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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曲折


第076章 曲折


翌日,裴邵竑便要再次启程。


晚间时候,在峥嵘堂用了晚膳的两人便返回了点翠阁。


曲莲正给他收拾衣裳,一边说着,“……这阵子倒十分空闲,夏裳做了不少,世子可来瞧瞧,带几件合适?”


裴邵竑正坐在炕桌前喝茶,闻言便行至她身旁,瞧着她将放在脚边的箱笼里拿出不少衣裳。都是些细葛、松江三梭的料子,软和透气夏日穿着十分舒适。


又见那箱笼之中仍有半箱白绫中衣和袜子,想她这些日子必没有闲着。他自小便穿着针线房里绣娘做的衣裳。徐氏一年到头也想不起给他做一件半件的。自跟曲莲一处儿,身上衣裳竟再未经过旁人的手。虽说,这不是什么大事,甚至一般人家这也是常见,但他心中就是觉得一片妥帖。


见她拿了一件深紫色的道袍在他身上比划,他便洒然一笑,自己脱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直裰,将那道袍穿上了身。


曲莲上下看了看,便笑了笑,“这件若是合适,那边都合适了。”


裴邵竑便拉了她的手,低头看着那些衣裳,道,“这许多我也穿不过来,只带四五件吧。”一边说着,只挑了几件颜色偏暗的,例如石青,深蓝的。


曲莲点了点头,正待给他收拾,便听帘外染萃唤了一声。


裴邵竑出声让她进来,只见她脸上有些凝重,便问道,“何事?”


染萃便禀道,“世子爷,一位翟副将正在厅中,请您前去。”


裴邵竑闻言便一愣,见曲莲瞧着他,便道,“便是翟教头的长子。”


那就是翟庭玉的兄长……曲莲点了点头,便对他道,“你快去吧。”翟教头的长子在军中担了裴邵竑的副将,此时前来,必是有要事。


见他大步的出了帘子,曲莲便与染萃一道给他收拾行李。


只不过一盏茶的时候,便见他又回了内间。


曲莲一抬头,见他面色凝重,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裴邵竑点点头,道,“你先别忙收拾,给我寻件素色的衣裳。”他还穿着那件赭色的细葛道袍,见曲莲有些疑惑的望着他,便叹了口气道,“方才庭昭来报,东路军那里已经送来了信。宋将军……已然过世了。”


曲莲闻言便是一惊,也不多问,低了头便进了内室给他拿衣裳。心中却有些翻腾,原本见符瑄想着招募那位宋将军,还以为他必然能挺过这一劫,没想到这才几日,丧报便送回来了。


给裴邵竑寻了一件佛头青的半新杭绸直裰,曲莲便回了宴息处,见他已将那赭色道袍脱了下来,自服侍着他穿了上去。一边低声问道,“如若这般,那宋公子恐是不能与你一道了?”


“他自是要留在庐陵料理他父亲的丧事。”裴邵竑一边思忖着说道,又道,“今夜我恐怕不能回来,先要去王府一趟,恐怕还要去宋将军府走一遭。还要去外院那位那里商量一下,你就别等我了。”


见曲莲点了头,他这才紧紧攥了她的手一下。见她面色发沉,便温声道,“别怕。”这才出了屋子,跟着仍等在外面的翟庭昭离了府。


待他离去,曲莲便觉得心中有些忐忑。


事态如今有了变化,恐怕便要重新策划。不知形势便会如何向前行进,即便是宋将军身亡,宋晗要留在庐陵,恐怕裴邵竑也必须得明日出发。


她不禁抬头望了一眼窗棂外的院子,黑漆漆的,半分都瞧不分明,便如这庐陵城的明日一般。


裴邵竑在天色将明时才返回点翠阁,见曲莲仍在宴息处等着,脸上便有些不好。想着今日便要离去,心中也不忍责备她。只不出声的将她揽在怀里,静静的站了会。待染萃端着炖了一夜的汤水进来,他这才将她松开。


曲莲只低着头道,“世子一夜未歇,今日路上定是疲惫。我让人给你炖了一大盅野参鸽子汤,你先用一碗,剩下的便带在路上,用冰桶镇着也能放上一日。路上用膳时,记得要喝。”她极少这般絮叨,此时却不停嘴的嘱咐着。


裴邵竑却也不厌烦,只听她的话,做了一样又一样。只等她听了话头,面色有些茫然,才上前揽了她,狠狠的亲了下去。


再抬了头,见她含着水汽的眸子,有些红肿的唇瓣,脸上便带了笑道,“上一回也未见你不舍的我走。”


曲莲闻言,便回了神,脸上红了起来,伸手推了他自站好了。


平复了一会才道,“世子先去梳洗一番吧,再过一刻钟便该去峥嵘堂了。”


裴邵竑见她这般,只笑了笑,便拉着她朝着内室净房走去。曲莲见他这般,便也依着他,亲自服侍他梳洗。


到了峥嵘堂,一家子都已到齐了。


两个女孩早已红了眼眶,裴邵靖也有些怏怏的,徐氏更是满脸的不舍,直吩咐着芳菲给裴邵竑端这个端那个。


一顿早膳,倒用的有些凄楚之意。


待用过早膳,裴邵竑便与徐氏两人在内间说了会话,剩下众人便在宴息处等着。


曲莲见裴玉华脸上有些发木,一直出神,想她恐怕是知晓了宋将军之事。便行至她身旁,携了她的手,轻轻的拍了拍。


裴玉华有些茫然的抬了头,看了她一会,眼眶子里便突地涌出了些泪水。伏在她怀中呜呜的小声哭了起来。曲莲怕屋内那二人听见,便忙拉着她出了宴息处,低声道,“此时你且忍着,万不要让你哥哥担忧。”


听曲莲这般道,裴玉华这才强忍着不再呜咽,只闷闷的点了点头。


到了辰时,一家子便将他送到了大门处,直到再也瞧不见那骑着青鬃马的身影,这才回了府中。


待回了峥嵘堂,曲莲这才跟徐氏商议起宋府之事。如今宋府这一回的丧事可是男主人,却不是她们几个妇孺前去便可行的。


此时裴湛与裴邵竑皆不在府中,便应该由三少爷裴邵靖出面。他如今虽只有六岁,却也是府中男丁。


徐氏听着心头便是狂跳,自是因将心比心,想到了此时依旧在外征战的丈夫,和即将独自前往北直隶的长子。


一边想着,面色便有些青白。


只说让曲莲自己看着去办,如今府中大小的事务,竟都交在了她的手中。


曲莲见她这般,自是明白此时万事恐怕都指不上她,便低头出了内室,遣染萃去寻了外院罗管事在厅堂说话。这半年来,徐氏越发不堪用,遇到些事情便十分紧张,在峥嵘堂的西侧间里竟还立了个小佛龛。每日晨昏必要进去定醒一番,念念经文,方能安下心来。


曲莲方到了厅堂,便见裴玉华跟了上来,见她白着张脸,心中一软,便道,“你若想来,便来听听吧。”


待罗管事到了厅堂,曲莲便细细的吩咐了他一番。此时,宋将军府里灵堂未知是否设好,灵柩恐怕要十几日后才能抵达庐陵。宋府不出两月内第二次办丧事,恐怕阖府的人都有些疲累,曲莲便吩咐了罗管事尽可能的帮些忙,时时盯着那边。


待罗管事出了峥嵘堂,曲莲这才转身看向脸色依旧有些泛白的裴玉华。见她低了头,不声不响的立在那里,只攥着手里的丝帕,手上还有些颤抖。叹了口气,上前便携了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带着些凉意,便道,“你且随我去点翠阁坐坐吧。”


裴玉华正心中难受,此时听曲莲这般说,便点了头,两人带着丫鬟自回了点翠阁。


进了宴息处,裴玉华眼中的泪珠便掉了下来,只又怕曲莲取笑,便转了身背对着她拿着帕子不停的摸着泪。


曲莲见她这般,便向染萃使了个眼色


染萃向来伶俐,见曲莲这般,便对着红绣笑道,“姐姐,前些日子大奶奶赏了我半匣子绢花,你且与我来瞧瞧。”


红绣伶俐自不下染萃,见这般情形,心知曲莲有话对裴玉华说,也没开口,只笑了笑便随染萃出了宴息处。


曲莲这般才携了裴玉华坐在炕上,待她忍住了啼哭,才板了脸道,“你且与我实话实说,如今怎就这般伤心?”前两日,曲莲见她虽心中迷茫,却未这般上心。今日见她在峥嵘堂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心中便起了疑惑。


裴玉华听她这般说,却也不开口,只眼眶中的泪珠儿又掉了下来。


曲莲见状,只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若不与我说,我又怎能帮你。”


裴玉华身子一震,抬了泪眼瞧着曲莲,往日爽利干练的模样早已不见,倒是满满一副小女儿模样。就见她咬了咬唇,才低声道,“前日、前日,我私下见了那宋公子。”


曲莲闻言一顿,眉头便蹙了起来。


裴玉华见状,便立时明白曲莲心中如何做想,心中便急了起来,也顾不得羞惭,急急道,“嫂嫂,却不是那宋公子来寻我。是、是我找了他。”


曲莲瞪着她,也不说话,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便见她脸上有些赧红,眉间又带着些凄楚,缓了口气才继续道,“那日宋晞跟我说了这件事,又说她哥哥、她哥哥钟情于我,让我一定等着。我那些日子便总是睡不安稳,心中被此时纠结的十分烦闷。心中便有了些气恼。那日听嫂嫂一番话后,我便下了决心、下了决心要见他一面。那日我得知他前来与哥哥议事,待他离开外书房后,便领着红绣在园子那里等着。我先是在假山后躲着,只让红绣去将他叫了来。”


说到这里,见曲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忍了羞惭继续道,“那时我实已有些后悔,甚至想着赶紧先离开吧。谁想着,我在那假山后面听他跟红绣说,并不愿见我。又让红绣给我带话,说不用惦记他……我心中就恼了起来,想着他妹妹那番话让我这好些日子不得安生,他竟又说出这种话。我一时气愤,便从假山后转了出来。他见我出来,便愣在了那里。他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不敬的话。”说道这里,她抬了眼看向曲莲,脸上满是羞愧道,“嫂嫂,我与那宋公子确实只说了几句话。他、他只对我说,若我能等他两年,他定来府里请了三媒六证来下聘……”


曲莲见她面上赧红,眉宇间带着些意动,又带着些决然,心知她定是也心仪了那宋晗。只叹了口气道,“如今两年可不成了……”


宋晗祖母去世,他不过齐衰一年。如今父亲过世,可就是斩衰三年孝了。


况且,如今宋府是真正的塌了天一般。一个如今不过十五岁的少年郎,能将这份家族责任扛到何种地步,往后宋府又会是衰败或是荣华,实在难以预料。





☆、第077 章 惊吓


  宋家接连受了打击,宋夫人终是一病不起。

  她本就勉强提着神,咬牙撑着,就等着宋将军的消息。等丧报送来后,硬撑着送走了王府信吏,方进了大门,便喷了一口血,软着身子倒了下来。

  宋晗本也失魂落魄一般,他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本想着形势终会渐好,谁想着等来的却是更沉重的打击。一出神,便听到仆妇们惊声叫了起来。仓促回头,便见母亲歪倒在妹妹怀中,衣裳前襟已经被血打红。

  那素白的衣裳上,血迹的鲜红,仿若火焰一般,炙烤着他的心头。

  按捺下心中的彷徨,他猛的擦了把脸,便赶紧上前背了母亲,朝着内室奔去。

  随着押粮军前往北直隶已然成了泡影,此时他也顾不得那些事情。虽身上觉得疲累不堪,却也只能强打着精神一边照顾着母亲和妹妹弟弟,一边还要吩咐家中再设灵堂。身上孝服已然不合了丧仪,便又指示着家人再去重新赶制。

  母亲不允许家中提前准备,只觉得会给父亲带来晦气,如今倒打的众人措手不及。

  只是,这般忙碌起来倒还好,一旦些微的闲下来,他心中便有空落落的,满是惶恐胆怯。他又深恨自己这份怯懦,只脚不离地的满府中四处走着。

  直到管家前来,说是裴府世子到了,他这才一愣。思忖片刻,便将人请到了外院原本属于父亲的外书房中。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如今仍旧不停歇的敲打着窗棂。

  水滴沿着半支着的雕花窗棂边缘缓缓流下,滴滴答答的落在依窗的条案上,积攒了一小汪水迹。那水迹越攒越多,直到汇成涓流落了下来,打在他的衣摆上,却依旧未有觉察。

  玉簪端着托盘轻步走了进来,一眼便见他坐在窗边的条案前发呆。愣愣的瞧着窗外那一株被雨水打的七零八落的海棠。

  见宋晗面色惨白,眼窝下也泛着青色,玉簪便觉十分心疼,行至他身侧只低声道,“大少爷,歇歇吧。”

  宋晗回了神,转头见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便惊道,“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母亲……?”

  “没有没有!”玉簪忙放了托盘道,“夫人刚用了药睡下了,让我给您送碗酥酪。还让我劝着您些,好歹歇歇。这般熬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宋晗这才松了口气,方才思绪崩的太厉害,一旦松弛下来,便觉得倦意上涌。只心中仍挂着事情,便勉强扯了笑,将那碗酥酪饮了,这才走向床铺。

  自从丧报送来,他也有两日没有在床上合眼了。

  玉簪熟练的服侍他躺下,又拉了薄薄的锦被给他搭上。见他合了眼,这才端着托盘出了内室。宋晗听她离去,便又睁了眼,盯着那黑漆漆的帐顶,脑海中便回荡起昨夜那霸陵侯世子所言之事,心中如擂鼓一般嘭嘭的跳了起来。

  将手按在胸口,仿若这般做来便能止住心脏的狂跳。又觉得自己终是不及那裴世子,又有些不甘,便狠狠闭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才终是沉沉睡了过去。

  ……

  及近中秋,天气便渐渐的凉了下来,早晚间也不再那般闷热。

  曲莲卯初便起了身,中秋是大节,必要忙碌准备一番。各府节礼,家中仆从的秋季衣裳,各种各样的事情从早起便有负责的管事,流水一般来点翠阁花厅里寻她。

  裴邵竑走了又有小半月时候了,此时徐氏倒也捱过最初的恐惧,渐渐又恢复了精神。也不知是自己想明白了,还是方妈妈或是裴玉华的劝说,总算是不想那日般心思杂乱,只窝在内室之中。

  如今有曲莲给她管着家中事务,她也有了时间带着裴玉华偶尔出出门,去的最多的倒还是宋府。

  裴玉华也提过,如今徐氏倒又又有了些世家夫人的做派,面对那些夫人们的目光倒也坦然了许多,自是再不提裴邵靖与那小郡主之事。

  如今,偌大一个侯府,上上下下皆被曲莲打理的井井有条。这小半月时候,又进了两三拨的仆从。原本自王府而来的仆从们不动声色的皆被换了位置,因各人的差事都有了不小的变动,反倒不甚明显。

  方才送走了采买的管事,曲莲刚喝了口茶,便见夏鸢低着头走进了花厅。

  曲莲心中一动,便将茶盏放在了桌上,瞧着她走到了跟前。

  夏鸢本颇有些姿色,身形窈窕,面若桃花。如若不然,徐氏也不会想着留她给长子通房。只是不过几日不见,却见她似憔悴了不少。穿着件湖色的杭绸褙子,发上也只簪着根素面的鎏金簪子。她本就比裴邵竑大了两岁,如今瞧着竟似二十五六的妇人一般。

  不仅是曲莲,便是站在一边的染萃瞧了,也瞪大了一双眸子惊讶的打量着她。

  曲莲瞧着她行近站定,便温声问道,“你可有事?”

  夏鸢抬了头,那双原本十分水灵的眸子,此时黯淡无光竟有些毫无生气的样子。她低声道,“是薛姨娘今日觉得有些不爽利,想请大奶奶给请位大夫。”

  曲莲闻言便有些担忧,立时便问道,“薛姨娘可有什么不妥?”

  夏鸢只恭敬回道,“昨日有些闷热,夜里便敞了半扇窗子。姨娘今早便觉得有些昏沉,想是有些受风。”

  此时虽已至仲秋,秋老虎却还未退散,时热时冷的,确实容易受风。曲莲便点了头,遣了香川去寻了外院管事延请大夫。夏鸢见此,便低了头告去。

  待见她出了花厅,染萃便忍不住低声道,“她怎变成这副模样?”又道,“上个月我还曾在灶上见着她,那是虽不待见我,到底有些活泛的精神。”

  曲莲并未答话,只由她在那低声絮叨,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这宅门中,一个丫鬟,又能守得住什么秘密……她虽无意去探听,自有上赶着向她表忠心的人。

  裴邵竑回来第三日,便有峥嵘堂的小丫头期期艾艾的凑到她跟前,将晚间所见之事禀告了她。

  那日裴邵竑与徐氏起了争吵,便负气出了院子,夏鸢闻了声便在那里等着他。待见到他自是一番声泪俱下,她总惦记着那自小服侍他的情分,自忖在他心中并不似一般婢女。便是为了前程,也顾不得面子。

  她自小便认定了他,只盼望着能在他身旁服侍一生。如今落得便是峥嵘堂也站不住脚,只去伺候一个姨娘,又哪里能甘心。

  那小丫头说到后来,便有些兴奋,抛却了对主子的恐惧只嗤笑道,“……我瞧着她竟扑到了世子爷身上,只哭的似要断气一般。”又道,“只是世子爷虽未恼怒,却也将她推了开来。连句话都未留下,便拔脚出了院子。”

  想到这里,曲莲只摇了摇头,并未再去思量。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夏鸢遇到裴邵竑这样的人,却不知是她的幸或是不幸。只是这自不在她所思量之内,她也用不着为这事费神。

  “大奶奶……”染萃见她少有出神,便低声唤道。

  曲莲只是略略思忖,立时便道,“怎么?”

  “描彩方才来说,外院翟护卫有事。”染萃便道。

  曲莲闻言有些惊讶,便让她请了翟庭玉进来。心中却想不到,他今日前来会有何事。

  不一会,便见翟庭玉自院子里走了进来。

  还未行近,便见他脸上似是挂了彩,青青紫紫的一大片。曲莲见他这般,便蹙了眉,心中有些不安。

  果见翟庭玉一进花厅,便噗通跪在了青石地上。

  那双膝砸在青石地上的声音惊得曲莲心中便是一跳,她压住心中的惊惧,已自椅子上站了起来,行至他身前这才道,“翟护卫为何这般?可是阿松有什么事?”

  翟庭玉一听,眼眶便有些泛红,脸上更是满面羞惭。

  曲莲见他这般,脸上也有些泛白,却更是挺直了腰板,又厉声道,“说!”

  这迎头的一喝,反倒让翟庭玉镇定了些,也不敢抬头看向曲莲,只低头道,“回大奶奶,却是松少爷出了事。我爹已经带着护卫们前去营救,只命我来向大奶奶请罪。”一边说着,不等曲莲开口,便将经过一一讲了出来。

  “这几日时近仲秋,城外庙宇多有集市,更有庙宇施粥做善事。我见松少爷日日学习甚是枯燥,今日先生休沐,左右无事,我便怂恿了松少爷出去玩一天,我们二人便去了城外观山寺。谁想着,半路上竟遇着几人劫了道,将松少爷给抢了去。属下惭愧,对那几人败下阵来,让他们将松少爷劫了去。那领头一人只说要咱们带了钱财去赎人,若见了钱物,必不会动松少爷一根指头。”

  听翟庭玉这般说道,曲莲心中倒是安稳了一些。既为求财,那性命便多少有些安稳。想到这里,她脸上便松动了些许,又细细的问了经过。况此时也有些蹊跷,翟庭玉一身功夫,便是裴邵竑也十分夸赞,陈松也不是一般稚童,学了大半年功夫,这两人怎就被三五流民给劫了道。

  翟庭玉见曲莲并未出声斥责,心中更是羞愧,低声道,“那几人定不是一般流民,身上都带着功夫,且都不弱。若对一对二,属下自是有信心与之一战,只是他们人数多了些,便、便……”说到这里,他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只低着头恨声道,“请大奶奶责罚!”

  曲莲见他这般,知他心头必是懊悔不迭。他与陈松一直十分要好,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心中也定然不好过。便让他起了身,却又见他执意不肯,这才沉了脸。

  翟庭玉见她动怒,便只得自地上站起了身,只在一边站着,不敢言声。那样一个身形颀长的汉子,此时躬着身倒似矮了一大截。

  虽是得知此事,曲莲却也不能出府去寻陈松。

  翟庭玉已说其父翟向已领着护卫出了府,便只能坐在厅中焦急等候。直等到过了午膳的时辰,她心中焦急甚至想着去寻符瑄求助。便在此时,院子里突的响起了陈松高声唤着“阿姐”的声音。

  曲莲心中一松,便立时朝着厅外走去,果见陈松小跑着进了院子朝着厅堂飞奔而来。又见翟向跟在后面大步的走了过来,怀里竟然还抱着个跟陈松差不多岁数的男孩。

  那男孩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显见病的十分沉重。

  待陈松奔进院子,染萃也快步拦到了翟向身前。她虽然对面带凶相的翟向一向畏惧,此时也顾不得太多了,只颤声道,“翟教头,这孩子若是染着病,可不敢抱进屋子里。”

  翟向听了一愣,倒是未发火,脸上还带了些赧然,那表情竟跟翟庭玉十分相像。只对曲莲道,“是我糊涂了,怎能将他带进世子爷的院子。大奶奶,您看这孩子……”

  曲莲还未出声,陈松便扯着她的袖子道,“阿姐,你救救他吧,他就快死了。”

  


☆、第078章 承重孙


  曲莲并未应下陈松,只欲上前查探那孩子。

  染萃唯恐那孩子身上带了恶疾,便拦在曲莲身前,哀声道,“大奶奶,使不得……”

  见她这般担忧,曲莲也不与她为难,只隔着染萃向翟向道,“这孩子从哪里来,身上是什么病?”

  翟向便回道,“咱们将松哥儿救出来后,就在一间屋子里瞧见了这个小子,见他半死不活的,便顺手将他带了出来。”一边说着,瞧了瞧那孩子的模样,又道,“这会确是我思虑不周,不若将他带回外院,再请了大夫瞧瞧吧。”

  曲莲想着内院中皆是妇孺,还有带着身子的薛姨娘,便点了头。

  翟庭玉前来将那孩子接了过去,一抬头见着父亲横眉怒对的模样,便又瑟缩了下去,只低着头说了句,“我去寻罗管事请大夫。”便小跑着出了院子。

  曲莲请翟向自下首黑漆椅上坐下,描彩也端了茶水来,她自是要就此事询问一番。先拉着陈松查探了一番,见他身上只有些许擦伤,并未伤筋动骨,这才心中稍安。

  嘱咐着染萃将他待下去梳洗伤药后,曲莲这才看向翟向,问道“翟教头可查探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形势复杂,庐陵城内外恐怕不少细作,这种关口遇到这种事,自是要小心应对。

  翟向放下茶盏,便哂然道,“廷玉这混账小子,虽处事莽撞到底也还记得跟着那几人摸清了去处,这才回来报信,这一次还要请大奶奶宽恕。”

  又道,“咱们摸去了那庄子,便寻到了松哥儿。那几人瞧着面黄肌瘦的,也是强弩之末,咱们又人多,几下子过后便全数擒了下来。待寻着了松哥儿,我便审问了那打头汉子几句,他倒也硬气,吃了我两脚也不吭声。只他身边一人看不过眼,说了几句,还是那些话。不过是说他们兄弟几人到了庐陵城,此时进不得城,身上又无银两,这才起了劫道的心思。

  我瞧着这几个汉子一身的功夫恐怕有些来历,这样的人怎就能到了这般地步,自是不信。只等程春将那孩子抱了出来,他们这才变了脸色,挣扎着似要拼命一般。”

  曲莲闻言,便蹙了眉道,“这孩子到底是何来历?”

  翟向便摇头道,“那汉子虽被我们逼得急了些,透了些口风,却虚虚实实的,我瞧着并不能全当真。他说那孩子便是他们的主子,本还有个女子,便主母,亦是那孩子的母亲,但因路上颠沛,生了重病死在了路上,如今便只剩这孩子。依那汉子所言,这两母子是京城人氏,因家中糟了祸事,前来庐陵舅家避祸。”

  “可是那舅家有了变故?”曲莲闻言便问道,既是来庐陵投奔亲戚,却流落在城外身染重病,若不是一派浑言,便是城中亲戚出了什么变故。

  “那汉子说是城中一户姓蔺的大户,男主人便是孩子的舅外祖。我遣了赵老三去探寻,庐陵城内原确曾有这么一户人家。只是那户人家因男主人过世,早就变卖房产迁回老家,如今已不再庐陵城内了。”

  曲莲闻言点了点头,思忖片刻便又问道,“可曾对那几人表露身份?”

  翟向便道,“那到不曾。”又道,“咱们原本也只想着将松哥儿救出来便作罢,那几个汉子也被咱们揍了一顿。谁想着,松哥儿见那哥儿半死不活,便央求着我将他带回来。”

  曲莲听了脸上便带了些笑,道,“松哥儿自来心善。”又问道,“如今那几人此时在何处?”

  翟向便道,“咱们将那几人捆做一堆,塞进马车里,拉进城内,如今正在护卫们的院子里关押着。大奶奶可是有了主意?”

  曲莲想了想,便道,“先请了大夫医治那孩子吧。是否收留他们,却要夫人做主。那几人便好好看管在院子里,切不可让他们随意走动。”

  待翟向离开,时辰也已不早,眼瞅着便到了午时。

  待用了午膳,歇了午晌,曲莲便打算去峥嵘堂询问一声。这会子,染萃却又来报,说是翟向竟又来了点翠阁有事求见。听染萃的口气,还有些焦急。

  曲莲自是到了花厅,见他立在厅中,也不寒暄只询问有何事。

  翟向便上前抱拳道,“大奶奶,方才我等审问了那几人。也透露了些咱们是霸陵侯府的护卫,谁知那领头的汉子竟分外惊喜。说他们是临淮侯府的人,那孩子便是临淮侯府嫡长孙。临淮侯府与咱们府上一向交好,便要求了咱们收留。”

  “临淮侯府?”曲莲闻言也是一惊,便又问道,“咱们自京城出来时,临淮侯府并未动静。世子也曾提过,临淮侯府早已被层层关守,侯府的承重孙怎能出得京城?”思忖片刻后,便点头道,“你且于我一起前往峥嵘堂。临淮侯府与咱们既然交好,夫人说不定便见过那个孩子。是真是假,让夫人瞧瞧便得了。”

  翟向一听,便笑了起来,道,“确是好主意。”

  两人便一同去了峥嵘堂,路上曲莲又问了问那孩子的病情。

  得知不过郁结于心,又长途劳累,便伤了心肺,倒不是什么过人的毛病。曲莲听着便放下心来,若是那孩子病气过人,还真不放心让徐氏探望。

  待到了峥嵘堂,翟向便在厅堂等候,曲莲便自入了宴息处去寻徐氏。

  徐氏正坐在炕上跟方妈妈说起明日前往宋府祭拜之事,如今灵柩已入府,灵堂、祭棚皆已准备齐全,明日便是祭拜的日子。

  见曲莲进了宴息处,脸上还端着些凝重,徐氏便有些讶异,问道,“可是有事?”

  曲莲顿了顿,便将那孩子的事情对徐氏一一的说了。

  徐氏越听脸上越是一片惊讶之色,待曲莲说完,便瞧向方妈妈。方妈妈方才也听了个明白,见徐氏看向自己,便道,“临淮侯府的嫡长孙是叫冲哥儿吧,今年应是有十岁了。”

  徐氏闻言便点了点头道,“是有十岁了,去岁临淮侯府侯夫人做六十大寿,我还见过他呢。若是此时再见,应当认得。”又问曲莲道,“你说随他前来庐陵的还有个女子?”

  曲莲便道,“说是主母,实不过是侯夫人身边的婢女。为了掩人耳目,充作母子上路。如今却已去逝了。”

  徐氏闻言,便叹了口气,自起了身要去瞧瞧那个孩子。

  因那孩子此时仍在外院,几人便坐了小油车出了内院,一路行到外院处。下了车,几人便进了院子。这原本是个荒废着的院子,此时稍作打扫便让那孩子住了进来。原本被关在护卫院子中的几个汉子,也挪到此处,只是依旧被护卫们牢牢看管着。

  护卫们看到夫人前来,自是上前行了礼,徐氏便带着曲莲和方妈妈进了屋子。

  一进那屋子,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分派来的小丫头,正在厅堂处煎药,药味便散了整个院子。见到徐氏与曲莲进来,吓得差点打翻那煎药的炉子。

  徐氏此时顾不上跟那小丫头计较,便径自进了内室。

  那孩子看着十岁出头的模样,身量不算高,此时平躺在床榻上,紧紧的闭着双眼,眉头还紧紧的蹙着。

  曲莲仔细瞧了瞧他,见他面目倒十分清秀,虽然还是个孩子,却也剑眉入鬓。只是此时面色青白,又瘦得嘬腮,瞧着不大好。

  徐氏则站在床头,躬着身好一阵打量,足足过了半盏茶时候,才起了身冲着曲莲与方妈妈点了点头。

  三人便出了内室,到了宴息处。

  徐氏方才开口道,“我瞧着没错,这孩子就是沈侯爷的长孙沈冲。去岁我去他们府上时还仔细瞧过这个孩子。这孩子额头左处有一道疤痕,说是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了下来,磕在一块石头上。”

  曲莲一听,想到方才确实在那孩子额头上见到一处早已浅淡的疤痕。便道,“及时这般,夫人可是要将他留在府中?”

  徐氏方要点头,又想到此时形势不比在京中,便有些犹疑的看向曲莲,道,“我们毕竟与沈家多年交好。当年沈老侯爷还曾在战场上救过竑哥儿祖父一命,于情于理,咱们都应该为他家保住这孩子。这孩子如今既然跟着几个护卫自京城千里迢迢逃命至此,想必是沈家一门不保,否则怎就舍得嫡长孙不顾一切的这般逃命。”

  曲莲见她这般说,便应道,“夫人既是这般觉得,那先将这孩子留在府里吧。十岁也不算小孩子了,等他醒来,咱们再做计较。”

  徐氏听了,便颔首应是。

  临淮侯府的嫡长孙病情确实不轻,直到了三日后才真正清醒过来。

  待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后,那孩子便挣扎着要去面见徐氏。

  照看他的小丫鬟拗不过、也拦不住他,便只得唤了门外的侍卫。侍卫们便通报了内院,待得了命令后,便带着他进了峥嵘堂。

  


☆、第079章 安排


  在认清那孩子身份之后,徐氏自是将那几个沈家的护卫一一唤到了峥嵘堂询问一番。

  待听了那些护卫们的话后,这才明白那孩子能逃出顺天府确实是有些造化。临淮侯沈家与许太后有亲,侯夫人许氏乃许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姐,况她的两个儿子都都在顺天府城防中位居要职。献王入主金殿,沈家必定是要被拔除的一门。临淮侯府一门男丁皆被下狱,府中此时也只剩下妇孺,便是几个不满十岁的男童也都被带进了诏狱,现下生死未卜。

  沈侯爷自知家门大祸临头,为保住血脉,便命几个跟他征战多年的部下带着长孙连夜逃离了顺天府一路向着关外奔去,这一路上生生躲过了几次追杀。便是那个一路上看顾沈冲的婢女也死在了路上,再加汉王大军屯守在北直隶,庐陵王军队则在北直隶外虎视眈眈。这一路,可谓历尽万险。刚到了庐陵城,原本以为能松一口气了,这孩子伤心惊吓之余便沉沉病倒。也是他性子十分倔强,路上受了寒凉也不吭声,只咬牙跟着这几个汉子一路奔波,直到了庐陵城才撑不住倒下了。

  这几个汉子此时才慌了手脚,路上几次遇险,辎重财物早就丢的一干二净。此时又哪里寻些钱物给沈冲瞧病?恰巧遇到了溜出去玩耍的陈松与翟庭玉,又瞧着陈松衣着打扮不像是农户家的小子,只以为是殷实人家的孩子出来玩耍,便起了劫道的心思。又哪知,这捉来的孩子竟是霸陵侯世子裴邵竑的小舅子……

  沈冲在第三日清醒过来,待明白自己处境之后,便挣扎着要来拜见徐氏。

  服侍之人自然劝不住他,只得命人抬了软兜,将他带到了峥嵘堂。因他年纪尚小,也没什么避讳,软兜直接进了宴息处外方才停下。沈冲便被扶着进了宴息处。徐氏一早得闻此事,便等在屋内,此时见两个婢女扶着面色依旧惨白的沈冲走了进来,心里也是一阵发酸。她自来与沈二奶奶交好,临淮侯府也是常去串门,此时见原本机灵俊俏的小公子如今这般惨状,心下不禁唏嘘。又想着若她们未在事变之前离开顺天府,恐怕今日也是这般下场,对待沈冲便越发的好了起来。

  见他进来,徐氏便忙命了方妈妈给他安置了迎枕,让他在炕桌对面依着迎枕坐下。

  见他坐安稳又喘匀了气息,这才温声道,“世子可觉得舒坦些?来日方长,你又何必此时过来,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沈冲闻言,眼眶便有些发红,只哽咽道,“便是立时死了,也要来报答夫人大恩。”一边说着又用袖子擦了泪,自是挣扎着起来给徐氏并曲莲行了大礼,待磕了头后全身便没了力气,两个婢女都有些搀扶不住。

  曲莲在一边瞧着,心中便有些感慨。

  陈松也就比他小个一两岁,虽也是个极懂事的孩子,行事做派上就差的远了。

  豪门贵胄之家虽多纨绔闲人,但是嫡长孙确实不会轻易马虎,承担着一族几十年的荣辱便是这一人。想到此处,又想着若是裴邵竑得知自己此时的念头,必又会得意的显摆他十岁上便已经跟着父亲去了校场,便是遇到此种情形必不会如这孩子一般狼狈。

  那边徐氏正迭声的让方妈妈帮着将沈冲扶起来,又着了芳菲去端参茶。

  不怪她此时大惊小怪,那沈冲的脸色比起刚进府时也好不了多少。待芳菲端了滚热的参茶来,服侍他喝了几口,他这才缓过神来,脸上也好看了许多。徐氏瞧着心惊,便着人将他又送回院子,一连的嘱咐他好好歇着。万事也等身体康复在做打算。

  待沈冲回了院子,徐氏便又是一番唏嘘,道,“沈家祖上那是真正的开国辅臣,如今竟也落得这般下场。”曲莲只淡笑了一下,并未做声。开国辅臣又如何,金陵萧家几百年基业,历经两朝起复,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阖族被诛。大齐江山如今不过刚过百年,几代皇帝便杀了多少天下名族,便是当年的开国辅臣们,如今又有谁剩下了?

  曲莲虽未开口,徐氏却兀自在那里说道,“……若不是侯爷当初有些反复,如今冲哥儿的姐姐,那个叫云姐儿的……”她还未说完,方妈妈便一声咳嗽,适时阻了她的话头。曲莲一愣,方才明白徐氏方才说了什么。

  做着裴府的丫鬟时,曲莲便自那些小丫鬟口中得知,徐氏当初最为钟意的长媳人选便是沈世子的嫡长女,如今见了那沈冲,也不怪她还惦记着那位小姐。徐氏听方妈妈一声咳嗽,也回过神来,瞧着曲莲的神色便有些讪讪。屋里便有些尴尬起来,正巧此时芳菲撩了帘子进来,说是薛姨娘那里有些不舒服。

  徐氏一听便沉了脸色,脱口道,“她怎就镇日里不舒服?打量这府里没人生过孩儿么?”一边说着,便又睇了曲莲一眼,见曲莲只垂着头也不做声,便有些泄气,只对曲莲道,“你且去瞧瞧她吧。”

  曲莲便低头应是,带着染萃出了内室。

  见那二人出了内室,方妈妈便叹了口气又劝道,“夫人何苦与大奶奶置气。眼看着大奶奶是个明白人,又能耐,侯爷与世子自也十分看重。如今这府里上下对她也十分服帖敬重,夫人这些时日不也觉得十分松快。您也与奴婢说起过,娶宗妇,不就为的贤德淑良,何苦在此时又与她这般挤兑。”

  徐氏自知方才有些失态,却也不甘被方妈妈这般说道,只硬了声道,“既是宗妇,传宗接代更是大事。如今也大半年功夫了,期间竑哥儿也不是没有回来过。也都歇在她那里,如今连个丫鬟也没开过脸,子嗣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能不急么?”

  方妈妈听了,自知她不过抹不下脸来,便也作罢,遂说起宋将军府里祭拜之事。

  自出了峥嵘堂,染萃便在曲莲身后喋喋的抱怨徐氏。她是机灵人,自是能听出徐氏话中深意,此刻只替曲莲觉得委屈。

  曲莲被她说的有些心烦,便斥了她几声。染萃平日里没少因多话被曲莲斥责,不过因为只在曲莲面前多言,却也并无大错,此时听了斥责的话,只嘿嘿笑了两声,便闭了嘴。转出抄手游廊,曲莲便遣了染萃去往薛姨娘处,自个儿则朝着符瑄所在的院子前去。

  此时家中有变,自是应与他商量一番。

  待到了外书房院子,来应门的依旧是小厮机灵,见她到了,便眉开眼笑起来。

  符瑄这几日有些阴晴不定,伺候的人也都跟着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的霉头。此时见了曲莲到来,心中倒是轻松了几分。

  符瑄今日并未在树下看书,曲莲便跟着机灵一路到了厅堂,便见符瑄坐在桌旁,见她到来,脸上便带了些淡淡的笑意。

  “可是因着那临淮侯的长孙而来?”符瑄倒也开门见山,见她坐下,便开口问道。

  曲莲点了点头道,“可该留他?”

  符瑄只笑了笑,似是并不在意这样一个孩子,只道,“留下也无妨,且有些用途。”

  曲莲闻言,思忖片刻便道,“如今府中人多眼杂,我思量着过几日便将他挪出府。前阵子我在城外妙松山下置了个小院子,便让他住在那里吧。这样一来,王府送来的仆妇们便有了名目送出府去。”

  符瑄听了,脸上的笑容便明显了几分,“我知你定是有了主意,这些子小事,何苦亲自跑一趟。如今虽是入秋,正中午的也还热得很。不过,能见着你,我心里也十分……”

  “殿下。”曲莲忽的抬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符瑄闻声,面色一怔,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的淡了下来。屋内寂静了许久,便是守在门外的机灵也灵醒起来,气都不敢大声的喘。

  过了许久,符瑄才又开了口道,“丹青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前些日子我问了她,她倒自愿意跟着你。我想着,她这条命既是你救回来的,倒也该着还给你,便允了她。今日,你便将她带回去吧。”

  这番话说下来,到有了些皇家的威势,虽是语气淡然,却带着些不容推辞的意味。没有商议,只淡淡陈述。

  曲莲也不欲在此处悖逆他,况她身边确实需要这样带着功夫的婢女,便点了头,也不言声。

  符瑄见她点头,便着机灵将丹青领了出来。

  丹青胳膊上的伤仍未好透,此时一只胳膊还半吊着,脸色也有些泛白,只精神还好。待进了厅堂,见曲莲坐在桌前,上前便跪在了地上,也不言声,只一直磕着头。

  直到磕足了三个响头,符瑄才让她起了身,温声吩咐道,“你今日随着大奶奶回去,便不再是我的人了。日后记住你发过的誓言,便不枉我对你的教导。”

  丹青这才出声道,“属下必牢记誓言。”

  符瑄这才让她起了身,让她出外等着,又对曲莲道,“这几日你准备下,恐怕再过四五天功夫,中军便要整军出发。庐陵王这一次必定要率军出征,我便不能让他出城。这几日,王府必定设宴为中军践行,若是王府下帖,能不去便不去。若是非去不可,一定带上丹青,以防万一。”

  曲莲闻言面上便是一肃,若符瑄要对庐陵王下手,便要在中军出发之前行事。

  这庐陵城,恐怕即日便要大乱起来。


☆、第080章 龙凤双生


  时值中秋,夜里也带了些沁人的凉意。

  曲莲坐在东侧间宴息处的炕上,自半敞着的窗棂处看着窗外恰露着一半的圆月。月光皎洁柔美,却带着些冰冷的寒凉,仿佛直直的打在人心之上,越是不愿去深究的心思此时却愈加的在心头徘徊,遍寻不到半点躲藏之处。

  “大奶奶。”染萃撩了帘子进来,便见曲莲少见的坐在炕上出神,轻声道,“已快子时了,歇下吧。”

  曲莲回头看向她,只问道,“丹青安顿好了?”

  染萃便道,“还住在原来的屋子,只是胳膊上的伤还要将养些时日。我便让她看着院子,不用她做什么事。”

  曲莲闻言便颔首,又问道,“今日你去薛姨娘那里,大夫怎么说?”白日里,薛姨娘那里延请了大夫。曲莲便只着了染萃去照看,此时想起这事,便出口一问。薛姨娘自有了身孕,除了那一遭不意被芳仪撞了一下,倒也还安慰。只是平日里有些小心在意,身上有点不适,便要请大夫来瞧。曲莲冷眼瞧了她大半年时间,见她确实不似那等狐媚魇道的女子,在这种延医问药的事情上,也从不苛责她。也是这会子才有空闲想起她,不过随口一问,却瞧见染萃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便又问道,“可是薛姨娘那里有什么事?”

  染萃便道,“回大奶奶,今日去了薛姨娘那里。那慈济堂的大夫说,前几次扶脉便觉得有些异状,今日便更为明显,薛姨娘这一胎恐怕……恐怕是双生子。”

  曲莲闻言有些惊讶道,“双生子?”话一出口,她自个儿便点了点头,道,“我也瞧着她的肚子大的有些不像样子。如今不过六个月,那肚子竟比要临盆的妇人还要大。”

  染萃便道,“那大夫也说,恐怕日子要提前不少,让咱们府上提早做了准备。”又道,“我瞧着夫人如今也顾不上薛姨娘,便去与方妈妈说了此事。方妈妈倒也应下了,说这几日便着人去准备稳婆,倒时还要请大奶奶相看相看。”

  曲莲听了,心中又是一番计较。她本想着这几日便寻个由头将薛姨娘也送到那院子中,暂且避避风头,如今看来却不适合移动了。思来想去,便也只能如此,这两个孩子来的这般时候,也是他们的命数。想到此处,便对染萃道,“就这样吧,这些日子你多瞧着那边一些,有什么事便与我来说。”见染萃应是,便自去了内室歇下。

  待到了八月底,曲莲便将沈冲一行几人安排在了妙松山下的院子中。一个四进的大院子,足够他带着几个护卫住进去。又将府中奴仆拨了不少人过去,只说是照料一个染病的亲戚。沈冲一行人虽觉得有些意外,但是此时寄人篱下,又隐约自曲莲那里得知些端倪,自是十分配合。

  待几人安定后,曲莲便将周姨娘也挪至妙松山下,只遣了几个外买的护院看管着,又送过去一个小丫鬟。这件事,便再无人知晓。那几个护院本是城外流民,月前曲莲在采买仆妇时,便遣了翟庭玉为她寻几房可靠的人。翟庭玉见城中少有阖家发卖的奴仆,便将主意打在了城外的流民身上。

  打量许久,这才挑了几个男人有些手脚功夫的人家,又查探了身份来历,阖家买进了府里。男人们便送去妙松山院子,女人和孩子便进了府。曲莲攥着男人们的妻子儿女,自是不怕他们起什么坏心。

  日子一晃,便进了九月。

  初二那日夜里亥时,薛姨娘发动了。

  待到了丑时,便有丫鬟到了点翠阁来请曲莲。

  曲莲不过刚睡下两个时辰,被染萃叫了起来,只说是薛姨娘有些不好,夫人亲自照看了一会,有些听不得薛姨娘的惨叫声。

  染萃一边给她拿了衣衫,一边抱怨道,“不过是一个姨娘生产,怎就这般隆重。大老远的,还得让大奶奶过去。又不是世子爷的……”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了话头。见曲莲拿眼睇她,便讪讪的笑道,“是女婢嘴贱,说错话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世子爷断然不是那样的人。”

  曲莲听了也未说什么,只匆匆起了身,便带着染萃到了峥嵘堂后院。

  峥嵘堂自抄手游廊起,已是一片灯火通明,还未及后院,便听到薛姨娘一声声的惨呼。

  及至门外,只见方妈妈站在厅堂之中,除此之外,便只有夏鸢并薛姨娘身边的小丫鬟立在一边。见曲莲带着染萃到了,方妈妈几步便走了过来,也不啰嗦,直言道,“方才稳婆说羊水已破,宫口却未打开。”说到此,面上似有些犹豫,只道,“如今瞧着不好,稳婆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曲莲听了有些心惊,只在院子里低了声问道,“到底是怎样情况,便一定要选么?”

  方妈妈便道,“今儿个下午,薛姨娘觉得肚子疼了起来。直到夜里,阵痛才规律起来。羊水破的太早了些,药也用了,宫口却还未打开。”说到这,她顿了顿又道,“大奶奶未有生育过,不知这妇人生产多艰难。薛姨娘是头一胎,本就不易,又是双生子,就更加艰难。稳婆摸了摸又说前头那个胎位有些不正,是半横着的。便是此时开了宫口,若不大力揉搓,恐是出不来。可若这般揉搓,便会伤了孩子,妇人倒是无虞。”

  曲莲听了,看了眼染萃,见她已是白了脸,便支了她去屋里帮忙。又问道,“可有办法不伤孩子?”

  方妈妈便道,“那就只能用剪子剪开……”

  曲莲听了,只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若是用了剪子,孩子倒是能顺利出来,只是大人恐怕就性命难保。她思忖片刻,便道,“这件事我却做不了主,还是去请示夫人吧。”

  方妈妈闻言便道,“您来之前,夫人便说,这里只需您来做主便可。”

  曲莲闻言只瞧着方妈妈,见她神情有些闪躲,却也不开口,只静静的等着。

  方妈妈见了,只低着头,直过了半盏茶时候,薛姨娘又在屋中惨呼起来,她方才抬了头道,“奴婢觉得,夫人的意思是,尽量保住大人……”

  薛姨娘今年虽还不到二十,却总有色衰的一日,况这次她虽逃了大劫,恐也难再生育,于徐氏自是无关妨碍。若是孩子,那就不一样了。女孩儿还好,若是男孩子,虽是与裴邵竑差了不少岁数,但于徐氏来说,必定会是心中多年症结。曲莲略一思忖,便能明白徐氏的心思。

  只是还未开口,便从屋内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小丫鬟,行至二人身前,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住的磕起头来,一边还嚷嚷着,“大奶奶行行好,救救薛姨娘吧,再这般下去,姨娘恐怕撑不住了。”

  曲莲一看,正是薛姨娘房中的那个小丫头,名叫丰儿的。见她这般一会儿,额头便见了红,便温声道,“你且起来。我与方妈妈正商量着,自是用最保险的法子。”

  丰儿听了,脸上虽还带着泪花儿,却也见了笑。曲莲平日里对下人们虽冷冷淡淡,却说一不二,若是应承下了什么,便必定做到。如今既是答应保住薛姨娘一命,定会尽力而为。

  这边丰儿起了身,曲莲与方妈妈便朝着内室走去。

  刚进了厅堂,便见那稳婆一头大汗的走了出来,见到曲莲与方妈妈,便急急问道,“可商量出了章程?里头那位可等不得了。”

  曲莲闻言便问方妈妈,“可请了大夫?”

  方妈妈连连点头,“大夫也在,您来之前已经诊了脉,如今也在后院,若有需要倒也便利。”

  曲莲听了,稍稍觉得安心,只对那稳婆道,“尽量先顾着大人,孩子能保住一个便是一个。”方妈妈在一边便有些欲言又止,曲莲知道她心思,却也不搭理,只对那稳婆道,“既是头一个有些妨碍,那就尽量保住第二个。”

  那稳婆听了便有些讶异,瞧了一眼方妈妈,见她虽脸色有些难看,却只低了头不做声。又见曲莲脸色端凝,目光灼然。便知道这是个能做主的,立时点头称是。

  待那稳婆进了内室,原本安静下来的屋子里,便又想起了薛姨娘惨声乎痛的喊声。曲莲站在帘外,只听她断断续续的喊着,仿佛下一刻便要断了气息。又听那稳婆声音也急了起来,大声嚷嚷道,“姨娘快快放手,你这般只会害了自己。你们府上大奶奶此时正在屋外,便是她做主要保住你,你也得为了孩子着想。便是孩子生下来,没有了亲娘,自要生受一番凄苦,这又是何苦来呢。”

  便听薛姨娘在屋内勉力的喊了一声,“大奶奶!奴婢求您了,求您留住孩子!”

  她声音凄厉,带着些拼尽一切的挣扎,曲莲听在心里,也觉得有些发冷。那叫丰儿的丫头,便冲进内室,哭嚷着道,“姨娘,什么都不比留着命在要紧啊。日后,您自还会再有孩子,况且,不是还有一个能活下来么!”

  曲莲只在帘外,听着屋内兀自挣扎。只硬了声道,“薛姨娘,你若再这般犹疑下去,另一个孩子恐怕也挨不住。如今,你既这般要强,那我也不为你做主了。是保孩子还是大人,你自个儿做主吧。只有一条,你且记得,孩子若没了母亲在身旁,可能活的畅快。”

  话音落下,屋内便安静了下来。直过了半盏茶时候,才又听到薛姨娘一阵凄厉的哭声。

  曲莲知道她已做了选择,只觉得身上十分疲累,便自去了西侧间炕上坐了下来。

  染萃见她面色有些青白,便让她依了迎枕稍事休息。

  直到了晨初,薛姨娘那边终是完全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方妈妈便撩了帘子进了西厢,对曲莲道,“大奶奶,薛姨娘生了。是一男一女,龙凤双生子。”

  “呀!”染萃听了,低声叫了出来。

  龙凤双生极为少见,薛姨娘竟然有这般福运……只是,虽有福运却没那福命。不知道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曲莲抬头看了方妈妈一眼,见她脸上神色轻松,心中便明白了些。果然,方妈妈立时开口低声道,”两个都活下来了,小少爷在先,出来时卡住了腿脚,恐怕日后腿脚不甚灵便。女孩儿倒是十分健康,只是月份不足显得有些体弱。”

  


☆、第081章 教养


  曲莲这几日身上有些不好,晚间吃了药才歇下便被叫了起来,又在此处折腾一夜,待听到孩子已落了地,薛姨娘倒也安稳后,便有些撑不住。只交代了方妈妈看过好那母子三人,便与染萃回了点翠阁。

  这一觉便睡到了晌午时分,待染萃进来将她唤醒后,便听闻符瑄来了点翠阁,此时正在厅堂之中。

  曲莲便有些惊异,不知他到此有何要事。

  只匆匆吩咐了染萃给她简单挽了个攥儿,随手扯了个素面的褙子穿上,便出了内室。

  符瑄坐在点翠阁厅中,只抬眼瞧着那厅堂正中挂着的观音跌坐图,耳际闻得脚步声,才转了头来,便瞧见曲莲自内间走了出来。见她脸上依旧有些泛白,眼窝下还有着浓重的青色倦痕,心中便隐隐存了些怒气。只他向来压得住心思,面上便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痕迹。

  曲莲出内室见他坐在下首一座,便遣了染萃去上茶。自己则行至他身前,屈身福了一礼,只轻声道,“殿下何故至此?”

  符瑄指了指上首座位温声道,“你先坐下吧,瞧着你面色不好。”也不说此时来历,只又道,“我听闻你近日身上不虞,可有延请大夫?”

  曲莲闻言便有些讶异,只低声道,“不过沾染些时气,有些风寒,并无大碍。”想了想又道,“请了大夫,开了几服药。”

  符瑄又问道,“昨日可是有事?”

  曲莲自知这府中恐怕没什么事能瞒得住他,却也不点破,只随着他的话道,“昨夜薛氏姨娘诞下龙凤双生子,如今一切倒也安稳。”

  符瑄听了,只点了点头,见染萃此时端了茶盏进了厅堂,便不再言声。

  待染萃将茶盏给二人呈上,曲莲便遣她离开,此时方才询问了符瑄来意。

  符瑄沉吟片刻,便敛了神色对曲莲道,“昨日我得了消息,庐陵王东路军已打下了北直隶,直逼顺天府,元景此时已是东路军主帅,再加上西路军掌握在裴侯爷手里,庐陵王此时必定对他二人更加防范。这些日子恐就要对府里严加监管,或许还要请你与徐氏夫人前往王府。”见曲莲蹙了眉头,他便又道,“你也勿要担忧,便是入了王府,我也必定会保你周全。”

  见他这般说道,曲莲脸上淡笑一闪而过,只道,“我并不担忧。”

  符瑄闻言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只看着曲莲。她今日只简单挽了个攥儿,头上一样事物也无。一头鸦发、一件湖色的素面褙子,只衬得她面色愈加的苍白。许是因着生病的缘故,几日不见只觉她身上消瘦伶仃,只剩一双大大的杏眼,依旧清丽透彻。他忍不住便道,“你这些日子,怎就这样消瘦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曲莲便抬头看向他,只道,“不过有些忙碌而已,殿下无需挂心。”见符瑄不出声,曲莲顿了顿才道,“可否请殿下为我解惑?”

  符瑄听了,只别了脸,也不应声亦不去瞧她。

  曲莲见状,脸上便添了几分笑,只是那笑容里却半点笑意也无,只冷冷清清的瞧着符瑄。

  片刻后,符瑄终是不敌她那般笑容,只叹了口气道,“你所问之事,我那日便已回答与你。并非我刻意隐瞒,实在是仍未坐实,你又何苦急于一时,偏要此时弄个清楚?”见她仍未言语,又知她向来聪敏,自是不肯轻易相信,也怪自己不小心露了端倪,便让她瞧出一二。此时却也只能尽力弥补,只又道,“若有一日,我得了准信,定然先告诉你,可好?”

  曲莲闻言,只垂了眼帘,半响那脸上的清冷方才缓缓隐去,只浮起一丝惨笑,自起了身,也不与他说话,只朝着内间走去。

  符瑄见她这般,心中便有些急。忙起了身唤道,“阿姮!”

  曲莲身形一顿,心头仿佛立时清明起来,便转身看向符瑄,却只又福一礼道,“世子不在,妾身便不再留殿下在此了。”说罢,便自行进了内室,竟又成了往日那个不卑不亢的曲莲。

  待用了午膳,峥嵘堂那里便着人来请。

  想必是因着那两个孩子,曲莲便起了身带着染萃去了峥嵘堂。

  一进屋里,便见徐氏坐在炕上,沉着脸色。裴玉华在她身侧,正轻声说着什么。待见曲莲进了内室,便停了嘴,道,“大嫂嫂过来了,我听方妈妈说你身子不好,可有关碍?”

  曲莲淡笑了下,只道,“并无关碍。”这才行至徐氏身侧,行了礼。

  徐氏虽沉着面孔,倒也不是冲她生气,见她过来,便点了点头问道,“那两个孩子,你可瞧见了?”

  曲莲闻言摇了摇头,道,“昨日有些倦怠,只听稳婆说起两个孩子的状况,便回了院子,并未亲眼瞧见。”

  徐氏听了,便沉了下来,也不做声。那边方妈妈见状,便道,“大奶奶,薛姨娘昨日本安稳了不少,今晨却又出了血。幸得那大夫留了夜,辰时便给薛姨娘把了脉。说是,伤了根本,恶血不止,恐养不好了……”

  曲莲一听有些惊讶,便道,“养不好是作何说?”

  方妈妈便低声道,“大夫说,恐怕也就十天半月的功夫了。”又道,“说是让咱们准备后事了。”

  曲莲闻言心里便是一沉,没想到那薛姨娘终究是留不住性命。想着她今年不过才十七岁,又刚生下了双生子,心中不免为她有些心酸。只她面上却未显露,思忖片刻才声道,“夫人要作何打算?”

  徐氏立时便道,“我却没什么注意,寻你过来,便是来商议此事。”

  曲莲闻言,顿了顿便只道,“此事夫人不妨先拿出个章程,待侯爷回来,再听听侯爷的意思。”

  徐氏本想着此时便将此事解决,便寻了曲莲来出主意。想着的不外乎是早先解决那两个孩子,如今却被曲莲用裴湛顶了回来,面上便有些不好,也不做声。裴玉华见形势不好,便开口劝道,“母亲,大嫂嫂说的是。如今父亲与大哥哥皆不在家,您就先拿个主意,毕竟是弟弟妹妹,哪有嫂嫂做主意的。”徐氏听得女儿向着曲莲,只白了她一眼,便道,“既是如此,我便先拿个章程。我这里有靖哥儿,那两个孩子自是顾不上,李姨娘膝下无子,那姐儿便让她带着吧,便是侯爷回来,恐怕也会将孩子记在她的名下。至于那哥儿,身子骨不好,曲莲你便先带着他吧,等侯爷回来,再做打算。”

  李姨娘膝下无子,虽伺候了徐氏近十年,徐氏也断然不可能让那男孩子记在她的名下,虽说孩子恐身有残疾,她也不愿冒险。她好容易将周姨娘母子驱出府去,自是不愿再亲手树敌。这男孩子,恐怕便会这么悄无声息的养在府里,饿不死便罢了。

  曲莲闻言,也不忤逆,只点了头应是。

  不一会儿,便有乳娘将那男孩儿抱了出来。

  徐氏瞧都不愿意瞧一眼,裴玉华却有些好奇,抻了头去瞧那包裹在大红襁褓中的孩子。

  待那乳娘行至身前,曲莲才瞧了瞧。那孩子正沉沉的睡着,因月份不足,显得十分皱小,整个人都红彤彤的。裴玉华便惊讶道,“这孩子长得可不好看。”曲莲还未说什么,那乳娘便笑道,“大小姐,这刚出生的娃娃可不就是这样。等过几日,退了这胎中带来的颜色,自会白皙起来。这会子,越是发红,长大了便越白。”

  裴玉华闻言惊讶道,“竟是这样么?”一边说着,便瞧向徐氏,待见徐氏脸上不好,这才小心翼翼的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那乳娘也发觉夫人像是极不高兴,自知是失了言,便也唯唯诺诺的不再开口。

  曲莲见这般情形,便先行告退,带着那乳娘和孩子回到了点翠阁。

  一路上染萃跟在身后,有些焦急的轻声问道,“大奶奶,这可怎么办?这孩子要如何安置?”

  曲莲听她声中焦急,便笑问道,“你怎得这般着急?”

  染萃便嘟了嘴道,“您也知道那孩子身子骨不好,若是养的不好,岂不落埋怨?”

  曲莲便又笑了笑,只道,“这孩子身子不好,也不是秘密,如今这府里上下不少人晓得。既是下生便不好,咱们养不好谁能埋怨?夫人此时不过是避嫌罢了。若是留在峥嵘堂里出点事情,虽说侯爷不一定会责怪,但是夫人心中必定会有嫌隙。她本就不喜这孩子,自不会全力顾及,这样一来,原本不是她的错,她也自觉理亏。”徐氏便是这样的人,虽平日里有些掰扯不清,但是却没有做坏事的胆量,若非这般,当年哪会被周姨娘压制那么长的时日。她平日里心思又重,再加之与裴湛关系不甚融洽,自是不愿将这样一个麻烦留在身边。

  染萃闻言,便有些似懂非懂,只见曲莲不甚在意,便也不去多想。

  


☆、第082章 遇刺


  待回了点翠阁,曲莲便将那孩子安置在了西侧间中。又遣了描彩去外院寻了罗管事,自慈济堂请了一位专擅小儿的大夫前来给孩子瞧了瞧。那大夫年岁不小,见是给富贵人家的小公子瞧病,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了脉,才敢定论。只说孩子有些不足之症,若是日后妥善调养,也能与常人无异。只是腿脚上的毛病,因孩子太小,现在还瞧不出一二,待半岁之后才能诊出端倪。

  曲莲听了,心中稍安,便叮嘱乳娘好生照看,又拨了香川在西侧间服侍着。

  过了几日,那孩子果然如乳娘所言,退了那潮红色,肤色越加白皙了起来。也不像刚出生几日,终日里只闭着眼,如今一双眼睛也睁开了。瞧着倒不像薛姨娘,有些像裴湛。连带着跟裴邵竑便也有些相似。

  到初九那日夜里,薛姨娘终是没熬过去,只来得及瞧了两个孩子一眼,便去的悄无声息。

  许是冥冥中知道母亲过世,便是随着曲莲回了点翠阁,那孩子依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任凭乳母怎么哄着,都不停歇。那孩子气弱,便是大哭也只是哼哼唧唧,声音仿佛乳猫儿一般细弱。瞧着他哭的面色青紫,曲莲只的接了手,抱在怀里。也是奇怪,她一接了手,那孩子竟停了哭声,只瞪着一双水洗后湿漉漉的黑眼睛瞧着。曲莲知他此时便是睁着眼,也瞧不分明,却也对他轻轻的笑着,边走边摇晃着,竟也引得他有了睡意。

  那乳娘见状便讨好道,“大奶奶定是多子多福的福气人儿。”

  曲莲闻言,便只笑了笑也没开口,那乳娘便讪讪的立在一侧。

  见孩子打了哈欠,慢慢合了眼,曲莲便要将他交给那乳娘。

  谁知刚刚离了手,他便又开始哭闹起来。

  曲莲无奈,只得再接过来,抱着他便在屋内坐了一夜,直到天明时分,他才真正沉沉睡了过去。将孩子交给乳娘,便回到东侧间内室。

  不过一个时辰后,罗管事便到了厅堂。

  曲莲自与他交代了薛姨娘的后事。因是生养了子女的正经姨娘,便自府中停灵三日。下人们自换了素服,待出灵时,便由那男孩儿的乳娘带着去灵堂,代他摔灵。祭棚、祭祀也照着旧时的惯例增添一二便可。

  徐氏听了罗管事来报,便有些不满,她自是觉得这丧事办的有些隆重。只是因为已然交代曲莲去办,此时也不好插手。只这几日在曲莲请安时,脸上不太好看。

  曲莲并不与她计较,她这般厚待薛姨娘也不是因为与她有多厚的情分。不过想着借此为由能推搪王府的宴请。

  初七那日,王府的帖子便已送到。说是这月十五,王府开宴,为中军践行。

  这一次,中路大军便由庐陵王亲自率领,直接自洈水而下,前往北直隶。因东路军已入得北直隶,此时路上便少了许多风险,不过是去取个胜果而已。如今,庐陵城内哪怕贩夫走卒皆知庐陵王欲为先帝正统亲率大军征讨此时已就帝位的献王。大军已在城外扎营,只等着十八那日开拔。

  因此时两路大军皆在裴氏父子手中,王府自是着力要将裴府家眷握在掌心之中。

  曲莲便借着薛姨娘之事,着罗管事回复了王府长吏。府中此时有丧事,自是有些晦气。

  那王府长吏见此,便也只能回府禀报。王府显然对此白事也有些忌讳,便允了裴府女眷留在府中。

  曲莲这才安了安心,若是能避过这日子,也不枉她顶着徐氏的面子拿薛姨娘的丧事作项。裴府之中虽一片平静,徐氏却也知道大事已近,心中虽是忐忑,但到底也能端得住。只是自月初一场秋雨之后,便染了些风寒,断断续续的,至今仍有些咳嗽。

  待到了十五日晚间时分,已然恢复了差事的丹青便送来符瑄的消息,嘱咐曲莲今夜阖府警醒些,不管庐陵城内有何响动,任何人都不得出门。

  曲莲本以为夜里会有什么大动响,各院子里嘱咐了一番回了点翠阁后,便抱了孩子自在东侧间哄着。这孩子果然如那大夫所言,身上不足,有些难养。天气稍凉,便有些咳嗽。偏这几日那乳娘也染了风寒,因要服药,自不能让她继续带着孩子。

  徐氏本就不在意孩子,寻常大户人家有了孩子,乳娘便会寻上三四个,以便不时只需。她竟只让罗管事寻来两人,此时才会至此为难境地。

  亏得峥嵘堂那里的乳娘奶水充足,这两个孩子又都吃的甚少。白日里便由那乳娘喂养,夜里便只得寻了牛乳来喂。

  所幸罗管事已寻了新的乳娘,明日便能到府,也能解了这燃眉之急。

  夜里,点翠阁的东侧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屋里十分安静,偶尔能听闻两声孩子咳嗽的声音。

  染萃端了温好的牛乳走了进来,便见曲莲抱着孩子坐在榻上,轻轻的拍着。孩子此时裹着素色的襁褓,小脸搭在曲莲身前,似半睡半醒,倒也安稳。

  染萃见了便笑着轻声道,“这孩子瞧着还真是跟大奶奶有缘分。奴婢总听那乳娘说这小少爷难带,可每次在大奶奶这里,倒十分乖巧温顺。”

  曲莲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只叹口气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不过照看几日,说不上缘分不缘分的。”一边说着,便让染萃端着碗,又拿了小小的银勺,一勺一勺的给那孩子喂了小半碗。见那孩子扭了脸,这才停了手。

  如今这孩子已经能瞪着一双大眼睛瞧人了,那双眼睛与裴家人十分相似,曲莲偶尔低头与他对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毫无杂念的眼睛,心里便会软上几分。

  裴玉华偶尔也会来瞧瞧这个年幼的弟弟,她如今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自是不惧这样年幼又没了亲娘的弟弟。瞧着孩子玉雪可爱,倒是真有几分喜爱。

  这一夜,曲莲本有几分紧张,想着庐陵城内或许有些动荡,便没怎么睡着。谁想着,一夜便这样静悄悄的过去,清晨府外依旧是如往常一样,有着赶早货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卖货。

  曲莲压住心头犹疑,自用了早膳后,便去了峥嵘堂。

  正在服侍徐氏用药时,便听帘外传来罗管事的声音。

  徐氏正吃着药,听到帘外有声响,便蹙了眉询问。芳菲便撩了帘子进来道是罗管事有急事禀报。

  徐氏听了,只端着药碗,便让罗管事在帘外回话。在听到庐陵王昨夜遇刺后,心中一惊,手里的药碗便也“咣当”一声跌在了地上,浓黑的药汁溅了一身。她也顾不上擦拭,便迭声让罗管事细细说来。

  曲莲按捺住心中的震动,自拿了帕子给徐氏擦拭,一边听着罗管事在帘外细说。

  只是此时王府早已戒严,哪里又有消息传出来。罗管事也只是知晓,行刺庐陵王的乃是府中一名谋士。庐陵王本有不错的身手,只是昨夜饮酒不少,又对那谋士无有防备,这才被他一刀刺中胸口。

  虽未立时毙命,却也伤的不轻,如今看来,中路大军必然要留在城外待命,庐陵王亲率大军已成泡影。此时只知王府急招了宋晗并几位年轻副将进府。

  这边正说着,芳菲便又慌张的进了厅堂。也不请示,便自撩了帘子进了内室,见了徐氏立时便颤声道,“夫人,咱们府外来了一队王府亲兵,说是……说是王妃请您带着三少爷去王府。”

  徐氏闻言,脸色立时便惨白起来。

  她此时心头早没了主意,只抖着手看向曲莲。

  曲莲稳住心神看向芳菲问道,“什么人来请?”

  芳菲只哆嗦着道,“来了一个管事妈妈,此时便在厅堂中侯着。那妈妈道,今日必定要请夫人与少爷走一趟。”

  曲莲闻言便蹙了眉头,又见徐氏已瘫软下来,立时便道,“夫人且躺下,虽不知形势如何,如今能不去便不去。”

  徐氏闻言,便攥了曲莲的手道,“哪里能这般容易,我瞧着,恐怕这次要不好了……”

  曲莲顾不上安慰她,只吩咐芳菲将那婆子请进来,一边便扯乱了徐氏的发髻,让她速速躺下。”

  那王府管事婆子进了内间,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又见徐氏一脸蜡黄头发散乱的躺在炕上,便自蹙了眉头。

  曲莲便恳着声对那婆子道,“这位妈妈,并非夫人不遵从王妃,只是如今确然病重出不得门。”

  那婆子见曲莲这般说道,只冷了脸道,“这个奴婢可做不了主,奴婢此次前来也带了软轿,若是夫人走不得路,自有软轿伺候。”

  曲莲听了也沉了脸,道,“妈妈何故如此不讲情面,便是王妃邀请,难道便如那大理寺拿人一般?如今侯爷与世子仍在外征战,王府便是如此对待我府中家眷?”

  那婆子听曲莲硬声起来,心中倒也有些嘀咕。

  临行前,王妃确然要她带了徐氏回府,却也吩咐不能伤了脸面。如今见着徐氏确然重病在身,若是路上出了岔子,恐也不能交代。

  想到此处,那婆子便露了笑脸,道,“既是如此,便请大奶奶领着三少爷去一趟吧。”又道,“咱们王妃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近日心头慌张,想寻人说说话。又心中惦念三少爷,便请您带着同去。”

  


☆、第083章 夜袭


  仲秋已过,夜晚愈发的凉了起来。

  曲莲行至内间榻前,给裴邵靖掖了掖被角。方要转身离去,却不妨被他拉住了衣角。

  有些惊讶的转身,便瞧着裴邵靖瞪大一双黑漉漉的眼睛瞧着自己。曲莲便自榻前坐下,温声问道,“靖哥儿怎得还不睡?”

  裴邵靖便怯怯的说道,“大嫂嫂,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曲莲笑了笑,“靖哥儿可是想娘亲了?”见他立时急急的点头,便又笑道,“你好好睡一觉,说不准啊,明天咱们就能回府了。”话音刚落,便见他脸上露了笑,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闭上了眼,一边还嘟囔着,“我这就睡!我这就睡!”

  见他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曲莲脸上的笑意便渐渐隐去。

  起了身行至宴息处的炕上,丹青正站在那里,见她出了内室,便低声道,“殿下送来消息,子时便来接应。”

  曲莲心中一凛,也低声道,“便是今晚?”

  丹青道,“是今晚。”见她面色端凝,便又道,”大奶奶安心,咱们只要提前离开王府,定会无虞,殿下皆宜安排妥当。”

  曲莲闻言,心中稍安,想着裴邵靖睡得不安稳,恐他到时闹起来,便又吩咐了丹青在内室点上安神香。一切妥当后已是亥时,院子里便熄了灯火,曲莲和衣躺在宴息处的炕上,只透过半开的窗棂,瞧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那日王府来人,见徐氏病重,便执意要领了曲莲与裴邵靖回去复命。

  此时王府亲兵已将裴府围得水泄不通,便是如何也推脱不得,曲莲便应了下来。又见徐氏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裴邵靖,曲莲便少有的对徐氏冷了声。将此时局面说与她听。如今裴邵靖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与其让徐氏跟随,还不如自己跟着去王府。万一遇上慌乱,自己到底年轻,更有希望带着他躲避一番。一边方妈妈也跟着劝解,徐氏这才掩面哭着应了下来。

  曲莲见徐氏安稳下来,便出了峥嵘堂内室,只对那王府来的婆子说要回一趟点翠阁。

  那婆子自恃带了一队兵勇,倒也不慌不忙,自是应了曲莲让她回一趟院子。

  曲莲回了点翠阁,便见着了已在厅堂中等候着的丹青。

  丹青面上有些焦急,见她回来,便立时交代了符瑄的话。

  如今庐陵王重伤,中路大军还在城外等命。此时,王府谋士皆在劝庐陵王放弃亲征,宋晗则一直留在王府书房,等着庐陵王颁下手谕交出兵符。宋夫人与其次子也已被人请进了王府。若是此时裴府不送入人质,庐陵王断不能放心将中路军交予他人。

  此时等待的,便是中路军的兵符。若有了兵符,便可立时动手。

  符瑄也承诺,必会在动手之前,将宋府与裴府之人接出王府。届时,王府内便会有暗卫行刺,中路军也将破城而入。

  曲莲听了,便知这一趟王府之行,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得。既是如此,便也稳住心神,带着裴邵靖进了王府。

  如今进了王府也有四五日了,只在第一日见过了即将临盆的王妃,便再也未能走出这个院子。到了这个地步,曲莲心中倒安定下来,只是每日在院子里教授裴邵靖读书认字。那暗中查探的丫鬟们自是将曲莲这边情形告知庐陵王,庐陵王见曲莲与那宋夫人皆十分轻松安定,心中倒也放心了几分。

  丹青说今夜便要起事,必是庐陵王已交了兵符。

  曲莲此时心中倒无多少惊惧,只静静的等着姿势到来。

  只是,还未到子时,王府却乱了起来。

  听着院子外有些嘈杂之声,曲莲立时便在黑暗中低声唤了丹青。

  丹青很快便撩了帘子进了宴息处,借着月光行至炕前,急急对曲莲道,“大奶奶稍安,王府此时有些状况,咱们且装作不知,等到子时立时便动身!”曲莲听了,只低声道,“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丹青便道,“宋公子为了安抚庐陵王,当夜便宿在王府,明日才出城领军。方才庐陵王突然反悔,派人围了宋公子住的院子,要他交出兵符。”曲莲听了心中便是一凛,如今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这起事恐怕要提前发动。符瑄那里定要着手安排攻入王府将宋晗与兵符送出城,又要尽力在此时围锁王府以防消息泄露。不知这般情形之下,是否还有余力提前将她们送出王府。

  且听丹青的意思,前来接应之人恐怕依旧要等到子时方至。

  丹青见曲莲思忖不语,咬了咬下唇又道,“大奶奶安心,丹青定护得您与小公子安然周全。”声音在这清冷的夜里,带着些决然的味道。

  ……

  庐陵王府此时一派灯火混乱,处处响着厮杀与惊惧之声。

  昔日富丽堂皇的庐陵王府此时便如阿鼻地狱一般,自府门至内院一路上躺满了兵勇与仆妇们的尸体。

  符瑄一身素白的衣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显眼,洁净的道袍上此时沾满飞溅上来的血迹。但他并不以为意。只带着几名暗卫一路向着庐陵王所在的院子杀了过去,一向温润的脸庞此时布满萧杀之气。及至院前,一名暗卫如魅影一般行至他身边,为他隔开一名王府亲兵的长刀,又低声道,“殿下,宋晗在城门处遇到阻挡,是否调派摇光那组前去支援!”

  符瑄闻言便瞥向那名暗卫,面上虽无波动,挥出去的剑招却一剑狠过一剑。

  直到将眼前那名王府亲兵一剑刺穿,才冷声道,“摇光自有任务。”

  那暗卫一听,心中便有些焦急,急急道,“殿下!大局为重!”

  符瑄岂不知此时形势紧急,只等中路军入城,却依旧没有松口,只抿了唇凛着面色依旧向前杀去。

  那暗卫见此,心中一横,便阻在他面前,凄声道,“殿下!难道便在此处功亏一篑!”

  符瑄闻言心中一颤,面上便露出了峥嵘。想着为此一日蛰伏多年,又搭上多少人性命,心中终是不甘如此溃败,只狠狠闭了闭眼,冷了声道,“去吧。”那暗卫一听,面上便露了喜色,立时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符瑄只觉得心中剧痛,眸色便染了几分血红,竟不顾眼前王府亲兵挥来的刀刃,朝着庐陵王所在的院子疾奔而去。

  几名暗卫见状,心中齐齐一惊,忙掠至他身旁为他隔开冰刃。只是,暗卫们功夫虽高强,却也不能如此滴水不漏,及至院前,符瑄肩头已染了红。守在院外的王府亲兵皆已倒下,正自四面赶来的亲兵们则被冲进府中的裴府护卫们拦住去路。时间万分紧迫,符瑄顾不得院内是否有埋伏,便率先冲了进去。

  摇光一组所领之命便是将曲莲与裴邵靖接出王府,此时却转向城门之处。如此一来,曲莲与裴邵靖身边只得一个丹青,这般混乱之际,必无法离开王府。只是此时裴家并未显露出端倪,符瑄只盼着庐陵王此时将怒气撒在宋家,不会对曲莲与裴邵靖不利。

  此时兵荒马乱,裴府护卫们也做了装扮,王府中人不见得能认出他们。

  虽心中这般侥幸,符瑄也想着尽快将庐陵王铲除。

  院门被一脚踹开,院内便响起了一片尖叫之声,几名未能离开的婢女三三两两的瘫倒在地,只对着这几个闯进来的罗刹磕头求饶。暗卫们面色无有半分波动,刀光剑影落下,院内便再无声息。

  内室的帘子便暗卫一把扯落,符瑄便走了进去。

  进了内室,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屋内燃着灯,倒是十分亮堂,符瑄一眼便瞧见了此时坐在床榻上,噙着冷笑的庐陵王符晖。因受了重伤,他面色青白无半点血色。身形也有些摇晃,仿佛只有紧紧的攀着床壁才能坐住不至于倒下。

  屋内有一个小丫头,此时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此时见有人闯了进来,便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符瑄却未将视线分给那丫头一分一毫,只紧紧盯着此时也瞧着他的符晖。

  到了此时,符瑄心中却奇异的沉静下来。

  暗卫一剑刺死那丫头,屋内便瞬间安静下来,只隐约能听到院外传来的一两声尖叫。

  符晖坐在床榻之上,心中一片冰凉。眼眶中渐渐染上血腥之色,瞪着符瑄恨声道,“你便是宋晗的主子?你到底是谁?竟敢行刺亲王!”

  符瑄笑了笑,那笑容中却无半点笑意,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楚的传到了符晖的耳中,“一别十年,皇叔自是不会记得我。”

  符晖闻言蓦地瞪大了眸子,此时此刻他方才深刻的感受到了惧意,身形仿佛再也无法稳住,看上去有些摇摇欲坠之感。他方才便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眼熟,此时一声“皇叔”便让他立时想了起来。那熟悉的有些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勾起嘴角时脸颊处浅浅的纹路,像极了他的长兄——废太子符昭。

  


☆、第084章 危急之时


  时至子时,曲莲与丹青在院中没有等来前来接应的暗卫,却等来了粉脸含煞的陈留郡主。

  因要保护曲莲与裴邵靖,丹青一步也不敢离开院子,此时王府情形她全然不知。子时已过,不见前来接应的摇光,又见陈留郡主带着人闯进了院子,她便心知不好。外面情况不明,又不知摇光何时能到,丹青心中自是十分焦急。正待要冲出院子与那几人砍杀起来,却被曲莲拉了衣袖,只听她在耳边低声道,“既然这般撕破脸,王府必然形势不好,且拖她们片刻。”

  丹青闻言,心中一凛,便低声应是。

  屋里方点了灯,宴息处的帘子便被一把扯了下来,那绣着花鸟水草的宝蓝色湖绸帘子转眼间便被闯进来的人踩在了脚底。

  曲莲站在炕边静静的瞧着闯进来的人。

  六、七个人皆是女子,却并非仆妇装扮,反倒穿了红色软甲。曲莲曾听染萃说起,陈留郡主不爱红装,偏爱舞刀弄剑。庐陵王为了讨她欢心,平日里非但允许其出入校场,更在庐陵城内给她寻了几个练过武的女子做护卫。如今瞧着这几个身形矫健的女子,恐怕各个都有拳脚上的功夫。曲莲侧脸瞧了丹青一眼,见她紧抿着嘴唇,面色有些不好,便知晓她定是瞧出了这几个女子功夫不浅,只压住心神看着此时才迟迟走进宴息处的陈留郡主穆念娇。

  陈留郡主早已没有太妃寿辰时那般娇娜鲜艳,如今她梳着妇人的发髻,穿着同样的红色软甲,右手上还挽着一条黑色软鞭。一张美艳的脸庞上,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厌恨,还带着些仿若自绝望中衍生而来的昳丽。

  待见到曲莲立在炕边只静静的望着自己,穆念娇面上冷冷一笑,一双美眸中却带着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铭心而露骨,让曲莲不自觉的便蹙起了眉头。虽自染萃那里知晓了她一些往事,但曲莲却仍不能十分理解她怎就这般痛恨自己。只此时也顾不上想这些事情,便稳了心神开口道,“郡主何以这般深夜前来?”

  穆念娇闻言只冷笑一声,轻声道,“你说呢?”她脸上妆容十分艳丽,一双红唇中轻轻吐出这样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冷意,听在耳中,让人十分难受。

  曲莲面上不显,只淡然道,“如此深夜,郡主带着这许多人来,难道只为与我打哑谜?”见穆念娇只噙着冷笑狠狠盯着自己,便又道,“我虽身份低微,此时却也是王府之客,便是白日里王妃也不曾如此恶待、这般无礼。郡主如此询问,我却着实不明白。”

  穆念娇闻言,脸上笑容不褪,只冷冷的瞥了那几名女子一眼。穿着红甲的女人们,便已将曲莲与丹青团团围住。见她并未指派人手进入内室,曲莲心中倒微微松了口气,如此看来,她倒并未打算为难此时睡在内间的裴邵靖。

  见曲莲面上并未露出多少恐惧,穆念娇心中更加愤恨。此时王府里早已翻了天,宋晗反叛早已成了定局,不仅如此,他更有人马接应。王府内的亲兵已然节节败退,便是庐陵王所居之处也已被刺客们包围,庐陵王符晖已然再无胜算。她并不关心符晖此时是死是活,更不关心这场阴谋到底是汉王还是献王所谋,她自有逃出王府的手段。

  只是,一想起此时居于王府的曲莲,心中到底便是意难平。

  因此才不顾劝阻,执意要至此一泄心头之恨。

  如今她身边只得一个自裴府领来的小丫头,此时不动手,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给自己的机会?!

  想到此处,她冷然一笑便道,“既是不明白,本郡主便让你死个明白。”一边说着,她便抖开了腕上长鞭,长鞭自空中狠狠的甩了一个鞭花,破空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我今日前来,便为取你性命。我穆念娇得不到的东西,你一个灶下粗婢怎么配得到!”

  话音刚落,她便自曲莲脸上见到了惊恐的神色。那瑟瑟发抖的神情让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好了起来,甚至不愿意急于下手,只想着再多看几眼这让她心旷神怡的表情。

  曲莲佯装惊恐,话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只道,“你今日杀了我,又有何好处?若是裴家知晓,你难道还能脱身?”

  穆念娇闻言便笑道,“脱身便又何难?我杀了你,便立时离了院子。如今王府中一片混乱,便说你是死于乱军之中,谁又能查探明白?等裴家找来,你恐怕早已成了尸骨。”说完这句话,便见曲莲脸上惶恐更甚,心中自又是一番畅快。

  见穆念娇迟迟未有动手,立在她身侧的一名女兵便忍不住上前道,”郡主何必与她啰嗦,如今时间紧迫,不便多说。”

  穆念娇闻言心中不快,她自是想多瞧几眼此时曲莲面上的惊惶神色。自那日被庐陵王强占了身子,又在太妃寿宴上被面前这人那般羞辱,她就无时不刻的在脑海中描画着如今这般场景。只是此时确如那名女兵所言,时间紧迫,可惜不能将这畅快情景多看几眼。实在是人生憾事。想到此处,她便抖动长鞭,手腕一抖借力一挥。那黑色软鞭便如游动的长蛇一般朝着曲莲劈头抽来。

  丹青此时也顾不上许多,双手一展,系在腕间的一双软剑便落在手中。上前一步挡在曲莲身边,单手一挥,便挡住了抽来的软鞭。趁着软鞭被挡开,又矮身一窜,身形便如鬼魅一般游至穆念娇身前。左手软件已在穆念娇腹前狠狠划过。

  不大的宴息处便立时响起了女兵们抽气的声音。

  “郡主小心!”

  便随着几声提醒,围绕在曲莲身边的女兵们便立时把刀朝着丹青扑去。

  穆念娇平日虽喜好刀剑,却极少经历实战,此时被丹青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狠狠划过一剑,后背也惊出一身冷汗。幸而身上软甲与周围女兵所着软甲不同,乃金丝绣线所制,软剑虽能刺穿却无法划破。若非如此,恐怕真被那小丫头一击得手。

  丹青一击没有得手,心中便是一凛。她方才见曲莲身处凶险也顾不上隐藏身份,只得拔出兵刃相抗。隔开那软鞭,又突袭穆念娇也不过想着赌一把擒贼先擒王。却没想到穆念娇身上软甲如此厉害,精钢软剑竟也无法划破。此时一击未有得手,却已失了先机,周围女兵也围拢上来,此时只得先于女兵们周旋。

  丹青毕竟出自昆嵛楼暗卫,六、七个女兵却也奈何不得她。

  穆念娇脸上笑意此时早已散去,看着在六七人夹击之下仍能应对的丹青,心中暗惊。她确然未有想到曲莲身边这个丝毫不起眼的小丫头竟有着这般身手,思及此处心中更是一片怒火,只冷道,“没想到裴府对你竟这般重视,竟寻得这般好身手的婢女。”话音落下,便也不再废话,再次挥动软鞭朝着曲莲抽去。

  丹青被几人绊住,曲莲见长鞭再次挥来,心中有些无奈。

  好在丹青在与几人缠斗中恰将她与穆念娇隔在两端,且丹青此时虽被缠住,但仍应对有余,若时间足够,她面对这几人定能脱身。曲莲此时正在门口,见此情形便立时朝着门外跑去。

  穆念娇一鞭落空,又见曲莲朝门外跑去,心中便焦急起来。又因被缠斗一处的几人阻了去路,气的大喊,“都给我让开!”

  几名女兵见状,立时便让开位置。穆念娇拔腿便朝着曲莲追去,却又被立时横在身前挥剑攻来的丹青挡住了去路。眼见着曲莲已经出了宴息处,穆念娇双眸发红,朝着阻拦住去路的丹青一鞭狠似一鞭的挥去。丹青见曲莲此时已经出了宴息处,心中倒是一松,便专心应对几人,倒是渐渐占了上风。

  只是此时,原本睡在屋内的裴邵靖听了动静,却突然揉着眼出现在内间的门口。

  穆念娇见状冷冷一笑,立时便抽身离开战局,一鞭挥去,便将裴邵靖卷在鞭中,一把扯了过来。丹青见状便要回救,却又被女兵们挡住了去路。她心中发狠手腕一翻,便自一名女兵颈间划过。鲜血便立时自那女兵颈间喷涌而出,那女兵一声都未吭出便软到在地上。

  裴邵靖原本便睡得有些迷糊,不妨被穆念娇一鞭拉了一个踉跄,又见有人颈间喷涌着鲜血倒在地上,睡意便立时吓的完全清醒过来。他哆嗦着四顾周围,只见曲莲奔至宴息处门口的背影,“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大喊,“大嫂嫂!大嫂嫂!”

  曲莲闻声一颤,仓促回头,便见裴邵靖被穆念娇抓在手里扭动着身子,一双小手还朝着自己大大的张开。

  见曲莲在门口站住,穆念娇便冷笑一声道,“你跑呀?你若敢踏出这屋子,我立时便让他血溅五步!”一边说着,她攥着长鞭的手将裴邵靖揽在身前,一边用另一只手自靴筒处拔出一柄匕首。那锋利的刃口便靠在裴邵靖细嫩的脖颈处,只要稍稍一动,裴邵靖便会如她所言,血溅五步,如那此时倒在地上的女兵一般,立时死去。

  此种情形,曲莲便无论如何再不能逃脱。

  此时裴邵靖也在穆念娇手里,只凭丹青一人,恐怕无法将她二人一起带离此处。若是能争取机会,让丹青带着裴邵靖这样一个孩子,恐怕逃脱的机会倒是更大一些。

  思及此处,曲莲便反身又朝着宴息处走来,见她这般举动,穆念娇便大声道,“让这个丫头停手!”

  曲莲闻言,脸上也露出几分毅然,硬声道,“你不过于我有嫌隙,若放了孩子,我自于你处置!”

  穆念娇见她此时强硬,只讽笑道,“此时你还与我讲条件?”

  曲莲便回道,“你若伤了这孩子,我自能逃脱。不过是在世子面前带罪自裁而已,只是死前定会将今日之事丝毫不差的禀知侯爷与世子。”

  穆念娇闻言只冷笑一声,也不回答,只那刀刃便又靠近了裴邵靖的脖颈几分。锋利的刀刃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立时便留下一道血痕,鲜血便随着刀刃缓缓滑落下来。

  曲莲见状心中一紧,终是硬不下心来让这孩子死在此处。丹青此时也明白曲莲心思,只隔开女兵刀刃,反手便将一柄软剑掷出,那精钢所制的软剑便带着破空之声朝着穆念娇面门飞来。穆念娇见那寒光一闪,只得侧身躲避。却不妨裴邵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她揽在胸前的手腕。

  手腕吃痛,便松了几分。裴邵靖猛地挣扎一下,便自她身前挣脱了下来,撒腿便朝着此时仍在屋外的曲莲跑去。

  穆念娇吃了这般大亏,一双眸子此时如染血一般,再也顾不上什么,怒气冲头,一挥长鞭,那黑色鞭子便朝着裴邵靖的背后抽去。那鞭身上带着细小倒钩,在屋内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兀自闪耀着黑光,若是抽在他背后,那细嫩的皮肉必定皮开肉绽。曲莲见了,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便奔了过去,堪堪接住裴邵靖只来得及将他揽在怀里返身一躲,那鞭子便毫无遮拦的抽在了她的背后。

  穆念娇见她素色的褙子上霎时便展开一朵血莲一般,心中大畅,反手便又是一鞭。只这一鞭子,却抽了个空,被此时闯进来的男子一把攥在了手掌之中。曲莲半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如灼烧一般疼痛,半天没回过气来。

  此时耳边又听到长鞭子抽来的破空之声,却无力气闪躲,只揽进了怀中的裴邵靖咬牙等待着下一次疼痛传来。

  却听到屋内的丹青惊喜的喊道,“殿下!”

  



☆、第085章 大势已定


  穆念娇不妨此时竟有人来坏她成事,又被来人攥了鞭尾,一张娇俏的面孔满面沉云。

  她只狠狠的瞪着那闯进来的青年男子,正想着夺过长鞭,瞬息间,屋内便又闯进了几个着夜行衣的男子。这个时候,她心中才有些惊惧起来,奋力要夺回鞭子,那攥着鞭尾之人却松开了手。

  穆念娇一阵踉跄,直退了几大步才稳住身形。

  正想开口喝问来人身份,却听到丹青那一句满含着惊喜的,“殿下!”

  穆念娇眯了眼看着那率先进来的男子,此时他正伏了身想将半跪在地上此时仍怀抱着裴邵靖的曲莲搀扶起来。他只盯着那素色褙子上印染出来的血色紧紧蹙起了眉头,却在冲进屋内的这许多时候,没有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一分一毫。

  几名黑衣男子一声不吭的冲进战局之中,有此强援,丹青立时便脱了身,一个箭步便冲到了曲莲身旁。符瑄便将曲莲交予丹青手中搀扶,抬腿便进了内间。

  不消片刻,穆念娇带来的几名女兵便皆已倒地而亡。

  曲莲一口气缓了过来,扶着丹青的手便有了几分力气。此时见屋内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尸身,便立时响起了裴邵靖。一低头便见小小孩子紧紧攥着她的裙裾,整个人惊惧的缩成了一个团子,却白着脸再不肯大声哭喊,只哆嗦着瞧着瞬间便安静下来的内室。

  曲莲见状,忍着后背灼烧般的痛楚,伸了手捂住他的大眼睛。手心中感觉到他瑟缩了一下,却并未挣扎,安静的低了头。见他这般老实,曲莲便对丹青道,“你把他领到西侧间去,好生哄哄。”

  丹青闻言便有些担忧,“大奶奶你呢?”

  曲莲白着脸色强露了个笑脸,道,“我坐下歇歇就行。”

  见曲莲扶着八仙桌自椅子上坐了下来,丹青只得矮身抱起裴邵靖,朝着西侧间去了。

  此时内室中,便响起了穆念娇带着些冷意的声音。

  “你是何人?”穆念娇看着那打头的男子。他穿着件素色的道袍,身材颀长,右手拎着一柄精光长剑,左手则背在身后,一派从容之态。话一出口,她便微微一怔。待他走入屋中光亮之处,眉目渐渐显露之际,那种常年相处的熟悉感便扑面而来。那张面孔与庐陵王有几分相像,又趁着如此时刻偷袭王府,拿住中军,出了符氏皇族,又还有谁?!

  思及那小丫头脱口而出的一声“殿下”,穆念娇几乎是一瞬间便猜测出此人身份。

  此时女兵们皆已倒地而亡,狭小内室只余她孤身而立。她却挺直了脊背,见他不语,便冷笑出声,“你自是无颜说出身份!不过是苟且偷生之人,只会做些苟且之事!”话音刚落,长鞭又起,那长鞭便带着破空之声朝着符瑄面孔劈头抽来。

  符瑄不过一侧身,便躲开了这飞来的长鞭,却不妨穆念娇这一鞭不过虚张声势。长鞭挥出之时,她便抖动手腕,在符瑄侧身之际便回转了力度,朝着他背身处袭来。那鞭子便狠狠抽在他脊背之处,小小斗室之中便立时响起抽气之声。

  暗卫们见符瑄背身处已染上点点猩红,各自都红了眸子,便要抢步上来,将穆念娇挫骨扬灰。

  符瑄却猛地抬起左手,生生止住了暗卫们的动作。

  他抬眼看向穆念娇,嘴角勾动,带出一笑,道,“如此也好,我受你一鞭,便当做回报你父为大齐镇守之功。”

  穆念娇一怔,心下却立时一寒。

  不过思忖之际,符瑄已至她身前,未有持剑的左手已紧紧扼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

  屋内一派寂静,宫灯罩内的蜡烛爆出一声噼啪的响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众人只看着符瑄松了手,穆念娇便毫无生气的倒在了地上,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条黑色长鞭。不过一息的功夫,他便拧断了她的颈骨,她死的没有半点挣扎,也许也无多少苦痛。

  曲莲坐在八仙桌边,见此状只别了脸不去瞧屋内。

  陈留郡主穆念娇今夜也算是枉死,她若在起事之时逃出王府……哪怕只是躲在自己院中瑟瑟发抖,符瑄恐怕都会瞧在她父亲的面子上饶她一命。只可惜她却偏偏在这时闯进这院子里,偏偏放不下心中执念,以至于见到了符瑄的面目。自此,她的命运便注定在今夜走向死亡。

  在此时,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中,骤然炸起一枚烟花。在这样一个无月无星的晚上,这一星亮彩,显得格外醒目。

  “殿下。”一名暗卫见穆念娇一死,便上前一步行至符瑄身前,低声询问道,“窗外亮起信号,中军已经入城!”

  符瑄闻言只点了点头,并未答话。

  他缓步走出内间,行至八仙桌旁,低头看着此时坐在椅子上没有力气起身的曲莲,“你可还好?”今夜起事已胜,说话间,他脸上却面沉如水。

  曲莲闻言,只抬脸瞧了他一眼,低声道,“无甚大碍。”

  符瑄闻言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暗卫。

  那暗卫心领神会,自在怀中掏出一个两指粗的瓷瓶放于桌上,符瑄才又道,“这是疗伤药,让丹青过来给你敷上。”

  曲莲点了点头,只轻声应是。

  丹青便走了出来,扶着她朝西侧间走去。

  此时,又有人进了院子,见了符瑄便道,“殿下,王府已全部围拢。穆太妃与王妃已囚在正厅之中,庐陵王三子两女也被关在内室。现下可要处置?”

  符瑄看了那暗卫一眼,只道,“送他们上路吧。”他的声音平淡从容,便是一丝一毫的犹豫与停顿都无。

  曲莲正由丹青扶着朝西侧间内室走去,闻言身上便有些发冷。那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还在王妃的肚子里,直到最后,也无缘见一见这世间天地。

  世世代代,皇朝更迭,便是伴随着这般刀光血色。

  八年前,萧氏一族便为了他的父亲染红了那一年的皑皑白雪。他的父兄也因那把金殿龙椅送了性命,如今,他不过是做着相同的事情而已,与那些最终坐在皇位上的人一样……

  第二日卯时,天色还未亮透,曲莲与裴邵靖便被悄悄送回了裴府。不过一辆马车,暗中自裴府角门驶入,便是连徐氏都未惊动。直到过了巳时,早已在曲莲面前哭了一场的染萃才领命去了峥嵘堂,将两人返回府中之事报知了徐氏。

  徐氏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每日想起裴邵靖便是一阵垂泪。昨夜听到府外震天的厮杀之声,她甚至想着要冲到王府将裴邵靖抢夺回来。若不是方妈妈按住了她,有命人点了安神香,她恐怕真会做出此事。

  此时见染萃来报,说是两人皆已回府,幼子又安然无恙。她全身便卸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炕上,直方妈妈给她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徐氏清醒过来,便立时抖着声对方妈妈道,“快!快去把我的靖哥儿给我抱回来!”那话音中带着亟不可待的情绪,到了尾声儿已有些声嘶力竭的破音。方妈妈见她这般,自是不敢怠慢,连声应是,便拉着染萃朝着点翠阁快步走去。

  直出了峥嵘堂,才问起曲莲情形。

  染萃见状,便红了眼眶道,“大奶奶背上被那陈留郡主抽了一鞭子。奴婢方才瞧了一眼,好长一条鞭痕!若是落下了疤痕,可怎么好!”方妈妈听了便顿时无言,想要劝解染萃,却不知如何出口。女子身上有了这样的疤痕,便会被丈夫嫌弃。只是想着裴邵竑却不是这般人品,便又提起精神道,“世子爷与大奶奶这般要好,必不在意,恐怕会更心疼几分。待外面平静下来,咱们自会去寻了最好的大夫用着最好的药材,你且也要好好看顾着,万不能怠慢。”

  染萃听了便道,“奴婢自是省的。”

  两人到了点翠阁,方妈妈先去瞧了曲莲,见她面上惨白又因服了药睡得昏沉,便未出声,只又到了厢房抱了裴邵靖自回了峥嵘堂。

  曲莲这几日神形俱损,直沉睡了两日才醒过来。

  醒来时,屋内有些暗沉,不知昼夜,只觉得身上酸软无力,兼有剧痛在背,便是动一动的力气也无。她闭目缓了一下,这才轻唤了一声。话音刚落,便见染萃急急的撩了帘子走了进来。见她半睁着眼,染萃一下子便涌上了泪。

  只道,“大奶奶,你可是醒了!”

  曲莲借着她的力道,半起了身子,因后背有伤,只侧倚着床壁。染萃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她喝了下去,才觉得如火烧火燎般的嗓子舒服了一些,这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染萃便道,“现下是未时。”又道,“只是今日落雨,屋内才暗沉了一些,大奶奶睡着,奴婢便也没有点灯。您这一觉可是睡了两日。夫人那里问起几次了,今日若再不转醒,便要换一个大夫。”

  曲莲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又问起如今庐陵城内如何。

  染萃想了想回道,“前两日城内乱了一片,夫人只吩咐咱们紧闭府门,护卫们也守在府中丝毫不敢轻心。今日一早,外面似是安静了许多,夫人便着了翟教头出去瞧瞧,如今还没信呢。奴婢只知道,您回来那晚,有大军冲进了城里。说是王府遭了刺客,是如今那位派下来的……大军虽然冲进城里,却来得晚了,王府里上上下下的,没一个活口。”说到这里,她不禁瑟缩了一下道,“奴婢若不是被送到大奶奶这里,恐怕此时也是一缕魂魄了。”

  听她这般说道,曲莲便想起那晚之事,只沉了声,过了半响才问道,“城中其他武将府中又如何了?”

  染萃却并不知晓,只摇了摇头道,“夫人命各个院子中的仆妇这几日不得随便走动,奴婢也是昨日听那大夫与夫人说起王府之事,旁的人家如何,倒并不知晓。”

  曲莲闻言,便不再追问,只侧倚着床壁,有些出神。

  染萃见她面沉如水,也不敢多说,只出了内室给她端了一碗汤水。

  曲莲用了些粥水,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气力。

  染萃正端了托盘要出了内室,却差点撞上了前来的丹青。曲莲见丹青到了,便让她进了内室。丹青此时前来,必是符瑄那里有所交代。

  丹青只低着头行至曲莲榻前,待染萃出了内室才低声道,“大奶奶,殿下让您安心养着。如今大局已定,庐陵城内便十分安稳。只消得几日,府里便可如往常一般。”顿了顿又道,“昨日中军已开拔,领军的便是宋将军的长公子。东路军如今已兵临顺天府,不出半月,是成是败必出端倪。”

  


☆、第086章 返京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凉了下来。

  清晨的园子里,到处都是洒扫丫头们还未来得及打扫的枯枝败叶,覆满了镶嵌着圆润小石的幽静小路。地势稍低之处,还积洼了混杂着泥沙的浑浊雨水。

  今日天气依旧十分阴霾,远处云层叆叇,低沉的仿若要压在人头上一般。

  裴玉华所住的潇韵斋与点翠阁之间恰好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子,她要来点翠阁,必得通过那此时十分泥泞的园子。

  曲莲正坐在宴息处的炕上喝药,听到描彩前来禀报说裴玉华来了,心中还颇有些惊讶。她抬头瞧了瞧只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棂,今日风不小。西风夹杂着零星的雨滴将院子里那棵海棠吹得七零八落。

  这才放下了手中的药碗,对描彩点了点头,道,“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帘外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下一瞬,帘子便被撩了起来,裴玉华便走了进来。

  见她只穿了单薄的褙子,连件披风都无,便问道,“怎穿的这般单薄,如今风冷,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裴玉华闻言无声的笑了笑,只在炕桌对面坐下,这才开口道,“劳嫂嫂惦记,下回定记得。”顿了顿才又道,“嫂嫂,如今已这般局势,可能对我说说府外这世道,到底是何形势?”

  见曲莲只垂了眼,瞧着摆在炕桌前上的霁红小碗,面上却没什么惊讶之色。裴玉华便又道,“大哥哥临行前跟母亲说了些话,自那时起,母亲便日日状似惶恐。我虽旁敲侧击了多次,却只从母亲那里瞧出些许端倪。这之前,我也晓得此事重大,也不敢多问。可如今庐陵城内已经这般天翻地覆,难道嫂嫂还要瞒着我么?”

  曲莲闻言,心中叹息,又抬了眼看着她,问道,“大小姐想知道些什么?”

  见曲莲面色端凝,裴玉华心中一凛,自是明白她想必已愿意解释,便急急问道,“如今咱们家里到底是在为谁效命?!与那宋家可是一路人?形势可真正定下?”

  裴玉华不假思索的急急抛出三个问题,可见她这些日子被这件事困扰不轻。曲莲脸上露了丝笑容,又将屋内丫鬟全数遣了出去,这才对她道,“如今形势虽已定局大半,庐陵城却依旧要封城不少时日。咱们府上更是有大把空闲时间,大小姐不必着急,我一件事一件事说给你听。”

  她说着这番话,面色平静无波,眉目间清亮平和,裴玉华看着她,才觉得自己心中竟渐渐安稳下来。只想着,难怪大哥哥这般信任她,这等大事,竟也半点不隐瞒。

  思及此处,便稳下心神,等着曲莲为自己解惑。

  曲莲见她立时便正襟危坐,脸上神情更是变得十分虔诚,心中倒轻松了几分,便开口道,“如今侯爷与世子皆为前太子所出三殿下效命。那宋晗公子如今却也是在为三殿下效命,自然是世子爷将他说服。如今世子所率东路军已在北直隶城内等着中军前来,西路军也已赶赴北直隶与汉王做交涉,汉王军队在洈水一带早已节节败退此时退回到怀安卫已是强弩之末。待三殿下带领中军与东路军会合,顺天府不日便可破城……”

  曲莲这番话却也并非完全推断。

  符瑄在离开庐陵之前,曾至点翠阁看过她一次。

  如今的符瑄已不是那个只能委身在裴湛军中,以校尉之名掩饰身份的普通人。如今三路大军都皆在他掌中,不过一个侯府院子,自不能阻拦他的脚步。

  几个丫鬟早被遣出了院子,自有面色狰狞的暗卫们警告不得胡言乱语,彼时房中便只剩他二人。

  曲莲只低头不语坐在桌前,听他淡声将现在局面一一道来,语气平淡的听不出一丝喜悦。便是在这种时候,他都不会展露出性情一面,自此曲莲便知道他能隐忍到何种地步。

  听了曲莲的解释,裴玉华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年时间,裴府经历了几番沉浮。于去岁冬日慌不择路的离开了京城,本以为颇要受些凄苦,却又到了庐陵。在庐陵城这些日子,虽然依旧是一副富贵荣华的景象,但她心中一直暗暗警醒,总觉得父兄有些事瞒着家里。

  裴玉华虽是将门之女,性子向来爽利,却也仍旧是闺阁少女。自是希望日子过得安宁舒畅。自来了庐陵城,虽也结交了几个好友,心中总是不甚安稳。这半年里,又遇到了扰乱心神的宋晗……这人让她心神不宁,她便总想着若是能回到京城,将庐陵城内一切忘却,倒也是件很好的事情。

  如今听曲莲的意思,也许便是在今年,阖府便要返回京城。

  此时想着要离开庐陵,心中竟又存了几分怅然。只是想着,那宋家既是已投效了那位三殿下,待皇座更迭,许也会阖府前往京城,心中便又期待起来。

  曲莲静静坐在炕桌对面,见她面色不断变化,时喜时悲,却也不打扰,只等着她回过神来。

  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裴玉华才渐渐收拢了思绪,只是面上仍有些恍惚。

  此时窗外风声突的大了起来,夹杂着密集的雨点自开了一条缝的窗棂猛地灌了进来。裴玉华不妨被那冷风一吹,一个机灵,倒也真正的回过神来。

  她自下了炕,对着曲莲正经行了一礼,恭敬道,“多谢嫂嫂为我解惑,还请嫂嫂指点,咱们此时可要有什么准备?”

  曲莲自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只点了点头道,“只在腊月前准备好便可。”

  此时大局已定,符瑄自是不会等到明年开春,恐怕今岁年底便要入主皇城,登临大宝。

  曲莲虽这般说到,裴府却未等到腊月才自庐陵动身。

  十一月初时,符瑄率领中军抵达北直隶,裴湛所率西路军则绕行至南直隶城内。三路大军将个弹丸大的顺天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顺天府已被东路军逼迫有两月余,虽是京畿重地,却也因时局动荡未有多少存储。况因延德帝驾崩,上年赋税还未抵达,便遭遇了汉王拦截,顺天府内早已是强弩之末。

  乙酉年冬,十一月既望,先帝之第九弟——建光帝符昆自寝殿悬绫崩逝,其胞弟符昀开城投降,大军始入顺天府。

  裴府自月底接了快报,因早已准备妥当,便自腊月初一便动了身。

  又因宋府此时也是一家子孤儿寡母,徐氏便也一早邀了宋夫人一道前往京城。

  因着恐不会再返回庐陵,裴府这一次返京,辎重不少,整整装车二三十辆。又因人口不少,相比起宋府的十余辆辎重,倒显得十分臃肿。

  这一月来,曲莲待身上好了,便着手准备返京之事。

  如今裴家虽成了从龙之臣,却更不能铺张。自侯夫人徐氏起,不论何人都乘坐了常见的黑漆平头马车。徐氏与裴邵靖、方妈妈坐在打头一辆,后边跟着的车上便是抱着那双生男孩儿的曲莲、陈松以及染萃,裴玉华与丫鬟红绣坐在了第三辆。钟姨娘与裴丽华,李姨娘与双生女孩儿,乃至沈冲主仆都各有安排,一行人安排的十分妥帖。

  只是在出城前,却出了些事情。

  徐氏想起了原本在城外庵堂出家、后被曲莲送往妙松山院子的周姨娘。她本想着就将那心头之恨抛在此处,无奈又怕裴湛动怒,只得压住心头不快,想着出发之际将她绑了放在车上,一路跟着到了京城再做发落。

  谁想着,出发前一日,派去妙松山院子的护卫们却回来报说,周姨娘早已没了踪影。

  徐氏这才大惊,急急询问。

  那护卫只连连告罪,说是抓了几个留在院中的奴仆,只说便是庐陵城动荡那晚,周姨娘便失了踪影。

  这件事让徐氏十分生气,无奈出发已迫在眉睫,只在心中告慰自己,如今这般时局,恐怕裴湛也顾不上一个半老徐娘一般的姨娘。再者,如今裴邵竑与裴湛同功,便是瞧在长子的面子上,裴湛也不该因这种事与自己置气。

  想到这里,她心中越发安定下来,却未发觉曲莲在此事上一声不吭。

  庐陵城与顺天府不过二十日的路程,因路上遇了风雪,便耽搁了不少时日。

  直到腊月二十六这日,裴家车队才抵达了北直隶。

  天色已晚,路上湿滑,众人也都十分疲累。

  虽已在路上耽搁了许久,但徐氏还是决定今日便停留在北直隶。正着了翟向前去城内安排,却听到前方护卫们一片喧哗,声音中还带着激动的情绪。

  徐氏正蹙了眉头,要出声呵斥,却见护卫们忽的分开。

  借着傍晚时分最后的亮光,徐氏便瞧着,长子裴邵竑正自人群中大步走来。

  他披着件貂毛的大氅,身材峻拔,历经鏖战之后,脸上早已褪去了最后的青涩,只余一派从容冷静,顶着风雪就这样走了过来。

  曲莲正自车上下来,一抬眼便瞧见了这幅画面。

  裴邵竑行至徐氏面前,撩了下摆,便要跪在冰冷雪地。

  徐氏一把攥住他的双臂,嘴唇抖动,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邵竑顺势起了身,笑声道,“母亲,这一路可安好?”



☆、第087章 一夜


  第一次见到裴邵竑是在宣府镇,那时他虽多日奔波,身上却也带着些世家子的气度,那种骨子里的让人无法忽略的贵气。后来到了庐陵城后,因要投至庐陵王麾下,便刻意收敛。平日里少有穿着华贵之时,又兼日日要到校场练兵,跟那些粗莽兵勇打成一片,满身骄矜倒更少了几分。

  如今在简陋的北直隶城门外,这样一个飘着大雪阴霾的傍晚,曲莲第一次见到了当年风华满京城的裴邵竑。他穿着黑色貂毛大氅,内里露出绣金线宝相花紫红色的直裰下摆,发束玉冠,脚蹬皂靴,整个人看起来英挺玉立、风姿夺人。

  染萃站在一旁为曲莲撑着伞,那厚重的油骨伞也被此时凛冽的朔风吹得哗哗作响。她却顾不上抱怨,只盯着被徐氏扶起的裴邵竑喃喃道,“大奶奶,世子爷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啊!以前没觉得他这么贵气啊……果然是人靠衣装啊!”

  曲莲被她的话逗笑了,只轻轻拍了拍她打着伞的手。见裴邵竑此时已行至身前,便敛衽行了一礼,口中道,“世子爷安好。”

  还未完全屈膝,双臂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拖住,头上便响起他的声音,“不用行礼。”曲莲一听,声音倒还是那般熟悉,便依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抬了头冲他淡笑了下,便见他也扬了笑脸。

  他虽立时转身看向徐氏,却在放手时顺着胳膊在她的手上攥了一把,这才松了手。

  这般大雪,自是不能再向前行。

  裴邵竑担心这连日大雪阻挡家人路途,便提前到了北直隶,安顿好了下榻之处,又等了一日,才等到了徐氏等人。

  一行人便跟着裴邵竑去了城内一处宅子。

  南北直隶本是南北通商要道,只是在这一年时候里,历经三王战乱,不少大商巨贾便将此处大宅以贱价出手。裴邵竑索性在此处买了一个五进的院子,又着人收拾一番,买了几个仆妇丫头,待徐氏等人到了,便能落脚歇息。

  待人马皆进了院子,曲莲交代了染萃与丹青几句话,便随着裴邵竑跟着到了徐氏的院子。五进的院子,徐氏自是要睡在正房之中。因天色不早,方妈妈已自去收拾床榻,徐氏由芳菲服侍着卸了钗环,这才自宴息处炕上坐了下来,跟裴邵竑说了会话。

  他母子多月不见,自是有不少话说。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便有北直隶大酒楼玉楼春送了席面来,裴邵竑这才自炕上起身,对徐氏笑道,“……这玉楼春据说是前朝御厨后人开的酒楼,便是前阵子打仗,这家子也没离开北直隶。咱们占了北直隶后,儿子去吃过几回,是京城的口味,母亲便也尝尝。”

  徐氏心中自是十分舒畅,便嘱咐了方妈妈去将裴玉华与裴邵靖都叫了来。

  裴玉华与裴邵靖来到后,几人自又是一番契阔。裴邵靖自从在王府受了那番惊吓,整个人变得沉静了许多,也不再动辄哭闹,虽是许久不见长兄,却也能细声细气的上前行礼问好。裴邵竑心中便有些讶异,只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便略过此处。

  因长途行路,晚膳用过后,便各自觉得身上疲惫。

  裴邵靖自是先困顿了起来,便上了炕窝在徐氏怀中打起盹来。裴玉华虽心中不舍,却也知道今日恐多有不便,自领着丫鬟回了房。

  宴息处便只剩了徐氏坐在炕上,怀中还抱着裴邵靖。

  裴邵竑坐在炕桌对面又跟她说了几句,便道,“母亲今日便早些歇着吧,明日早些动身,怎么也得在家中过年。”

  徐氏见他起了身,自是明白他心中所想,却也只颔首笑道,“确然有些疲惫,世子便自去歇着吧。”

  裴邵竑见母亲老神在在,心知她明白自己心中急切,也不辩驳,便行了礼,率先出了帘子。曲莲见他这般,自是跟在后面出了宴息处。

  屋外停了风,雪却更加密集起来,云层阴霾天空便有些隐隐的暗红。

  曲莲方出了厅堂,便见裴邵竑站在不远处,背着手,只噙着笑瞧着她。见她停在门口,他似有些不耐,便又踏着院中积雪返了回来,只道,“怎这般磨蹭。”

  曲莲便道,“染萃随方妈妈去取木屐。”

  裴邵竑一听,便笑道,“不过几步路而已,余下的都是抄手游廊,湿不了鞋子。”一边说着,竟攥了她的手,拉着便出了屋子,自碧纱橱厢房进了抄手游廊。

  廊下每隔六七步便挂了红纱罩的灯笼,在这时候,倒添了几分过年的气息。

  两人便就这般牵着手走在游廊之中,也不言语。曲莲只觉得他的手掌火热,如同捧着一个手炉一般,让她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直走到了抄手游廊的尽头,眼瞧着便要穿过一个小园子。

  裴邵竑便回头一笑道,“我背你过去吧。”

  曲莲一听,便摇头道:“若被人瞧见……”

  还未说完,便觉得天旋地转一般,竟这样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曲莲稳住心神,脸上便有些红,只伏在他身前撑着他一只胳膊小声急道,“快别这样,院子外便有小丫头守着!”她一路上便留了心,见每个院子外的月亮门处都有一两个丫头或者婆子守着。

  裴邵竑闻言便低声道,“你若再这般嚷嚷,那小丫头便就要出来瞧瞧了。”

  曲莲心知自己并未嚷嚷,只是听他这般说来,也觉得有些担忧,自是收了声,只面上羞赧仍是有些发红。

  裴邵竑见她这般,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抱着她大步的便朝着他们今日所住的院子行去。

  待到了院门处,曲莲说什么都要下来,裴邵竑拧不过她,只得将她放了下来,这才去拍了门。

  香川听了声,便出来开了院门,见了二人,忙行了礼。

  裴邵竑对她点了点头,便朝着屋子走去。曲莲跟在后边,又问了句陈松吃饭了没有。香川自应了道,“松少爷已经用了饭,恐怕现在已经歇下了。便是在大奶奶安排的西厢房。”曲莲听了便冲她点了点头。

  进了屋子,曲莲自是上前亲自为他解了那貂毛的披风,交给跟上来的香川,又自己解了自个儿身上的披风,便与裴邵竑一道了进了宴息处。

  见他那身紫红色绣金色宝相花的直裰在灯光下仍是十分醒目,曲莲也不禁笑了道,“世子今日怎穿的这么打眼。”

  裴邵竑正撩了袍子下摆,在炕上坐下,听她这般说道,面上便有些讪讪,只道,“只随手穿了件衣裳,哪就值得你在意。”正说着,描彩便进了屋子,给二人上了茶水。裴邵竑忙端了起来,将茶盏送到唇边。

  正待喝茶,只见内室帘子一动,自帘后转出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

  裴邵竑不妨见到这幅场景,一口茶水便呛进了喉咙,立时便咳了起来。一边咳着,一边还瞧着曲莲指着那妇人,只因此时说不了话,脸上便涨红了一些。

  曲莲忙上前给他自背后轻拍顺气,描彩见状便又倒了一杯温茶来,裴邵竑一口饮了下去,这才顺了气息。曲莲见他咳得轻了许多,这才道,“那孩子便是薛姨娘之子。”

  裴邵竑闻言,便是一怔。

  庐陵城内安定下来后,徐氏便派人将家中之事报与了裴湛,薛姨娘之事自然也提了几句。裴邵竑自是知晓薛姨娘诞下龙凤双生子,只是没想到其中一个竟养在了曲莲这里。

  思及此处,他便蹙了眉头问道,“这孩子怎养在这里?”又抬眼看了那孩子一眼,抱着孩子的乳娘见他这般,便有些瑟缩。

  曲莲见他面沉如水,心中虽有些讶异,但也如实道来,“那几日府中人心惶惶,夫人也每日忧愁,又要带着三少爷,便将这孩子送到了点翠阁。那女孩子,便交给李姨娘带着。”说到此处,她犹豫了一下便又道,“这孩子出生时,卡住了腿脚,大夫诊治过后,只说若是能长大,许是会腿脚不便。”

  她后半截话没有出口,裴邵竑却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孩子身子骨不好,能不能养活还是个问题。徐氏将孩子交给曲莲,自是有些避嫌的意思。想明白这点,裴邵竑面上便有些讪讪。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对曲莲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曲莲听他这般说,只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左右我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徐氏虽将府中事务交给她去管,只是在庐陵城内时,阖府皆是妇孺,倒也没什么人情往来。钱财上的事务,徐氏自是不会交给她。

  裴邵竑听了,脸上便露了几分笑意。

  自炕上起了身,行至乳娘处,瞧了瞧那孩子。孩子刚吃了奶,又因睡了一日,此时倒十分精神。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便与裴邵竑对视了起来。虽见着生人,却也不哭,反倒是露了个笑脸。

  那乳娘见了,便卖乖笑道,“小公子笑了呢!果然是兄弟至亲,头一回见到世子爷便知道要恭敬些。”

  不过几个月大的孩子,哪里知道兄友弟恭,曲莲听她不像样子的奉承,只笑了笑,没有做声。

  那孩子瞪了一会,似是觉得无趣,便挪开了眼睛。

  挣扎了一下,便瞧见了站在一边的曲莲,立时便开始哼哼起来,挣扎的动作也大了几分。曲莲见他这般,便朝他伸了手,那乳娘见这般情景就将孩子送到了她手里。

  孩子便靠在曲莲肩头,也不哼哼了,显得十分舒服的样子。

  裴邵竑见状便奇道,“他与你这般好么?”

  曲莲瞥了他一眼道,“小孩子哪里知道好不好的,不过习惯了而已。”

  乳娘见状忍不住插嘴道,“大奶奶,小孩子也知道好坏的。小公子知道您对他好,他才这般与您亲近。”

  裴邵竑听了,心中便有些遗憾,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曲莲的腹部,却被她捕捉到了视线,面上便一下子有些红了起来。

  乳娘感觉到屋内气氛转变,便自曲莲手中将已经开始有些打瞌睡的孩子接了过去。自出了内间,回到了西侧间的碧纱橱中。

  裴邵竑正要拉了她的手,偏这时染萃抱着蓑衣回来了,还未等进帘子便抱怨道,“大奶奶怎得不等我一会儿,这般大雪,仔细湿了衣裳。”待撩了帘子进来,见着裴邵竑立在屋内,这才想起如今是在何处。面上一顿,便息了声,瑟缩着上来给裴邵竑行礼。

  见她这般瑟缩,也不以为意,只想起今日路途劳顿,便指使了染萃去给曲莲取了热水,让她泡个浴,解解乏累。

  


☆、第088章 沈宋两家


  染萃去灶上要水,曲莲则上前给他解了玉冠,打散了头发让他舒服一些。裴邵竑有些懒洋洋的依着迎枕坐着。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话,曲莲跟他说了临淮侯沈家嫡长孙之事,见他听得不是很认真,只把玩着玉冠上的白玉簪子,也不再多说。

  “可是要散着?”曲莲拿了梳子给他疏通了头发,便问道。

  “束起来吧,还得出去一趟。”裴邵竑想了想,说道。

  曲莲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给他束了发,又从他手中抽了那簪子,给他簪上。见他袍角处沾湿了一片,又进了内间自箱笼里拿出一件素色的湖绸道袍。

  因明日便要继续行路,行李自是不会打散卸车,曲莲只命人将一个小箱笼放进内室,里面倒是恰有一件她行前方做好的冬衣。

  知道他不爱艳丽的颜色,便用了天青的暗云纹湖绸。内里用三梭布做了里子,蓄了当年的新棉,只用了薄薄一层,穿上身便一点都不嫌臃肿,还十分暖和。

  裴邵竑自她手中接过这件道袍,仔细看了看,心里妥帖,嘴上虽说着,“何必这么麻烦。”手上却开始解身上那件打眼的衣裳。

  待他换上衣裳,染萃也带着几个粗使的婆子将热水送了进来。

  裴邵竑见状便自出了屋子,倒也没说去做什么。

  待出了屋子,便见雨雪小了不少,只剩零星的雪片偶尔落下。裴邵竑自门边摘了一柄灯笼,自拿了火折子点着了,便朝着院门走去。

  走了半盏茶时候,便到了最外进的院子处。

  院门处正有有守着,此时见回廊处转出一人,便立时喝道,“是什么人?!”

  裴邵竑不妨在自己的地盘被人喝了一声,脸色便沉了下来,也不出声,仍旧向前走着。他拎着的那灯笼方才被突来的夜风吹熄,左右园子里的积雪倒是映着些亮光,他便丢了那灯笼。

  那人见来人不言语,身形一掠便冲至来人身前,刚猛的拳风已然冲着面门而去。

  裴邵竑沉步一闪,便躲开了那人的拳头,顺手便牢牢攥住那人手腕,猛一用力便将他反肘制住。那人被反肘制住锁了关节,转不过脸脸,只能任裴邵竑将他的右臂按在背上。此时只能弯腰侧脸恨恨道,“有种放了我,咱们再打一场。”

  裴邵竑此时已自他侧脸瞧出了此人身份,又听他这般说道,便谐谑道,“沈逐,你还是这般鲁莽的性子,冲哥儿能活到庐陵也算是命大。”

  那汉子听声一愣,片刻后便惊喜道,“裴世子!”

  沈冲这边自是知晓今日裴邵竑抵达北直隶,只想着今日他恐不得空闲,便寻思着明日拜见。没想着,这会子,他竟亲自前来。

  那汉子被松开后,立时便转了身,就着雪光打量了一下裴邵竑,便咧嘴一笑,上前抱拳行礼,道,“不过一年不见,世子爷的功夫愈加精进了。”

  裴邵竑瞧着他,背手而立,只笑了笑,却问道,“冲哥儿睡了么?”

  沈逐便道,“大少爷还没睡,正在屋里。”他正说着,便自屋内又走出一个汉子,口中还嚷着,“老四,外面什么事?”

  裴邵竑一瞧,这也是熟人。

  当初在校场历练时,沈逐与方才走出来的余勇都是沈侯爷身边的副将,裴邵竑当初没少与他们打交道。

  余勇见了裴邵竑,自也是一脸的惊喜,立时便回头朝着屋里喊了一句,“少爷,裴世子来了。”

  裴邵竑见他这般嚷嚷,便笑着走了过去,还未进屋子,便瞧见了从内室冲出来的沈冲。待见到沈冲,他心中便是一顿。

  上一回见到这个孩子,还是在两年前。

  那是的沈冲还是个白皙腼腆的八岁孩子,虽一直被老侯爷寄予厚望,一直带在身边,却依旧不像一个将门出身的孩子。两年不见,这孩子不仅仅抽长了身形,面上更是染上了一层成年人才有的风霜。

  想起在京城中见到的沈家一门的凄惨,裴邵竑只在心中叹息一声。

  沈冲自流亡以来,头一回见着曾有些亲近之人,见裴邵竑立在门口,眼眶便有些泛红。他虽被磨难打磨了性子,却依旧是个孩子。

  此时见到曾在校场上十分照顾自己的裴邵竑,心中不免有些伤心。

  “裴大哥……”,话一出口,便带上了些哽咽,沈冲觉得自己有些软弱,便扯了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裴邵竑瞧着他,只等他平复了心情,这才迈步走进屋子,经过他身边时,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跟进来的沈逐与余勇也各自在心中叹息一番。

  两人在厅中上首左右坐下,裴邵竑便问道,“身子可好?怎么没有婢女服侍?你嫂嫂没给你指派几个婢女?”

  沈冲稳了心神,脸上便又现出当年的几分腼腆,道,“在庐陵时原是有几个的。”又道,“只是她们都是庐陵人,自有爹娘在,都不愿离了庐陵去京城,我便让她们都留下了。裴嫂嫂说要给我再添两人,我只觉得在外行路也用不上婢女服侍。况我这一年来,也习惯了诸事自己做,便回绝了嫂嫂。”

  裴邵竑听了,便笑了笑,道,“你这般想也可以,只是别跟我客气。”

  沈冲自是点头应是。他心中惦记着家人,便又抬脸看了看坐在一边的裴邵竑,攥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才抖着声问道,“裴大哥,我家里人……,现下如何了?”

  裴邵竑今日便为此而来,虽心中有些准备,此时见他虽强自镇静,消瘦的身子却依旧忍不住颤抖,心中也有些不忍。只是此时不说,等明日到了京城,他自是会一一知晓。思及此处,叹了口气,便开口道,“你祖父和父亲半年前被投入诏狱,不过几日便去世了。只你叔叔虽被折磨这许多日子,却因你婶婶外家极力救助,挺了过来。只是,伤了左臂筋脉,左手已然是废了。”

  沈冲听了,早就蓄在眼窝中的泪水,唰得便落了下来。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也知道家人恐难逃一死。只是如今亲耳得知祖父与父亲的死讯,不过十岁的孩子,还是难以承受。他默默的垂泪半响,才突然惊醒的问道,“那我母亲和姐姐呢?”

  裴邵竑哑了哑嗓子,才道,“你母亲闻知你父亲死讯,当晚便用悬梁自尽了。”见他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怕他一时撑不住,便又紧接着道,“你姐姐却没事。因是女子,又有你舅家相助,如今也还安稳。”

  沈冲听了,依旧沉默着,只垂着头,面色惨然如白纸一般。

  裴邵竑见他这副模样,只得起了身,在他单薄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劝道,“如今你家中这般情形,你又是承重孙,须得扛起家中责任。为着你一世英名的祖父、为着你的父母、为着在京城等你庇佑的姐姐,你也不能消沉下去。万不能辜负你祖父对你多年的教导与爱护。”

  沈冲听他这般说道,又见沈逐与余勇站在一边红着眼,身上一阵颤抖,终是大声的哭了起来。

  裴邵竑见他虽大声哭泣,面上却未有消沉之色。心中稍安,又觉得他自是不愿旁人见到自己这般形容,便起了身离了屋子。

  出了屋子,才发现雨雪已然完全停歇,便是穹顶阴霾竟也散开不少,露出星屑几点星子的光亮。

  裴邵竑站在屋外,待吹了回冷风,这才沿着来时之路走去。

  北直隶与顺天府相距不远,行车便是一日的路程。

  因到年关,恐耽搁了时辰,裴府一行人自辰时便动身向京城开拔。

  昨日时辰已晚,与裴邵竑回房后,曲莲只嘱咐了染萃去瞧瞧宋府一行人的安排。宋府此次前往京城,算上仆妇也不过十来数人,自是与裴家人一起在那院子中暂住一晚。因宋府此时主事的也都是些妇孺,裴邵竑也不便前往拜见。

  只在今日早膳时,请了宋夫人前往徐氏处,见了一面。

  较起半年之前,宋夫人苍老了许多,人也瘦得有些脱了形。见了裴邵竑与曲莲一同前来,只温吞的说了几句话,又问了几句宋晗的情形,便沉默了下来。宋晗此时未在京城之中,他正与梁将军梁肃一道,带领中军在汲水一带清缴余乱。

  汉王妥协,献王自裁,庆王投诚,庐陵王更是死在符瑄手中。

  对于符瑄来说,金殿为主的路上最大障碍皆已清除,汲水一带那趁乱造反的流民实不足虑,也用不着动用裴氏父子。恰宋晗年轻缺乏经验,符瑄便着梁肃带着他前去平叛。

  这一家子,虽失了家中栋梁,比起沈家一门惨烈倒好了不少。至少宋晗此时已能扛起半个宋家,再加上得了新皇的信任,宋家重回鼎盛甚至再进一步倒也指日可待。

  因此宋夫人虽面上憔悴,却不曾有绝望之意。宋将军虽阵亡,她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后半生自有依靠。

  这日虽停了风雪放了晴,路上却因积雪而十分泥泞,直到傍晚十分,一行人终于见到了顺天府高耸而立的城墙。

  



☆、第089章 到府


  裴府自庐陵城动身之前,总管事罗忠便与几个外院管事们先行出发。裴府人口虽少,府中也许整顿一番。

  于是在顺天府城外,徐氏便见到了前来迎接的罗忠等人。

  徐氏并未下车,只在车里听罗忠说了几句,车子便又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又因靠近年关,顺天府道路两边的商铺们都紧闭大门,一路上倒显得有些荒芜。染萃此时与曲莲同坐在一辆车上,忍不住好奇,便将帘子一角偷偷掀开,向外瞄了几眼。看了几眼后,便觉得索然无味,对曲莲道,“以往总觉得顺天府是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必定跟仙乡一般,如今瞧来,比庐陵也好不了多少嘛。”

  曲莲闻言便道,“不过是战乱所致,去岁年关时,还是很热闹的。”

  坐在一边的陈松便点头应是,又对染萃说起去年除夕夜里,永盛大街那里放烟花的盛景,“……便是在院子里,也能瞧见炸开的烟花。”

  染萃虽听得仔细,神思依旧有些不宁。

  曲莲觉察出她心中不安,思忖片刻才道,“你且安心,便守好本分就是。”

  染萃一听,心中稍安,只点头轻声应是。

  她们此行是返回京城候府,这与在庐陵时万万不同。裴家迁往庐陵事出紧迫,虽有了大宅子,但是内里的仆妇们多是后来采买,也多是些丫头媳妇。这些人年纪轻,虽爱掐尖好胜,花花肠子倒也不多。况她不仅先入府许多时日,更是在大奶奶身边做了一等的大丫鬟……

  如今返回京城,像霸陵侯府这种深宅大院,自有许多积年的老仆,更有世代为裴家仆的家生子。染萃想起当年在王府时的处境,心中便有些忐忑。

  此时听曲莲这般说着,声音虽平淡,却让人立时便安下心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徐氏所乘马车终于自半开着的大门驶入侯府。

  待主子们的马车都进了府,徐氏等人便先行下了车。

  染萃跟在曲莲身后,一眼便瞧见眼前乌压压一群仆妇正垂首立在院内,人虽多,却无半点声响。她被唬了一跳,立时便低了头,也只静立在曲莲身后。

  许是回到了京城,徐氏又找回了这些年做侯夫人的感觉,她此时站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两个儿子。目光缓缓的在众多仆妇身上扫过,倒是颇有几分威严。

  目光转了一圈,便对身边扶着她的方妈妈道,“怎么不见那几个丫头?”

  仆妇不少,她方才打量了一眼,却没瞧见当初她房中的那几个一等的大丫鬟。

  方妈妈听了便笑道,“夫人瞧瞧,那个穿着茜红色褙子的可不就是春莺?”

  徐氏一愣,便朝着方妈妈所知的方向瞧去,果然一个穿着茜红色素面杭绸褙子的年轻妇人走了出来,仔细一瞧果然是春莺。

  “奴婢春莺,给夫人请安。”春莺自人群中走出来,自徐氏面前便跪了下来。

  徐氏面色便有些发沉,问道,“怎梳了妇人的发式?”

  方妈妈见她疑心,便道,“夫人就是贵人多忘事,您不记得了?去岁春莺的老子来求了您,说是要给春莺和她姑家表兄为婚。夫人也应允了,说成婚后再过一年便放她出去。”

  经方妈妈这般说道,徐氏才恍然记起这件事,此时瞧着跪在地上的春莺,面上便露了笑意,道,“地上凉,快起来吧。”

  春莺自是知晓徐氏方才对她起了疑心,面上丝毫不露,起了身面上仍带着盈盈笑意,道,“谢夫人体恤。”一边说着,自走到另一侧,扶了徐氏的手,又道,“夫人,冬鸽这几日受了风寒,怕过了旁人,便躲在屋子里,没敢出来。”

  徐氏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点头听着,她身上有些疲倦,到不知春莺的话听进去几分。

  待转过影壁,便有青帷小油车等在那里。众人便又上了车,朝着内院而去。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候,便到了侯府正房紫竹堂。

  曲莲下了车,自是行在徐氏身后,旁边站着裴邵竑,后面便是领着裴邵靖的裴玉华。在后面便是钟姨娘领着裴丽华,李姨娘怀抱着双生女孩儿。反倒是双生的男孩被个乳娘抱着,走在最后。

  行至厅前,徐氏微微挺直了身形,顿了一下才迈步走进厅中。

  裴湛正站在厅中,见众人进门,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

  曲莲瞧了一眼,觉得比起一年前,他似乎消瘦苍老了不少。若说一年前的裴湛瞧着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此时的他却已显出老态。面色有些苍白,脸庞消瘦的颧骨都耸了出来,身形不不再挺直峻拔,而是微微佝偻。

  不仅仅是曲莲面上一愣,便是徐氏瞧着裴湛这幅形容,也是呆立当场。

  毕竟做了二十年夫妻,她竟从未想过裴湛也会有这般苍容的一日。心中霎时便是一酸,积年的埋怨在此时似乎消融不少。她走了两步上前,便向他行礼。

  不及她屈膝,裴湛便伸出一手扶住她的臂弯。

  徐氏起了身,瞧着丈夫,终是忍不住问道,“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裴湛便道,“不过有些伤病,也不妨事。”

  他正说着,众人便依次行了礼。

  曲莲起身后,便瞥了裴湛左臂一眼。她方才便有些讶异,自进门后,裴湛便一直背着左手,便是方才扶起徐氏之时,也只用了右手。

  裴邵竑在一边觉察出她的目光,脸上便有些黯然,只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见她双手垂在身旁,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裴湛虽不是个情绪外露之人,对于子女也极少露出关怀之色。只这近三年时间来,他与家人相处不过两月,此时便是见到仍有些怯懦的裴邵靖,面上也依旧是一派温和。

  一阵契阔之后,众人便自行退下且回各自院子整理休憩。

  待众人离了厅堂,裴湛这才让抱着两个孩子的李姨娘和乳娘上前来,看着襁褓中的两个婴孩,他沉默许久,却只低低的叹了口气。

  徐氏不知他心中作何想,只得上前低声道,“薛姨娘也是个命苦的,难得一对龙凤双生,头一个便是胎位不正,挣扎了两日才生了下来。哥儿是先出来的,因身子骨不好,又伤了腿脚,妾身思量着竑哥儿媳妇一向处事稳妥,便将这孩子交给她带着。将养了这些日子,如今瞧着气色比起姐儿竟还要好些。姐儿是李氏带着,跟着靖哥儿住在峥嵘堂西厢的碧纱橱里,路上受了些寒,如今有些咳嗽。两个孩子还都等着侯爷起名……”

  听着徐氏在一边絮絮的说着,裴湛只认真的听着,直到她收了声,他又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男孩儿就取个‘章’字,女孩儿就取个‘幼’字吧。”

  徐氏听他语气温和,又带了几分怜惜。心想着,到底是上了岁数,见了这般襁褓中的婴孩,便也硬不起心肠,况且又是自己亲生的子女。

  思及此处,压住心中酸涩,徐氏便柔声问道,“那这两个孩子,侯爷可有安排?”

  裴湛闻言,思忖片刻后道,“女孩儿依旧让李姨娘带着吧,至于男孩儿……父母俱在,怎么也没有养在嫂子跟前的道理。靖哥儿还小,便让钟姨娘带着吧。左右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只将来做个衣食无忧的闲人,也不枉他托生在我裴家。”

  徐氏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又觉得便宜了钟姨娘。只是没有更好的主意,便只能如此。想到此处,脸上便露了笑道,“侯爷考虑的是,那妾身便这般安排了。”

  一边说着,便着了在外面等候的芳菲,让她将两个孩子起名、以及章哥儿送到钟姨娘处抚养的事告知裴邵竑与曲莲,又着了春莺去钟姨娘那里交代此时。待一切妥当了,这才与方妈妈一道儿进了内室,开始安置起来。

  回到京城裴府,曲莲自是与裴邵竑一道返回往年他一直住的嘉禾轩。

  裴邵竑返回京城已有两月,自是将嘉禾轩拾掇了一番,如今曲莲再踏进这院子后,便瞧出了不同之处。

  整个院子似乎都被粉刷了一遍,屋内陈设也用了新物。

  原本挂在堂中的山水换成了花鸟,条案上摆着的三足鼎也换成了西洋钟。

  见曲莲四顾打量着外间厅堂,裴邵竑便有些得意的问道,“怎么样?瞧着还顺眼么?”又道,“你先去内室歇歇,紫竹堂那边恐怕一会儿便要有人来请晚膳了,父亲今日嘱咐一起吃饭。”

  他正说着,那边芳菲便走了进来,将徐氏嘱托之事告知了二人。

  曲莲听了,心中虽有些不舍,到底却没有不舍的理由。面上便没什么波动,只对她淡笑道,“知道了。”

  裴邵竑见她面色淡淡的,自是知道她恐怕是有些在意那个孩子,只也不做声。待芳菲离了院子,这才上前将她揽在怀中,低声道,“父亲想的倒也没错。”见她微微有了抗拒,反倒使劲收拢了臂膀,又道,“你若是不舍,咱们自能生一个!”



☆、第090章 这晚


  想着不过在半个时辰,紫竹堂那边恐就要传膳,曲莲自是不及休憩,便坐在宴息处炕上,听染萃报说箱笼的安置。

  霸陵侯府建府不到百年,嘉禾轩便一直是嫡长子的居所。

  虽是这般,这却不是个很大的院子。

  南北方向的是七间自带着耳房的正房,东西两侧则是五间带耳房的厢房。自有抄手游廊将其连接,合成了一个院子。正房后则是一排十间不带耳房的屋子,便是丫鬟房。

  几个粗壮的婆子将一个个箱笼抬进正房西间的耳房之中,几个小丫鬟则跟在后面跑来跑去,查看着婆子们的举动。

  曲莲听了染萃的报告,便让她去按着登记造册的本子开始查点。

  裴邵竑坐在炕桌对面,自顾的喝着茶,直到染萃离了屋子,这才道,“你这是着什么急呢?”

  曲莲抬脸瞧他,知他定是觉得无趣,倒不是真心询问。便问道,“方才在紫竹堂,我瞧着侯爷……似是左手有些不便?”

  裴邵竑听她问起此事,便叹了口气道,“过怀安卫时,左肩中了流箭,伤了筋脉。原本前岁在北地时那里便受过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将养了这些日子,左臂依旧感到阵阵酸痛酥麻,不说长枪,便是沉重些的精钢剑也提不住。”

  曲莲听他这般说着,自是能感受到他心中难过,便温声道,“如今战事已渐渐平息,将养些时日,再延请名医,定能养好。”

  裴邵竑听了,便对她笑了笑,冠玉般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十分的有神。见他目光灼灼,曲莲便觉得脸上有些泛红,只不自在的躲了他的目光。

  只是心中蓦地想起来,便是裴湛那般多年征战之人都受了重伤,不知道裴邵竑身上可有伤病。昨夜路上疲惫,他又沈冲处许久,带返回时,她已疲惫不堪,竟忘了这事。此时想起来,心中便有些愧意。

  如今面色自得,半倚在迎枕上气色倒是还好……

  “你身上可有受伤?”曲莲思忖了片刻,索性便问道。

  裴邵竑一听眸子便有些笑意,道,“你可算是想起来问问我。”又道,“战场上兵荒马乱的,我倒也吃了些亏……”说到此处,便见曲莲蓦地瞪大了一双杏目,神色也有些紧张,便缓了声道,“不过是小伤,不碍事。”

  曲莲不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少有的硬声问道,“到底是伤在了哪里?”

  裴邵竑听她这般生硬询问,便有些不自在道,“晚上便让你瞧瞧,现在倒是不便。”

  曲莲闻言便有些诧异,正想着,此时来传膳的丫鬟便到了。两人自是立时便起身,出了院子,便朝着紫竹堂行去。

  路上,裴邵竑又与她说了说沈冲与宋氏母女的事情。沈冲此次返回京城,自是回到自己家中。宋家倒是刚在京城置了宅子,虽只是个五进的院子,但如今宋家人口简单,住着也算宽敞。

  “……就在四联胡同那里,距离我们府倒是不远。宋晗如今在那位面前也算是得力的人儿,倒是可以多来往一些。”

  这番话说的,颇有些微妙,曲莲走在他身侧落一步,闻言便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想了想温声道,“宋晗如今不过十六岁,没有得力的外家,又因自庐陵而来便没有相交的世家。他自己还有些能耐,却不是能翻过天的大才,这样的人自是易得帝王心。”

  裴邵竑本不过是随口调侃几句,却没想到得到她这样一本正经的劝解。心头有几分雀跃,嘴角便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伸手就将曲莲垂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还刻意用那掌心的厚茧蹭了蹭她的手背,好笑道,“我还不至于跟小孩子争锋。”

  他说得轻松,曲莲脸上却依旧端凝,只低声道,“世子这般想倒是好的。那位这般抬举宋晗,也是在表明态度……,聪明人总是不需将话说的过于明白。”

  裴邵竑闻言,脚步顿了顿,只微微侧首看她。见她坦然抬眸回望,他一愣,心中竟不由的生出几分惭意。

  见裴玉华自抄手游廊那里转来,他心中松了口气,便止了话头。

  晚膳后,裴湛便让众人自回各自的院子歇息,奔波这些时日,铁打的身子也会觉得疲累,何况这还都是些妇孺。

  只是却将长子留了下来。

  两人并未前往外院书房说话,只在紫竹堂厅堂之中说了小半个时辰。

  裴邵竑见父亲面色不好,便劝他早些歇着。

  待到亥时,裴邵竑便回了嘉禾轩,见曲莲正在指派着几个小丫鬟收拾着箱笼,也未说什么,只低头进了内间。

  曲莲见他面色似有心事,便遣散了小丫头,只让染萃去端了茶水,自个儿端着茶盏也进了内室。

  见裴邵竑坐在榻上依着床壁有些出神,曲莲便端着茶盏走了过去,低声道,“天寒地冻的,世子喝杯热茶去去寒气吧。”

  裴邵竑抬脸看向她,面上倒十分温和,伸手将那茶盏接了过来。

  茶汤清澈,虽冒着热气,却刚能入口,他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他仰头一饮,那半盏茶便被他喝了下去。

  曲莲见他这般,便将那茶盏接了过去。知他心中有事,便在桌边坐了下来,等他开口。

  裴邵竑闷了一会儿,见她始终坐在那里,也不做声,便讪讪道,“你怎么也不问我?”

  见他这般询问,曲莲知他心中憋闷,也不与他计较,只柔声道,“世子可是因为晚膳前那番话心中不虞?”

  裴邵竑一愣,这才想起曲莲话中所指乃是新皇重用宋晗之事,便摇了摇头道,“宋晗虽得皇上重用,不过是因为他势单力薄,此时得此重用,便能成为天子近臣。这些我自是比你更加明白,我不过担忧父亲的身子,今日我与宋太医谈了几句,父亲恐怕有些不虞。”

  曲莲本以为他是为前程担忧,听他这般说道,倒是有些吃惊。

  心中思忖了片刻才道,“若是太医院的掌事这样说,那倒是让人十分忧虑。只是,这世道偏得许多能人或隐于山野或隐于市井。如今侯爷既然在家中修养,世子不若去寻了名医来诊治,或许能遇到圣手。”

  裴邵竑听了自是颔首,便又道,“我已经派人去寻了谭瑛。”又叹道,“若不是谭掌事遭变,我现在也不至这般担忧。”

  曲莲听了便是一愣,遂问道,“我去岁曾听说,那位谭瑛大夫便是太医院掌事的侄子。今日又听太医院换了掌事,那之前那位谭掌事到底是遭了什么样的变故?”

  裴邵竑便道,“献王登基之后,曾招谭掌事入内,也不知是因着什么事,谭掌事是被抬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因着这件事,献王大怒,下了敕令,谭家永世不得入太医院。那谭瑛葬了伯父,又因受到同僚排挤,便离了京城,如今要去寻他倒也不甚容易。”

  曲莲听了,便沉默了半响。

  听他这般说道,她倒是记起了那个面相十分单纯却又很是执拗的青年。听他家中遭到这般变故,心中倒也为他感到唏嘘。

  她这边正想着,便见裴邵竑突地站了起来,面上也带了笑,一边朝着屋内的妆台走去,一边道,“也是这几日事情多了些,竟将这件事忘了。”

  一边说着,便自妆台的抽屉中拿出一个红色姑漳绒的袋子,巴掌大小,袋口则用宝蓝色的细线络子系了口。他拿了袋子,便又走回到曲莲身前,将那袋子递了过去。

  曲莲接了袋子,手中传来的触觉便让她心中一喜,面上便带了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又低头将那袋子打开。一枚莹白的羊脂玉佩便落在了她的掌心之中,玉佩雕作山形,正是当初许皇后交到她手中的那枚玉佩。

  看着手里的玉佩,曲莲有些压不住心中的激动,眼眶处便沁出些泪花,瞧着裴邵竑的一双杏眸却顾盼生辉,似是将满心的欢喜都透过那双眸子直直的送到他的心中。

  见她少有的这般流露欣喜,裴邵竑只觉得心头一片开阔,似是方才堵在心头的忧烦都已散尽。便是倚在床壁上,瞧着她仔细的将那山佩摩挲了一会,又重新放入袋中,行至妆台前放入最底层的抽屉里,也觉得心中一片暖意融融。

  曲莲将玉佩放好,转过身来,瞧见他依着床壁笑盈盈的瞧着自己,这才发觉,这一会子,他竟也不出声只是瞧着自己这般行动,脸上便有些泛红。

  瞧见她面上呈现出了羞赧的红晕,裴邵竑只觉得心中有些欲望。大半年未曾与她亲热,昨夜虽宿在一起,却怜她长途疲累。如今此时,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见她磨蹭着朝床榻这边行来,他心中便有些不耐,只哑了声道,“快过来!”

  曲莲一听,脸上便更红了起来。

  她方才只是想着要好好跟他道一声谢,此时听他这般说道,自是明白他心中所想。霎时便立在当场,说什么也再不挪步。

  裴邵竑见她这般,自是从踏上一跃而起,两步便行至她身侧,一把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朝着床榻走去时还在她耳边低声哄着,“我给你寻回这玉佩,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第091章 多事之日


  曲莲只觉得身上十分疲惫,便是手指尖动一动都十分困难。

  只在朦朦胧胧将要睡着时,听见裴邵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实是太过困顿虽将他的话印在了脑子里,却无力去思索,便沉沉睡去。第二日卯时被染萃叫起来后,身侧被褥早没了热气,裴邵靖已离开多时。

  见染萃拿着衣裳走了进来,曲莲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可知世子爷去了哪里?”

  染萃便有些惊讶,“回大奶奶,现下已是巳时,世子爷吩咐,今日紫竹堂那边不需请安,不让奴婢唤醒您。”又道,“世子爷今日要上朝,寅正便走了。”

  曲莲闻言一愣,昨夜他的话这才慢慢浮上心头。

  皇上让我做中军都督,朝臣们却有些不服,说我太年轻。只如今内阁还未重组,只有原来的首辅程大人还在,如今皇帝也没什么精力与他们朝家,只着手组建内阁。我虽年轻,心里也明白一些事情,难道那些老狐狸们竟瞧不清楚?如今父亲身子不好,皇上便有了由头让他赋闲,许我以重任,总比父子二人都在军中要好得多,更何况裴家是首功,若是不奖赏,岂不寒了人心?再者,如今北地虽然平息战事,南疆却有些不稳,如今驻守南疆的张府城年近六十,能打几年可实在是不好说。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十分无谓,带着些胸有成竹的从容。

  曲莲此时想起,心中倒有些发闷。这些道理她自是清楚,不过是因为身在内宅不晓朝事而已。枉她还担忧他因宋晗受到重用而心中不平,还劝解他许久。二十岁出头能做到中军都督,恐怕本朝也只他一人而已。

  她正想着,便听染萃在那嘟囔道,“……怎地大过年的还要上朝呢?今日已是除夕了,不是应该休沐么?”

  曲莲回过神来便道,“如今朝中还未安稳,便是皇上也是十分忙碌的。”

  染萃听她这般说道,脸上便显出些犹豫来,待服侍曲莲穿了衣裳,终是自个儿忍不住问道,“大奶奶,如今金殿中的那位……可就是,可就是当日住在咱们府外书房院子的那位瑄大人?”

  曲莲一顿,转脸看向她,面上便有些端凝,“你怎得这么问?”

  染萃一看曲莲神色,自己便有些慌了,正支支吾吾的搪塞,便听曲莲低声喝道,“说!”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和气。

  心中正忐忑,又冷不防被曲莲喝了一声,染萃“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嘴头倒是伶俐了起来,倒豆一般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离开庐陵前,奴婢自个儿去寻了画屏,本想问问她怎地还不回来,难道真想跟着那位瑄大人?那位大人虽是十分人才,奴婢却总觉得他深不可测一般,况且画屏若是跟着他,不过是做人妾室通房,何苦来着。奴婢劝了她一会,她却执意不听,只说那位大人自是人中龙凤,她也不想着高攀,只愿一声伺候。奴婢听了这些本就有些疑惑,后来咱们离了庐陵,却不见了画屏身影。奴婢、奴婢也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有了方才的念头。”

  曲莲坐在桌边,听着她絮絮的说着,待她说完,才叹了口气让她起了身,又道,“这件事万不可再与旁人提及,便是世子爷也不行!你可知晓了?”染萃起了身,忙不迭的点了头,又呐呐道,“那、那画屏怎么办?”

  曲莲闻言便笑了笑,看向染萃道,“画屏自是有她的造化,当初她自个儿愿意去服侍,便有了今日的结果。”见染萃站在一侧思忖,她便打趣道,“怎么?你可是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有眼无珠?要说论颜色,你可比画屏好了不少。”

  染萃蓦地瞪大了眼睛,见到曲莲脸上的笑意,这才晓得不过是被主子打趣,她立时便将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道,“奴婢如今入了贱籍与宫中的贵人们相比,就像书中所言是云泥之别。但是奴婢更知道,日子总是自己过的,便是锦衣玉食也比不上自在逍遥。况且大奶奶为人和善,服侍大奶奶总比服侍那位要安心许多。”想了想又红着脸道,“奴婢知道,大奶奶定会给奴婢寻一门好亲事。”

  曲莲听她这般不害羞的说出这样一番话,竟被她逗得扑哧一笑,正待开口时,裴邵竑却撩了帘子走了进来,还带着一身的寒气。

  “怎得这么高兴?”还没进来,便听见曲莲笑了一声,裴邵竑心情似也不错,此时便从袖袋中掏出几个打成金鱼的小金裸子扔给染萃,道,“难得你能逗大奶奶开心,这些便赏你了。”又好奇道,“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

  染萃接了那小金裸子,只一眼,便道,“真好看!”

  这金裸子是八分的小金锭融了后重新铸成了金鱼形状,又兼有巧手的匠人细细的雕琢一番。如今拿在手里,不过拇指肚大,却活灵活现的,便是条条须子都是根根分明。曲莲瞧了一眼,便也道,“这般精细,恐怕是宫中的赏赐。”

  裴邵竑便点头道,“正是宫中赏赐,我瞧着有几袋子金鱼裸子十分漂亮,便拿了一袋,如今年关你打赏丫头们也好看些。”一边说着,便将那袋子金鱼裸子递给了曲莲,有笑看了一眼染萃道,“倒是先便宜了这丫头。”

  曲莲闻言,便随了他打趣染萃,“正好留着给自己做嫁妆。”

  染萃平日里虽然脸皮稍厚,此时听曲莲在裴邵竑面前这般打趣,面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便红了一片,只匆匆给裴邵竑行了礼,便低着头小步的跑了出去。

  裴邵竑见这般,便问道,“你们方才到底在说些什么?”

  曲莲此时面上便收了笑意道,“这丫头竟瞧出了新皇的身份。也是我平日有些大意,带着她去了那院子两趟,不想便被她瞧出端倪。”见裴邵竑面上也有些严肃,便又道,“世子且安心。这丫头平日里虽有些多舌,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事上,却从未见她多言,我瞧着她一年时间,是个知道轻重的。今日提起这件事,也是因为担忧画屏的处境。两人毕竟自小便在一起,也有些情分。”

  裴邵竑闻言便在桌边坐下,面上依旧有些端凝。

  曲莲见他这般,便知他今日在朝堂恐是有事,还未出口询问,便见他面色好转了起来,又对她道,“明日便是初一,原本是应该进宫去谢赏,只如今不禁凤位空悬,便是个有品级的内命妇都无,皇上便免了各家妇人进宫谢赏。”

  曲莲一听,便明白他方才在思虑何事,“开始要开始选后了?”

  裴邵竑闻言,便点了点头,道,“皇上倒是不着急,只是大臣们却急得不得了。”又道,“也是!皇帝如今二十有五,别说一男半女,便是连个妃子都无,也难怪那些大臣们着急。皇室子嗣不畅,确是动摇国基之事。”

  曲莲自是颔首应是,这件事,远的不说,延德帝就是一个例子。

  延德帝二十四岁上才有了皇长子,直至驾崩也未有第二个皇子,皇长子当初也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思忖片刻,曲莲便问道,“开始有了人选?”

  裴邵竑闻言便蹙了眉头,顿了顿才道,“朝上倒是提了几个,皇上却不置可否。”又道,“也提了玉华。”

  曲莲便道,“玉华年纪有些小吧?况且……”说到这里,她心中一动,便问道,“可是,二少爷……?”

  听她这般说道,裴邵竑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意外,叹道,“果然不管什么事,只需提到些端倪,你便能立时察觉。”又道,“如今老二在宫中近卫营中。当初父亲说是将他送去昆嵛山,不过是掩人耳目,便是我也被蒙在鼓里。今日在宫中见到他,我还十分惊讶。只是,略一思忖,便自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父亲……父亲恐怕也是想给他寻一个出路。”

  能进入到近卫营,便是天子十分信任之人,如今裴邵翊进了近卫营,裴邵竑任中军都督,裴家可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若再出个中宫皇后……想到此处,曲莲也觉得不可能,心中倒是松了口气,便道,“如今夫人也该着手大小姐的婚事了。否则,这般拖着,仿佛有心等着那位子一般。”裴邵竑立时便颔首应是,只说晚间便与父亲说说此事。

  说着话儿,紫竹堂那边便来了小丫鬟,说是徐氏寻了曲莲过去有事商议。

  裴邵竑闻言,便起了身,与曲莲一道儿去了紫竹堂。

  待二人进了内室,徐氏见二人同来,面上却有些惊讶,便朝着裴邵竑问道,“不说你今日上朝么?怎得这会子便回来了?”

  裴邵竑便笑道,“便是皇上勤勉,今日也是除夕日,朝上不过是点个卯,有什么事自是跟程阁老自御书房商议。我等武将自是无事,散了朝,便立时回来了。”又道,“母亲可是嫌我碍事儿?儿子本想着快到午膳的时候了,便来母亲这里蹭个午膳,还是在寅正时分吃了几个包子而已,如今可是腹中空空。”

  徐氏闻言便笑道,“你既这般说了,我还能撵走你不成。”又对方妈妈道,“你便去灶上吩咐一声,今日午膳早些送来,再做一道野菌野鸽汤。”

  徐氏这番寻曲莲而来,确然有些事情商议,只是如今长子在一边,却也不便开口。只等着用了午膳,再与曲莲单独商议。


☆、第092章 忙碌


  待用了午膳,裴邵竑自是去了书房与父亲说话,曲莲则跟着徐氏进了内间。

  方在炕桌前坐了下来,徐氏便绷不住,脸上露了怒意出来。

  曲莲见她面色不善,只垂手立在一侧,等她开口。

  徐氏深喘了几口气,这才道,“侯爷说,老二晚上要回来。”又道,“便让他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吧,左右他一月不过几日住在家中。你且着几个粗使的仆妇去打扫一下,再拨两个丫头。”

  曲莲闻言,便颔首应是。

  徐氏顿了顿,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便闷声道,“瞧你这样子,是已经知道了?”

  曲莲便应声道,“昨夜世子爷提起过二爷此时在近卫营当差,既然还未分府,想是还要回来住的。”

  徐氏伸手便一巴掌拍在了炕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盏跳了一跳,“也不知道侯爷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口口声声说不过是给老二寻个出身,如今竟送到宫里去了!打量我不知道近卫营是个什么所在吗?”

  曲莲心头跳了跳,便道,“夫人,对于二少爷……侯爷可说起过什么?”

  徐氏闻言,面上便有些狐疑,她瞧了瞧曲莲,问道,“你是指什么?”

  曲莲抬头看向她,目光并未闪躲,“自然是周姨娘之事。”

  徐氏心中自是一顿,面色便显出几分不虞,道:“这与周姨娘又有什么关系?周姨娘在妙松山失了踪影之事,我一早便在书信里告知了侯爷。如今便是老二回来,还能跟我强要周姨娘么?左右又不是我将她弄走的,要找便找他老子,要怪便怪那周氏心术不正!”她越说声儿越大,仿佛声音大些,她便更理直气壮些。

  依徐氏这般说道,裴湛并未提及周姨娘,思及此处,曲莲自是低头应是。

  这边说着,那边方妈妈撩了帘子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雕寿桃的黑漆托盘,上面青花的小碗中盛了半碗黑漆漆的药汁。

  见徐氏停了话头,方妈妈便将药碗端了过去,放在炕桌上,劝她吃药。

  自那会子受气犯病后,徐氏便有些落了病根,隔个两三月便要胸闷一阵子。昨日一进府,裴邵竑便请了太医院如今的掌事来给她瞧病。如今换了药,正要从头开始吃起。

  徐氏用了药,面上便有些疲惫,只又对曲莲道,“这月里,你便多做几件衣裳,出了正月恐怕便要忙碌起来。”

  出了正月,各家便要开始宴请。

  裴家此番重回京城,自是要重与京城的世家们交好关系。京城这些世家,除了在关城之前出得京城的裴家,各家都或多或少有些遭殃。如今裴家正有着三个适龄的儿女,便是那两个庶出不需过多烦心,却还有着裴玉华这个亲生的。

  在庐陵时,徐氏本觉得宋家还算能入了眼,如今阖府回了京城,心思便又活泛了起来。左右宋家未曾开口,如今也未有媒人上门,她自是装的糊涂。

  徐氏嘱咐完,便让曲莲离了内室,自是去歇午晌。

  曲莲出了内室,问了门口守着的小丫鬟,知道裴邵竑去了裴湛的书房,便自行回了嘉禾轩。

  返回嘉禾轩后,曲莲便吩咐了染萃将罗管事叫了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描彩便来报了。

  曲莲便带着染萃去了花厅。

  “大奶奶有何吩咐?”见曲莲出来,罗管事便恭敬道。

  曲莲自八仙椅上坐下,自请了罗管事同坐,又问道,“往年二少爷是住在哪里?”

  罗管事闻言便立时回道,“二少爷往年是与周姨娘同住在听涛院。”见曲莲微一蹙眉,便又补充道,“听涛院在府中西南角,便是在花亭的西边。”

  裴府内有小湖,临水而建了避风的亭子,便是花亭。罗管事这般解释,曲莲便明白了这听涛院的位置。

  她点了点头,又问道,“如今那院子可收拾了?”

  罗管事闻言便有些为难道,“侯爷和世子爷返回京城之后,只收拾了紫竹堂与嘉禾轩。这几日又赶着收拾出了大小姐和钟姨娘的院子,因想着二少爷此时不在,便未打理听涛院。”

  曲莲听了,思忖片刻便道,“你多领几个洒扫的丫头,再领着我院里的染萃和描彩,务必在守岁之后,将院子拾掇出来。后院厢房便不必管它,只将前院与堂屋内室收拾好,务必妥帖。”

  见曲莲少有这般严肃,罗管事不敢大意,立时便应是,又问道,“可是二少爷今夜要回来?可要拨几个丫鬟过去?”

  曲莲闻言便有些惊讶,“那院子里原本的丫鬟呢?说起来,不过是离开京城一年,那院子怎就荒废了?”

  罗管事这才道,“大奶奶不知,那周姨娘平日里对待仆妇们有些苛刻。加之原本二少爷、二少爷他行动上也有些……”说到这里,罗管事擦了把汗,毕竟是府中的少爷,他也不好这般直说,便又道,“听涛院中的丫鬟们不多久便会换上一茬。咱们离开京城时,夫人也曾说了,若是愿意留在府中的,待返回京城时便各自提升一等。若不愿留下来,只要是能交了当初的赎银,便自领了卖身契出府。”

  曲莲不意还有这件事,颇有些意外道,“那院子里竟一个人都没留下?”见罗管事点了点头,曲莲也只能摇了摇头道,“如今已是年关,此时买人也来不及了,便是买了人来没有教导也用不上。你看着这府中差事轻缓一点的二等丫鬟们,先拨几个解了这一时之急。左右二少爷也只在府中住个一二日,便又要去宫里当差。翻过年,立时便要寻了牙婆来挑几个得用的丫头。”

  罗管事听了,心下稍安,立时便领命而去。

  见罗管事离了花亭,曲莲却想起一人,便是原本在外厨房的蔡婆子。

  蔡婆子曾经是东海侯府上管事妈妈,儿子也是大管事,原本因着儿子有了出息便出了府在庄子上荣养。后来东海侯犯了事,阖府被判了流放,儿子蔡英也丢了性命。为了两个孙子,她不得不来了裴府为奴。

  嘉禾轩里却正是缺一个管事的妈妈,曲莲便想到了她。

  思及此处,曲莲便着了香川去了外灶间,只是这次回来,也不知蔡婆子还在不在裴府。

  只这人手一派出去,嘉禾轩正房中便只剩了她一人。左右环顾了下,方才觉得这屋子空荡了些。这才觉得,豪门大户中主妇院中十几二十的仆妇丫鬟,却也有些必要,又想着这嘉禾轩中原本还有几个丫鬟,便着了丹青去将那几人叫了进来。

  不一会儿,丹青便领着四个低眉垂眼的丫鬟走了进来,曲莲瞧着,这四个丫鬟也就十六七岁,模样倒是周正,只是看起来性子都有些木讷。

  曲莲粗略的问了问,心中便有些失望。

  这四个都是嘉禾轩内三等的丫鬟,性子不甚机灵,便在府中四五年也只做到三等。曲莲问过了话,便让她们自去了,仍做原来的差事便可。

  丹青见四人离去,这才行至曲莲身边,低声道,“大奶奶,奴婢无能,您所托之事还未有眉目。”

  曲莲立在门口听她这般说起,心中只叹了口气,便道,“慢慢来吧,那么多年的事了,总得一点点的找出端倪。”见她低垂着头,便又问道,“那边可好?”

  丹青闻言,便颔首道,“大奶奶放心,那边一切安好,莫大此人万可信任。”

  曲莲听了,面上便露了丝笑意。

  又过了一炷香时候,香川撩了帘子进来报说蔡婆子来了。

  曲莲正坐在炕上,翻着府中仆妇丫鬟们的名册。听说蔡婆子来了,立时便让进来。

  蔡婆子矮身便进了帘子,见着坐在炕上的曲莲,便要跪下。

  曲莲忙自炕上起了身,行至她身旁,伸手将她搀扶起来,温声道,“蔡妈妈不必这般大礼,您是这样的岁数,又曾对我十分照顾,况我这次请您前来还是有求于您。”

  蔡婆子起了身,瞧了眼此时站在身前嘴角噙着丝笑意的曲莲,心中颇是讶异。当年,她虽一见到曲莲,便觉得她跟那些丫鬟们十分不同,却也没想到她竟有这般气派一日。也未瞧见她披银带金,不过是穿着件寻常的杭州褙子,发髻之上也只簪着根白玉的杏花簪子,可是瞧着却与那些豪门深宅的贵妇人们没什么两样。

  她压住心头的惊诧,只稳了声道,“大奶奶这般说,便是折煞老奴了。当日老奴也未作甚,不过凭心行事。大奶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是。”

  见她有些拘谨,曲莲只笑了笑,便道,“我知道蔡妈妈曾经也做过侯府中的管事妈妈,如今这嘉禾轩中却正缺一位管事妈妈。我便想到了蔡妈妈,您可愿意?”

  蔡婆子听了,便是一愣,心头虽有些忐忑,却有些心动。如今她那儿媳越发的不中用了,两个孙儿如今开销也大了起来。大孙子今年也十五岁了,眼瞅着再过两年便要讨房媳妇,小孙子更是念着书呢,今年虽是只有十二,可塾中的先生信誓旦旦的说他今年便可试着下场。若是那童生不中也罢,若是中了,更要进县学念书,还要一大笔开销。

  她自己眼看着岁数见长,在外灶间那种地方,还不知道能做上几年,如今若是能作了世子夫人房中的管事妈妈,差事轻省不少,月前也多了不少。攒个两年,好歹能先供上小孙子念书的束脩。

  思及此处,她便也洒然一笑道,“大奶奶既看得起老奴,老奴自是应下了。只大奶奶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老奴便是来了嘉禾轩也是来当差,大奶奶若是念着当日那点子情分,便只管差事就是。”

  见她这般爽利,曲莲心中自是十分高兴,应了她的话,这才着了丹青与她返回外院将物什收拾妥当。下晌时便搬进了嘉禾轩的后院,正与染萃的屋子紧挨着。

  待丹青回来,便又让她去了外院,将陈松接了过来。

  今日便是除夕,陈松虽跟着翟向学武,今日也应回来。只是这小子如今跟翟庭玉越发的亲近,两人虽隔了不少岁数,竟跟亲兄弟似的。

  如今曲莲将他接了回来,他竟还有些不乐意,只说待晚上与护卫们放了烟火再回来。

  忙活完这些事情,便到了酉时,染萃那边也返回了嘉禾轩回话,说是听涛院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丫鬟们也选了出来。今日二少爷回府,住一晚便也凑合。曲莲听了,只能颔首,只想着也只能这般,待来年再好好拾掇一番。

  正想着,裴邵竑便撩了帘子走了进来,两人说了会儿话,时候便也不早了,两人便起了身,一同前往紫竹堂。


☆、第093章 各人心思


  时至黄昏,天气却又阴霾起来。

  凛凛朔风卷着些细碎的雪粒开始簌簌的下了起来,裴邵竑自染萃那里接了伞,打着伞撑在了两人头顶。

  虽然下起了雪,却不是很冷,曲莲走在他身侧,便说起了蔡婆子之事。

  裴邵竑一手撑着伞一手背在身后,微微侧耳听着她慢慢说着,不时微微颔首,只是行至紫竹堂前小院子时,却停住了脚步。

  曲莲正走着,不意他停住脚步,抬头望去,便瞧见裴劭翊正自院子西侧的角门低头走了进来。抬头望见兄嫂此时在前,倒也顿了顿。

  一年未见,他身形拔长了许多,虽只有十六岁,脸上却完全脱了稚气。绣着濯浪纹的暗紫色窄袖穿在身上,衬得他肤色如雪,面莹如玉。

  见兄嫂停在不远处,他自大步的走了过来,低头向二人行了礼。礼数周到,行止拘谨。

  裴邵竑见庶弟这般,只沉声道,“不必多礼。”又问道,“可见到父亲了?”

  “已在书房见过父亲。”裴劭翊便答道,自直了身子,一眼瞧去,已经与长兄一般高了。

  裴邵竑将油纸伞递给了染萃,便与庶弟并肩在前面走着。

  曲莲与染萃自是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之前在庐陵时,染萃只见过这位二少爷一回,如今时隔一年,再次见到便觉得眼前这位与那个无赖一般的二少爷简直判若两人。只她明白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半跟在曲莲身后,打着伞,半句话也未吐露。

  不过十来步,便到了紫竹堂正房。

  门外早有丫鬟等着,见几人到了,便撩了帘子,更有人进屋通报,裴劭翊便等在门外,待兄嫂进了屋子,他才弯腰入内。

  裴湛此时还未到,几人便入了宴息处向徐氏请安。

  徐氏正与裴玉华在炕边坐着说话,原本见着长子方要开口说话,一错眼瞧见了跟在后面的裴劭翊,脸色便立时沉了下来。

  裴玉华瞧着母亲面色不虞,好奇看去,却也一愣。回神后,忙起了身。

  待裴邵竑与曲莲上前请安后,屋内便沉寂了下来。

  便见裴劭翊几步上前,便在炕边跪了下来。只是,一向伶俐的小丫鬟们,却没有一人给他递个垫子。

  “儿子给母亲请安,望母亲富泰安康。”裴劭翊的声音虽有些哑,听着却很是恭敬。

  徐氏坐在炕上,瞧着此时跪在身前的裴劭翊,脸上神色有些变幻莫测。对于裴劭翊,她心中自是万分愤恨,尤其是丈夫竟然还为他这般铺路将他送至皇帝近身,这更让她心中十分膈应,想起来便如坐针毡。只是如今见他恭顺的跪在下方,倒也有些快意。周姨娘盛宠十数年,裴劭翊被她牢牢的留在身边,便是对嫡母请安,也不过几月才有那么一次,还是在十岁上才开始。

  徐氏久久未有应声,裴劭翊便一直跪在那里,垂着首,便是跪着,脊背也未佝偻,反是十分挺直。

  屋内一片静寂,所有人都垂了头,便是呼吸都轻缓了几分。

  恰在此时,帘外传来了钟姨娘带着笑的声儿,“三少爷长的越发好了,今日穿着这红色的氅衣,瞧着比那观音坐下的童子更好看。”

  这般话儿传来,想是裴邵靖与钟姨娘等人碰上了,不过在帘外说会话的功夫。

  只这一句也惊醒了屋内众人,裴玉华按捺不住,便偷偷的瞥了徐氏一眼。裴邵竑则坐在椅上自顾的喝茶,曲莲站在他身后,低眉垂目纹丝不动。

  徐氏这才应道,“起来吧。”

  “谢母亲。”仿若并未受到嫡母刁难,裴劭翊闻声便应道,自站了起来,面上半点不显。

  他刚站了起来,帘子便被挑了起来,裴邵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仆妇便走了进来。如今他也不住在母亲的碧纱橱中,在紫竹堂的厢房处住了下来。徐氏怕他受了委屈,给他拨了两个管事的妈妈并六个大丫鬟,再加一个乳娘和一些小丫鬟。裴邵靖身边伺候着的,有十数人不止。

  裴邵靖进了屋子便直直的跑向徐氏那里,脆生生的请了安,便要朝着曲莲那边奔去。却又一眼瞧见了立在一侧的裴劭翊,便顿在了当场。他原本就极少见到这个哥哥,年岁又小,此时面上便有些茫然,显是早忘了家中还有一位兄长。

  裴邵竑见状,便温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这屋里许多人,你可行了礼?”

  裴邵靖听了面上便带了些委屈,磨磨蹭蹭的便上前来给长兄行了礼。他原本很喜欢这个大哥,只是从去年起,大哥每每见了他少有好脸,很是严厉,与父亲越发的像了,他便有些畏惧这个大哥。今日大哥言语虽是温和,面上却仍有些严肃,在行了礼后便赶忙扑到了曲莲身前,软了声喊道,“大嫂嫂。”

  曲莲对他笑了笑,伸手将他有些褶皱的前襟抚了抚,见他仍偷眼瞧着此时立在一侧的裴劭翊,便温声道,“那是你二哥,快去行礼。”

  听了曲莲的话,他自是想起了那人是谁,这才磨磨蹭蹭的朝着裴邵翊行了礼。裴湛此时却恰好挑了帘子走了进来,见此景象面上倒带了几分温和,对着裴邵靖也露了笑脸。

  见裴湛进来,一屋子人自是都站了起来。

  说了几句话,便出了内室去了厅堂。因是除夕,厅中早摆了晚膳,便不拘男女同一桌用了晚膳。

  晚膳后便要守岁,裴湛坐在上首与裴邵竑、裴邵翊兄弟说话。徐氏则坐在宴息处的炕上抱着昏昏欲睡的裴邵靖。裴玉华与裴丽华姐妹则出了屋子,瞧着院中放着的烟花。

  这一年的除夕,裴家过得倒也十分温馨。

  厅中少了地龙,十分暖和,两位姨娘此时也抱了双生子坐在两侧的椅子上。李姨娘没有生养过,此时正在跟钟姨娘讨经验。

  曲莲见了那孩子,心中想起在庐陵那些日子,对这孩子倒有些想念。便行至两人身旁,借着灯光瞧了瞧那孩子。

  钟姨娘见曲莲这般,心中自是明白,便笑道,“大奶奶可空闲,且替我抱一下四少爷。我这膀子昨夜受了些凉,此时正酸的慌。这乳娘也不晓得跑到那里去了,一会子回来,我必好好罚她。”

  曲莲见她这般说,心中自是明白,便领了她的好意,自她怀中将那孩子抱了过来。

  屋里暖和,孩子便只穿了三梭布的夹层小袄。水红色的布料正衬得那孩子唇红齿白,一双黑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瞪了一会便蓦地绽开一个笑脸。

  钟姨娘在一边倒是十分稀罕道,“四少爷虽不怎么哭闹,却也是极少笑的。这大点的孩子,镇日也不知为何总是蹙着那眉头。”

  曲莲听了,便仔细瞧了瞧这孩子,果然见他眉心处却有一处浅浅印痕,便如浅色胎记一般,原来竟是时常蹙眉而致么?

  她这般正瞧着孩子淡淡的笑着,

  那般正与裴湛说话的裴邵竑倒是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温柔,心中也带着些暖意。

  虽说是: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守岁总是要到五更天,只是家中稚龄的孩子不少,待到了三更上,裴湛便吩咐众人各自回院子歇了。

  待两位姨娘离了紫竹堂,裴邵竑也站起了身对裴湛道,“父亲身子有恙,也早些安置吧。”

  裴湛自是点头应了,又对次子道,“听涛院如今也收拾出来了,你今日便还是回那里吧。”

  裴邵翊听了便起了身,先对裴湛行了礼,又转身向曲莲道,“带累嫂子了。”

  曲莲闻言心中微讶,面上却只垂了眼回道,“二少爷客气了。”

  这般一来,紫竹堂便散了席。

  徐氏安顿好了裴邵靖,自是亲自俯视着裴湛更了衣,两人相携便入了内室,自有小丫鬟俯视着裴湛进了净房。

  见裴湛进了净房,徐氏便出了内室行至宴息处,见方妈妈正等在那里,便立时上前低声问道,“人可送去了?”

  方妈妈便道,“听您的吩咐,亥时便让她过去了。”

  徐氏闻言便点了点头,便不觉间露了些得意。

  见徐氏面上得意,方妈妈却有些担忧道,“二少爷不见得会……,况秋鹂那丫头也是个不安分的。”

  徐氏闻言自是冷笑一声,道,“她要是个安分的,我倒还用不上呢。她卖身契在我手上,又犯了那样的大错,我不过给她个赎罪的机会。况且我也允了她,若是事成,姨娘的名分那是跑不了的。这小蹄子自来野心不小,我不过只是提了提,她便顺着杆子爬了上去。如今有了这样的机会,她还不挖空了心思去做?”

  见徐氏这般胸有成竹,方妈妈自是不好再说什么,况内室也有了动静,只得告退而出。

  裴湛换了中衣,见徐氏此时放从宴息处进来,便道,“又有什么事?”

  徐氏便道,“老二那里不知道人是不是够用,方才妾身着了方妈妈去瞧了瞧,如今便是来回复。”

  裴湛闻言便点了点头,思忖片刻便又道,“老二如今也十六了,他又是年初生的,实是快十七了。年后,你便寻觅着给他瞧瞧,也该娶媳妇了。”

  徐氏闻言脸上便有些绷不住,道,“老二的事,妾身怎插得了手。当初,侯爷不是说了,老二的婚事您来给他安排,如今倒是信得过妾身了?”

  裴湛自是明白徐氏的心思,面上却也不显,只是瞪了她一眼,道,“我自是不放心,你且寻来便是,行不行的,我来定。”有道,“自古礼法上讲究长幼有序,你打量我不晓得你的心思么?老二跟玉姐儿差了三岁,哥哥还未成婚,便张罗起妹妹的婚事,你是想让咱们家成京城的笑柄么?”

  徐氏闻言便觉得一口气闷在胸中,只她如今也不敢也裴湛硬抗,只在心中腹诽道,你裴湛当年可不就是京城的笑柄么!

  


☆、第094章 外出游玩


  院子里三声梆子响后,黑暗中便响起了染萃的唤声。

  “大奶奶,大奶奶……”她压低了声音,又轻唤了几声。

  曲莲便一下子惊醒了。

  一睁眼,却也不是一片黑暗,这大红罗帐倒也能透进几丝光亮。见染萃的影子映在帐子上,她便哑着声问道,“几时了?”

  染萃回答道,“寅初了,大奶奶可要起?”

  “那就起吧。”曲莲答道,待染萃将半边帐子挂在床边的满池娇挂钩后。

  她便扶着染萃的手坐了起来,只觉得好似刚刚睡下一般,整个人都有些发沉。坐在床榻上缓了十息的时候,这才好过了些。

  又想着,不过一年前,自己还习惯了寅时起身,如今却觉得十分困难,不禁摇了摇头。

  待起身穿了衣裳,染萃已经将内室条案上的灯点亮,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曲莲这才回身坐在床榻上,轻轻推了推还在内侧熟睡的裴邵竑,低声道,“世子,该起了。”

  在她的手将将触及身体时,裴邵竑便醒了过来。

  等她压低了身子低声唤时,他便睁了眼,一把攥住了她的手,顺势一扯,她整个人便扑倒在他怀中。

  染萃正在屋内,曲莲觉得脑袋霎时便有些发懵,整张脸刷的一下便涨红了。只紧紧咬着下唇,推着他半敞里衣露出来的胸膛,也不做声。

  裴邵竑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她,帐子半垂着,他自是不晓得染萃此时在屋里。

  这会儿见曲莲面色涨红,下唇几乎要咬破了,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心下有些了然,必是哪个丫鬟如今在内室之中。见她这般挣扎,只怕自己一松手她便要跌出床榻外。他只得一手揽了她的腰,一翻身坐了起来。

  曲莲便仰躺到他的臂弯之中,他另一手便按着她的肩头让她躺下,又低声道,“别出声。”

  曲莲这才瞪了他一眼,微微的颔首。

  裴邵竑洒然一笑,将她重新扶了起来。

  一起身,她便立时又下了床,扯了扯身上的褙子,便对自耳房拿着衣裳出来的染萃道,“衣裳给我吧,快去把早膳端来。”

  染萃自是应了声,将衣裳交给曲莲,便出了内室。

  裴邵竑此时才哈哈的笑了起来,自个儿蹬着鞋下了床去了净室。

  曲莲站在内室,好一会而才觉得脸上的热潮渐渐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丹青便端着温水进了内室,描彩也来收拾床榻,嘉禾轩院子里的各处便都亮起了灯火,响起了进进出出的声响。

  自初五起,裴邵竑便开始上朝的日子。

  每日寅时便起,匆匆用了早膳便要出门。

  这还是因为裴府距离皇城不远,远一些的官员每日丑时起身也是有的。

  曲莲只匆匆在脑后挽了个发髻,帘外已经响起染萃与灶上送饭丫头的声音。她便撩了帘子出了内室,却见蔡婆子也在外间。见她出来,几人便行了礼。

  “可准备好了?”曲莲瞧了瞧桌子上的饭食,未等几人回话便点了点头。桌上早膳倒是极为丰盛。两碟小包子,一碟枣泥糕,一碟山药糕,还有一碟子煎饺。然后便是碧梗粥并一桌子的各式小菜。

  蔡婆子便道,“原本侯爷每日上朝时便是这样的份例,如今便是依了旧例做的。灶上还煨了一盅马蹄莲藕猪脚汤,到时候给世子爷温在马车上,也能暖暖身子。汤水已经交给连庆,大奶奶自是安心吧。”

  因裴邵竑开始上朝,裴湛便给他配了个伶俐的小厮,便是连庆。曲莲也曾瞧过几眼,那连庆虽只有十四五岁,却是个稳妥的伶俐人儿。

  听蔡婆子这般说道,曲莲自是安心,转身便又回了内室,便见裴邵竑已经出了净房,官袍也穿上了。

  曲莲自是走过去给他束发,又将梁冠给他戴上,又整了整,这才道,“弄好了,世子出来用膳吧。”

  裴邵竑闻言便起了身,却又拉住了曲莲的手。

  曲莲刚转了身,却不意被他拉了手,便又回了头,见他面色温和便冲他笑了笑。

  裴邵竑却蹙了眉头,将她拉至身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道,“脸色怎这样难看。”又道,“明日起便不要起来了,满屋子丫头婆子,那就用得着你伺候。”

  他本就比她高出不少,如今将她拉至身前,曲莲只能仰了头看着他。目光撞进他一双含着担忧的眸子,拒绝的话便梗在了喉咙里,直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见她乖顺依从,裴邵竑脸上才露了笑脸,牵着她的手两人便出了内室。

  曲莲起的早,就有些吃不下,只喝了半碗碧梗粥。裴邵竑却好像十分有胃口,将一碟包子全吃了下去,又用了小半碟饺子和半块山药糕,喝了半碗粥,这才放下了筷子。

  临出门时,他又嘱咐她再去躺会儿,这才领着在外面等候的连庆出了府。

  一连十日,他都是寅时便起,不到寅正便要出门。

  便是染萃也啧啧感叹这高官其实不太好做,就早起这一点,跟她们这些当夜差的丫头们又好到哪里去。况她们还是隔日当差,世子爷却一年只得五十几日的休沐,甚是辛苦。

  直到了十四这日,曲莲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明日便是上元节,裴邵竑这日休沐,总算是不用起的那么早了。他虽是不用她早起伺候,她却一向浅眠。待他起身时,总是跟着醒了过来,左右也醒了便跟着起身。这样的日子,十日里倒有六七日。

  只是虽说上元节这日不用上朝,待去紫竹堂请安后,裴邵竑还是去了一趟宫里,直到酉时还未返家。

  曲莲在嘉禾轩等了一会,正想着若是他还不回来,便独自去徐氏那里。谁想着紫竹堂那里却先来了小丫鬟传话,说是裴邵靖今日受了些寒气,有些发热,便让她二人留在嘉禾轩用膳。

  左右不用去紫竹堂用膳,曲莲便只坐在宴息处的炕上做着针线,等着裴邵竑回来。

  等到申末,裴邵竑还未回来,曲莲心中正有些忐忑,染萃却来报说是连庆来了。

  曲莲放下针线,便让染萃将他带来。

  不一会儿,连庆的声音便在帘外响了起来。

  “小的给大奶奶请安。”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利落,没等曲莲开口,便又道,“大奶奶,世子爷吩咐了,说是让您换件不打眼的衣裳,一刻钟后,便来接您出去。”

  曲莲一愣,便问道,“去哪儿?”

  “大奶奶不知,今夜荷花胡同那里有舞龙。顺天府那里也贴了告示,今晚不禁宵,世子爷是想带着您去瞧瞧那舞龙的热闹。”

  待连庆出了屋子,染萃便一脸兴奋的撩了帘子进来。

  曲莲见她这般兴奋,奇道,“你这般高兴做什么?”

  染萃闻言脸上便有些赧然,“大奶奶今晚跟着世子爷出去瞧热闹,可要人跟着侍候?”

  曲莲以为她也想跟着出去,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爱瞧热闹也是有的。只是恐怕这一会要扫了她的兴,便道,“你没听连庆说吗?让我换身不打眼的衣裳,即时为了方便,怎能带着丫鬟服侍。”

  染萃听了,脸上果然有些失望,只这失望一闪便也过去了。她脸上便又露了笑,道,“便是不带着奴婢,那也无妨。只要是世子爷对大奶奶这般妥帖,奴婢自是替大奶奶高兴的,况且大奶奶跟世子爷出了门,咱们也难得空闲一晚,又是上元节自是能好好玩耍一番。”

  曲莲听她这般说道,忍不住便笑了起来,“你这般说道,仿佛我平日有多苛待你们。也罢,你们要去玩耍自是可以,只不要离了这院子,亥时前也要停了,且还要有人守着我的屋子,可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染萃答的脆生生的,又见条案上的西洋钟又走了一格,便忙给曲莲换了衣裳。

  想着不能打眼,又因是上元节,曲莲便穿了件茜红色竹节暗纹的杭绸小袄,石青色百花不落地绣折枝花的综裙,又披了件青莲色的白貂披风。比起平日来,虽艳丽了些,却因料子普通,打眼一瞧就像是京城之中那些普通大户人家的娘子。

  染萃又给她梳了坠马髻,插了根鎏银镶珍珠的簪子,又只在一侧插了个鎏银镶掐丝珐琅的梳篦。

  曲莲左右瞧了瞧,只觉得十分利落,心中便满意了许多。

  便是此时,外面便有了小丫鬟通报,说是马车已在月亮门处等着。

  曲莲便起了身,出了嘉禾轩。

  待出了院子,便见一辆黑漆的平头马车停在月亮门那里,连庆正站在一侧,见她到了,忙行了礼。

  曲莲上了车,便见裴邵竑有些随意的半躺在车中,正笑着瞧她。

  见他也在车中,曲莲便有些讶异道,“世子既然进了府,怎么不会回院子先歇息片刻。”

  裴邵竑闻言,一双星目便闪出几分狡黠道,“咱们这不是偷着出去吗?快些进来,怎么出去玩还这么磨磨蹭蹭。”一边说竟伸了手,将曲莲一把扯了进来。

  曲莲跌在他身前,还未等起身,又听他对外面道,“快走。”便觉得马车开始动了起来。

  


☆、第095章 上元灯如昼


  马车稳稳的自角门驶出,一会儿便转出了四条胡同。

  曲莲这才有些担忧的说道:“就这么出来了?若是夫人来寻……”

  裴邵竑仍半倚在车壁处,还在腰后垫了个小小的软垫,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见曲莲面上有忧色,便笑道,“不说靖哥儿有些发热吗?你放心,母亲今晚没空理会你我。”一边说着,又从身侧摸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曲莲,道,“这是璧迎楼的雪菜包子,你先垫垫。”

  曲莲接过那油纸包,打开后里面便是两个雪白的包子,都有拳头大。

  她便将那油纸包撕了开来,包了一个递给裴邵竑。

  裴邵竑笑了笑,便接了过来,吃了起来。他三两口便将一个包子吞下了肚子,又见曲莲吃的斯文,便笑问道,“好吃么?”

  曲莲吃着包子,自是不能开口,只点了点头。

  便又听他道,“这璧迎楼虽不是什么有名望的老字号,早膳小食却做得不错。前些年我每日去往西山大营的校场,便会在那里用早膳,足有四五年的时候。”

  曲莲慢慢的吃着,听他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心中却为他有些心酸。

  堂堂霸陵侯府的嫡长子,这般上进每日早起前往校场,却无人准备早膳,只得每日在酒楼用几个包子。想着那时他不过也只十三四岁,却能如此坚持这么些年。

  吃了包子,曲莲净了手,又在车厢角落的格子里取了水壶和杯子,先给裴邵竑倒了一杯,这才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的喝了。

  四条胡同与荷花里那边隔了大半个京城,待到了地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马车停在了一个小胡同里,裴邵竑便率先下了车,又把曲莲给扶了下来。

  曲莲下了车,一眼瞧见陈松与翟庭玉正站在胡同口,便有些讶异。

  “他们也在这里?”她看向裴邵竑。

  裴邵竑点头道,“我就是听他俩说要出来看灯,才兴起了这念头。”一边说着,二人朝着胡同口走去。

  陈松见姐姐果真出了府,面上兴奋起来,小跑着到了曲莲身前,手里还举着根冰糖葫芦,“阿姐,给你的!姐夫说今晚带你出来,我还不信呢。如今看来,姐夫果然是个守信的。”

  曲莲没接那糖葫芦,倒是惊讶的瞪大了一双杏眼。

  陈松自到了裴府,便因第一日的事情,跟裴家人都有些不对付,所以他一直跟着翟向住在外院的护卫院子里,并不跟曲莲一起住在内院。

  她还记得当初陈松第一回见到裴邵竑时,便是一张见到仇人时的面孔。即便是后来和缓了些,却也仍旧有些别扭,几时见他这般殷勤。

  陈松见姐姐这般,自是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如今这孩子跟着翟庭玉相处多了,也少了些以前的拘谨多了几分洒然。见曲莲并不接那糖葫芦,他只嘿嘿一笑,又看向裴邵竑。

  裴邵竑笑眯眯对他道,“你们去玩吧,记得亥时前要回去!”

  见陈松小跑着跟着翟庭玉消失在胡同口,曲莲才叹道,“这一年他长大了许多,如今瞧着竟像个大人一般。”又看向裴邵竑,见他背手走在自己身侧,便问道,“你到底如何降服了他?这孩子自小就是个倔强的,又一根筋的性子。”

  裴邵竑听了,却不答她,只挑了眉背着手走到了她身前。

  曲莲见他这般得意,也不再问,只跟在身后,向前走着。

  出了胡同儿,眼前便开阔起来。

  不过数十步的距离,竟像是隔开了两个天地一般,身后寂静而暗沉,眼前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这便是京城中的夜像,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满是来往的人群。

  街道两边如今挂满了各式的花灯,更有借此时机出来摆摊的商贩们,或是摆卖些首饰器物,或是摆几条长凳、贩卖些小食。

  曲莲停了脚步,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繁华热闹仿佛让她望而生畏。

  裴邵竑觉察出了她的异状,也停了脚步,转身看着她。

  见她面上倒没什么不妥,只认真的看着眼前一切。他回头看看街上人群,又看了看她,只觉得这琳琅的繁华更衬托的她万般寂寥。

  他心中莫名不喜这般景象,毫不犹豫的便朝着她伸出了手。

  曲莲愣了愣,转了眼看着他。

  他穿着件她亲手做的半旧不新的宝蓝色夹层道袍,以满目繁华为背景长身玉立,朝着她伸出了手。仿佛只要将手放在那掌心之中,他就会将她带出这一世的孤寂与悲惨。

  手,不自觉得便伸了过去。

  恰好一个手臂的距离,她的小手便放在了他的大手之中,立时便被攥住。自那掌心中传出的温度,让她不自觉得便打了个寒颤。

  感觉到她的颤抖,裴邵竑一步便跨到她身前,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了掌心之中,关切的询问,“可是觉得冷?”

  曲莲摇了摇头,对他灿然一笑。

  他怔了怔,只盯着她发愣。

  裴邵竑从未见到她这般笑容,便是身后那片阴沉晦暗都被照亮一般。

  哪怕是从未认识她,也能感觉到那笑容发自心腑,半点不是作态。那笑容感染了他,嘴角不觉间便翘了起来,头低的几乎要碰触到她的发髻,低声道,“这么欢喜?”

  曲莲“嗯”了声,反手也握住了他的手,走了一步,却发觉他身形未动,又回头一笑,“不过去么?”

  自庐陵初见,她便如那池中芙蕖,虽娴静温柔,骨子里却透着满身的清净少情。整人如同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一般,让靠近她身边的人不自觉的便感觉宁静舒朗。

  不过两日,他便觉自己深陷在她那双沉静双眸之中。

  可这会儿,她却如同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仿佛那幽潭澄澈了起来,澄澈的能见到潭底。他不知道,面前这朵芙蕖,也能变成一枝娇杏……

  心底猛的动了动,他猛的攥紧了她的手,朝着那片繁华走去。

  两人走在路上,曲莲一路瞧着街边的小摊贩,便是一支木钗都能引起她的注意。不觉间,便行至一栋酒楼之前。

  那酒楼今晚挂满了花灯,更是在门前支了摊子,挂满了各式的花灯,填了灯谜,引得路人驻足停留。

  两个小二打扮的小子站在两侧,不停的吆喝着,曲莲听了听,仿佛是若能猜出灯谜,不仅能拿走那花灯,还能赢得一小坛酒楼自酿的金华酒。

  曲莲站在那摊子一侧,仰了头瞧着那些花灯。

  一眼便见着其中一个走马灯。

  那盏灯不似寻常那般大小,为了方便提拿,只做了半尺见方的大小。却是用檀香木作了框架,四角还包了铜脚,十分的精致可爱。四面画了骑马的武将,随着灯缓缓的转动,那马上的人儿似是活了一般栩栩如生。可见这做灯的师傅实是用了一番心思。

  裴邵竑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盏灯,便问道,“可是看上那盏走马灯。”

  曲莲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赧然的笑了笑,嘴角那小小的梨涡还抖动了一下,看的他心底也跟着动了动。

  他只觉得脑袋蒙了蒙,便觉此时她便是要那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寻了梯子去给她摘了来。立时便对那不远处的小二道,“那位小哥,你们挂着的那盏走马灯可卖?多少银子?”

  那小二听了,便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对着二人打了个揖,待直了身便道,“对不住二位客官,咱们店里的花灯今日可不是摆出来赚银子的。您瞧见没?这里的花灯上都挂着一个牌号,每个牌号对着一帘灯谜,只要能答出这灯谜,自是能拿走这花灯。”

  曲莲闻言便仔细瞧了瞧那花灯,果见那走马灯下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篆了一个“一”字。

  还未开口,那小二便又道,“您二位瞧上的,便是今日的天字一号灯,那灯谜自是最难的。还有一样,这盏灯是那卓秀才的心头爱,不但要答出灯谜,还得亲笔写下来,若是那字不能让他满意,他定是不允。”

  裴邵竑听了便有些犹豫,只道,“怎这般麻烦?你们这开门迎客,岂还有这许多条件。”不觉间,便露了几分威严之气。那小二瞧他肃了面容,心中便是一颤,又见他虽穿着件半旧的道袍,那通身的气派却不似平常人,心下便有些打鼓。

  如此想来,便颠颠儿的向那摊子正中跑去。

  那花灯的摊子正中摆了一张条案,上面摆了笔墨纸砚等物件,更有一卷卷标了号的宣纸,想来便是那花灯上对号的灯谜。

  条案后站了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书生,瞧着二十四五的模样,此时正蹙着眉头打量着站在案前的几个年轻人。

  那案前是三男两女,年纪都在十四五岁上下,衣着华丽,身后还站着几个丫鬟小厮,显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只是这少爷们倒罢了,年轻的闺秀这般出门倒是十分少见。

  裴邵竑心念着那盏走马灯,便率先向那书生走去,曲莲便跟在了他身后。

  方行到案前,便听那其中一个少女道,“大表哥,你不是跟着你姑父陈大人在陈家族学念书呢吗?怎么区区一个灯谜上的对子便难住了你?”

  那被称作大表哥的少年便涨红了一张脸,对那少女嚷嚷道,“我再不济,也比那陈澜强多了。你没见他早就没影了,就是怕这些文文道道的东西。”

  曲莲正想着,不意裴邵竑已经向那书生道,“这位兄台,请将那一号灯的谜题拿来。”

  那书生正被那几个少男少女嚷的心烦意乱,此时听到裴邵竑这般道,便斜睇了他一眼,只用下巴指了指此时放在那几人面前的一张白纸,哼道,“便是那里了。”


☆、第096章 仿若故人


  那书生穿着件青布的直裰,年纪不大却颇有些傲骨。

  不管是此时在案前的几个少男少女,便是裴邵竑与曲莲二人,打眼瞧去,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奶奶。他却没有半分谦卑的作态,只站在那里,一手背着,一手卷着本书正借着身后花灯的灯光看书。

  裴邵竑见状也不恼怒,只踱到案前,伸手将那摆在案上的宣纸拿了起来。

  见他这般自取,方才被身边女孩儿抢白的少年就有些不乐意了。立时冲着裴邵竑嚷嚷道,“我说你这人,怎么不问自取!咱们是先来的,正在做这题目。我劝你也别费劲了,这走马灯定是我们的了!去去去!别在这里碍事。”一边说着,竟劈手去夺那张题纸。

  只是,那题纸方才明明就在眼前,少年只觉得自个儿出手的动作也不算迟缓,仿佛就是一霎时,却抓了个空。再抬头后,便瞧着那人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瞥了自个儿一眼,带着些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讽刺。

  少年在几人面前如此被下了面子,自是恼羞成怒起来,一把扯过身边护卫指着裴邵竑道,“你给我抢回来!”

  那护卫实不过是家中奴仆,今晚跟着几个少爷小姐出行,心中本就十分忐忑,自是不愿惹事生非。如今见少爷这般指示,不由的便瞧了瞧那几人。

  少年见自家护卫畏畏缩缩,又见裴邵竑站在那里无事人一般只低头看着题纸,心中火气更胜,偏自个儿又是读书之人手不缚鸡,只站在那里气的脸色发白。

  此时五人之中穿着紫红色妆花直裰的少年走了出来,一声不响的便朝着裴邵竑面前探去,出手间倒有些门道。

  这一身紫红的少年与方才同伴不同,他们二人虽是姑舅表亲,却走得是文武不同的路子。如今见自家的表弟被人这般欺侮,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他方才在一边暗自瞧着,见到裴邵竑躲避表弟探手之时,便觉此人身上定是有着功夫。不敢掉以轻心,只做个出其不意的招式。却没想到,便是如此,裴邵竑依旧轻松避过,侧身一拧,原本背在身后的一手已经闪雷般挥出,恰捏在他腕间内关之穴。少年只觉得一阵酸痛自腕间直达心腑,双膝一软,险些跪下。

  那几人便是不知两人到底怎样过了手,却也能瞧得出来紫衣少年面色苍白,这般寒冷的天气额间竟出了些冷汗,显是十分痛苦。

  见到此种情景,那年纪最小的少年便有些按捺不住了,蹬蹬走到两人跟前,指着裴邵竑道,“大胆!天子脚下,你竟如此行凶。”一边说着,自是左右瞧了瞧,见几个护卫行至身边,便更有了底气,道,“还瞧着!赶紧把这个无赖拿下!”

  那两名护卫与之前家丁一般的护卫不同,瞧着便有些龙行虎步的姿态。裴邵竑自是明白这两人身手不凡,面上也带了些肃宁。此时听那十三四岁的孩子这般不分是非,便有些啼笑皆非,只形势却由不得他开口,那两个护卫已经铿锵将腰刀抽了出来。

  见那两人一声不吭便要动刀,裴邵竑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自是不惧那两个护卫,只是曲莲还在身后。

  本是良宵美景,却被这群人败坏了兴致。

  裴邵竑并未转身去瞧曲莲,只一把将那紫衣少年甩开。那少年踉跄几步,终是没有站稳,跌坐在地上,却也说不出话来。只攥着自己的腕间,脸色苍白。

  此时那两护卫已逼至身前,眼瞧着一场冲突是免不了了。他正退了一步准备应对,一声娇嗔却在此时响起。

  “且慢!”

  这一声刚落,便从几人中行出一个穿着青莲色披风的少女。那少女身材高挑,柳眉凤眼儿,神色间带着些倨傲偏又被那一双眸子软和几分,演化出些许昳丽。她先是行至方才嚷嚷的男孩儿面前,毫不留声的斥责道,“你如今倒是显摆起威风来了,动不动便要在这街上舞刀弄枪。”一边说着,眼风扫过那两名护卫。两名护卫显是更畏惧这少女,二人对视一眼便将腰刀反手插回刀鞘之中。

  见男孩儿梗了脖子扭了脸,面上虽一副不服气的神态,却到底是服了软,少女这才转脸看向裴邵竑,脸上便添了几分笑意,道,“这位公子,舍弟无礼,还请海涵。”说到此时,却又瞧了一眼他身后的曲莲,方又道,“这走马灯虽不见得有多精致,咱们也不过是行个乐子,只是这酒楼摆出这灯谜摊子,却也该讲个先来后到……”

  谁想着,这少女还未说完,便被那原本兀自看书的卓秀才顶了一句, “你们已经在这停留小半个时辰了,难不成你们若是不走,后来人就都不能再猜吗?”

  这卓秀才倒不是瞧着裴邵竑二人更加顺眼,纯粹是因为少女那句“这走马灯不见得多精致”勾起了火气。这读书人自有些傲气,自是见不惯这些官家的纨绔子弟这般诋毁自个儿的心头爱。

  那少女被抢白了一句,面色便有些绷不住,沉了下来。之前被教训的少年反倒似见了可乐之事,面上又得意起来,却也只哼哼两声,未有出言。

  一行几人面上便都有些不好看起来,这会子,最初那个少年也忍不住了。见几人都不开口,便对那卓秀才道,“你知道咱们是什么人?瞧上你那破灯笼那是你的造化!小爷我还就不信了!便让他们来猜?我倒要瞧瞧他们是个什么玩意,能对得出这对子!”

  一边说着,便将位置让了出来,回身瞪着裴邵竑,目色中满是挑衅之意。

  裴邵竑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虽说这几年领兵在外,便是入了京城,也罕有被这般对待。见此情形,火气渐渐被挑了起来,那放在身侧的拳头便攥了起来。方待上前,却觉得衣袖被拉住了。

  他顿了顿,回身看去,便见曲莲在他身后,朝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立在他身后阴影之处,嘴角噙着丝笑意。摇头时,耳畔一对紫英石的坠子便也跟着晃动,竟带了几分顽皮之意。

  裴邵竑见了,心头的火气立时全无,他只低头了头,以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其实,我也对不出那对子……”

  如今,要他回头跟人家承认自个儿对不出那对子,这可太丢面子了。恰那少年不知死活,偏又添了把火,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往上走一步。

  曲莲听了,便觉得有些啼笑皆非。方才她也瞧见了那对子,确实有些不容易,正想着他少时便习武恐怕是没什么时间去做学问。

  见他这般道,便自行至案前,对那秀才道,“这案上笔墨可是能用?”

  那卓秀才又捧起了书卷,见她这般询问,只哼了声道,“自用便是。”

  这秀才倒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曲莲这般想着,却也不着脑,只噙着那丝笑意,将案上那枝笔提了起来。又将那题纸展开,蘸了点墨,便写了上去。

  那秀才不意她真要答题,见她运笔之时,悬腕而起,纵横自如,颇有一番行云流水之姿。便放了书卷,低头朝着那题纸瞧去。

  曲莲此时已经写完,便将那题纸递了过去。

  那秀才接了题纸,便仔细看了起来。

  只见雪白澄心堂纸之上,端丽两行字句:

  日月明朝昏,山风岚自起,石皮破仍坚,古木枯不死;

  可人何当来,意若重千里,永言咏黄鹤,志士心未已。

  曲莲放了笔,且等了一会,见那秀才仍有些发怔,便道,“可还好?”

  那秀才这才仿若惊醒一般,连连点头,道,“对得好!对得好!”一边说着,又多看了她两眼。

  曲莲听他这般道,便笑了笑,反身行至裴邵竑跟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咱们走吧。”

  裴邵竑却有些惊讶,“那走马灯……”

  只还未明白,便被曲莲拉着走了。

  直至两人转了街角,那书生才反应过来,将题纸匆匆收好,又着了小二摘了走马灯朝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只街上人多,小二寻了一会儿,未有寻到,只得又返回了酒楼之前。

  那秀才见小二返回,手里还提着花灯,只叹了一口气对那小二道,“先收起来吧,若是那二人返回,再交予他们。”

  那几个少年憋了一肚子气,只是见了题纸上的对子便有些泄气。此时坏了兴致,只面上讪讪不提。两个女孩儿倒是朝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瞧了又瞧。

  裴邵竑被曲莲拉着离了那处,心中倒是奇怪,便问她,“你怎么不要那灯了?”

  曲莲仰脸看了他,道,“只是瞧着精致,多看了两眼。况且又是人家心头所爱,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件消遣的玩意儿。”

  裴邵竑听了便有些无奈,只摇头笑道,“倒引得我差点与人动了手。”

  曲莲闻言,便有些紧张,只拽了他的袖子道,“我瞧着那几人似有些来历,可要紧?”

  听她这般紧张,裴邵竑嗤得笑了声,道,“如今在京城之中,这个岁数的孩子,谁能给我脸子瞧,便是他们的老子遇见我也少有不给几分面子的。又不是凤子龙孙。”皇帝如今连皇后都没有呢,哪来的凤子龙孙。

  曲莲听了心中稍安,便随着他继续向前走着。

  一路之上,裴邵竑便问她怎么答的对子,曲莲也不以为意,只随口念了念。他听着便觉得十分好,对那几个念书的少年便有些不屑。

  曲莲见他这般,只笑道,“他们考科举,自是不学这些。”

  越往前行,人便愈多。因要到荷花胡同,这许多人边都是冲着今夜舞龙而去。

  曲莲走在裴邵竑身侧,被他紧紧牵着手,只觉得仿似比他拢在一方天地,便是这熙攘的人群,都距离甚远。

  两人便这般走着,待到路口处,却远远的瞧见一人正与人流反向而行朝着他们行来。仔细一看,却是十几日未有回府的裴邵翊。

  两人皆是一愣,裴邵竑便牵着曲莲朝他走去。

  裴邵翊见二人发觉自己,便冲两人点了点头。三人便朝着路边少人处行去。

  裴邵翊走到两人跟前,也未多说,只带人两人朝着来时方向行去,不过半盏茶的时候,便走到一个清净的街角。

  曲莲便瞧见陈松与翟庭玉站在那里,身边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子,打头的背对着他们,正在说着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少年便回了头。

  借着灯火,曲莲瞧见了他的模样,只觉得雷击一般,遂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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