此人是祈王的食客,武勇过人,素有侠义之名,颇受倚重,此行是护卫,只是生性暴躁放荡了些,得罪大汗,望大汗恕罪。”


东夏王重重哼了声:“敢在东夏地盘闹事,就不怕死了吗?”


胡青笑道:“大汗是豪迈之人,应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同盟乎?”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有一定的游戏规矩,其中就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默认规则。除非双方已彻底撕破脸,绝无挽回余地,用斩杀来使来表达对抗决心,否则都不会杀死送信的人。祈王与东夏尚属同盟,东夏王还惦记着对方的粮食,就算要撕破脸,也不会在这时候做出杀鸡取卵的小事。何况被打的是个低贱小兵,不是部族首领,不值得为此闹翻。


胡青再道:“此人举止荒诞,回去后必让祈王重重罚之。”


柳惜音也在旁边帮腔笑道:“原来是个莽夫。”


东夏王犹豫片刻,吩咐:“去抽他十鞭子,让他滚!”


胡青含笑谢过,离帐而出。


秋老虎练得是硬功夫,浑身金刚护体,他挨完鞭子,不痛不痒地拍拍破损的衣服,还用不太熟练的东夏话嘲笑执刑士兵:“还说是东夏勇士,看你们这两下子,不过如此。”


其余祈王府士兵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鄙夷。


东夏士兵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祈王使者团的态度,又恶劣了三分。有东夏部族首领知道此事,勃然大怒,纷纷怂恿东夏王,直接去挑了那个不长眼的懦夫,把土地抢到手,不需受制于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纷纷附和,大皇子更是叫嚣:“把那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秦猪猡杀了,粮食都是我们的,还用得着看他脸色吗?威胁!我呸!”


伊诺皇子反对:“祈王熟知江北事务,积威厚重,又有江东江北几个世家支持,我们也需要傀儡来暂时控制局面,眼前战局受制,在和谈中轻率将他交出,也换不到什么好处,不是杀他的好时机。”


大皇子耻笑:“弟弟菩萨心肠,任由废物放肆。”


伊诺皇子怒:“怎可轻率行事?!”


东夏王看着两个武勇能干的儿子争执不休,隐忍不发。


入夜,柳惜音步入胡青的帐篷,遣开众人,盯着看了半晌,冷道:“迅速离开,去该去的地方,别胡乱插手我的事。”


胡青狐疑地看着她。


柳惜音脸上没有表情:“机会将至,没时间了。”


胡青轻飘飘地岔开话题:“你身为姬妾,夜半私赴男人,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又何妨?”柳惜音满不在乎,“我身为祈王府出来的女人,来看一眼祈王派来的使者,认识的老熟人,又有何妨?撒撒娇就过去了。”


胡青聪明,猜透她的打算,暗自心惊:“明明还有生机,你何苦要将自己置入万劫不复之地?”


柳惜音笑得阴森,没有月色的夜晚,摇晃的烛光照耀下,他就好像地狱里回来索命的魂魄,她一语双关道:“什么生机?我已在万劫不复之地。”


胡青脸色阴沉,看着南边,暗示:“你表姐会内疚的。”


“她?”柳惜音笑了,强硬的表情柔和下来,眼里流露出三分如水般温柔,她低下头,用最多情的声音道,“让她生生世世忘不了可怜的柳儿,时时刻刻念在心上,岂不更好?”


说完,她决然而去。


胡青留在原地,看着一闪一晃的烛火,摇头叹息。


他知道柳惜音漂亮的皮相下是比火还烈的执拗性子。


只是没想到,此女的图谋,比他想的更狠,更绝,更毒。


人不畏死,天下无敌。


113.李代桃僵


为了柳惜音,胡青改变了自己的策略,带着情报,果断离去,半道奔赴大秦军营。


大秦军营,叶昭身上四个多月的胎儿,肚子还不算很显,孕吐在调理下,也没那么严重了。她在和谈其间,穿着宽松的袍子,强打精神去训话,将事情勉强遮盖下去,只有身边几个亲兵知情。


没有胡青这个腹中蛔虫,其他幕僚叶昭用得都不顺手,文书处理的速度慢了许多。


她喝完苦药和孕妇养身补品,看着久久没有动作的北方,心里莫名烦躁,她处理完公文,扭扭酸痛的脖子,终于想起夏玉瑾,发现不在身边,便移步帐外去找,却见他穿着身朴素的皮裘,和她没当值的亲兵们混成一团,围着火堆,盘坐地上,高声说笑。


夏玉瑾素无架子,在市井混得风生水起,吃喝玩乐,品酒赏美,样样精通,又惯会哄人,和这群当兵的老大粗在一块,隐姓埋名,凭着满口脏话,金钱铺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竟颇投缘。


“安小兄弟,你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为人还颇豪爽啊!”


“来来来,再讲点如何赌钱必胜的招数。”


“安兄弟,你在南平郡王府是做什么的?”


夏玉瑾神秘兮兮地笑两声,用唇抿抿酒,“你们猜?”


将军身边的亲兵多数是漠北或江北人,对上京事情不太了解,对夏玉瑾的荒唐事迹听闻不多,大家一块儿开动脑筋,努力地猜。


“管事的儿子?!不对啊,花钱太大手脚了。”


“长得那么美貌,有那么有钱,该不是……是郡王爷的兔儿爷吧?”


没等夏玉瑾喷出来,有人狠狠敲了那个乱说话的家伙一巴掌,仗义怒道:“安兄弟好色本性乃吾辈翘楚,明摆是喜欢妇人的,什么兔儿爷不兔儿爷的!别胡说八道!”


夏玉瑾略略松了口气,另个士兵偷偷摸摸凑过来,附耳问:“千里迢迢,不怕危险奔来,听说郡王爷是个不成器的,你和叶将军看着挺亲密的,该不会是……是将军的面首吧?!”


叶昭气得眼皮直跳。


夏玉瑾大笑起来,半晌后,严肃道:“嘿嘿,说不准我是个皇亲国戚呢?”


“你就吹吧!”将士们表示深深的不屑,“就凭你这无赖泼皮的德性,还皇亲国戚呢?我都能做玉皇大帝了。”


夏玉瑾摸摸鼻子。


假作真时真亦假,伪装的真谛在气质,他这般无赖模样,大伙宁可相信他是戏子,也不肯相信他是郡王爷,否则太破坏自己在戏文里看见的皇家形象了。


众人三番四次逼供之下。


夏玉瑾“无奈”承认:“我是安王府安大总管的儿子,父亲嫌我不成器,让我出来历练番。”


宰相门前三品官,连贴身侍女都是娇生惯养的主,所有答案得到完美解释。


大家满意了,纷纷拍他脑袋:“臭小子!叫你唬我们!”


夏玉瑾给拍得差点栽地上去了。


叶昭远远看了会,默不作声地回去了。


夏玉瑾没有打过仗,也没读过军书,但他也不会仗着自己身份指手画脚。他能恪守本分,将战事交给媳妇去处理,所有将士们说话无论对错,统统赞同,绝不多说半句。


他只管叶昭和两位大夫的行动,大到探讨治疗方法,掩护叶昭的身体状况,小到每次熬药用火,药渣处理,他统统参与,不肯松懈半分。


闲暇无事,他便和亲兵们套近乎,学学骑马,玩玩刀剑,或者逗逗媳妇开心,免得她原本就不算好的脾气在怀孕后变得更差。


夏玉瑾嬉闹着,脑子却快速思考。


纸怎能包得住火?吕大夫与老王军医频繁出入将军帐营,再加上她托词公文繁多,没有练武的行为,引来无数流言,许多将士纷纷猜测,东夏的探子也在探头探脑,试图打听出叶昭患了什么病,也开始有人猜疑将军是否怀孕。


笑闹声中,营地外传来阵阵喧哗,他跑过去,探头一看,却见一行大光头在阳光下散发这阵阵耀眼光辉,为首光头正是秋老虎,后面跟着胡青等人,与他们相熟的将士纷纷上前,笑中带泪,狠揍对方:“真他娘的居然没死!果然祸害!”


纷乱的脚步声,叶昭已冲到军前,她吃惊片刻,立即上前,左手扶着秋老虎,右手扶着胡青,用力按了两把,辨明真伪,然后大笑道:“好!好!好!”


秋老虎立即回握。


胡青眼泪都要飙了:“兄弟们,轻点!将军,你别按了,知不知道自己手劲大?”


叶昭讪讪收回手:“今夜要设宴为兄弟压惊。”


“爹!”秋水比闪电更快地冲过来,不敢置信看看秋老虎的脑袋,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秋老虎又惊又怒:“死妮子!谁让你上战场的!看老子不抽死你!干!你爹死了,你倒胖了?!淡定!够淡定!不愧是我女儿!”


秋水抱着父亲,嚎啕大哭。


现场欢声笑语,吵闹纷纷。


叶昭亲携两死里逃生的得力干将,步入军营。


夏玉瑾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媳妇高兴得忘了自己,赶紧跟上。


叶昭遣开众人,只留下几名亲信,细问他们逃生的经过。


秋老虎立即天花乱坠,把军师的神机妙算乱夸一通,说得口沫横飞,只差没把胡青说成天神下凡了。没人相信他乱说,叶昭回头看胡青。


胡青笑道:“当年嘉兴关火烧,我与你曾从烈火中突围,也是用井水淋湿全身,然后冲向火墙,拼过那段火墙,无可烧之物,火自然熄灭。伊诺重兵主要守的是无火之处,秋将军神勇过人,带的又是精锐,大家拼上一把,便突围而出了。可惜当时声音吵杂,场面混乱,喊叫声传不出去,大家纷纷撤退,身边没多少人愿意相信我的话,否则活下来的,不止那么少。”


秋老虎心有余悸:“临行前,将军让我事事听军师的话,老子横下心来,果然没错。”


秋水还在呜咽不止。


叶昭安慰:“活着就好,正是用人之时。”


胡青又将在东夏阵营看见柳惜音之事说出:“大皇子与伊诺皇子势成水火,柳姑娘让我趁早撤离,她已胸有成足,只待最佳时机发动最后的挑拨,等东夏军营大乱,我们可趁机攻之。”


叶昭沉道:“知道。”


胡青提醒:“柳姑娘有以身殉国的打算。”


“殉她奶奶的!”叶昭暴起,转了两圈,忽问,“江北运那么多粮食去江东,声势浩荡,全是山路,你可知线路?”


胡青笑眯眯:“知道,我试探东夏王口吻,应该是一个半月后有粮食运去,以柳姑娘聪慧,必会在粮食运到前动手。”


叶昭指着沙盘,问:“先把祈王的运粮队伍打下,截断交通要道,派精兵扮作祈王运粮队伍,混入城中,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可行?”


胡青道:“运粮军队停在东夏营地城外,然后换上东夏的士兵押运,怕是不好混。”


叶昭道:“攻下运粮队伍,往粮食内掺杂大量沙子,东夏检查粮食的官员无法交代,争执之下,必召见运粮官等人回城责问。此时率军攻城,趁大乱之际,打开城门,顺便将柳姑娘劫出来。”


秋老虎叫:“好!多搀点沙子,白赚粮食!”


胡青迟疑道:“观柳姑娘言行,怕是宁死也不会走。”


“她愿不愿意有什么关系。”叶昭根本不考虑这个小问题,摆手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就算打断她的腿,也要把她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


夏玉瑾点头:“好死不如赖活,谁知道她是谁?隐姓埋名,换个身份,换个地方,凭她的家财万贯,美貌过人,又有王府撑腰,挑个合适人家,照样嫁人。”嫁谁都行,只要不嫁给他就好。他直觉以柳惜音的狠辣隐忍招数,自己的无赖流氓套路是拼不过的,娶进门,他可能会倒血霉。所以钦佩之余,很有危机感。


议论中。


门外,吕大夫匆匆跑来,额上挂着大滴汗珠,看看环境,发现几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赶紧将郡王拖出去,附耳道:“有人偷偷动了药箱里藏着的安胎药物,形势不妙,将军有孕的事情很快就要散播出去了,怎么办?”


夏玉瑾笑道,“放心放心,叶将军的责任是保卫家国,我做丈夫的责任是保卫媳妇,这种危机早有预备,马上就能解决。”他冲帐内,朝秋水挥挥手,将她叫出来道,“上次和你说的事,正是万中挑一的好时候。”


他带着秋水回帐,将叶昭怀孕之事说了一番。


胡青挑挑眉,秋老虎吓得虎目圆瞪。


未料,他宝贝女儿跪下,决然道:“我早于郡王议定,若事情有败露迹象,就对外宣称,怀孕的是我。我这阵子吃胖了一圈,并在身上缠了白布,用宽松衣物遮掩,吕大夫也教了我孕中反应,足以冒充过去。”


叶昭皱眉:“女子清誉宝贵,不可!”


夏玉瑾:“别那么固执,事有从权啊,现在宣布此事的形势比我预想中更好。”


“不成不成!”秋老虎低吼着,他揪着夏玉瑾的领子骂道,“去你妈的,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家的黄花大闺女还没嫁呢!无论如何都不行!”


夏玉瑾笑眯眯,拍拍他的手,指指胡青:“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本王是帮你那嫁不出的闺女呢。”


秋水的脸瞬间红了,她结结巴巴道:“这……这和最初说的……”


胡青顿觉不妙,正想开溜。


可惜晚了一步。


天雷勾动地火,十八道雷电劈下,满天神佛庇护,文魁星降临,大智慧菩萨附身,秋老虎这辈子没有一刻像此刻那么聪明,那么清醒,他环视四周,把所有未婚男子一一扫过,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认定的最佳女婿领子,在大门外,当场开骂:“臭小子!居然偷偷搞大我女儿的肚子!快给老子负责!不马上三媒六聘娶回去!老子就打破你的头!”


暴怒的“岳父”吼声,响彻三军,人人震惊。


日日打雁终被雁啄眼。


胡青欲哭无泪。


114、弄虚作假


秋老虎的官位在平民百姓眼里还不错,在上京这种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要不是背后还有南平郡王府勉强撑腰,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他的土匪出身更遭人诟病,徒有武勇,目不识丁,满身乡土气,当官规矩七窍只通了六窍,处处被人鄙夷,他听不懂人家咬文嚼字的嘲讽,看对方表情和气,真当人家是夸他,闹出更多笑话。


漠北大胜,刚刚回来之际,也有几户官职较低的人家,愿意娶他的女儿。或是借秋华秋水的悍名管教吃喝嫖赌的子弟,或是用不得宠的庶子来攀附颇受皇帝欣赏的新贵。媒婆欺他家没主母,将对方夸得天花乱坠,胡青劝秋老虎:“乡下嫁闺女都要看对方是不是种田好把式,怎能不打听清楚?”秋老虎听话,跑去一查,发现他的好女婿人选里一个好男风的,一个有花柳病的,一个快死的,一个赌尽家产的,一个淫遍全家侍女还打死媳妇的……


宝贝闺女被作践得连地底泥都不如。


秋老虎气得鼻子都歪了,当场把那官媒给提起丢出了将军府,在家整整骂了三天,非要给女儿找个品貌双全,真心待她的好夫君不可。


可是,他的女儿就连最破落最荒唐的人家,都不愿娶了。


秋华秋水自幼跟叶昭从军,没有母亲教导,半点贤良淑德都不懂。她们走遍万水千山,看过浩淼荒漠,孤烟直上,睡过茂密丛林,打过狼群,砍过蛮人,身边都是铁骨铮铮的军汉,养成天地浩荡,心胸开阔的性子,更有叶昭在身边做榜样,哪里看得上悲风伤秋的柔弱公子哥们?


自官媒介绍来那群窝囊废后,她们早已心灰意冷。


当秋老虎的死讯传出后,她们连唯一的娘家都没有,更没有嫁出去的可能了。


所以,夏玉瑾和秋水商量为叶昭的怀孕打掩护,她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最初两人商量把“孩子”算在夏玉瑾头上,待回京后,秋水就嫁入南平郡王府为妾。夏玉瑾感其恩情,负责照顾她一辈子,她也全了跟在将军身边的心愿。


未料,秋老虎和胡青没有死,平安归来。


夏玉瑾瞬间改变了主意。


秋水是好女孩,让她卑微为妾,空守一辈子,哪有嫁个好人家强?更何况,秋老虎想要胡青做女婿的狼子野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于是,事情就有了意想不到的完美结局。


大秦军营内,秋老虎正气势汹汹地拿着狼牙棒,当着无数人面,将胡青“先奸后娶”的丑事骂得口沫横飞。


夏玉瑾口若悬河,将胡青醉酒后玩弄女子感情的事情说得活灵活现,然后抹着眼泪说:“胡参将酒醒后,本来不想声张,偷偷把秋水妹子娶回去,可还没来得及三媒六聘,就上了战场,却传来死讯,还尸骨无全。秋水妹子闻讯,差点哭晕过去。千里迢迢要来江北,为父亲和夫君复仇,没想到却发现有了身孕,真是可怜啊,叶将军给郡王府写信,让人送药物和大夫来,将她带回去,但大夫说她胎不稳,不宜颠簸,两相为难中,幸好老天怜见……”


胡青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几年打仗相处,他知道秋华秋水虽然脾气臭了些,可是心地善良,是对好姑娘,如今看着她为维护叶昭的身体,维护战局稳定,清白尽毁,怎能坐视不理?无奈之下,只能乖乖磕头给暴怒的泰山赔罪,承认莫须有的错误,发誓马上就把他女儿娶进门,给个交代。


秋老虎平白捡了个好女婿,骂着骂着,嘴角又要咧到耳根去了。


夏玉瑾赶紧捅捅他的腰,让他把歪了的嘴角正回去。


叶昭本想骂夏玉瑾的胡闹之举,可是转念一想,胡青重情重义,顾家,有责任心,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子,倒不如将错就错,于是附和众人,黑着脸,把胡青一顿呵斥,然后转头算着他出征的日期,让秋水在腰际多缠几块白布。


秋水缠玩白布,将遮掩的宽大衣袍换下,露出有孕的肚子,缓缓走出来,先看看父亲,又看看胡青,心里百感交集。


她以前和姐姐在军营里,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事,胡青都会帮她们想点子,出主意,每次都会化险为夷。胡青虽是读书人,却不迂腐,身子骨也强,骑得了马,拉得动弓,上沙场也能砍上两个脑袋,在她们眼里,比那窝囊废南平郡王强了至少上百倍。所以叶将军嫁了夏玉瑾,没嫁胡参将,她们两姐妹郁闷了很久。


可是,如今……


那么好的胡青要娶她,娶粗鲁不识字,做不好女红,厨艺治家样样不通,到处丢人现眼的她,实在太委屈了,会被笑话一辈子的。


秋水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秋老虎骂得兴起,忘了初衷,只当眼前真是采花贼,手里狼牙棒举起,差点落下。


秋水知父亲是个莽的,吓得冲上去,抱着他的腿,哭道:“阿爹,孩子不是胡参将的,你别打他。是女儿不孝,女儿水性杨花,红杏出墙,朝三暮四,乱七八糟,勾搭野男人,养私生子,女儿给阿爹蒙羞了,你不要错怪胡参将了。”


“女儿你别说傻话啊!不是他还能是谁?!”秋老虎急了,过了这村没下店了,按他脑子里的乡下风俗,赖不上这只狐狸,女儿养了私生子,回去不是浸猪笼就是要出家了,“这头死狐狸,就算爹拼上这条命,也要他负责不可。”


“我自是负责的,”胡青看着泪涟涟的秋水,不似往日凶悍,心里软了三分,他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柔声道,“秋水妹子有情有义,我胡青又怎是负心寡义之徒?定娶你过门是福气,定当永生不负。好妹子,你莫跪了,小心肚内我们的孩儿。”就凭她舍得为战事牺牲清白的勇气,就值得任何一个男人娶。


秋水愣愣地看着他。


秋老虎忍着欢乐,板着脸道:“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便宜你个臭小子了。”


他回头又开始唉声叹气,为何秋华那死妮子没跟着来呢?


否则能给胡青塞俩!


当夜,叶昭主婚,摆下简单宴席,让两人拜了天地。吕大夫继续摇着脑袋说秋水的胎不稳,不能车舟劳顿,于是胡青便十二时辰跟在她身边服侍。


夏玉瑾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心里酸溜溜的,他媳妇在身边不能碰不说,就连照顾肚子里货真价实的孩子也要偷偷摸摸。


婚事办完,叶昭问他:“光是此出,还不足以压下全部谣言吧?”


夏玉瑾收回心神,朝来到江东就一直愁眉苦脸的蟋蟀打了个眼色,笑道:“明天开始,你继续拿着大刀去练武。”


叶昭皱眉:“吕大夫说那把刀太重,舞动起来,不太方便,让换轻便点的武器,不如练剑?”


夏玉瑾狡猾道:“轻飘飘的剑,哪有说服力?”


叶昭愕然。


片刻过后,蟋蟀和刘三郎等人一起,气喘呼呼地将那把八十八斤的大刀扛了进来。


夏玉瑾单手接过大刀,抛了一下,在空中耍出两个刀花,笑嘻嘻:“媳妇,这刀我玩得可好?”


叶昭看得眼都直了。


一个多月不见,她那瘦弱无力的男人是吃了菩萨给的灵药,变神仙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抽得橘子差点以为自己改名换姓不叫橘花散里了……


在作者查无此人的情况下,不懈努力登陆N次,终于登陆上来了


不容易啊……不容易……


快表扬吧。



115、倾家荡产


夏玉瑾将大刀递给她。


叶昭对所有武器的分量都熟悉,她伸手去接,没想到看似沉甸甸的刀却是轻飘飘的,她毫无准备,用力过猛,倒是踉跄了一下,“这是?”她将翻来覆去查看,处处都是精铁打造,毫无破绽,便好奇地伸手想去拗一下。


“拗不得!”夏玉瑾吓了一跳,赶紧制止媳妇的鲁莽行为,解释,“这武器是上京刘铁匠的手艺,他手艺极好,还有手镂空技艺,经常给大户人家做机关,暗中也会做些这样的刀具。”


叶昭惊讶:“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刀,怕是砍不了一个脑袋就要断口,哪能用?”


夏玉瑾道:“上京能有几个让你动刀枪的机会?武将家的纨绔们爱面子,或是想练武时偷懒,或是想在美人面前呈武勇,便偷偷打出这种空心的武器,故意让几个人气喘呼呼地抬着,然后自己轻轻拿起,显得力拔山河气盖世,骗过不少人。”


叶昭再次掂掂大刀,八十八斤的刀具放在手上十来斤,难怪她男人玩得动,不由感慨:“我就说木将军家的二小子,哪有那么大的气力抬得起五十六斤霸王刀,还道是他体虚力不虚……”


打铁的刘三郎赔笑道:“那把霸王刀也是我打的,花了二十多天,用了七八斤好料,将军喜欢,也给你打一把?只要不磕到碰到,是露不出破绽的。”


夏玉瑾挥手:“打!将军手头上那些重武器,挑几样好的,统统打出来!爷重重有赏!”


谁不知南平郡王出手大方?


这一趟的收入能顶自己一辈子吃喝。


刘三郎欢天喜地地去了。


叶昭得此神兵利器,很是欢喜,她腰肢极细,把腰带往上扎些,也不太显,扛着大刀,雄赳赳气昂昂往练武场跑,当着将士面,指点刀招,将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博得众人阵阵喝彩。


将军的刀,军中不少人能抬起,但是能举重若轻的没几个。


看着叶昭拿着大刀和树叶子般抛来抛去,吼起人来惊天动地,天底下哪有那么凶猛的孕妇?


藏在军中,还抱侥幸心理的暗探,看见这般景色,心都凉了。


自此,无人再提叶将军怀孕之事。


另一方,祈王发现自己派出的信使,迟迟未有答复,心里又惊又急,唯恐东夏王见利心起,要牺牲自己,换取利益。叶昭趁机派人混入江北,四处散播东夏与大秦和谈的谣言,引得他越发坐立不安,按下粮食发送,再次派人前往东夏报信,报信人再次被派去山区埋伏,重抄旧业做土匪的秋老虎截下,直接送往大秦军营。


粮道有重兵把守,混几个进去尚可,但派部队强攻,会引起骚动,让敌人警觉。


叶昭得讯,皱上眉头。


夏玉瑾在旁边给媳妇挑鱼刺,听了探子汇报,不解问:“为何非要截对方的粮?咱们直接打几十辆江北的运粮车,弄个假印章和书函,装上粮食,冒充祈王的送过去就好了。”


若换个人来提出那么傻的问题,叶昭非破口大骂不可,但眼前是她心肝上的男人,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好得,就算提出傻问题,也是傻得可爱,于是温柔解释:“祈王给东夏运送的粮食不是很小数目,国库空虚,我们军粮早已不足,若拨出那么多粮食给敌军,自家就没得吃了。”


夏玉瑾愣愣地问:“买粮食不就好了?”


“附近能征的粮食都征差不多了,”叶昭叹息,“我们哪有钱去买粮?”


“可是……”夏玉瑾傻乎乎地举爪子,“我有钱啊。”


叶昭:“这不是小数目,你这是……”


话音未落,夏玉瑾已经开始在衣服里掏,左手抓出一把银票,右手抓出一把银票,张张巨额,约莫几十万两,回头还吩咐蟋蟀回去取了个盒子来,打开里面全是珍珠翡翠宝石,熠熠生辉,照得军营都亮了。他一股脑都推去叶昭面前,邀功道:“我没贪污,这些钱里面有皇上赏的,太后赏的,皇后赏的,贵妃赏的,哥哥给的,母亲给的,还有偷偷摸摸坑人弄回来的,以前吃喝都是公中,没怎么花。父亲和哥哥做皇商多年,积蓄颇丰,分家的时候,母亲怕我没本事养家,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偏心眼地多给了一大笔,家里没养太多妾室儿女,花费比其他王府省很多。来这里之前,我还叮嘱留在上京的管事帮我把古董字画和庄子都卖了,钱过几天就送来,怕皇伯父发不足军饷,你又是与将士同甘共苦的牛脾气,会让我儿子吃不饱饭。”


她男人实在太他奶奶的有先见之明了!


够豪迈!够爽快!那么多钱不带皱眉就拿出来!


她果然没嫁错人!


叶昭天天愁银子,猛地出现大堆银票,也不管是官家的还是自家的,能救急就好。


夏玉瑾很有觉悟:“这仗是给大秦打,也是给我们夏家江山打,我作为宗室,出点钱是应该的。何况我诳了皇伯父,溜来战场,若是什么贡献都拿不出,回去……”想起回去要挨的板子,他就头皮发麻,屁股发紧,“我倾家荡产捐钱来战场,解了皇伯父燃眉之急,媳妇你可千万给我求求情,让他少打我两下子。”


叶昭抱着银票不放手:“放心,你是为了护太后的曾孙子,她不会坐视不理的,我让大家给你说说情,保证你在军中没乱来,再给你准备最好的金疮药,他应该不至于打掉你半条命。”


夏玉瑾哭丧着脸:“如此甚好,家里就留了给仆妇们开销的一千两,多一个子儿都没了。我不知道打仗要多少钱,能拿的都拿了,唯恐不够花,连你的嫁妆都带来了,这笔钱你能不动还是别动吧?”


叶昭豪爽:“嫁妆不就是用来花的吗?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吃树皮都行。”


夏玉瑾摸摸自己娇嫩的肚子,果断作出决定:“我想念母亲,回去后先往安王府小住吧,母亲见到我们平安回来,一定很开心。”


叶昭果断同意:“做媳妇也该多去侍候老人家。”


山穷水尽,还有啃老一途。


两个无赖的眼里露出恶狼般的绿光,猥琐地笑着。


远在上京的安王府。


安太妃猛地打了几个喷嚏。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囧死了,登录不了,更新了大家都看不到。


晋江你个贱受!!!!!!还能更抽点吗!!!!!!!!!!!!!!!!!


橘子要暴走了!!!!!!!!!!!!!!!!!


下次更新是十六号。




116、前尘往事 ...


  钱有了,粮也该有了。

  叶昭不敢把采购的事情交给夏玉瑾这挥金如土的家伙,又不能将秘密泄露出去,便把新婚燕尔的胡青抓来,将他赶去干活。胡青初尝洞房滋味,秋水又收敛了往日暴躁脾气,正是你依我浓的好时光,纵使知道顾全大局,但看看严肃训斥他不准沉迷温柔乡的叶大将军,再看看她旁边刚刚还在给叶大将军揉肩膀的夏玉瑾,想起他算计自己,心里有些堵。

  不管算计的结果如何,堵就是堵。

  狐狸岂能吃亏?

  他被添堵,所有人都要跟着添堵。


  于是,胡青趁等待出发之际,招手把小白貂叫来,神秘兮兮地在他耳边道:“你可知满城皇亲,将军为何一定要嫁给你?”

  夏玉瑾沉思,犹豫,不安:“她好色?”

  “非也,非也,”胡青一手搭着他肩膀,一手摇摇食指,用最体贴的语气道,“当年我们提出要解兵权的时候,她可是毫不犹豫就选了你。你想想,将军至少十几年没回过上京,为什么她会知道你好看?莫非你还以为自己美名远飘到漠北来了?”

  夏玉瑾想起叶昭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闪闪缩缩,含糊带过,不由道:“说得是啊,这凶婆娘为啥非挑我呢?奇怪,真奇怪,我得问问她去。”

  胡青笑眯眯:“你就这样问她,她必然不说的。”

  夏玉瑾想起他过往劣行,狐疑地扫了一眼:“莫非你又在给我添堵?”

  “非也,非也,”胡青搂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虽然将军让我隐瞒此事,但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是知道比较好,过来,等我细细与你道来……”


  叶昭在军营里,拿着文书,与众将商议下次进攻的章程,待会议结束后,忽见她男人旋风似地冲了进来,然后死死地盯着她,眼角泛着泪花,看得她坐立不安时,夏玉瑾扑上来,紧紧握着她的手,深情道:“阿昭,那么大的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瞒了什么?”叶昭头皮阵阵发麻,处处都是说不出的诡异,她盯着夏玉瑾那双白嫩的爪子,没抽回手,迟迟疑疑问,“我不太明白。”

  夏玉瑾忍住发酸的鼻子:“胡青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叶昭的头皮更麻了:“什……什么事?”

  夏玉瑾感动道:“原来你在边关多年,一直都记挂着我的身体,打仗途中,还天南地北的到处帮我寻医问药,去上京治好我的那个游方道士的口音听着是漠北人,胡青说他是你请来的。”

  “有……有这事?”叶昭打着哈哈,正色道,“我和你又不熟,怎可能做这种麻烦事?”

  夏玉瑾摇头:“胡青与那个道士相熟,是你让胡青请他来的,胡青已把所有事都说了。”

  叶昭娴熟推卸:“他又撒谎了。”

  夏玉瑾顿了片刻,摇摇头:“那个道士来去无踪,看完病就离开上京了,我们也没到处宣扬他长着老鼠胡子小眼睛。所以胡青不可能把他容貌举止都描述得那么详尽,就连他耳朵旁边有颗大痣都知道。”

  叶昭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却硬撑:“编的,狐狸说话你也信?!”

  夏玉瑾叹息道:“阿昭,别撑了,你做的那些混账事,我都知道了,也原谅你了。”


  事到如今,能把一直悬着的事情解决,很让人心动。

  叶昭眼珠子又开始微微闪烁了。

  夏玉瑾观颜察色,继续道:“虽然以前很是介意,但如今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我讨厌胡青那小子,但他有句话说的对,俩夫妻,哪能把秘密憋在心里?你虽有错,但也努力改过了。所以我不怪你。”

  叶昭迟疑:“那混小子真把我的事都全说了?”

  夏玉瑾点头:“说了。”

  叶昭不敢置信地确认:“你一点都不怪?”

  夏玉瑾继续点头:“一点也不怪”

  叶昭见他表情很认真,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解脱道:“那么多年,每次想起往事,心里就发虚,怕你知道真相后,再也不理我了。没想到你是心胸如此宽广的男人,是我小瞧了你。”

  夏玉瑾拍着胸脯道:“老子是什么人?心胸比大海还宽广!谁无年少轻狂时?想当年我年幼无知,为和尚书公子斗气,还包了全秦河的红姑娘叫板呢!换现在,我私下整死他就好了,何必那么张扬?惹得皇伯父动怒,打我板子。”


  高高挂着的心,轻轻放下。


  叶昭放松了许多,感慨:“是啊,我小时候也尽犯错误,为了在哥们面前证明自己是男人,还溜去青楼喝花酒,现在想想真是丢脸。”更悲惨的是,那群美人儿吃豆腐吃得她坐立不安,还要硬撑面子,贴钱请花魁娘子保守过夜的秘密。

  夏玉瑾感慨:“是啊,满盘都是错误,为了证明自己是纨绔中的纨绔,偷偷摸进般若庵调戏人家太仆家的俏寡妇,被她砸了一茶杯,又被她丫鬟一脚踹到屁股上,不小心摔下山崖,扭了腰脚,回来还被太后骂了一顿,差点把那头母老虎塞给我了。”更悲惨的是,后来得知那头母老虎眼睛不太好使,晚上没看清,还骂了几声“贱蹄子”,真不知她看成什么了。

  叶昭感慨:“是啊,想当年,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隐姓埋名,跑去黑风寨挑人家寨主,赢了后称兄道弟,寨主儿子还蛮俊的,武功不错,性格也不错,对我百般讨好,我还道桃花动了,反正嫁不出,抓个男人来入赘总比出家好,没想到那家伙竟是断袖,呸呸……”她不敢揭穿女儿身,直接拒绝了对方。那家伙天天死缠,还缠到大门上来了,后来惹她动怒,痛揍了一顿,给父亲知晓,雷霆大怒,要不是丫鬟通风报信,她跑得快,非得给关上门直接砍死不可。

  夏玉瑾感慨:“是啊,小时候在皇宫花园乱逛,结果三皇子眼花,追上来问是哪家女眷,要去求亲。我气得找太后告恶状,太后让他闭门读半年书,学习什么是色即是空,呸呸,处罚得那么轻……”那时候才十一岁,身量不足,没有及冠,男人的棱角也没长出来,容貌比现在更如花似玉,但也不至于被看成女人吧?更可恨的是太后处置三皇子的时候,三皇子看着他的表情如丧考妣,全屋子人都一直在狂笑,永安公主还吵着让奶娘给揉肚子。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两夫妻以茶代酒,把手言欢,互诉衷情,越说越投缘。

  叶昭心情大好,终于说溜了嘴:“想当年,我在千香园初见你时,刚刚学会点轻功皮毛,胆大包天,自以为了不起。看见那么好看乖巧的孩子,想拐去玩,哪想到……”

  夏玉瑾愣住了。

  胡青说具体经过他也不清楚,只含含糊糊地说是叶昭小时候以为她是美女,跑上来调戏,让他倒了点小霉?地点怎会是千香园了?那是达官贵人们聚会赏花的地方吧?大家肚子里再多龌龊事,再风流好色,在这种地方也要装装正人君子吧?

  不安的思绪电闪雷鸣而过,事情可能和自己想的不同。

  夏玉瑾神情未动,握着叶昭的手套话:“是啊,都是缘分,我记得那天花园的花开得很灿烂,我站在花旁边……是什么花?我一时想不起了。”

  叶昭顺口道:“是红梅花,你穿着身红衣,正和伙伴捉迷藏,走到假山里迷了路,缕缕阳光透透过积雪的假山缝隙,照射在你身上,比梅花好看多了。”

  夏玉瑾也想起了:“你从梅树上跳下来了。”

  叶昭幸福地点头。

  夏玉瑾灿烂笑道:“继续说。”




117、真凶揭露 ...


  那一年,她六岁,被最宠爱她的祖父带去上京述职交接。

  正逢北齐郡王为母亲贺六十大寿,包下千香园设宴赏梅,请来四五个戏班子,歌姬舞伶无数,宾客云集,处处都是富贵热闹景色。

  祖父与官员们应酬,她皮猴般的性子,又是新学的轻功,半点也坐不住,见屋爬屋,见树爬树,哪里都想钻,她趁祖母忙着和官员太太们闲磕牙,丫鬟们少看两眼,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千香园春赏牡丹,夏赏荷塘,秋赏金菊,冬赏红梅,占地面积大,布局巧妙,处处影壁假山,一步一景,转得人头晕眼花。她溜了两圈,发现假山砌成的七十二洞天好去处,五亩地的假山依五行八卦阵,布成高低错落的迷宫,通往不同方向,她在迷宫里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个多时辰,来到西边,窜上棵积雪的古梅,吃着从宴中摸来的糕点,半眯着眼晒太阳。

  

  忽而,七十二洞天深处雪地里,悉悉索索,露出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在地上挪来挪去,就好像最笨拙的动物。

  叶昭吃糕点的手停在半空,她揉揉眼睛,又定睛看了会,总算发现那团毛茸茸里露出张漂亮的小脸,他穿着通身无一根杂色的白狐裘,摔倒在地,狐裘上沾着许多泥土。脸蛋被积雪冻得发红,用小珍珠冠束起的头发也被树枝和假山岩壁勾得乱七八糟,似乎想哭,又在忍哭,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泛着点点水光,长睫毛像蝴蝶般扑来扑去,柔弱可爱得让人见了就想疼。

  

  叶昭发誓,她家里哥哥弟弟姐姐妹妹全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个小娃娃一半可爱。和前阵子她家大哥偷偷调戏的那个漂亮小女孩比起来,简直是云朵和泥巴。可爱得让人好想拖过来欺负……

  

  小娃娃在用袖口擦眼泪,抽着鼻子,正想开口叫人。

  叶昭愣愣地咬了最后一口糕点,然后擦擦嘴角的渣渣,从古梅树上跃下,一手搭上他的肩,另一手捂住他的嘴,拖去旁边的洞窟内,仗着身量比他高大半个头,学着自家大哥的流氓模样,按住岩壁,挑起对方下巴,坏笑问:“喂,你是哪家的娃娃?”

  小娃娃大约是娇生惯养,还不太懂事,受惊过度,嘴里呜呜地叫着。

  叶昭在家霸王惯了,不懂怜香惜玉,冲他挥起拳头,恶声恶气道:“老实点搭话!敢叫人,就揍死你!”

  小娃娃给吓坏了,他瞧瞧眼前的恶人,再琢磨片刻,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待叶昭放开手后,奶声奶气地乖乖答道:“我是安王家的。”

  叶昭握着拳头问:“叫什么名字?”

  小娃娃看看她拳头,很老实:“夏……夏玉瑾。”

  叶昭常年住在漠北,又不读书,不学规矩,总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来赴宴前祖母千叮万嘱,也防不住她惹事,哪里会把不知道是什么的安王放在眼里,继续捏着小美人的白嫩脸蛋,在他耳边吹着气,胡说八道:“夏玉瑾啊,名字听着真不错,怪不得那么好摸。”

  夏玉瑾才四岁,刚刚能说清楚话的年纪,他咬着唇,又怕又急又不敢惹坏人,连哭都没眼泪。

  幸好叶昭也年幼,手段还嫩,她摸够了豆腐,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没想起大哥调戏美人的下个步骤该做什么。于是祖父母的教训总算回到脑中,收回手,重新装出个正人君子,很有哥们义气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假山有一百零八个洞,处处都是岔道,进来就出不去了。”

  夏玉瑾弱弱道,“我钻进七十二洞天玩,跑得快了些,钻了几个洞,扭头就看不见奶娘了,然后摔了一跤,然后遇到恶……你。”他眼角泪花越泛越多,越哭越大声,“瑾儿怎么都走不出去!瑾儿肯定会死在这里了!娘亲!奶娘,秀儿!你们在哪里!”

  

  叶昭给他哭得措手不及,又见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漂亮,一时忘了恶霸手段,平生第一次哄起小孩来:“不哭,我带你出去就是。”

  “骗子!你刚刚说走不出去!”夏玉瑾似乎被欺负得太委屈,哭得更伤心了。

  叶昭炫耀:“我没钻洞,是飞进来的!这些假山那么矮,我抱着你翻墙,一下子就飞出去了!”

  夏玉瑾摇头:“不信,神仙才会飞!”

  叶昭很得意地施展轻功,有点东倒西歪,掉下来几次,动作不太靠谱,还是飞上了最高的岩壁,像猴子般倒挂着,朝他伸手:“飞得可好?!”

  夏玉瑾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哭。

  叶昭跳回来,揉揉鼻子,得意地问:“信了吧?”

  

  夏玉瑾墨色的眸子里放出光彩,过了好一会,他红着脸,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极轻地拉着她衣袖,细若蚊鸣的声音问:“哥哥,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叶昭越看越喜欢,直想抱回漠北玩,趁机勒索:“你给我做媳妇,我就带你出去。”

  夏玉瑾愣了愣,低声道:“我娘说,我是要娶媳妇的。”

  叶昭不解:“娶媳妇和做媳妇有区别吗?”

  夏玉瑾点点头,然后摇摇头:“不知道。”

  

  一个四岁,一个六岁,两个小鬼在假山里很严肃地思考终生问题。

  夏玉瑾强烈反对:“你那么凶,我不做你媳妇!奶娘说,媳妇是要挨打被欺负的!我不要被欺负。”

  叶昭觉得自己年纪大些,个头高些,力气强些,应该让步:“我给你做媳妇也成,反正你打不过我。”

  夏玉瑾还想反对。

  叶昭转身就走:“不出去就算了。”

  夏玉瑾死死抓住她,又惊又怕:“好好好,我娶你做媳妇!”

  叶大灰狼成功拐到夏小雪貂,满意了。

  

  她把夏玉瑾背起,走出洞窟,东看看西看看,没钻洞,直接在假山外围爬行,夏玉瑾发现前面不远处有堵丈许高的影壁,指着分析道:“假山是没有墙的,我们翻过影壁,就不是迷宫了。”

  “好!”叶昭没翻过那么高的墙,又不愿在美人面前丢脸,咬咬牙根就往上跳,好不容易跳上去,背后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尖叫:“玉瑾啊!你在哪里!”她给吓得一个哆嗦,脚底踩着成冰的积雪,滑了下,连人带小美人一块儿摔下影壁。

  

  幸好,影壁后面荷塘冰面尚薄,她再鲁莽也知道四岁孩子是摔不得的,赶紧转了□,抢先落地,结果胳膊肘撞向冰面,冰面裂了,两个人直径落入水中。夏玉瑾连声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叶昭会水,不急不忙划了两下,发现情况不妙。她趁没人发现,立即把面色青紫的小美人捞起,抬回岸上,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喧哗吵闹声,有人在冲过来,她自知祸闯大了,不敢久留,迅速逃了。

  她回去后又惊又怕,没敢告诉任何人。

  

  安王次子在千香园遇害,昏迷不醒,满上京闹得沸沸扬扬,皇太后大怒,安王妃哭着几次上书,要求严惩凶手,可是夏玉瑾醒来后,却告诉所有人,是他自己跌下水,与任何人无关,此事不了了之。

  

  “当时我又吃惊,又感动,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大度,”封尘许久的回忆被勾起,清晰鲜明,历历在目,叶昭摸着身旁丈夫白嫩的爪子,感叹道,“我那时就觉得你心地善良,是个顶好的好人,每次有人去上京办事,都托他们打听你的消息。后来知道你因落水卧病在床多年,有些心虚。漠北城破,我终于懂得什么是反省和内疚,战余空闲,四处派人替你打听治疗的法子,派人回去送战报,也收集你的消息,越听越喜欢,胡青说皇帝可能会赐婚,我就琢磨着,怎么嫁给你,毕竟天底下如此善良不记仇的好人,不多了……”

  

  她欢喜地抬头,深情凝视夏玉瑾……

  

  夏玉瑾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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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玉瑾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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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玉瑾还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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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玉瑾往死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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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他奶奶的!原来那个没留下名字就溜的混账王八蛋野小子就是你啊!”

  沉默过后,夏玉瑾雷霆爆发,他都要泪流了,那时候年幼,嘴巴笨,醒来时发现自己没问对方姓名,叶昭的衣服又没什么明显特征,他和大家说是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会飞的神仙哥哥把他弄下水的,大家都不信,说他病糊涂了,他见怎么说都没,他见怎么说都没人信,只好委屈说大概是自己掉下水,偷偷去查别人家的男孩,也没查出结果,结果却是……他颤抖地举起食指,指着那穷凶极恶的坏人鼻子,咬牙切齿道,“原……原来来祸害老子一辈子的凶手就是你!赔我!快赔我!你这个坏人!杀千刀的!”

  他气急败坏地抄起铜酒壶就往凶手身上狠狠砸去。

  叶昭手忙脚乱接住:“夫君息怒!息怒!”

  

  屋外,一朵白云,两只乌鸦,淡定飘过。

  屋内,竹枕、杯子、碗碟、银筷、香囊、荷包满天齐飞。

  好一片战乱景色。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夏玉瑾的衣服改了改。

呃……橘子写多了点,所以更新晚了点,大家能理解吧?

这章算十八号的,下次更新在二十号。



118、两两依偎 ...


  当年,叶昭的贴身大丫鬟知道自家小姐捅了通天大祸,也不敢上报,趁着她心慌害怕之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给自家小姐穿上女儿衣服,正大光明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跑了。


  夏玉瑾对四岁发生的事情迷迷糊糊,记得不清楚,唯独记得有个坏小子背着他翻影壁落水,卧病十余年而已。待身体略好些,他派人查探,也曾问到叶老将军,叶老将军德高望重,诚实厚道,他信誉旦旦,一口咬定没有带男孩去千香园,此事不了了之。


  经过叶昭述说的“美好”回忆,他终于想起那臭小子不但害他落水,还调戏轻薄,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只恨不得把这混蛋拖去跪钉板。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叶昭手里不停接天上乱飞的物件,口里不停道歉。迟钝如她,也知是被胡青诳了,暗暗发誓,等战事完毕,就将他拖去硝皮做袍子。


  夏玉瑾丢了半晌,已找不到搬得动的东西,喘着粗气,黑着脸坐在榻旁,想灌两口热茶润润骂累的嗓子,却找不到铜壶。叶昭赶紧从身后将收好的铜壶和木杯取出,给他慢慢斟满,举案齐眉奉上,试图打商量:“现在不是好时机,回去再骂?”


  “回去,回……”夏玉瑾看见她的脸就来气,重重拍桌骂道,“回去就休了你这扫把星!”


  叶昭低声解释:“我当时真不是故意的。”


  夏玉瑾凶蛮回应:“不故意就让我躺了十四年,故意岂不是要我命?”


  叶昭看看他的身子,低眉不答。


  夏玉瑾回过神来,想想她的武功身手,再想想自己的小身板,忽然发现这个假设能变成现实,心下更怒,抄起铜壶还想丢。


  叶昭见势不妙,灵机一动,弯腰抱着肚子:“痛,哎唷,好痛……”


  这恶棍竟挟持他的宝贝儿子做人质!


  夏玉瑾明知媳妇在装蒜,可拿着铜壶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怎么也丢不出去了。只好恨恨放下,坐着生闷气。


  叶昭凑过来,陪着静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待他脸色略微好转后,轻轻说:“每日每夜,我都会不停回忆自己一生中做过的错事,悔恨愧疚,然过错已成,悔不可改,只求有赎罪的机会,所以……”


  夏玉瑾怒道:“所以你嫁给我?”


  “不,”叶昭低下头,艰难道,“我知自己的性子,并非佳偶,嫁给你也只是害你丢脸。”她也知道,那个在花园里被自己弄下水的孩子,有着一对最纯净的眼睛和最善良的心思,“你虽说恨我,可是你担忧太后和母亲,担心会连累太多人,并没有将这件事闹大。卧床多年,也没有磨灭你的本心,纵使知道不应该,我还是下定决心要和你在一起……”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艰难,每个字都痛苦。


  夏玉瑾 恍惚想起胡青说过的话:【将军说,若老天让她活着,就是为了赎一辈子的罪。】


  十八岁起兵,刀枪箭雨闯过,是为自己在漠北做的错事赎过,二十四岁出嫁,选择他,是为童年造就的罪孽赎过,她亏欠得太多,所以不敢期望得到爱,不敢奢求平凡的幸福。她失去了女孩子的欢颜,取而代之的是用冷硬的外表,掩盖了心里的痛苦。


  活阎王人人畏惧。


  他却是不怕她的,从来就不怕.


  不知从何时开始,直觉就清楚告诉他,若是他想杀人,她会磨刀,若是他要采花,她会把风。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会倾尽全力,不惜代价,为他踏平所有障碍。


  他说什么,她都听,他要什么,她都做,他的任何成功,她都支持赞美。她在背后倾尽全力来待他好,是这份无尽的宽容和信任,让他成长,让他反省,让他重生。


  他重生了。


  可是她的枷锁什么时候能放下?


  一年?两年?十年?还是一生一世?


  叶昭伸出手,想碰碰他的手,可是刚触到指尖,又悄悄缩回,不确定地问:“我害了你十四年,可否用一生来还?”


  夏玉瑾沉默。


  叶昭低头:“若是你还怨恨,我可以……”


  夏玉瑾猛地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狠狠拖到面前,凶神恶煞道:“不能!”


  叶昭愣愣地看着他,琉璃眸子一点点沉下去,仿佛落入见不到底的深渊。


  “谁要你还了?!”夏玉瑾用指头用力戳着她的额头,重重吩咐,“王八蛋!你欠了我十四年,要用一辈子来爱!”


  短暂的沉默过后。


  满天星光仿佛映入她的眼中,流光溢彩,这瞬间,叶昭摸着发红的额头,恍若做梦。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别扭的表情里藏着浓浓的温柔。她唯恐看不真切,将眼睛揉了又揉,低声问:“你说真的?”


  夏玉瑾挺胸:“真的!”


  叶昭再问:“你原谅?”


  夏玉瑾点头:“我原谅。”


  没有条件,没有代价,没有后悔。


  十四年的痛苦,他原谅。


  他愿亲手卸下她肩上的枷锁,只求她不再痛苦。


  两双手,悄悄靠近,轻轻碰触,紧紧交握。


  叶昭缓缓抬起眸子,眸子里满是琥珀荡漾水中的光芒,她闭上眼 ,迅速拉过他,沉默地伏在他肩上。垂下的青丝几缕,毛茸茸的大裘,他的肩窝里有淡淡的熏香气息,安宁温柔,肩窝里有暖暖的温度,舒适幸福。


  夏玉瑾唯恐她不信,反反复复道:“我原谅,我原谅……”


  十八年的荒唐,她伤害了许多人,犯下许多无法弥补的错误。


  浪子回头,回首往昔,将身心束缚。


  她不敢奢求原谅,不敢渴望自由。


  静静地等待,默默地努 力。


  直到有人用“原谅”揭开封印的咒法。


  肩上多年枷锁,终得解脱。


  这一刻,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滚烫,有些东西争先恐后想落下。


  夏玉瑾垂下眼帘,轻轻揽住她的腰,多年疑惑解开,怨恨放下,原谅过后,心里是难以形容的舒畅。


  深夜帐中,两两依偎:


  “夫为妻纲,以后你什么都要听我的。”


  “嗯,必须的!”


  “我说东,你不准往西。”


  “嗯,应该的!”


  “要乖乖护好身体,生个健康的好儿子!”


  “嗯,肯定的!”


  “在外面要给我面子。”


  “嗯,谁不给你面子就砍死他!”


  帐内,两道灯影,喃喃细语。


  帐外,苍鹰展翅,飞过高山。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很不好写,更晚了,还更少了。

哎呀哎呀,为了补偿,今天晚上继续更。(不是指现在的晚上噢!)




  

119、东夏盛宴

  

  五月初五,朝圣节,远在他乡的东夏将士,纵不能放松戒备与担子,但依旧要畅饮一杯

  

  “喝好酒,呀哟呀,喝好酒,酒一杯,情千里,来吧来吧,姑娘们,跳起舞来劝酒饮,来吧来吧,兄弟们,举起酒杯来共饮,来吧来吧,羊儿满满似白云,不及情谊长,长悠悠,哎哟呀——”豪迈嘹亮的歌儿在清冷的空气中飘荡,不当值的东夏人聚在火堆旁,牛角杯,大块肉,杯到酒尽,尽情庆祝自己的节日。

  

  金顶大帐内,东夏王设宴招待部族首领们,柳惜音带面纱,着长袖舞衣,露着一截雪白蛮腰,裙摆系着十八个金铃,赤足舞动,铃声清脆,回眸浅笑处,如春花盛开,大地回暖。美得让人窒息,美得让人恨不得将眼睛挖下来留在她的身上。

  

  “人美,舞美,身段美。”东夏王见首领们个个为他的美人丢了魂魄的模样,心里更添三分得意。

  

  柳惜音舞罢一曲,转身端起旁边放着的金壶,长袖搭上壶盖,轻轻摇了摇,然后柳腰轻摆,步步生莲,众目睽睽下,缓步走向王座,来到东夏王面前,敬上满杯,用出谷黄鹂般的声音,娇柔赞道:“满天神佛庇佑,祝最英明的大汗如清晨的朝阳,永远普照在东夏儿女身上,愿最伟大的大汗早日踏破羊圈,带领东夏儿女过上好日子”

  

  “然!”众将击掌大笑,“大汗!喝下美人劝酒,定要把那群绵羊赶走!”

  

  大皇子与伊诺皇子之争越发白热化,两人势成水火,是柳惜音献计,让东夏王将军权统统收归自己手上,以他的号令为尊,终于压下不合的两个人,让局势稳定。他见柳惜音处处为他着想,为东夏着想,对她的宠爱有增无减,如今喝得面红耳赤,听闻美人劝酒,怎能不干?

  

  他不但喝了,还命柳惜音:“给众将献酒!”

  

  柳惜音奉命,捧酒一壶,唱着酒歌,逐桌献上,众将看着美人白皙的双手,心荡神摇,只恨不得多喝两杯,唯伊诺皇子对她明目张胆支持大皇子的行为,心里存疑,不愿喝她的酒,待酒壶送到面前,想了想,终于放下,摇头道:“大秦虎视眈眈,不可醉。”

  

  大皇子耻笑道:“东夏男儿,端起酒杯喝酒,放下酒杯杀人,父皇当年醉酒率军攻入布鲁克部族,杀敌三千,何等英伟?!怎生出你这孬种?!”

  

  伊诺皇子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随后想了想,再次坐下,他隐忍不发,面色如常,唯一双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柳惜音上前再劝,却被他轻轻一挡。

  

  金壶落地,酒水浸湿羊皮毯子。

  

  她呆呆地站着,双目含泪,喃喃道:“皇子恕罪。”

  

  “何罪之有?!”大皇子见状更怒,“他打胜战不行,欺负女人,倒是好本事。”

  

  伊诺皇子忍无可忍:“我敬你是兄长,一忍再忍,你何曾当我是弟弟?!”

  

  大皇子冷笑:“我怎会不爱护弟弟?我每年还给巴音弟弟上几柱香,祈祷来世幸福。”

  

  “够了!再吵就赏你们一人几鞭子!”东夏王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喝止这对无时无刻都在相争的兄弟,忽觉自己醉得更厉害了,招手唤回柳惜音服侍,扶着额头,倚在榻上,过了一会,柳惜音在他耳边吹着气,轻轻道,“大汗,不如回房休息吧。”

  

  美人吐气如兰,每个字都带着诱惑,那双白玉般的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小狐狸般漂亮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双眼,似乎在传递着无边情意。

  

  夜已深,歌已毕,酒已尽,东夏王觉得小腹阵阵发烫,是该回房安歇的时候了。

  

  众首领见两位皇子闹不愉快,东夏王心情转坏,也不想久留,纷纷很有眼色地站起来告退,回营再喝,柳惜音扶着大汗,回去内帐,放下帷幕,宽衣解带,遣开侍女。

  

  帐内春光旖旎,不敢外泄。

  

  梨花海棠,娇吟阵阵,香汗淋漓。

  

  “柳儿啊,”快活不知时日过,缠绵半宵,东夏王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的眼皮很沉很沉,神智恍惚,仿佛整个人飘上云霄,看见星星在身边盘旋,处处都是说不出的快活,可是却连动动手指都嫌累,“我好舒服,就像在做醒不来的梦。”

  

  柳惜音轻轻抚上他□的胸腔,附耳问:“是不是轻飘飘的,从头到脚,就连指尖都是舒畅的。”

  

  东夏王的双眼涣散,无意识地答:“是啊,柳儿,你怎么知道?”

  

  柳惜音温柔摸着他花白的头发,含笑道:“传说有草名醉仙,闻之忘忧,开花结果,果如酒香,喝下如登极乐,十日方醒,大汗,你是醉了。”

  

  东夏王忽然有点不妙的感觉,他迟疑看向旁边的美人。

  

  烛光下,那是一双如毒蛇的眼睛,似乎在吐着红色的信子。

  

  不加遮掩的杀意,铺天而至。

  

  为何祈王的人要杀自己?

  

  东夏王一时想不通其间关节,他想唤人,可是喉咙发出的声音就像醉酒后的呻吟,他只能挣扎着看着柳惜音站起身,取下他随身携带的弯刀。

  

  弯刀从堆满宝石的刀鞘里徐徐滑出,银色刃身,映在少女美丽的胴体上,散发着最华丽的光晕。

  

  “为……为什么?杀了我,你也……”东夏王不明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要做那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大汗啊,你忘了吗?”柳惜音露出最妩媚的笑容,举起弯刀,放在他颈旁,用最谦卑的语气询问,“你有两个好儿子,一个忠勇厚道,旧部支持,一个天资聪敏,新部拥戴,他们都是你的心头肉,可是你要死了,遗诏未立,究竟该将宝座传给谁呢?哎哟哟,真是愁死了我们的好大汗。”

  

  东夏王死,新君是谁?

  

  是哈尔墩?是伊诺?

  

  旗鼓相当的两个儿子,互相憎恨的两个儿子,撕破脸皮的两个儿子。

  

  他们之间的裂缝,已大到容不下彼此的存在。

  

  原本还有时间去慢慢磨合,慢慢开解。

  

  可随着东夏王的去世,争储将在最不堪的时段提前降临。

  

  东夏将亡。

  

  比死更恐怖的危机闪过,东夏王眼中透出阵阵绝望。

  

  悔之已晚。

  

  刀刃划过,割破咽喉,鲜血喷涌而出。

  

  柳惜音手持利刃,在帐幔中快乐地笑着,笑声得意而绝望。

  

  “阿昭,进攻的时候到了。”




120、谁披战甲 ...


  “五月初五,是进攻的时候了,收复山河,在此一战。”叶昭披着战甲,看看尚未大亮的天色,走出军营,站在全军面前,对着所有将领发出号令,然后转身带着几个亲信,回帐做最后准备,帐内等着的是她的替身――胡青。

  

  夏玉瑾出发前,就将可能出现的险恶情况统统考虑周到,带来的人都是能为叶昭打掩护用的。

  

  上京斗彩楼的苗仙儿,年近三十,才从红花魁位置上退下来,除丹青绝技外,凭的是手点石成金的化妆好功夫,画猫画虎画男画女画美人,只要两人轮廓相差不远,她就有本事装扮出个八九成。战场风险,弱质女子,本是不愿,奈何夏玉瑾重金相邀,承诺为她去除贱籍,勉强成行。如今她亲眼见东夏虎狼,众志成城,亦起了爱国之心,使尽全身本事,将胡青打扮成叶将军的模样。

  同样被请来的还有上京百戏楼的霍玉郎,貌妩媚,善口技,能变百声,曾被强权威迫之际,受南平郡王解救,蒙恩图报,随行江北,冒险跟在伪冒叶将军的身边,负责替“她”开口说话。

  

  五月初五,是东夏王死期,东夏内乱,次日进攻为最佳时机。

  叶昭相信柳惜音的手段,却也相信变数。

  为了她的计划,这消息不到事成,决不能透露分毫。

  

  “东夏王已死,哈尔墩有勇无谋,伊诺两次被我所败,执念极深,混乱之际,难能下准确判断。由胡参将领十万大军,借我的身姿,叫战西门,可吸引东夏大军主力的注意。”叶昭再次重复今天的计划,“祈王按捺不住,派兵试探,已被秋老虎截下,昨日是东夏的朝圣节,他们粮食即将耗尽,吴将军以送粮之名,已带七八个高手混入城内,与安插的暗探汇合,趁乱向东门去。今夜,我带三千精兵,守在东门外,待城内信号响起,强攻东门。”

  夏玉瑾问:“吴将军的能力还不足以打开大门吧?” 淺草微露整理

  叶昭指着地图道道:“他只要引起混乱,吸引这段城墙的守城官兵的注意力就够了,这段城墙下面是大片芦苇荷塘,如今冰面融化,攀登不易,故守备略松懈,只要他们注意力转移半刻,我的轻功可攀上城墙,垂下吊索,让其余高手乘小舟来,登壁后,随我一起攻向大门,其余士兵在外强攻,待东门开后,我确认形式后,会发出信号,十万大军立即进攻,内外相逼,打得他措手不及。”

  胡青问:“如果柳姑娘没成功呢?”

  叶昭道:“三个时辰收不到信号,不必等我回来,立即改大军围城,进入持久战。”

  

  若柳惜音失败,东夏设下埋伏陷阱,她冒险攻入,九死一生。

  夏玉瑾讪讪问:“柳姑娘还活着吗?”

  叶昭:“难说,如果她没自尽……”

胡青补充:“如果她没自尽,东夏就会拷问她的幕后主使人,未必会让她那么轻松死。”

  弑君之罪,千刀万剐,拷问会比死更痛苦。

  

  叶昭武功最高,凶名赫赫,几场大战下来,东夏大军闻风丧胆。由她来声东击西,能让敌人措手不及,是强攻城墙的最适合人选。另一方面,夏玉瑾也相信,她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想尝试趁乱将柳惜音救出。

  

  柳惜音为家国大义牺牲,可敬可叹,为奇女子。

  夏玉瑾想着一无是处的自己,自相形秽,心头阵阵发堵,不敢阻止叶昭的做法,只能强颜欢笑,为大家送行。

  

  他忧郁问吕大夫:“我媳妇蹦上蹦下,肚子里那个没事吧?”

  吕大夫支支吾吾:“可能……大概……也算稳了……”

  叶昭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惜音用命换来的时机,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有些东西,还是听天由命吧。”

  夏玉瑾见大家都很紧张,便摸摸她肚子,用最严肃的口气,喝令里面那个没出生的家伙:“小兔崽子,跟着你娘打了那么多个月的仗,多少也该懂点军法吧?军法就是千万别惹你娘,否则出来起码会被揍断三根板子。”

  此言一出,打破沉重气氛,大家脸上都轻松了不少。

  

  “不成,”正在给胡青化妆的苗仙儿,忽然停下手,比比叶昭的容貌,长长地叹了口气,“胡参将与叶将军虽肩宽近似,但上身较长,皮肤太黑,眼睛过小,与叶将军相差甚远,不熟悉的人远远看去尚好,若是熟悉的人来看,怕是难以瞒过。”

  胡青和叶昭差不多高,奈何腿短,眼睛又细又长,怎么瞪也瞪不大,与叶昭的双眼皮相差甚远,而且肤色由白变黑易,由黑变白难,两人容颜差距甚远,在伊诺皇子面前,难以弥补到不被发现的地步。

  

  叶昭看了半晌胡青的小眼睛,郁闷道:“换人吧。”

  

  换谁呢?

  孙副将熊腰虎背,壮得像小山,秋水身量不足,廖参将方脸且过高。

  柳惜音的暗杀计划是机密,为避免消息走漏,不敢透露分毫,就连几个重要将领都是最后关头才知道真相,何况苗仙儿?他们本以为胡青身材相似,足以弥补,今日方闻不成。若临时从普通士兵里挑个,怎知叶昭的习惯?做出和她相似的表情?

  叶昭看看吕大夫:“这个身高够。”

  吕大夫打个哆嗦:“老夫老矣,不会骑马。”

  叶昭看看霍玉郎:“这个长得像。”

  霍玉郎叹息:“小的比将军矮了太多。”

  叶昭看看刘三郎,尚未开口。

  刘三郎哭了:“将军,你先看看小的这身肥膘。”

  

  莫非全盘计划,就赌在伊诺皇子相隔甚远,看不清胡青是叶昭的身上?

  胡青装扮完成,硬撑大的眼睛,扭曲了表情,怎么看怎么怪。

  叶昭不敢赌。

  

  夏玉瑾弱弱举爪:“阿昭……”

  叶昭努力寻思解决方法,无暇理他。

  夏玉瑾继续举爪:“阿昭……”

  叶昭安抚:“有事呆会说。”

  夏玉瑾努力举爪:“阿昭……”

  叶昭吩咐孙副将:“找几个瘦点的亲兵来看看。”

  夏玉瑾忍无可忍,闪去她脑袋前,大声道:“阿昭,我去!”

  

  全场俱惊,愣愣地看着他。

  夏玉瑾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鼓足所有的勇气,连珠箭似地说:“我和阿昭有夫妻相,身高差不多,腿长,都是瓜子脸,而且我皮肤白,能弄黑,我知道我媳妇的行为举止,我还学会了骑马!让我来,我能做到!”

  叶昭摇头:“不。”

  主帅是敌军进攻的主要位置,伪装成她的主帅更是吸引仇恨的诱饵。

  夏玉瑾的身子骨太弱,风险太大。

  

  “让我来!如果伪装成你的主帅被揭穿,东夏就会立刻识破计划,将计就计,让你陷入危险境地,而与你朝夕相处的我,熟悉你的动作和习惯,比任何人都适合担任这个角色,”想到此处,夏玉瑾的手忽然不抖了,眼神里流露出坚定,执著道,“我是大秦的郡王,要保护江山百姓,我是个男人,要保护我的妻子和孩子,让我去!”

  

  叶昭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初次相见。

  “阿昭,布置战局有众将军在,用霍玉郎冒充你的声音发号施令,我只要做好诱饵角色,拖延时间,等你号令便成。”

  他一遍遍坚持着。

  “阿昭,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一遍遍祈求着。

  “阿昭,你若相信我是雄鹰,便让我去,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

  

  有鸟不飞,一飞冲天。

  有鸟不鸣,一鸣惊人。

  蜕变的时候到了,踏上战场。

  为守护家园妻儿,无论再懦弱的男人,也不会退缩半步。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了……

就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玩开心点。

圣诞节回来继续看更新。



121、东城门破 ...


  镶银兽面锁子甲太重,羽饰九曲银盔太沉,虎头腰带,古意佩剑,玄色披风翻着白狐绒边,静静垂落,遮掩羸弱的身材。苍白的手在化妆的染料下化作淡淡蜜色,他紧紧握起伪造的重刀,急促呼吸在寒气中冒出一团团白色云朵,额间三两滴冷汗划过。


  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夏玉瑾出生至今,从未碰过超过二十斤的东西。

  如今背上这些无法承担的重量,压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叶昭静静替他系好披风上最后一根络子,眼里全是深深的担忧。

  胡青牵过踏雪,将缰绳交去夏玉瑾的手心,然后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去,男人的情谊尽在不言中。

  

  踏雪似乎发现主人的不妥,有些焦躁,喷着粗气,蹄子在地上踏了又踏。 "

  夏玉瑾拍拍它的屁股,勉强露出个自信的笑容:“乖踏雪,好歹给个面子,跑得稳些,别乱晃,只要不把我摔下去,回去就给你找头漂亮的小母马做媳妇。”

  踏雪冲他喷了个响鼻,似乎很不屑。

  叶昭抚上它的脑袋,看着它的双眼,柔声安慰:“好踏雪,别任性,他是替我去打仗的。”

  似乎读懂主人眼里的忧虑,踏雪渐渐安静下来。

  夏玉瑾尚在坚持:“我天天喂它吃糖饴,还是有效果的。”

  叶昭摸着雪白的鬃毛,嘴角露出抹淡淡的笑意。

  身上东西实在太重,夏玉瑾扑腾了好几下,在众人帮助下,翻身上马,试着小跑了几步,稳稳的,不像会掉下来,终于放下心来,回头看见叶昭在愣愣地看着自己,心知此次离别,风险甚大,生死难料,百感交集,一时无语。

  叶昭迟疑:“玉瑾……”

  夏玉瑾急忙策马走到她身旁,低头,期待问:“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

  叶昭慎重叮嘱:“临阵脱逃者,当斩。”

  “干!”夏玉瑾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目瞪口呆半晌,拿着马鞭,指着她鼻子咆哮,“混账!送自家男人去战场,不来个离别两依依,不来个情话绵绵,不来个泪流呜咽不语,不来个十八里长相送,倒是来个临阵脱逃当斩?!休!不休不行!等老子回来就休了你这死婆娘!”

  “好,等你回来。”叶昭抬头,浅浅一笑,脱下冷冷盔甲后,她随意披着夏玉瑾的白色狐裘,宽大的袍子遮掩小腹微微凸起,笼罩着身姿婀娜,亭亭玉立。她摸摸小腹,笑意洋溢在嘴角,在眼里,淡琉璃色眸子宛若最清澈的溪水,微卷的长发,随意垂下,脸颊被寒意冻得微微发红,处处都洋溢着如水的温柔,美得让人窒息。

  

  这一刻,她不是将军。

  她是母亲,是妻子,是女人。

  她在送他出征,奔赴那刀剑无眼的战场,然后期盼他回来。

  “会回来的。”夏玉瑾痴痴地看着她,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伸出手,与她轻轻交握,冰冷指尖轻触,悄然滑过,然后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离去,重复道,“等老子回来再收拾你!”

  她说:“好,回来等你。”

  两声响鞭,马踏轻尘去。

  大军开拔,往通阳城西门而去。

  叶昭换上夜行衣,重整梳妆,带着五千精兵,目送大军离开,立即从另条小路出发,悄悄前往通阳城东门。

  通阳城内,纵使大皇子与伊诺皇子尽力掩盖,但东夏王死讯已悄然传出,

  两位皇子忽闻丧父,大哭一场,发誓报仇。

  为问出幕后主使人,柳惜音被拖去拷问,可无论如何拷问,她只哭着叫“是大汗要出卖祈王与大秦,我心急如焚,故下杀手。”

  哪有一被抓就将自己主子招出的刺客?这个刺杀的理由也极牵强。

  伊诺皇子半点不行,他拷问侍女后,得知柳惜音与大皇子私通之事,心里透亮,短短时间想清前因后果,知她是大秦派来分化的刺客。杀父之仇不共盖天,对大皇子的好色荒唐恨之入骨,怎能心甘情愿将军权交出,扶他登基?伊诺皇子手下的部族与大皇子的部族交恶,更不愿将王权交去敌对方手上,于是将此事拿出,攻击大皇子德行有亏,试图逼他交权。

  

  大皇子怎甘心受制于人?虽知被柳惜音愚弄,但父皇已死,事已造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柳惜音是不是祈王的间谍,她的证词是有利于自己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承认柳惜音是祈王的人,这场暗杀是临时安排的事实,然后将污水泼去祈王和伊诺皇子身上。否则,与大秦派来做刺客的女人鬼混了那么久,卖出无数情报,害死父亲,他的声望将在族里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力。而跟随大皇子的部族也同样想到这点,所以他们死不承认柳惜音预谋已久,坚称是祈王与伊诺皇子勾结,违背盟约,派人对柳惜音发出暗杀指令,暗算自己,待父皇死后,趁机清算上位。他做出为父亲痛心疾首的模样,要求处死柳惜音,以防后患。

  大皇子一定要杀祈王,为父复仇。

  伊诺皇子怎能让他颠倒黑白,去动最重要的联盟?

  拉扯中,局面越来越乱。

  恰逢其时,大秦大军叫战西门外,“叶”字大旗,随风飘扬。

  伊诺皇子听闻主将名字,脸色大变,立即翻身上马,命大皇子的人镇守其余三门,自己点兵开往西门。大皇子那肯让他再夺战功,也派兵开往西门,命伊诺皇子的人镇守其余三门。

  两名旗鼓相当的主将,各持一词。又有好几位高级将领,在宴会上同样中了醉仙草毒,虽无性命之忧,但几天内都会昏沉沉起不了床,发出的号令也是东倒西歪的。

  东夏军队调动陷入混乱。

  

  送粮来的祈王使者,趁机失踪,偷偷摸摸来到东门,大呼小叫,闹着要出城:“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狼崽子,给你们送来那么多粮食,还冤枉我家王爷!先是说送来的粮食里面掺沙子,后说他杀人?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我们要回去禀明王爷,再来辩说辩说!”

  东门守城将领收到两道指令,一道是大皇子要求杀死祈王使者的命令,一道是伊诺皇子要求保护祈王使者的命令,他也拿不准要听哪边,也不敢伤害他们,只想把这群家伙活捉了丢回去推卸责任。偏偏这群使者身手有两下子,骂功更是了得,吵闹不休,惹得人侧目。

  

  争执了三刻钟,使者团里有个身高体胖的蛮汉,忽然发起疯来,竟口吐白沫,脱光衣服,四处尖叫裸奔,城墙上官兵震惊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疯子,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在他们转身惊叹的瞬间,一条长长的飞索,轻巧勾上城墙,一条黑色身影,瞬息之间,跃上城墙,静静闪去守城侍卫身后,就着喉咙一抹,顺手翻手三根透骨钉射出,悄无声息解决掉周围四五人,然后抖抖手,七八条绳梯垂下,二十余名高手,飞速登墙,五千精兵杀出,与城内祈王使节里应外合,强攻城门。

  大刀挥处,人头落地,滚向城墙下,滚去守城将脚边。

  守城将抬头,看清为首者,惊愕:“叶昭?!”

  “消息来报,叶昭不是在西门吗?”

  “西边一个叶昭,东边一个叶昭,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夏人从不读书,思考问题很缓慢,反应慢了半拍。

  东边的叶昭已从城墙上抢过守城侍卫的弓…

  张弓搭箭,箭无虚发,箭穿咽喉,血珠溅出。

  答案揭晓,可是来不及了。

  他们只能去向阎罗王说分明。

  东城门破。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可以进入倒数了。

这个月底前,绝对完本!!!!




繁花落尽


孤烟直上,信号放出。


叶昭命孙副将率兵直取西门,接应大军,自己调兵五百,攻向大牢,那里有她牵肠挂肚,放不下的人。无论愿不愿意,都要带她离开。


她抱着最后的奢望,带着最精锐的亲兵,像恶魔般,见人杀人,见鬼杀鬼,杀得东夏人闻风丧胆,杀出尸骨堆成的血路,心里却是阵阵担忧:“惜音,是来得及?还是来不及?”


大牢深处,铁链刑架上,美丽容颜不再,鲜血洒满单薄的衣衫,白色中衣化作大红,带着微弱的生命,飘零如叶。


“祈王是我的恩人,东夏王要害他,是我杀了东夏王……祈王是我的恩人,东夏王要害他,是我杀了……”气若游丝,柳惜音还活着,每根骨头,每寸肌肤都像被火燎般钻心的痛,好痛,真的好痛,这是一辈子都没忍耐过的痛。她眼泪不停落,化了脂粉,花了妆容,容颜不再,无论谁对她说话,她口中只反复着同样的口供,“祈王是我的恩人,东夏王要害他……”


模糊中,远方传来熟悉的呼唤。


“惜音?!”


各种的折磨下,身体可忍受的疼痛终于超过了极限,意识变得麻木,思维开始飘忽,地上的血迹就好像一朵朵鲜艳娇媚的花,绚丽绽放……


“惜音?!”


哪里传来的声音?是谁在呼唤她?


恍惚中,一时间竟忘了,今夕何年?


她仿佛见到漠北满天桃红,桃花树下,有小女孩因思乡偷偷哭泣,忽而桃花花瓣纷纷落,洒满头,桃花树上坐着少年,穿着青衣,手持桃枝指着她,笑意吟吟问:“喂,我是叶昭,你叫什么?”


“明知故问。”


“原来叫柳惜音啊,惜音惜音,名字听着就胆小,可是我家小表妹?”


“油腔滑调!不是好人!”


“喂喂,我可是看你哭鼻子,才来哄哄你。”


“谁哭鼻子了?!谁稀罕你哄!”


“走,后院里有秋千,可以荡得很高,还有三条小狗,毛茸茸得很可爱。”


“我,我……”


“别想家了,漠北也很好,没有朋友,我来陪你玩。”


“我,我……”


“我偷偷带你去看花灯,别告诉爹娘,西市那盏琉璃兔子灯,是你没见过的大。”


“可是……”


“那盏兔子灯的眼睛,就和你一样红。”


“谁眼睛红了?!”


“不红?不红就笑一个。”


少年跳下来,拉过她的手。


女孩羞极,恼极,却经不住逗,终破涕而笑。


桃花树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手牵着手,不分离。


她问:【如果我变丑八怪,你会娶我吗?】


她答:【娶。】


回忆里点点滴滴,每一处都是珍惜的宝石。


何时重归漠北,再看桃花星罗密布,红霞满天?


何时良人方会骑着白马,笑着牵过她的手,一起回家?


反反复复地梦,反反复复地醒,意识陷入模糊,身躯在深渊中漂浮。


“惜音?!”她的身影再次来到梦里,杀退恶鬼,斩开铁链,仿佛抱着最珍惜的宝物般将她放下,一遍又一边呼唤她的名字,“惜音?!惜音?!”


好幸福。


这一次的梦,可否不再醒来。


让她回到过去,桃树下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桃树上还是那个爱捉弄人的少年,两人手牵着手,永永远远,直到地老天荒。


几滴冰凉落在脸色,她艰难地睁开眼,梦还在:“阿昭,你来接我了吗?”


“是,我来接你了。”叶昭低声道,怀中那名原本倾国倾城的少女,如今柔媚的五官被痛苦扭曲,美丽的脸上已憔悴不堪,娇弱的身体伤痕累累,她只能鼓励,“撑着点,我们很快就回去大秦,有最好的大夫治疗,你会没事的。”


柳惜音涣散的神智略略恢复,片刻清醒,回到现实,却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我不能走。”


叶昭坚持:“你必须走。”


“我不能活,”柳惜音艰难地呼吸着,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清晰而无力,“我活着,杀父之仇不共盖天,东夏两位皇子可能会放下恩怨,全力进攻大秦。只有我死了,他们无暇他顾,才会相争到底。”


叶昭再坚持:“他们要战,便战!”


柳惜音却任性地缩去她怀里,带着泪:“不要,我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


叶昭紧紧抱着她沾满血污的身子,比以前更瘦弱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你叔母和堂姐堂兄都没死,他们在上京,我带你回家。”


“来不及了,”柳惜音嘴角露出个若有若无的苦涩笑容,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看不清眼前的来人,“阿昭,我是那么的爱你,比所有人都爱……”


叶昭强忍悲痛:“我知道,我以后会好好对你,再不分离,你先撑着。”


柳惜音:“不,阿昭,你不懂。爱有多深,妒有多深,我不是好女孩,我想你幸福,可是我无法忍受嫉妒的折磨,我不想在里面挣扎着,越来越怨恨,我怕我有一天会忍不住害死他,让你恨我。所以我不能跟你回去……而且我懦弱,我胆小,我害怕自己失控,受不住拷问,无法实行最后的步骤,在杀死东夏王后,我喝了很多很多醉仙草,多得无法再回去……”她喃喃自语,“是祈王命令我杀死东夏王,是祈王命令我杀死东夏王……”


“走,”叶昭将她拦腰抱起,不容置疑,大步往外走:“惜音,别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柳惜音浅笑,“阿昭,这是我下的药,也是我选择的路。”


叶昭不理不睬,继续走。


柳惜音拉着她的衣襟,强撑着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哀求,“求求你,不要走,主帅不能走,你要替我复仇。”伤口的血流不止,她虚弱得经不起最轻微的颠簸,“留下来。”


叶昭不敢胡乱移动她,只好略微放慢了步伐。


两旁亲兵急道:“将军,不能走!”


“留下来,”柳惜音祈求,“主帅!不能走!”


“将军!”


“阿昭……”


一声声的高呼,一声声的哀求。


她是将军,统帅十万兵马的大将军,战场上,没有任性的余地,永远要冷静。


任凭心里是火烧般般的痛,任凭五脏六腑都是打结的痛。


她耗尽全部的意志,终于克制下悲痛得要发狂的冲动,为她停下了脚步。


“就这样,”柳惜音嘴角微微扬起,就好像儿时祈求她带自己去偷溜去湖边玩的那个小女孩,褪去算计心机,褪去狠毒色彩,脸上只有孩童般的纯洁,她平静道,“陪陪我,一会就好。”


叶昭深呼吸,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好。”


亲兵们把守地牢,看风。


她紧紧抱着她,坐在地牢的石阶上,喃喃低语。


“阿昭,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女孩子可以读书,可以习武,可以做生意,可以做官,可以打仗,可以做所有男人能做的事?”


“会的,总有一天。”


“阿昭,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女孩子不再被关在宅子里,看着四面墙一面天,可以海阔天空任遨游?”


“会的,一定会的。”


“阿昭,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普通女孩也可以随意跳舞,不被歧视?”


“会的,你会是女孩子里最美的那个。”


“你能一眼认出我吗?”


“能。”


“阿昭,等到了那一天,你不要再做女人,来娶我好不好?”


“好,我娶你。”


“没有他?”


“没有。”


“阿昭,我好高兴。”


“……”


叶昭抱着瞳孔渐渐涣散的柳惜音,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污,温柔在耳边低语,仿佛情人间的呢喃,随着她的身体越渐冰冷,嘴角的笑意却越渐越浓,苍白的脸色浮起红晕,就好像晚春里,用尽全身气力灿烂怒放的桃花,美不胜收。


东风慢,留春春不住,刹那芳华,春逝去。


“阿昭,我看见爹娘了……”


幽暗地牢,她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光彩。


然后,繁花落尽。


叶昭起身,解下袍子,轻轻将她掩住,然后合上那双世间最美丽的眼睛,握紧刀柄,踏着满地血污,转身离去,没有留恋,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这条她耗尽一切铺好的大道,她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惜音等等,待驱走虎狼,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想放个虐点的音乐来助兴……


但考虑脑袋上的锅盖已经够厚了,还是不放了。


嗯,橘子很体贴善良的。


继续完结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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