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雪满庭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15章 宴客风波(四)


第115章 宴客风波(四)


眼看着几个丫鬟将万咏秋连拉带拽的带走,曲莲便回身去瞧宴厅中桌子的摆放,仿若方才一事从未发生。


沈芸跟在后面,面色有些尴尬。


她自豪门大院中长大,放在万咏秋又拉下了脸面,她自是能瞧得出来这其中的嫌隙。当初万咏秋在城外被守城兵勇为难,还是她将之带进了城。想到此处,她心中自是尴尬起来。


曲莲瞧见她面色忐忑,便温声宽慰了她几句。


此时便有小丫鬟来报,紫竹堂那里来询问此处可准备妥当。


曲莲先是遣人吩咐了戏班,这才让那小丫鬟回禀,一切妥当。


不过一炷香时候,便见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夫人小姐们朝着湖边宴厅行了过来。曲莲便领着几个丫鬟在庭前候着。待众人皆落了座儿,便有丫鬟端了蔬果鱼贯而入。


因此间寿春长公主为上客,曲莲自是先行至她身前,行了礼便询问可要开戏。


只是,到了这会儿,曲莲也发觉了,这位长公主似乎自入了裴府便对她十分好奇,直盯着她的脸庞瞧个不停。


曲莲心思一转便能想到,当年母亲虽身体不好极少入宫,但在朝拜之日毕竟也还是要去的。朝拜之时又是内命妇外命妇聚集最齐全的时候,这位长公主许是因见过母亲所以瞧着她眼熟。


只是……这许多年岁了,若是一般人不过觉得眼熟多看两眼。像这位长公主一般目光灼然的想瞧出些什么的样子,却让人不禁心生疑惑。


曲莲抬眼瞧了一眼寿春长公主,正瞧见她若有所思的瞧着自己。心中一动,有些念头便冒了出来。她慢慢的在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端庄而优雅,而右嘴角些微的高出一些。


果然便瞧见那位长公主眸子中露出些慌乱,忙低头端了茶盏似乎要掩饰那突如其来的失态。


曲莲敛了神色,心中泛起疑云。


方才她正是模仿记忆中母亲的笑容将右嘴角微微抬高了一些……母亲宋氏因着儿时磕碰过一会,嘴里右边缺了一颗牙齿,因此笑起来时右嘴角会微微上扬。


母亲曾因这个原因在年轻时极少露出笑容,还是父亲萧明诚后来宽解她右嘴角微翘,别有一番风韵,这才让她去了心中芥蒂,渐渐的爱笑了起来。


寿春长公主在见到她的笑容后,这般失态,竟有些受到惊吓的意味。


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至于此?!


想到此处,曲莲的心里冷了冷,别了头去,不再去瞧她一眼。


宴厅中的各桌上已然摆满了茶点蔬果,更有各种时令小食十分丰富。戏台上也开了锣,咿咿呀呀的唱着戏文。


因临着院中湖泊,春风阵阵送来隔岸的花香,倒是一派融融的景象。


曲莲见一切妥当,又觉得身上有些疲累,便自到了宴厅边上的厢房暂且些些。


染萃正在此处等着,见她进来时竟有些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了她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下来。此处正是宴厅的一侧,透过窗户便能瞧见宴厅处的情景,便是有事也不妨碍更是能第一时间得知。


曲莲坐在炕上倚着红缎面绣金钱蟒的大迎枕,又喝了一杯参茶,这才觉得身上缓和了一些。转眼瞧见染萃还在一边,便问道,“世子怎还没回来?”


裴邵竑说是午宴之前能赶回府,可瞧着午宴都开始一会儿了,还没瞧见他人。


染萃听她问起裴邵竑,便回道,“方才罗管事已经派人去催了,说是连庆回了话,宫中恰有差事着了世子爷去办。世子爷恐怕还要得一会儿才能回来。”


曲莲听了,点了点头,觉得身上困顿,便遣了染萃去宴厅盯着,自个儿倚着迎枕闭了眼,想着小憩一下。


只是,眼睛虽闭了起来,身上也十分劳顿,脑海中却忍不住浮起方才寿春长公主瞧着她时那个惊恐又带着心虚的眼神。


脑海中纷纷杂杂的,一会儿徐府、一会儿是万咏秋、一会儿却又是寿春长公主。虽被这些杂念纠缠着,却因身体上的不适,曲莲还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刚刚陷入沉睡,她便又被帘外传来的匆匆脚步声给惊醒了。


不等人进来,她便睁了眼自迎枕上直了身子。


染萃撩了帘子进来,面上带着些不忿。


见她坐在炕上瞧着自己,便上前低声道,“大奶奶,方才小丫鬟来报,说是那位表小姐在紫竹堂里闹了起来。”


在众位夫人小姐到了湖边宴厅之后,曲莲便着人将暂时安置在嘉禾轩的万咏秋送回了紫竹堂后面的院子。又着人偷偷叫了裴玉华去安抚一番,如今传来这个消息。恐怕是裴玉华也不耐烦万咏秋,丢下她自回了宴厅。


曲莲叹了口气,自下了炕。


染萃瞧着她泛着白的脸色,不禁担忧道,“大奶奶,您何必去掺合她的事情。不若就将此事告知夫人,她爱折腾就让她折腾夫人去。反正是夫人娘家的小姐,这是瞧着咱们府上进来日子安稳,来添事儿的吧。”


听了染萃的话,曲莲有些哭笑不得,心中的烦闷倒是因她这番胡言乱语散了几分。


只可惜,在这世上,但凡是人总有为难之时,难道每到为难之际便抽身躲过或是推给他人?这种事情,也就是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能说的出来。


再者,染萃领的是丫鬟的月钱,身上担着的自然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差事,宅门中的繁琐事情与她却是无多少关碍。但是曲莲不一样,她在这院子里过活,每日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又被人称呼一声大奶奶,更管着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物,自要担起这幅担子。


不管她是不是乐意,既然走到这一步,便要做这一步的事情。


便是徐氏,身为侯夫人,难道就没有为难之事?


曲莲身上疲惫,也懒得跟她解释,着小丫鬟吩咐了一下裴玉华后,便领着她去了紫竹堂。


一进紫竹堂,还未到后院,便见万咏秋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暗自垂泪,一双妙目已经哭得如同桃子一般。


见曲莲进了院子,把守在院门处的两个婆子便讨好的向曲莲请了安。其中一个有些忐忑道,“大奶奶,表姑娘不愿回房,非说要去寻夫人。咱们想着,不若就让她在紫竹堂等着夫人回来。表姑娘嚷嚷着要出院子,咱们可一步未让。”


曲莲没应声,只瞧着坐在石凳上的万咏秋与那个此时正在低声宽慰她的人……


没想到夏鸢竟不知何时到了紫竹堂。


曲莲看了那婆子一眼,那婆子便立时道,“大奶奶,咱们将表姑娘自嘉禾轩送回来时,林姨娘便跟了上来。说是方才在嘉禾轩宽慰了一阵子,再说说话便能好上一些。奴婢想着也有道理,便让她跟了过来。”


若是真能宽慰到点子上,何故越闹越大。


走进院子时,便瞧见二人在那窃窃私语,那名叫做若梅的丫鬟更是站在院中与两个婆子对峙。瞧那样子,恐怕破口大骂这种事也是做过了的。


曲莲只让那两个婆子在院外守着,还想着到底也该给万咏秋留些体面,撕破了脸到底不好。


见那丫鬟凶狠狠的瞪着自个儿,曲莲也不在意,只行至距石桌有三四步远的地方,便停了脚,淡声道,“表姑娘,今儿是夫人的好日子,有什么事不能先等一等,非得在这当口闹腾?”


听她发了话,万咏秋也不搭理,只依旧垂着头哽咽着拭泪。


夏鸢听得曲莲的话,身上瑟缩了一下。


自打她抬了姨娘,曲莲也不用她每日来请安,她便只待在嘉禾轩的后院之中,也有些日子没有出来见人。曲莲更是有小半月没瞧见她,此时见她抬了脸,便打量了几下。见她面色憔悴,仿佛老了好几岁一般,身上再无年轻姑娘的鲜活气息,不禁在心中摇了摇头。


等了一会,不见万咏秋搭话,曲莲笑了笑转身便朝着院门走去。


染萃也跟着曲莲转身,却气不过冷哼了一声,小声道,“这可真是会折腾人。在这折腾半天不就是想让咱们过来么,结果人到了,到成了锯嘴的葫芦,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这句话轻飘飘的传到了万咏秋的耳中,却仿佛将她心中的火气与委屈一下子点燃一般。她蹭的自石凳上站了起来,哽咽着控诉道,“如今一个婢女也能这般挤兑我了?你们不就是瞧着我父母双亡、无所依靠吗?可我再不济,好歹还有个做兵部尚书的外祖父,还有个在户部任职的舅舅,我姨妈也是这霸陵侯府的侯夫人。你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灶下婢女出身,兴许连父母是何人都不晓得。”


万咏秋这般说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曲莲的背影,见她停了脚步、后背微微的挺直了起来,便晓得自个儿说中了她心中不堪之事。心头一阵畅快起来,那话便更是憋不住了,“说不得你根本不是出身良籍,你的父亲说不准是个街头混混,你的母亲许是那勾栏院里的娼子!”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所有的人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那两个婆子去了院门处守着,此时偌大的院子中,只有万咏秋奴仆和曲莲奴仆并一个夏鸢。


染萃红了眼,狠狠的等着万咏秋,恨不得上去给她两个嘴巴。


夏鸢愈加的瑟缩了起来,头低的只能看到头顶。


丫鬟若梅起先有些惧意,待见染萃这般模样知道她定是气的狠了,此时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万咏秋此时却又一下子坐倒在石凳上,口中犹在说着,“……可怜我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如今竟被这样的糟蹋,我还活着做什么?不若死了清净!”


此时却再也哭不出来,只嘤嘤做声,眼睛里瞟着曲莲,带着些出气后的畅快。


直到院子里寂静了下来,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簌簌的落下了一地的花瓣,曲莲才缓缓转过了身。


“这些日子一直未让表姑娘如意,我心中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今日便成全你一遭吧。”她顿了顿,将那两个孔武的婆子喊了进来,这才又看向愣住的万咏秋,口中却对两个婆子道,“表姑娘说她不想活了,瞧见没那株海棠边有一口井,你们便帮一帮表姑娘,让她达成所愿吧。”



☆、第116章 宴客风波(五)


  万咏秋听着嘴角泛起冷笑,道,“不过这点子手段,你吓唬小儿呢?”

  此时她身在裴府主母徐氏的正房院子里,她绝不相信曲莲敢在此处对她行凶。果然,那两个婆子听了曲莲的吩咐,瞪大了眼睛对视了片刻,眼中都有些不敢置信。不晓得曲莲虽说可是玩笑话。

  曲莲冷冷瞥了那两个婆子一眼,少见的厉声喝道,“还不快去!”

  她平日里在裴府之中向来十分温和,但时至今日裴府的仆妇下人们自是晓得她面上虽和蔼,但若对着不安分的仆妇向来也不手软。

  此时听她一声厉喝,两个婆子浑身都抖了一抖。

  左右是主子的意思,便是到了夫人那里,总有说头。况曲莲自是那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性子,便是受了夫人责罚,也绝不连累奴才。退一万步,不是还有世子爷吗?世子爷对大奶奶的好,这府里长着眼睛的人都瞧得见。

  想通了此处,两个婆子便朝着万咏秋走去。

  万咏秋怎么也没想到,曲莲这一回竟是来真的,眼瞅着两个婆子木着脸朝着她走了过来。她突然觉得身上发寒,曲莲的眸子如同深渊寒潭一般,那冰冷的眼神仿若实质一般重重的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突地惊声尖叫起来,便要朝着紫竹堂内室跑去。

  丫鬟若梅此时也反应过来,几步冲到两个婆子面前,试图阻拦她们的路。两个婆子方才便被她挤兑了半响,此时见她不知死活的拦了过来,其中一个冷笑一声伸手一推,身形纤细的若梅便被重重的推倒在地上。若梅摔得不轻,半伏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万咏秋见状心中更是惊恐万分。

  此时此刻,她终是想起了母亲曾经与她玩笑时说起过的那些豪门大院里的龌龊事情。……在这样的宅子里,死个个把人,谁会当回事呢?况她此时确然已无依靠,可是曲莲不同,她虽出身低微,此时却已经是这府里的大奶奶,又是一品的诰命夫人。

  便是姨妈徐氏拿她做外甥女儿看待,但终究是万分不及她对待自己儿子。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徐氏只可能维护曲莲而不会想着为她讨这个公道。

  便是外祖父那里问起,说不定姨妈还会为曲莲开脱说自己是不小心落水致死……想到这里,万咏秋心中更是大惧,身上若抖筛一般,脚上也没了力气。

  一个踉跄,便被两个婆子拿住。

  被两个婆子攥住了胳膊,万咏秋仿佛被开水烫了一般立时便又惊声尖叫了起来。

  曲莲冷眼瞧着,淡声道,“还要让她叫多久?”

  一个婆子会意,立时取了袖袋中塞着的帕子,趁着万咏秋张嘴尖叫之时狠狠的塞了进去。万咏秋正张着口大喊,不妨被狠狠塞了一个粗布的帕子。那婆子本就是个粗实的仆妇,身上本就不干净不知多久没有清洗过,那帕子更不知是用了多久。刚一入口,那难闻的气温便让她几乎呕了出来。

  万咏秋此时双臂被钳住,嘴中又被堵了帕子,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离那口水井越来越近。

  待到了水井处,两个婆子却有些犯难,那水井上压着块青石板。瞧着倒是不重,但是因为是扣在井上的,却不能用脚踢下去。

  曲莲见了,只对身边已经吓傻了的染萃道,“你去把那井盖挪开,为表姑娘清一清这黄泉之路。”

  听到黄泉儿子,万咏秋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晕厥过去。

  染萃方才听了曲莲呵斥那两个婆子的话,又见曲莲面上若覆着一层寒霜一般。自是不敢犹豫,小跑着到了水井边上,将那青石板搬了下来。

  万咏秋便被一把推到了水井边上,她的腹部卡在水井砌着石头的边沿,一低头便能见到那黑洞洞的仿若深不见底的井水。

  求生的欲望让她一下子疯狂了起来,拼命扭动着身躯,那两个婆子也有些按捺不住。三人揪扯了有半柱香的功夫,万咏秋终于没了力气,两个婆子也气喘吁吁如同汗牛一般。

  便是此时,院门处突然响起一声娇嗔的声音,又带着些讶异。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合着我们在湖边瞧着文姬归汉,这院里还唱着全武行呢?”

  曲莲回头瞧去,便见到莫玉婵扶着寿春长公主正立在门口,两人皆有些惊讶,莫玉婵眼中甚至还带着些揶揄。裴玉华站在两人的另一边,一双眼睛因惊讶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了声音。

  这三人行至院中,都将目光放在了此时见到生机的又开始呜呜拼命挣扎的万咏秋身上。曲莲笑了笑,对那两个婆子道,“既是长公主到了,便带她下去吧,省的惊动了公主的銮驾。”

  两个婆子闻声立时便将万咏秋自那井边拉了起来,拉扯着便要将她带出院子。

  一直未有出声的寿春长公主却开了口,她的脸上不复一直以来的笑容,肃了面色道,“且等一等。”

  两个婆子听她出口阻拦,自是停了步子瞧向曲莲。

  曲莲看向寿春长公主,道:“公主有何指教?”

  寿春长公主听得曲莲以这般冰冷的口气对自己说话,眉头更是蹙了起来,教训道,“你这妇人,怎地这般狠毒,这姑娘怎么说也是你婆母家的外甥,何至于被你这般苛待。”一边说着,又对莫玉婵道,“快给那姑娘去了口中的帕子。”

  莫玉婵闻言,便朝着万咏秋走去。待行到跟前,却不急着扯那帕子,反倒是仔细瞧了瞧万咏秋此时被涕泪糊了一脸的惨状。见她再不复之前那般娇美,便一挑娥眉冷笑了几分,这才将那帕子扯了出来扔到了地上。

  万咏秋此番得以开口,立时便朝着寿春长公主哭喊道,“公主娘娘救命啊,您要为小女子做主啊。只因我一言未如她意,她便要将我投入那井中。娘娘救我!”一边说着,便剧烈挣扎起来。两个婆子见曲莲不开口,又见寿春长公主似要为万咏秋做主一般,早就有了怯意,此时见她挣扎,便水水推舟一般放了手。

  曲莲冷冷瞧着万咏秋跑到了寿春长公主身后,脸上反倒是添了分笑意。她方才瞧见夏鸢趁着混乱之际偷偷的溜出了院子,想必是寻徐氏去了,如今她倒也不怕徐氏前来。左右寿春长公主这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徐氏必是会得知今日之事。

  她方才倒不是真的想将万咏秋投井,只是那女人真真的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她的父母,岂是这样的人能够出言污蔑的!

  曲莲脸上带着笑意,仿若丝毫不惧徐氏前来,倒让寿春长公主与莫玉婵心中有几分疑惑。见她这般镇静,两人心中便想着,或许是这姑娘真的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若真是这般,这贸贸然的闯了进来可就有些冒失了。

  看着二人脸上一霎时转换的表情,曲莲便道,“二位何须站在院子之中,请入内堂,好吩咐茶水。”

  寿春长公主见她宠辱不惊的,也只得点了点头朝着内堂行去。万咏秋此时万不敢离开长公主身边半寸,自是匆忙跟着走了进去,再不敢瞧曲莲一眼。

  便是此时,曲莲低头与染萃说了几句话,见她面上虽有些迷惘却很快的点头应是,心中更是安定了几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徐氏便带着几个仆妇风风火火的赶回了紫竹堂,身边还跟着低眉垂头的夏鸢。

  徐氏一进院子,便瞧见立在院中的曲莲,她急步行至曲莲身前恨声道,“你是要翻了天了?!”

  曲莲却只淡声道,“夫人何出此言,曲莲自是不明白。”

  徐氏闻言怒极反笑,抖着手指着她连声道,“好,好,好,我便要瞧瞧你能嘴硬到什么地步。”说罢,她快步进了紫竹堂内室,瞧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抖个不停的万咏秋,深吸了口气,先对坐在堂中的长公主道了声歉。

  寿春长公主此时便朝着她摆了摆手道,“我却也不晓得出了何事,你且先问问吧。”

  徐氏闻言自是走到角落里将万咏秋拉了出来,见她一身月白的衣裳此时已满是尘土各处都有破损。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此时更是不能看了,心中一阵心疼。因怕惊着她,徐氏按捺下心中气氛,温声问道,“好孩子,你别怕,万事有姨妈做主。你且说说,今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一边说着,她又狠狠的瞪了曲莲一眼。

  徐氏心中十分恼怒,今日是她的寿诞,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况且,自万咏秋到了裴府,她便十分心疼这个无所依靠的外甥女。如今见原本鲜花儿一般的姑娘此时成了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愈加的愤恨。

  谁想着,万咏秋此时却抬了头,喏喏道,“不、不,这事与大表嫂并无关系。是我自个儿,不小心跌倒在井边的。”

  此言一出,内堂中几人皆愣了。

  寿春长公主与莫玉婵亲眼见着两个婆子将万咏秋按在井边,若是她们恰巧进了院子,说不定这姑娘这会子已经被投进了井里死透了,况且方才她们进院子时,明明还听到万咏秋大喊着求她二人救命。

  徐氏则是听了夏鸢说曲莲要将万咏秋投入井中,这才宴厅那里交给了李姨娘照看着,自己连惊带吓的返回了紫竹堂。

  万咏秋竟然说这件事与曲莲无关?

  寿春长公主略一思忖便想起方才曲莲身边的丫鬟在万咏秋身边说了几句话,怕是那几句话镇住了万咏秋。

  徐氏以为万咏秋吓着了,便攥了她的手道,“你别怕,我说了,万事都有姨妈做主。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直说无妨。我在这院子里,难道她竟敢越过我再做什么吗?”

  万咏秋却像是彻底被吓傻了一般,不管徐氏怎么问,她都说此时与曲莲无关确是自己跌倒在了井边。

  徐氏气的无法,而站在内堂一侧的夏鸢则白了脸,方才曲莲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见曲莲此时挺直了脊背站在内堂门口,神情一派冷淡,仿若毫无畏惧。

  寿春长公主的神情动了动,慢条斯理的自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道,“不论如何,这毕竟是你婆婆的外甥女,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的。如今这万小姐虽将此事揽在了自个儿的身上,我进来这院子时却听她大声呼救。便是这一点,你便做错了,怎能让万小姐这般惊恐?身为世子嫡妻自要担得起这名分,做事处事皆要妥当才是。”

  徐氏因万咏秋的怯懦心中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听得长公主这般说道,自是反应了过来,冲着曲莲道,“即使如此,你今日便去祠堂跪着吧!好好想想身为裴家妇该是什么样的气度!”

  见曲莲立在内堂不动,几个随着徐氏返回紫竹院的仆妇便有些蠢蠢欲动。

  这边正对峙着,裴邵竑在进了院子。

  见到母亲与曲莲神情不对,他便上前一步将曲莲拉至身后。又想寿春长公主行了礼,这才对徐氏笑道,“母亲今日寿诞,何故这般恼怒?”

  徐氏瞧着长子,冷笑了一声道,“你也不用在这里护着她,打量我瞧不出来么?今日当着公主娘娘的面上,我便要好好管教一下我的媳妇儿。你给我让开?”

  裴邵竑闻言脸上便变了变,原本温笑的面庞一下便沉了下来,他抬眼看了一眼徐氏,却仍挡在曲莲身前,并无动作。

  内堂之中便又成了僵持之局。

  见长子这般执拗,徐氏只觉得脑仁生疼。

  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当着长公主的面上,她决不能先服软。若是先服了软,她日后必将成为整个京城贵妇圈子中的笑柄。

  正当紫竹堂如同战场一般之际,一个半大的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一进内堂便跪在了地上,顾不得擦汗,便对徐氏道,“夫人!罗管事说,咱们府上来了宣旨的内侍!说是要大奶奶去接旨!”

  


☆、第117章 圣旨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接三皇之洪续,席五帝之永图,列泽留再世之贤,辉丕彰潜德之庆。恢复疆宇,混并寰区,示之以明诲,佐之以通儒。先庚施令,俾告于明庭。

  先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萧明诚,德高五殿,推师表之原;功于社稷,受人臣之典。拟王封而晋秩,礼轶三朝;定鸿号而加称,荣增洙泗。兹以覃恩,追封一等国公、加封典国太傅,三世续荣,配享太庙。

  册府酬庸,著人臣之懋绩;德门集庆,昭清风之正气。

  特敕祭田奠仪,重缮族陵,立德方之牌门,受百世之念颂。

  妻宋氏,淑慎柔明,温和慈惠,祗承善训,箴诫扬芬,珩璜表德,稔闻诗礼之言。兹追封贞静国公夫人。

  长子萧峻……

  ……

  制曰:长女裴门萧氏萧姮,柔明静慎,端宁惠和。阅图史之诫,无矜侈之心。谨绣锦之荣,有谦畏之行。天资靖恭,世系良显。玉粹其度,渊靓而衷。兹加封一品嘉贤夫人,颂妇之典范,享卿之尊崇。

  钦此。”

  圣旨撰写的晦涩而冗长,那宣读的内侍声音虽十分高亢,这大段的念了下来,也不免让人有些昏沉。

  曲莲当先跪在案桌之后,面上一片凛然。

  裴邵竑在她身侧,直挺着上身瞪大了一双眸子,直直的瞧着她,已然忘记了宣读圣旨之时的礼仪。只如今裴家势大,这圣旨虽是对萧家追封,但是裴家到底也是得了利益的一方,那内侍自是睁一眼闭一眼,尽心将圣旨宣读完毕,一边却又目光睃着这院中所跪之人脸上那五花八门的表情。

  徐氏跪在侧后方,已然被这晦涩的行文弄得头昏脑涨,面上一片茫然,显是还未弄清这圣旨与她裴家到底有什么关联。

  裴玉华跪在徐氏身侧,则是如同其兄长一般,震惊的看着前方的曲莲。

  寿春长公主与莫玉婵因撞见了宣读圣旨,又因是皇亲国戚,只是在内堂之中设了软垫跪着。莫玉婵还好些,面上不过同样是讶然的神色,反观一向颇有城府的寿春长公主一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内侍读完了圣旨,便将长长的卷轴合拢起来,矜持的立在案前,却久久未有等到曲莲的谢恩。

  他低头一看,那跪在案后的年轻妇人正木着一张脸,仿若成了石人一般。

  他清了清嗓子,见对方仍无动静,便笑眯眯的道,“夫人,可是该谢恩了。”

  裴邵竑心中虽十分讶异,只觉得脑子中如同一团乱麻一般,似乎到处都是线头却无法真正解开。此时听了内侍的话,再定睛看看曲莲,却也觉出了些一样。

  刚要开口,便见曲莲软了身子,歪倒了下来。

  他顾不得多想,下意识的便膝行一步,将她接到怀中。此时四周便响起几声惊呼,那内侍也急急的自案前转了过来,颇为体贴道,“世子爷赶紧将夫人送进内室。”

  裴邵竑起了身将曲莲打横抱起,冲着那内侍感激的点了点头,“怠慢姚公公了。”

  那内侍连连摆手道,“世子爷客气,咱家可当不起。”

  此时徐氏大抵也是反应过来了,在裴玉华的搀扶下颤悠悠的起了身。她上前去接了那圣旨,又吩咐了管事将内侍请到花厅用茶。那边裴玉华正对裴邵竑道,“先将嫂嫂送进紫竹堂的正房吧,哥哥那里太远,如今嫂嫂也不知是个什么症状……”

  裴邵竑此时已行至院门处,闻言只摇了摇头,“我这番回来正领了个大夫回来,此时正在嘉禾轩中,倒也便利。”说完,便抱着曲莲大步离去。

  待那内侍也离了院子,紫竹堂正房的院子之中便突然安静了下来。

  徐氏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手里拿着那黄澄澄的圣旨,一手扯过了还在院门处张望着的裴玉华,低声道,“这是不是搞错了?这曲莲不是婢女出身吗?她不是姓陈吗?如今怎么就成了什么萧氏?这萧家我似乎有些印象,但是却记不起来了……到底是那一家?”

  裴玉华瞧着母亲,心中叹了口气道,“母亲,圣旨上不是说了,萧大人原是文华殿大学士更是太子太傅。你忘了,他们家当年是阖族被诛……”

  听闻“被诛”儿子,徐氏手上一抖,险些将手中圣旨丢在地上,此时她也记了起来,忙道,“对对,我记得了。那年京城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接连下了好些天。正巧是萧家出殡之日,咱们府上还抬出了一桌路祭……可,不是说阖族被诛么?”

  裴玉华也不清楚此种缘由,她心中也是一片糊涂,只是她此时明白,这位大嫂嫂自今日起,身份已然是天差地别。思及此处,她携了徐氏的手,轻轻拍了拍,道,“不管这件事缘由几何,又有什么机缘。母亲,您可记住了,如今大嫂嫂身份已然不同。当年萧大人已内阁大臣的身份被诛族,可见武皇帝定下的是不赦之罪。如今这圣旨上虽未有平反一词,却追封追赐,萧大人更是配享太庙。可见皇上对萧家有多重视。母亲你……”

  后面的话未有出口,但是徐氏也已然明了。

  她讪讪的看了女儿一眼,忐忑道,“这些我自是明白,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若早知她是这般身份,哪里会那个样子待她。她、她不会……”

  裴玉华忙扯了徐氏一把道,“嫂嫂不是那般心窄之人,只要母亲日后与她和睦相处,自能相安无事。”

  裴玉华在这里与徐氏低语,内堂之中莫玉婵也正在于母亲寿春长公主谈论此事。

  寿春长公主为武皇帝最疼爱的女儿,莫玉婵作为长公主的嫡长女自也是备受荣宠。她自小可算是在宫中长大,对于这种事情,自是比裴玉华瞧得透彻。

  “……如今朝纲渐稳,皇上将萧家抬了出来,并未言明却实际上算是给萧家翻了案。那年我年纪虽小,却也记得外祖父对于萧家是如何震怒。连带着对……对那位也是厌恶了起来。这萧家当年任着太子太傅,却也不是虚职,与那位一宫都十分交好。这个关头上,皇上提起了这件事,难道是想着启用旧臣?还是要笼络人心?”只是没想到,她一直在心中鄙夷之人,竟有着这般身份。

  她正在这里说着,又想着询问母亲的意思,便朝着寿春长公主面上瞧去。这一眼看去,她立时便停了口。寿春长公主脸上此时已是阴云密布,那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莫玉婵从未见过母亲这般脸色,心中便有些惶然。此时见徐氏与裴玉华走了进来,便立在母亲身后,再不出声。

  嘉禾轩中,裴邵竑坐宴息处的炕上,兀自发着呆。

  他今日正是听说了这位大半年时候都在外云游出诊的老大夫回了京城,办完差事后便直接去将人请了来。本是想着让其为父亲诊治,没想到曲莲却晕倒了。

  几个丫鬟忙忙碌碌的进进出出,又是端茶又是端热水洗帕子,晃得他眼晕。那大夫又有些倔脾气,他不过是多问了几句,竟将他赶出了内室。

  他索性就瞧向窗外。

  此时已是仲春,窗外那株海棠开的正盛。

  偶有微风吹过,便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地的花瓣。

  这一日自寅正他便忙碌在外,到了晌午才回了府邸。刚刚回府便撞见了徐氏与曲莲之间的争执,正满心烦躁之际又迎来了这样一封圣旨。这接连的变故,几乎让他应接不暇。

  知道此时,他才真正的将那封圣旨之上的内容在心中咀嚼了起来。

  没想到她竟是这般的出身……

  虽然也明白她绝不是寒门吕巷能养出来的女孩儿,奈何她在身世之上从不松口。因不愿为此事逼迫她,裴邵竑也曾暗地里托了好友在刑部档案之中查寻近十几年内的犯官。只因没想到她会是死里逃生,便只在那些或流放、或家眷充入贱籍的犯官中寻找。自是一无所获。

  萧家……萧家……萧家!

  为什么她偏偏会是这家的女儿?裴邵竑只觉得心头仿若压上了一方重石,压得他几乎窒息一般。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明明暗暗的动作不断,他心中自是起了疑惑。前日下朝之后,便被叫去了御书房。

  这才坐实了心中所想,外祖父徐寿与当年的翠宇台之变有着撇不清的瓜葛。当年便是以他为首的几位大臣联合上了谏书,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证据给萧明诚安上了叛国之罪,使得武皇帝震怒,亲自斩断了太子的一只臂膀。萧家正是因此才落上了这滔天的大祸。

  皇帝如今想要将这几人连同那幕后的主使一网打尽,便须得离间其内部。他这几日连着去了徐府数次,常常与徐寿交谈至深夜。

  徐家如今子孙繁茂,嫡长孙徐思远今年更是秋闱有望,这般荣华的日子好好的过着。何须因一个藏首藏尾的主子而断送全家的性命?

  徐寿已然有了动摇之意。

  可如今……

  裴邵竑不敢想象,若是曲莲得知了徐寿便是当年害她一族被诛之人,他要怎么去面对她。

  他这里正想着,帘外传来了小厮连庆的声音,“世子爷,方才丁宿传来消息,说是徐大人半个时辰前入了宫。”

  裴邵竑闻言面色一肃,徐寿此时入宫,想必是决意真正投效皇帝。

  若是昨日,甚至是一个时辰之前,他听到这个消息,想必心中定是十分欣悦。可是此时,他只木着脸对连庆说了一声“知道了。”

  便是此时,内室的帘子撩了起来。

  那发须皆白的老大夫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未等他开口,便笑道,“恭喜世子爷了,夫人这是有喜了!”

  


☆、第118章 徐寿入宫


  此时已近黄昏,室外有些阴暗,御书房内则明亮的很。摆在案前的香炉里袅袅的飘出一缕青烟,带着些百合花的香味,闻着颇为醒脑。

  徐寿在这案前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退回五六年前,面对着时常阴晴不定的武皇帝,他甚至曾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跪过更久的时间。不过几年功夫,他已经苍老的受不得这种折磨了。

  如今的皇帝还很年轻,御书房内常年燃着的地龙在二月底便停止了使用。对于徐寿这样年纪的来人说,这屋里的温度实则低了些。

  可是他额头上,此时却密密匝匝的布满了汗水。

  他忍不住抬眼瞧了一眼端坐着案后的皇帝。

  皇帝登基也有小半年时候了,每日上朝都得意面见,甚至在这御书房之中,徐寿也多次前来商议兵事,却从未如今天一般,将他看的这般清晰。

  当年的太子与武皇帝在长相上十分肖似,可坐在案后那人,除了那双眼睛,其余五官便都不太像他的祖父……只是,那偶尔露出的峥嵘,却颇得武皇帝精髓。

  他正瞧着,丝忘记了膝下的痛苦,却不防那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徐寿却未低头,一双已然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符瑄。那是一双老人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炽热踌躇与壮年时的精明狡猾。

  在这样大逆不道的对视下,符瑄突然一笑,对身边候着的内侍道,“辞坐。”

  内侍立时躬了身子,端了一个绣墩朝着徐寿走去,放在了他的身侧,尖着嗓子道,“徐大人,请坐吧。”

  徐寿敛了目光又瞧了瞧那放在身侧的绣墩,声音嘶哑道,“老臣谢皇上体谅。”

  他动了动身子,无奈双腿已然麻木,几次用力都未从地上站起来。那内侍瞧见这般,只得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待他坐到了绣墩上,这才回到案边,又化作了木头人。

  符瑄这一回却未将他做当不存在,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内侍便悄没声的退了下去。

  “徐寿,我等了你半个月了。”符瑄将手中朱笔放了下来,看着坐在绣墩上的徐寿,开口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淡,仿佛他内心之中并不在意与案下之人是否会有今日这般相见。

  徐寿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凛凛杀意,他佝偻了一下苍老消瘦的身体,缓缓开口道,“臣,知罪。”

  “你知罪?”符瑄笑了笑,“你当然知道自己犯了何等大罪。不光你自己知道,朕也清楚的很。不过,今日朕不打算给你安上罪名,朕要你自己来说。”

  徐寿闻言,面色木然的自绣墩上又站了起来,刚要跪下,符瑄便一声怒喝,“朕要你坐着说!”

  他便又坐回到了那矮墩之上,垂着头开了口,“顺正三十一年的时候,当时的云南参政刘喜林给臣送来了一封密信。这一封密信,实则是一份证据,将当时的文华殿大学士萧明诚搬到的证据。刘喜林自己与交趾大君勾结,已经被武皇帝发现了些蜘丝马迹。刘喜林便命那交趾大君伪造了信函改了交趾的国印,送到了京城。

  接到这封密函之后,臣便将这封密函夹在折子里,交了上去。

  武皇帝见了密函,果然震怒,将萧家阖族诛杀。

  因萧家被诛,敬端皇帝便失去了左膀右臂。日后,调任刑部尚书的刘喜林便多次向敬端皇帝进言,直言当时的四皇子有牟取太子地位之嫌。臣也在武皇帝面前挑拨二人事端,武皇帝渐渐对敬端皇帝生疑惑,最终酿成了翠宇台之变。

  翠宇台之变后,臣又联合刘喜林等人,上谏书请立当时的七皇子为太子,最终将七皇子扶上了宝座。”

  符瑄继位之后,便将其父追封为敬端皇帝,徐寿终是浸淫官场多年,以至于在说起前太子之时用了追封的谥号,在说起延德帝之时,却只用七皇子代之。

  徐寿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他有些气短,说完后便咳了起来。

  符瑄静静的等着他咳嗽完,这才冷笑一声道,“就这些吗?”

  徐寿也不抬头,便木然的继续说道,“献王进京之后,便有宫人将皇子送了出来。臣将那孩子送去了宿州……”

  “如今那孩子在何处?”

  “罪臣实在不知。万成琇被押解上京城之后,罪臣便派了长孙前去宿州想将那孩子接回到京城。不曾想,待到了宿州,万家已经人去楼空。”

  符瑄知道这一段话他所言非虚。

  捉拿万成琇便是因着对徐寿起了疑心,待查清楚万成琇家中情形之后,他便开始怀疑他三岁的儿子便是延德帝那个消失在宫中的皇长子。他立刻便派了人去查寻,却也得到了与徐寿相同的结果。那些暗卫们在访查的过程中也遇到了徐寿的人马,所以符瑄才会认定了徐寿方才所言不虚。

  只是那个孩子,到底流落到了何处?!

  符瑄想起暗卫们送回来的消息,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孩子被万咏秋卖给了当地的一个人牙子,待暗卫们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人牙子时,那孩子已然被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给买走了。

  本想着以暗卫们的本事,总能将买走孩子的人找到。谁想着,那人倒真是有些手段,直至今日,还未被暗卫们寻到。

  符瑄看向徐寿,“寿春长公主为何谋划此事?”

  徐寿闻言果然抖了一抖,终是忍不住抬脸看了一眼符瑄,这才又道,“当年起由便是许氏与长公主联手谋和,长公主绝非今日才视权起意。长公主这般行事的缘由,罪臣只是听闻。听闻当年长公主的母亲容妃与圣懿太后不睦。容妃当年落了第一胎,是个成形的男婴,若非如此,那个男婴便是皇长子。”

  符瑄脸上浮上些怒气道,“难道她竟是认为这是圣懿太后所为?”

  徐寿木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回皇上,这件事确然为圣懿太后所为。证据确然,便是武皇帝也是知晓的。只是碍于当时世族势力,才将这件事压了下来。这也是武皇帝与圣懿太后一直不睦的原因所在。”

  符瑄不料此事,被他梗了一句,直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如今她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究竟是想着怎么篡位,你倒是给我说说吧。”

  徐寿此时却未像方才那般痛快了。

  他沉默着从矮墩上站了起来,不顾皇帝之前的训诫,重新在案前跪了下来,连着磕了三个头,这才道,“罪臣如今已无念想,也明白一句功不抵过。今日前来向皇上自首便是想着请皇上开恩赦免罪臣及罪臣一家。不论是流放或是永不录用,罪臣都一概接受。但求皇上饶恕罪臣一家老小的姓名。”

  “你这是在要挟我吗?”

  “罪臣不敢。”徐寿又磕了头,这才继续道,“请皇上念在罪臣当年也是被人所迫,今日又前来投诚,开恩饶恕。”

  符瑄看着他,眼中渐渐布满寒霜,那一直放在身侧的拳头也紧紧的攥了起来。

  徐寿离开时已直深夜,晚间至宫中当值的裴邵翊亲自将他秘密送回了徐府。

  符瑄仍坐在御书房之中,眉宇间此时终是露出了些疲惫。

  待徐寿离开后悄然返回的内侍,立时便上前轻声劝道,“皇上,夜深了,该歇着了。”

  符瑄揉着眉头,忽的想起今日圣旨下达之事,便停了手上的动作问道,“今日裴府怎么个状况,你且说来听听。”

  那内侍早在未时便寻了那传旨的姚姓内侍,将裴府众人的状况一一问了个遍。此时听符瑄问起,便上前答道,“回皇上,今日圣旨送去之时,寿春长公主恰在当场,姚迁便仔细瞧了瞧。圣旨诵完之际,长公主的面色十分不好,像是受了些惊吓又十分疑虑。徐氏夫人、裴世子皆十分震惊。”

  符瑄听着点了点头,见他停了口,便又问道,“那世子夫人呢?”

  内侍便道,“姚迁说那世子夫人倒是瞧不出悲喜,只是似乎身子有恙,起身时晕了过去。”

  “晕了过去?”符瑄闻言蓦地问道,他转头看向内侍,眉峰紧紧的蹙了起来,“可知是为何晕厥?”

  内侍便有些为难道,“这个……皇上,您只吩咐说要瞧瞧众人反应。再者,裴府家事,姚迁确然不好贸然当场询问。”

  符瑄闻言,便又沉默了良久。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那内侍心中忐忑,只觉得许是办砸了差事。待又过了半盏茶时候,正想着斗胆再去劝一劝。

  却听符瑄开口道,“去打听一下她为何晕厥,可是有什么病症?不,明儿个直接派了御医过去,左右姚迁也瞧见了,也不算贸然。”顿了顿便又道,“再让皇后出面,送些药材要过去吧。”

  内侍闻言,松了口气,自是忙忙应是。

  此事罢了,才敢继续询问哪一宫就寝。

  原想着帝后虽前些日子起了争执,如今也过去许久,今日又提起了皇后,想必是要去坤宁宫的。

  谁想着符瑄,只自个儿捶了捶肩膀道,“便在这里歇歇吧,左右再过两个时辰便要上朝了。”

  


☆、第119章 抉择


  曲莲睡了很久,她作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个梦,自她年幼时的幸福开始至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结束,每个人都鲜活的不似在梦境。娘亲仍旧穿着那件青莲色的通袖袄,坐在她的床榻前,伸手抚着她的额发,轻言细语的哄着,“……多睡一些,就不难受了。可怜见的,怎就受了这么多的苦难。”

  娘亲的手还如记忆中那般干燥而温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抚慰着,她觉得舒服多了,又开始昏昏欲睡一般。便是这个时候,自学中回来的三哥跑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个在路上买来的糖人……

  她隐约听着大嫂嫂对三哥小声说着,“……快小些声响,阿姮才刚要睡着。”

  三哥一下子便泄了气,将糖人交给大嫂嫂,自娘亲身边挤到了床头,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只手,却冰凉冰凉的。

  转瞬间,入眼便是一幕苍茫萧瑟。

  大雪仿佛遮天蔽日一般的下着,朔风卷着雪片呼啸的声音仿佛天怒一般。

  曲莲站在风雪之中,似乎整个人都要被撕成碎片。

  耳际除了风声的呼啸便是声声痛哭与哀嚎。

  她惶惶然的四顾着,却只见白苍苍的一片,她大声的喊着,却被风声掩埋……

  睁开眼时,满目暗沉。

  只觉得后颈有些僵硬,不知睡了多久。

  曲莲动了动手指,突然脸上一片冰冷,伸手去摸了,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思及梦中之景,她怔怔的看着床顶重重的帷帐,那团纱纠结出来的阴影仿若张牙舞爪的怪兽,又或是久久盘踞在她心中啖肉食血的魑魅魍魉。

  她心中一惊,便抬了手想要挥散那些让畏惧的东西。

  染萃撩开帘子时,便瞧见她半侧着身,一手在空中挥舞着。染萃急忙攥住她的胳膊,却不敢惊动她,只等着她眼中渐渐回了神,这才轻声道,“大奶奶,您是魇着了么?”

  曲莲紧紧抿着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颔首,又闭眼稳了稳心神,这才借着她的力气半坐了起来。

  靠着床壁,由着染萃给她披了件衣裳。

  曲莲看了看内室,只在妆台前燃着一盏灯,天色似乎已经暗了下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

  染萃便道,“已是亥时了。”

  曲莲听了,便有些讶异,“我竟睡了这么久么?”想了想又问道,“世子……去了哪里?”

  染萃闻言便笑道,“世子爷守了一下午,傍晚时说是宫里来请,便连夜进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待说到这里,她“呀”的一声,脸上立时绽开了笑,朝着曲莲恭敬行了个礼道,“还未恭喜大奶奶呢。”

  曲莲见她这般,虚弱的笑了笑,也未答话。

  染萃见她这般,便明白她定是想岔了,以为自个儿恭喜的是圣旨追封家族之事。复又上前跪在脚踏上道,“大奶奶,您有喜了!今日大夫诊出来的,说是两个多月了!”

  曲莲一下子愣了,低头瞧着染萃,只见她脸上一派兴奋,嘴唇翕动。却只觉脑中轰鸣,半点也没听得进去……

  染萃此时终是发现她的异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面色也有些泛白,只喏喏道,“大奶奶,您……”

  曲莲直到半响,才瞧向她,摇了摇头道,“你先下去吧,让我静静。”

  染萃见她面色不好,不敢违逆,起了身轻声退出了内室。

  见她出了内室,曲莲起身下了床,行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沉香木雕梅花的匣子。那枚润白的玉佩仍旧静静的躺在暗红色的姑璋绒之上,在有些暗淡的烛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曲莲将玉佩拿了起来,贴在胸口放着,仿若这般就能聆听到亲人的心声。

  她在心中将那圣旨默诵了一遍,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喃喃道,“哥哥,你可听见了么?爹爹,娘亲和几位哥哥都受了追封。可是,阿姮不敢去跟爹爹说,只能与你说说……你定能听出来吧?那圣旨之上只有追封,半点未提平反之事。阿姮知道他心里所想,更明白他心之所图。世人皆不得已,阿姮却也顾不得别人了。”

  她静静的立在窗棂前,看着窗外的暗沉,直到烛火熄灭。月上中天,将一方月色投入窗棂,映照的她面色雪白。

  裴邵竑撩了帘子进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立在窗前,微微垂首,半阖着眼帘。皎洁的月光打在她的身上,竟不似人间……

  “阿姮。”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心中渐渐忐忑起来,几步抢到她身前,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在怀中。见她蓦地回身,一双眸子仓乱的闪了闪,这才微微安心。

  只是,此时此刻。便是千言万语,也闷在了心口,裴邵竑只紧紧抱着她,一言未发。

  这一道圣旨,又岂止是改变了她的身份这般简单。

  他二人之间的那道鸿沟,也终是显露了出来。

  曲莲伏在他的怀中,感觉到他的心跳沉重而缓慢。更能感受到的是,他身上的负累与矛盾。

  硬起来的心肠中,压着些愧疚。

  这样的时候,他应该是欢欣雀跃的。不说公卿豪门家的少爷,便是中人之家,他这样的年纪也早该有一两个子女。可如今,她却只感受到他身上的彷徨与忐忑。

  她有些艰难的抬了手,手中是那枚山佩,“……你可记得它?可记得你曾问过我几回,这枚玉佩的来历,我却只敷衍你说是许皇后所赠。”

  裴邵竑低头与她目光对视,莹白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便是那双漆黑的眸子也折射了几分柔美。她方才满身孤寂,这番话却带着些小儿女的娇憨,脸上也露了笑,只是那笑容却流露了几分悲凉。

  他下意识的回应道,“自是记得。”

  她脸上的笑容便加了几分,“其实这是我三哥随身佩戴的玉饰。我家三哥,名叫萧峦字远山。顺正二十九年秋闱的进士,金殿上钦点的探花郎,那一年他只有十七岁。因娘亲病重,爹爹很久没有开怀,可是那日,他抱着我高兴的眼睛都笑弯了。”

  裴邵竑顺着她的话道,“十七岁的探花郎,本朝也从未有过。”

  “是啊。”曲莲在他怀中点了点头,“爹爹常说,我的三个哥哥里,二哥的学问最好,没想到倒是三哥哥拔了头筹。”

  “那你为何说这玉乃是许皇后所赠?”

  曲莲闻言眨了眨眼,面上虽仍是笑容,眼眶里却积满了泪水“因为这确是许皇后赠给我的。那日我随着夫人进宫觐见,许皇后将我带到了坤宁宫中。她说,她一眼就瞧出了我是谁。那时我心中忐忑,很怕被人认出来。她见我不承认身份,也不逼迫,只絮絮说着当年她与我三哥相识的种种过往。我瞧着她,心里觉得她一定是被这如海深宫逼疯了,这么多年来,她心中压着这些事情,想找人诉说一番却又遍寻不着……真是可怜。我那时觉得她很可怜,十几岁的年纪心中正是满怀憧憬的时候,却亲眼见到心上人倒在漫天大雪之中。那种疼痛,也许不逊于我……我能感受的到,现在能感受到了。”

  裴邵竑闻言险些淌下泪来,他忙将眼眶中那番潮意生生逼了回去。将曲莲推至身前,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将她脸上的泪痕拭去,轻声道,“这些都过去了,阿姮,这些都过去了!你可愿意忘了那番前尘,想想你自个儿?”

  他将手放在了她的腹上,声音有些抖,“还有孩子。”

  听他说起孩子,她猛地抖了一下,抬眼直直的盯着他。他幽深的眼睛里装着祈求和期待……

  “世子爷,要动身了!”

  帘外突然传来小厮连庆的声音,显是十分焦急,便是连庆也不得不贸然出声。

  裴邵竑却不为所动,只深深的看着她。

  曲莲一怔,下意识的抬手覆在他的手臂上,“你要去哪?”

  裴邵竑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直过了半响才道,“北地再起战事,凛城被困,皇上命我率兵抗敌。”他说完这话,立时便又追问道,“我方才所说,你可能答应我?”

  “世子爷!再不动身就来不及了!”

  连庆在外面急的直跺脚,裴邵竑却依旧不为所动,只等着曲莲答复。

  此时已是丑末,本朝寅正点兵乃是惯例,裴邵竑若再不动身,恐怕难在寅正抵达城外校场。误了点兵,视为不祥,皇帝必要动怒责罚。

  曲莲看着他,心中悲恸,却缓缓的点了点头。

  看着他面上一松,留恋的走出内室,曲莲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妆台缓缓的滑坐在了地上。

  已至午时,裴邵竑一身银铠骑在青葱马上,身边是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

  他远远回头望去,京城高耸的城墙已然瞧不见半点影子。

  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他勒马停了下来,等着那人行至身前。

  “世子爷!夫人在巳时进了宫。”

  裴邵竑眼中一黯,面上露出了一丝惨笑。


☆、第120章 入宫请见


  皇后的赏赐在辰末便到了裴府,曲莲便借着这由头向宫中递了牌子。

  宫中有了赏赐,总是要进宫谢恩的。

  曲莲如今也不在意裴府之中的其他人,待罗管事报了宫中送来的赏赐,便着他张罗了马车,立时便要进宫。罗管事见状,有些忐忑,便询问道可要报给夫人知道。曲莲只瞥了他一眼,道,“夫人若问起,你但说无妨。”

  罗忠听她这般说道,自是心领神会,再无多言立时去了外院准备车马。

  不过一刻钟时候,便有跟车的婆子前来请示。曲莲拔步便要出屋,跟着进来的染萃一把拉住了她,也不顾她面上寒霜,只哭着道,“大奶奶便是不顾自个儿,难道便连肚子里的孩子也顾不上吗?染萃虽是愚笨,如今也瞧出些端倪,您要做什么,奴婢自是不敢阻拦,只求您用了早膳再去。”

  这姑娘脸上向来带着笑脸,如今却哭的涕泪皆下,曲莲心中软了一分,由着她将面前炕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曲莲平日早膳虽也精致,但从未这般丰富,显是这丫头在得知她有了身孕之后精心准备的。只是,说来也怪,未得知受孕之时,平日里也只觉得有些疲惫精神不济,待得知有了身孕后,见着这满满一炕桌的饭食后,曲莲只觉得胸口憋闷,一阵阵的反胃。

  尤其是那碗鸽子汤被摆上来后,扑面而来的香气中夹杂着的那点腥气让她险些闭过气去。那跟车的婆子见曲莲一霎时面色惨白,便对染萃道,“姑娘,大奶奶如今虽该在膳食上补一补,可这清晨正是孕吐最多的时候。这种带着膻腥气的东西,早膳就不要上了,容易败了胃口,就更难吃的下了。”

  染萃听了,脸上也有些泛白。

  昨日夜里,她就在外间,将内室之中两人的话全听进了耳朵里。她原本在庐陵时每日过着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自跟了曲莲之后,只觉得终是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她虽然从未提起过,却也为了曲莲一直未有身孕而暗自担忧。昨日得知曲莲有了身孕之后,她心中的欢愉不比这府中任何一个人少半分。

  只是,她跟在曲莲身边已有一年多的时候,自是瞧出了曲莲的异样。加之听到了昨晚那番话,她心中简直是万般惶恐。

  半宿再未睡着,不到寅时便起了,一头扎进了内灶间,央求着灶间里的厨娘们给曲莲弄出了这一桌子的早膳。

  只是她自个儿还是个黄花的闺女,又哪里晓得孕妇在清晨时会见不得这种带着荤腥的东西。

  曲莲见她面色仓皇,也不劝慰,只狠着心勉强自己用了半碗碧梗粥,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那跟车的婆子见了,便劝道,“大奶奶若是吃不下,便不要吃了。若是梗在心口,一会儿坐车要难受的。”

  染萃听了,忙将曲莲手中的碗夺了过去,红着眼眶道,“都是奴婢多事。”

  那婆子又笑道,“这是姑娘心疼大奶奶呢。这枣泥糕瞧着十分新鲜,又耐饿,姑娘用油纸包了放在食盒里,大奶奶若是路上饥饿,也能垫垫。”

  染萃听了朝着那婆子感激的笑了笑,自是去忙活了。

  曲莲瞧那婆子不似一般跟车的婆子那般腌臜粗俗,便问了几句她的状况。待染萃回来,两人便出了屋子,朝着外院行去。

  曲莲正朝着皇城而去,此时坤宁宫中里,皇后石善蕴却也不好过。

  她端跪在案前,手里执着笔,正一笔一划的描着佛经上的字句。不过了写了一刻钟时候,便觉得手腕酸痛,眼睛酸胀,不是听了笔甩甩手,揉揉眼睛。

  坐在一边的纪氏瞧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丈夫石越虽为建宁候,可这满京城的公卿世家都明白,石家如今不过只有个空架子。丈夫向来是个闲散贵人,从不理事。儿子如今瞧着,也跟他爹一个德行。便因如此,她当年也只是想着让女儿嫁到中人之家。因此,女儿闺阁之时,她也不过只是教了些女工厨艺,又讲了几句如何理家。

  别说这如海深宫,便是公卿人家大院之中的手段,也鲜有教授。

  如今入宫已经月余,听闻女儿与皇帝不睦,她便急匆匆的递了牌子进了宫。

  这一进便瞧见女儿在临帖,问了掌宫的宫人,这才知道皇帝竟嫌弃女儿一笔字写的难看,让她寻了字帖来临。

  “娘娘。”见女儿快要坐不住了,纪氏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躁,行至她身侧跪在一边软垫上,苦口婆心道,“您如今乃是后宫之主,掌握六宫,再不能这般毛躁了。”

  石善蕴听了,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带了些委屈,眼眶都红了起来,低声道,“娘,皇上他不喜欢我了。”

  纪氏一听大惊,忙低声道,“娘娘怎还如此?!您如今这般身份,怎能这般称呼臣妾?”见女儿一惊,脸上显出些惶恐,她心中一酸这才温和了语气低声道,“娘娘,您仔细听臣妾说,今日这番话务必要记在心中。您如今是皇后,这后宫之中再没有人能越过您去。争宠献媚那是妾室要做的事情,您却不用。您只记住了,皇上乃是您的夫君,您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且要仔细掂量一番,这可是皇上心中所想所愿?您只要事事思虑周全,为着皇上着想,他总是要敬着你爱着你的。”

  “事事思虑周全,为皇上着想……”石善蕴听着,不禁低声念了起来,脸上显出深思的模样。

  纪氏见此,心中稍安。

  自己的女儿,纪氏自是十分了解。这孩子,虽不聪慧,却能听得人劝,也知道该听谁劝。如今她既然将这话听进去了,便会照着去做。

  便是此时,掌宫的宫人在外禀报,说是霸陵侯府的世子夫人到了。

  纪氏闻言一愣,“她怎地来了?”

  石善蕴还在咀嚼母亲方才的话,闻言便随口道,“说是来谢恩的。昨日皇上让我送了些药材补品到霸陵侯府。”

  纪氏听了,却不像她那般随意,思忖片刻便道,“我听说昨儿个圣旨到了裴家,那裴家的世子夫人竟是萧家的孤女……”脑子里一转,面上便肃然起来,“那萧家原就是敬端皇帝的太子太傅,皇帝如今厚待她家也是理所应当。再者,裴家又是这般形势,你可万不能薄待于她。”

  石善蕴听了,只点了点头。

  时辰已经不早,纪氏也不能久留,此时又有人来拜见,自是跟着掌宫的尚人出了坤宁宫。

  见母亲离了寝殿,石善蕴这才看向身边的宫人,正声道,“请世子夫人进殿吧。”

  宫人恭敬的应声朝着殿门行去,石善蕴心中却有些纠结。

  她与皇帝的龌龊便是起在了这位世子夫人萧氏的身上……那日她听了表妹莫玉婵的一番笑谈,不意中说了出来,却因此惹怒了皇帝。

  在石善蕴心中,那个在朝拜时只偶然瞥了一眼的萧氏着实已然面容模糊了,她甚至想不起来那个女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这是昨日之前,萧氏给她的印象。

  可是今日,这萧氏却梗在了她的心头。皇帝昨日特意遣了御医前去为她探脉,又嘱咐了自己赐了药材补品。最重要的是,昨日莫玉婵来坤宁宫时所说的话。

  【娘娘您可得留神那个裴家的世子夫人。皇上对她的册封可是次次越级,原本一品的诰命就已经与侯夫人平级,如今竟赐了名号,这可实在不太对劲。昨日我母亲也提起了,敬端皇帝当年有意与萧家联姻。皇上可只有两位兄长,并无姐妹。且当初皇上的两位兄长皆有妻室,如此想来若是与萧家联姻,那不就是皇上与那萧氏……】

  莫玉婵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石善蕴的脑海中回荡。这虽是件陈年旧事,甚至皇帝如今已经二十有六,自不可能从未有过心爱之人。可是这番话,仍旧对她是十分沉重的打击。待莫玉婵走后,她彻夜难眠,费尽心思却也想不起这萧氏到底是何模样。

  心中总是不愿承认的,想着自己如何就比不得那女子?况且便是二人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旧缘,皇帝也不见的就会悦心于她。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自大殿传来,石善蕴忍不住抬了脸瞧过去。

  殿门处缓缓走进来一个穿着杏色褙子的年轻妇人,她半垂着头,一头鸦发梳成高髻,只簪了一根羊脂玉的莲花簪子。一步一步的缓缓而来。

  她那白色的裙裾在脚边微微摆动,石善蕴瞧着她,心中只觉得,仿若白莲随着她一步步行来自脚边绽放。

  石善蕴忽的记起母亲方才的话,觉得自己实在是应该忘记莫玉婵的那番话。

  曲莲行至她身前,便跪在了地上。

  石善蕴想起她有了身孕,忙对身边宫人道,“快扶住。”又道,“夫人如今有了身孕,今日就免了跪礼。”一边说着,又让宫人去搬了绣墩来,赐了座。这才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她的长相。

  曲莲谢了恩,便依言在那绣墩上坐了下来。

  她心中决然,便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对石善蕴道,“娘娘,外命妇不能请见皇上。臣妾这番前来,是想见皇上。”

  “大胆!”

  还未等石善蕴开口,身边宫人已经厉声斥责。

  石善蕴没想到她这般直接,更没想到她这般大胆,心中便是一突。只是方才母亲的话还历历在耳,她按捺住心中情绪,思忖片刻,便点了点头,对宫人交代道,“你去让齐贵去瞧瞧,若是皇上闲暇,便让姚公公隐晦的问一问。”

  待那宫人领了名出了大殿,两人便再也无话。


☆、第121章 不见


  约有一炷香时候,那宫人返回了内殿。行至石善蕴跟前,瞥了一眼曲莲,这才俯身在石善蕴耳侧一阵低语。

  “娘娘,齐贵回来了,皇上似是并无召见之意。”

  石善蕴闻言微讶,坐在不远处的曲莲,便对那宫人道,“去把齐贵叫进来,让他说清楚。”

  宫人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着了青色宫衣的小内侍垂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待行至两人身前跪了下来。

  石善蕴对他道,“你见到了姚丙安?可是怎么说的?你且细细于我说来。”

  “是。奴婢先去了回事处,自回事处太监那里知晓了姚公公现正在御书房伺候。奴婢便去了御书房,请了姚公公殿外说话。奴婢便对姚公公说,‘裴府来宫中谢恩,皇上可有功夫见一面?’姚公公问了奴婢是何人,奴婢如实答了。姚公公进了御书房不到半刻钟时候便出来了,说皇上的意思是,现下正与几位将军商议战事,恐不得闲,便不见了。”

  这名叫齐贵的小内侍,年纪虽只有十二三岁,却口齿伶俐,几句话说的十分清楚。

  石善蕴挥手让他退了下去,便瞧向曲莲,想看看她脸上神色。

  瞧着她面上却并无恼怒或是失望之色,石善蕴拿不准她心中所想,至于皇帝是怎么想的,石善蕴就更拿不准了。

  不过,石善蕴向来明白自己不是个伶俐的,自小便学会了吃一堑长一智。大婚以来,她与皇帝最大的矛盾便是因眼前这女子而起,在面对这女子时,她便在心中一再提醒自个儿要小心再小心。

  思及此处,她脸上露了个温和的笑容,道,“既是这般,裴夫人您还是回去吧。皇上那里,我自会与他提及。”

  曲莲淡笑了一下,道,“娘娘,臣妾今日进宫,确有要紧的事情求见皇上。臣妾不瞒娘娘,自是与我萧家牵连之事。皇上此时有战事要议,臣妾便等着。”

  她语气平淡带着些无奈,却分明能听出其中的强硬。

  石善蕴听了,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你就在我这里的偏殿等候吧。成国公府的郦夫人今日也递了牌子,这会恐是要到了。”

  曲莲听了自是起了身,石善蕴又着了一名宫人随行伺候着,她便出了内殿,朝着坤宁宫的偏殿行去。

  转眼到了午时,成国公夫人也离了大殿,石善蕴心中一直惦记着曲莲,便着了宫人前去瞧瞧。宫人一刻钟后便返了回来,说是仍旧等着,面上似瞧着有些倦意。

  石善蕴想到曲莲如今有着身孕,又是要紧的头三个月内,心中便有些忐忑。若是在坤宁宫内出了岔子,想必皇帝那里又要动怒。这一次,皇帝可算是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她心中烦乱,只得嘱咐宫人去寻了御医在一旁候着。

  直到过了申时,皇帝那里仍旧没有动静,才有宫人来报,说是曲莲来请辞离宫。

  石善蕴终是松了口气,也未让她进来正殿,直接派了坤宁宫的内侍将她送到了宫门处,这才算是了结了今日之事。

  曲莲随着坤宁宫内侍到了宫门处,门外禁军见是坤宁宫内侍,便也未有多问,便将曲莲放出宫。

  见她出了宫,远远等在宫外的丹青便急步赶了过来,上手扶住了曲莲,忙问道,“大奶奶可还好?”

  曲莲面上泛白,冷冷笑了笑,“有什么好不好的。”

  见丹青一梗,曲莲便又问道,“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且如实回答我。”

  丹青见她面色端凝,自是肃然答道,“大奶奶请问,丹青自是如实回答。”

  “如今你可能在宫中行走?可是能见到皇上?”曲莲盯着她的眼睛,紧紧扶着她的手,五指仿若要扣进她的手臂之中。

  丹青面上一凛,抬脸瞧着曲莲,抿了抿下唇才道,“大奶奶,恕奴婢僭越劝您一句,皇上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便是有往日的情分,如今他毕竟已是九五之尊。”

  曲莲瞧着她冷笑了下,“难道我竟不知他现在什么身份地位?你不用想那些,只需对我说实话。能?或是不能?”

  丹青听了,知她向来有了主意难以轻易更改,如此这般只得颔首,“白日里不得入宫,但奴婢还有暗卫行走的腰牌。当日皇上本要收走,只因奴婢在大奶奶身边伺候,皇上便将此腰牌留给了奴婢,若是大奶奶有急事奴婢也可凭借这腰牌入内。”

  曲莲颔首,复又看着她笑了笑,道,“那你便替我传个话吧,我本想着自己去说,皇帝既然避着我,想必是不愿见我。你便这般说……”

  天色已然有些暗淡,丹青的面庞上也浮现出浓重的忧虑,曲莲瞧着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件事做完,你便还是留在宫中吧。我也用不上你了,若是还跟着我,皇上自会拿你动手。莫大那里,我已经另寻了人给他换了地方,你也不用再去了。你也找不到了。”

  一番话说完,曲莲便转身向着远处暮色之中那孤零零的马车行去。

  只留丹青一人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坤宁宫内在夜灯初上之际,终于又迎来了皇帝的驾临。

  自上一回帝后出了龌龊,皇帝便再未前来,宫中已有了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宫中虽未有其他后妃,但还有个婕妤呢……只不过皇帝也极少前往绿芜宫罢了,否则这话头便更加纷纭起来。

  石善蕴一刻钟前便接到了信儿,心里自是万分的雀跃。只想着,今日善待那裴府的世子夫人果然是对的,皇帝虽未见她想是有自己的考量。

  如此想来,皇帝对着那萧氏也不见得就是有那种心思,许是母亲说的对,萧家总归是因着敬端皇帝一家才遭了那种大难,皇帝此时补偿厚待些也是出于情分。

  符瑄身边只带着一个内侍,走进了坤宁宫的内殿。

  一进内殿,便见皇后石善蕴带着一干宫人跪在殿内迎候。他原本阴沉着的脸终是和缓了几分,行至皇后身边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石善蕴跪在殿内心中正忐忑,不妨眼前出现一角明黄色的衣角,紧接着一个强有力的手臂便将她自地上拉了起来。她有些惶然的抬了头,便见皇帝面色淡淡的,却不似上一次那般满面怒容,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符瑄安抚了皇后几句,便让这满殿的宫人都起了身。

  坤宁宫的宫人们见帝后和睦了几分,心中自也是轻松了一些,却也不敢放肆,皆低眉垂首各自去做自己的差事。

  晚膳便也摆在了内殿之中。

  两人用了晚膳,石善蕴便有些忐忑的询问皇帝今日歇在何处。

  符瑄听闻皇后这般小心翼翼的询问,面上露出几分淡笑,只是眉宇之间也有着深深的疲惫,“朕已经两日没好好歇着了。今日用了晚膳,便觉得身上乏累,便在皇后这里歇歇吧。”说罢自是朝着净房而去,石善蕴自也跟着去了伺候。

  这几日皇帝接连在御书房之中召见大臣,石善蕴也是知道的。听这意思,皇帝今晚也是想好好歇歇,恐怕是难有欢爱。她心中虽然隐隐失望,但皇帝毕竟又来了坤宁宫,总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来日方长,总有法子让皇帝忘记以前的嫌隙,重新如大婚之后那般和睦。

  坤宁宫寝殿的床榻上还挂着喜庆的红帷帐,符瑄穿着中衣躺在内侧。他如以往一般,枕着一手,另一手自然的放在腰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似已然睡着。

  石善蕴出了净房,瞧着他这般,只得轻手轻脚的行至床榻边,刚在外侧躺下,便听到符瑄低声道,“今日情形,你且说来我听听。”许是因为困倦,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石善蕴怔了怔才意识到,他是在问何事。

  脑海中快速想了一遍今日之事,石善蕴觉得自个儿并没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便柔声道,“今日霸陵侯府的世子夫人进宫来向臣妾谢恩,说是因着她娘家的事情要谢皇上的恩典。臣妾想着,皇上这般看重那位故去的萧大人,便着了齐贵儿去了趟御书房。不想皇上正忙着,臣妾便也如实对她说了。”

  符瑄听了,只问道,“她瞧着精神可好?”

  石善蕴便道,“裴夫人瞧着面色有些白,怕是因着身孕。她巳时便到了,想是辰末便离了府。臣妾听母亲说起过,这怀着身孕的女子晨间最是难受。只在家中歪着都会觉得气闷反胃,何况她又坐了这么久的车马。臣妾瞧她面色不太好,便着了白姑姑带着她去了偏殿,好生伺候着,又寻了御医在一边候着。她未时出了宫,应是妥当无碍的。”

  石善蕴絮絮的说着,待说完这番话,却并未得到回应,她扭头一看,便瞧见符瑄闭着双目,呼吸绵长,已然睡沉了。

  瞧着他英俊的睡颜,石善蕴脸上不觉有些泛红,深深的又看了几眼,这才扯了帷帐闭眼睡去。

  不知道到了何时,石善蕴在黑暗之中醒了过来。她有些口渴,正想着起身喝口温茶,却蓦地发觉身边似空无一人。她急急扭头看去,原本在身边沉睡的符瑄果然没了身影。

  正有些惶然,却瞧见他站在内殿的窗边,也未披件衣裳,只着了中衣。自那半开的窗棂处,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

  此时虽是仲春,夜间却仍有些寒凉。

  石善蕴正想着起身为他披件外衫,却瞧见窗外一闪而过一个身影,她吓了一跳险些尖叫出声。却听符瑄沉声对着窗外道,“什么事?”

  窗外便有一人应道,“皇上,丹青求见。”


☆、第122章 要挟两人


  “……是否为徐寿所为,不敢言笃定十分,实却有八分。如今皇上为我萧家追封,却不曾提及平反,更不曾有犯伏诛。皇上又再三回避此事,这剩下两分便也落在了实处。如今徐寿仍为尚书,我夫却前往北地,可见皇上有意着他避嫌。若再猜测几分,想必大军将滞于北直隶外,目的也非北地而是汉王或是天策卫,亦或二者兼有。天策卫都尉乃驸马莫允辰之胞弟,与寿春长公主府更有莫大关系。

  近一月内,皇上肃正朝纲,所牵扯之人看似杂乱,实则处处紧要皆与寿春长公主有些余关联。联想起寿春长公主见臣女之时,其失态之举,想必与当年之事干系甚大。若大胆猜测,长公主或许便是犯首。”

  丹青压抑住心中惊惧一字一句的复说着曲莲所交代她的话,间或看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皇帝。他只穿了件便衣,背手立于几步之外,面沉如水,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未说过。今日宫中当值的裴邵翊则站在殿柱旁,脸上带了几分惊讶。

  她低了头,继续道,“皇上心中有定数,此时却按捺不动,可是有忌惮之事?那忌惮之事可是延德帝之皇长子?

  皇上此时既不追究徐寿之最,可是要借用他之手引犯首先行?方足以定罪于犯首?徐寿既以此为献祭,皇上想必是许了他重诺。皇上或有自己的考量,但臣女却不能坐视阖族三千余人枉送性命沉冤十载!……”

  话音刚落,便见符瑄猛地转身,一双眸子阴晴不定,眉峰更是紧紧蹙起。他看着丹青,上前两步,凛声问道,“她如何得知?”曲莲身边知晓皇长子之事的人,只有一个裴邵竑,符瑄此时便对他有了些疑心。

  裴邵翊此时却开口道,“皇上,若是疑心臣兄,大可不必。他并非多嘴之人,况此时牵扯徐寿,这件事就更不会是自他口中所出。”

  符瑄闻言,叹了口气便点了点头。

  个中道理,略一思忖便能想通。不过是因着惊虑交加,略失了些方寸。

  丹青见状,便低声道,“皇上,我家大奶奶绝非常人,并不需这般详实相告。末微痕迹,她便能窥见深意。”

  符瑄瞥了一眼丹青,恨声道,“她到底想怎样?你继续说!”

  丹青便继续道,“……臣女对徐寿起疑,彼时又有万成琇之事,便遣了可用之人去了一趟宿州。时间上,比起徐寿长孙徐思远动身之时早了两日。万幸于此,那孩子已被臣女带回了京城,藏匿于隐蔽之处。”说到此处,丹青便见立于殿柱之侧的裴邵翊猛地瞪大了眼睛,面上一派震惊。

  她不敢停顿,只又说道,“当日万成琇定罪押解进京,其女万咏秋因怨恨其继母而将孩子卖于奴贩,她自是知情之人。圣旨到府那日,臣女正与万咏秋起了冲突。臣女想着皇上既隐忍不发想是另有初衷,臣女便不得而为之,以小图大而已。臣女用那孩子之事威诫万咏秋,以她之心智便是当日不觉有异,过个几日恐也能思量清楚。

  便因当日之事,万咏秋自是无法留在裴府,寿春长公主自是明白万咏秋与那万成琇的关系,如今已经将人领到了长公主府。

  臣女愚钝,猜不出长公主几时能将此时自万咏秋口中挖掘出来……更猜不出,皇上与长公主哪一个先寻到臣女,要了那孩子去。”

  丹青一口气将此段话说完,再不敢看皇帝神色,只觉得身旁仿若一汪千年寒潭,那汩汩寒气仿若将这大殿已然充满。

  “哐啷”一声巨响,余光之中,一个青铜香鼎已被踹翻在地。那雕篆着铭文龙凤的香鼎在地上轱辘转了许久才停了下来。此时已然身首分离,炉内香粉撒了一地。

  “她怎么敢……!”符瑄无法形容此时心中的惊惧与愤怒。

  这几个月以来,他步步隐忍,处处撒网,镇抚司中无数强手都撒了出去。竟被她处处抢先,乃至于招招落空。

  一直以来,符瑄十分忌惮那个孩子。

  万成琇被押解之时,他只是对其存疑,待派出人手之际便晚了一步。索性徐寿事后承认,那孩子此时并非在长公主手中。长公主也无法因此以那孩子颠覆王座,她迫于无奈只能逼宫,这也给了他将其铲除的机会……

  只是,万没想到,那孩子竟会在曲莲手中。

  此时裴邵竑还未出北直隶,徐寿也还谎诈寿春长公主……若是这孩子落入长公主手中,此前布置,可谓前功尽弃!

  想到此处,符瑄紧紧的攥起方才身侧的拳头,他看向丹青,咬牙一字一句问道,“她想怎样?”

  丹青垂首回道,“杀徐寿。”

  裴邵翊闻言抬眼望了符瑄一眼,又看向丹青道,“她一个深宅妇人手中哪里有什么能耐之人,这种事情你必然参与其中,可知那孩子下落?”

  还未待丹青回答,符瑄便冷哼了一声,显是对此并不抱期望。

  果然,丹青闻言,只摇了摇头道,“大奶奶说,这一回便是最后一次差遣丹青。那孩子的下落,她已然换了所在。,是以奴婢并不知晓那孩子藏身之地。”

  符瑄此时些微的平复了下心情,他看着殿中二人,紧抿着下唇,却未开口。

  裴邵翊见他这般,知他心中恐有动摇。

  大军再过四五日便可抵达目的地,在此之前,必得先安抚了徐寿,使其引得寿春长公主动手,如此一来方能将那些人连根拔起。

  赦免的圣旨此时就放在御书房的案上,可是此时,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便能送出去的。

  殿外此时已然渐有光亮,上朝的时辰已经快到了,殿内却依旧一片沉默。

  良久,符瑄终是叹了口气对二人道,“你二人先去裴府,务必守好了她。若是她有了什么状况,你二人便也不用回来了。”

  二人心中一凛,面色肃然应是。

  裴邵翊率先出了大殿,丹青紧随其后,两人皆是一言不发,渐渐消失在符瑄视线之中。

  待过了玉带桥,丹青却上前一步行至裴邵翊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二少爷,大奶奶还有一事是要告知于你的。”

  裴邵翊一愣,这一年以来,他已经少有听到这个称呼,此时听丹青之言,心下狐疑便道,“你说。”

  “大奶奶说,若是徐寿活着,您便永世也难再见到周姨娘了。”

  裴邵翊此时终于色变,自昆嵛楼出来之后,他便派了无数人去寻找当日在妙松山失去踪影的周姨娘,却一无所获。他也曾疑心周姨娘命丧徐氏之手,只是在遍查了徐氏身边之人后,却否定了这个想法。

  真是万万没想到,周姨娘竟然在曲莲的手里……

  见裴邵翊震惊的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瞧着自己,丹青低了头只道,“二少爷好好思量一下吧,奴婢先行告退了。”

  大殿之内一片沉寂,符瑄站在殿中紧紧闭着双眼,呼吸沉重。此时掌心之中终是传来阵阵刺痛之感。

  待裴邵翊与丹青离了大殿,内侍姚丙安便弓着身子走了进来,方行至符瑄身侧,便惊呼道,“皇上!您的手……”

  符瑄闻言一怔,睁开了眼,松了手低头看去。

  这才发现,掌心之中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更是顺着指缝滴在了脚下。

  他方才手中一直捏着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翠牌,方才震怒之时紧紧攥紧了拳头。许是那翠牌上本就有了裂痕,被他这般用力便自中间断了开来。翠牌断处参差锋利,划破了他的掌心。

  符瑄瞧着手中染了他鲜血的已然断成两节的翠牌,心中凉了凉。他的手动了动,想将那两节的翠牌扔到脚下,心中却一痛,终是没有舍得。

  这许多年过去,他身边当年的旧物已然不多。这枚当初自她身上抢来的翠牌,便是其一。

  姚丙安还在那里大呼小叫,刚奔到殿门外要小内侍传唤御医,却被符瑄叫了回来。

  符瑄疲惫的坐了下来,“别叫御医了,都这个时候了。你去寻了药,给朕收拾一下。今晚的事,也勿让旁人知晓。”

  姚丙安闻言想要劝说,只是见他面色不耐,便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自个儿进了内殿找出了为着应急而存在各个殿中的伤药,跪在了符瑄身侧亲自给他上药。

  符瑄坐在椅子上,一边姚丙安给他上着药,他则用另一只手拿着那断成两节的翠牌。那翠绿的牌子因着沾染上了他的血而显得触目惊心。

  姚丙安一边上着药,一边劝导,“皇上,那翠玉断口最是锋利,您仔细点小心伤了手。还是扔了吧。”他方才瞟了一眼,确信并非御用之物,这才敢这般进言。

  符瑄却未顺着他的话,只问道,“这样的牌子断了,可能修复?”

  姚丙安心中这才有些讶异,探头瞧了一眼,便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若是白玉,可用银子雕了纹路镶接,可这翠牌是翠玉。况且这牌子上雕了姮娥奔月,便是用银子镶上,恐怕也是坏了幅面……”

  符瑄闻言,只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

  当年,她随着母亲去寺里求福,自蒲团上起身,便落下了这牌子。他偷偷捡了去,便是她发觉丢了牌子委屈啼哭之际,他也未曾舍得把这牌子还给她。

  只想着,待到那一日,再亲手给她戴上……

  皇城的夜色之中,符瑄与裴邵翊各自思量着。

  而长公主府中更是有人彻夜难眠。

  


☆、第123章 深夜惊惶


  万咏秋坐在卧房的床榻之上,目光有些呆滞。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怎就走到了这种地步。

  父亲万成琇被押解上京之后,她自知在宿州再无荣华可言,便决意离开宿州不远千里奔至京城投靠外祖父。

  临行前,她做了在上千个日子里只敢在梦中去做的事情。

  她将继母卖到了苦窑之中,将弟弟卖给了专做贩奴生意的人牙子。她就想着让那个霸占了母亲位子的女人生受万人践踏,让那个夺走父爱的弟弟一世为奴。这样的事情她都豁出去做了出来,为何到了京城竟受制于这样一个看似华美的坊间。

  她坐在床榻之上,再一次细细思量这一路行程,到底是哪里行差踏错。

  到了京城之后,先去了徐府,只因听闻外祖父遣了表兄徐思远前往宿州接她姐弟二人。她先前只谎说继母苛待与她自回了娘家,又说弟弟被继母抱走。只是她之前行事不算隐秘,定有破绽,徐思远但凡深查一番,便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因怕外祖父责备,她便借着去探望姨母徐氏的由头到了裴府,顺顺当当的获得了徐氏的欢心留在了裴府。只想着在裴府多住些日子,一来避过外祖父的盛怒,二来裴府如今鼎盛她或许能遇到一桩难得的机缘。

  许是错在将目光定在了裴邵翊的身上……?她细细的想了想,那一晚见到了裴邵翊,确然十分心动。裴邵翊本就长相俊美兼之性子冷清,便更添了一份清贵。他虽是庶子,却得皇帝信任,如今也是天子近臣。官职虽只有五品难与其兄长中军都督相较,却因身在近军又领了镇抚司之职,日后必将显达。

  只是……

  想到那日裴邵翊目光之中那毫不掩饰的讽刺,万咏秋恨恨的捶了一下床铺。

  便是因着他,她才与那位表嫂起了嫌隙,最终闹得那般厉害。只是没想到,她那位表嫂竟然那般厉害,便是外祖父此时还未晓得之事都被她知晓。且还因此威胁于她,让她光天化日的吃了个哑巴亏,有苦不能言,还将错处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本想着日后好好笼络着徐氏,此仇必报。

  却发生了更加没有想到之事——圣旨到了。那灶下婢竟是先头阁老的女儿,不禁满门追封,便是那灶下婢也成了超品级的夫人。

  如今一来,别说她一个罪臣孤女,便是身为侯夫人的姨母徐氏恐也要看她三分脸色,自是不能给她出头。她得罪了那位如今身份大变的表嫂,在裴府之中恐也住不下去了。恰那日寿春长公主说是对她十分喜爱,想请了去府里住几日……

  万咏秋当日过于惶恐,又受了那般惊吓,正在惶惶然间闻得长公主这般说道,恰似雪中送炭一般,便也未有思量便答应了下来。

  此时想想,她便觉得自个儿真是蠢透了。

  那位寿春长公主第一眼见到她时,眼中便带了些轻视,其长女莫玉婵在当日更是对自己十分恶劣。

  况且似寿春长公主这般身份,有的是公卿贵女上赶着奉承,怎么可能便因自己几句好话便得了心意,竟不顾自己身上戴孝邀请至府中做客。

  思及此处,万咏秋有些不死心的又站起了身几步跑到门口,伸手去拉那雕了花鸟鱼虫的红木双扇门。

  仍是纹丝未动……

  门外还传来婢女毫无情绪的话,“请万小姐歇息吧,长公主明日再来相见。”

  这句话万咏秋今晚听了不下十次,一个字都未变过,便是那婢女的口气也丝毫没有改变。万咏秋霎时便泄了气,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床榻上。

  她爬上床榻,抱着双膝缩到了床榻的最内侧,开始瑟瑟发抖。

  她不明白的是,寿春长公主为何要询问她家中之事,更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对她的那个弟弟这般关切,一定要得知他的下落。

  将继母与亲弟卖到那种地方,这样惊世骇俗之事,她怎敢如实相告。外祖父是她的亲人,便是知道了左右一场震怒而已。可若是被外人知晓了此事,那她这辈子便彻底毁了。所以她咬紧了是继母带着弟弟回了娘家,自己并不知道他们确切的下落。

  寿春长公主说什么都不信,见她咬死了都是这种说法,几次询问过后便翻了脸,冷笑着将她关在了这间卧房之中。

  万咏秋原本虽惊讶,却不算十分担忧,只想着对方虽贵为皇室长公主,但在这皇城之内难道便真的能做出这种谋害人命之事?况且自己还是兵部尚书的外孙女,舅舅也在吏部任职……

  可是,这眼看着两日已经过去了,竟然仍不见外祖父府上的人来寻她。

  万咏秋这才有些慌神,心中愈加害怕起来。

  恍惚间听到门外传来声响,好似是铜锁打开的窸窣声,万咏秋一下子瞪大了一双美目,眸子里也有了些许神采。她忙自床榻之上翻身下来,冲着那双扇门奔去。

  还未及至,便见那双扇门开了一个只容一人进入的缝隙。

  自那门后闪进一人,那双扇门便立时又关了起来。

  万咏秋定睛一瞧,闯进来的竟是一个男子,她惊得尖叫了一声,便又跑回了内间,这才转身看去。

  这才发现,这深夜之中闯进卧房的男子竟是寿春长公主的嫡子莫玉珑。

  莫玉珑穿了一身紫红色绣宝相花的缂丝直裰,嘿嘿笑着,直朝着她走来。

  万咏秋按捺住心中惊恐,对莫玉珑道,“此时已是深夜,大公子闯进我的卧房,这是何道理?”

  那莫玉珑今年不过十四岁,脸上却是一副纵欲的模样。

  她此前并不了解这位公主府长公子的事情,只在进府第一日撞见一会。彼时她正与寿春长公主在公主府的园子里行走,撞见了这位长公子正与一个美貌的丫鬟调情。那丫鬟欲迎还拒的,竟被他将褙子都扯了下来,若不是被人撞见,恐那已经扯了一半的绫袄也不会幸免。这光天化日的,还是在园子里,就敢做出这种龌龊之事……

  万咏秋自是对莫玉珑这等荒唐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好感。

  此时见他深夜闯了进来,她心中便十分惶恐。

  莫玉珑见她面色紧张,便笑道,“万姑娘别怕,我今日前来,只想与你说说话儿而已。”

  万咏秋自是不信,只躲到了净房前的屏风之后道,“男女不同室,大公子这般不顾礼法,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事不能白里日说,偏在此时?”

  见她躲在屏风之后,莫玉珑倒也没有追过去,只在内室圆桌旁坐了下来,道,“昨日在园子里见到了万姑娘,一时惊为天人。无奈我娘将你藏得够深的,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寻了机会。门外那丫头可是收了我不少好处,万姑娘好歹让我瞧瞧,我这好处才花的值当啊。”

  万咏秋听得他这般言语,气的浑身哆嗦。

  她是良家女子,虽不敢说是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自小便是官家女孩儿,极少出的府去,除了这一回千里上京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唐突的公子哥儿。听着他油腔滑调的声音,心中更是一阵厌恶。

  莫玉珑不晓得她心中所想,他瞧着屏风后隐约透出来的身形心中更是发痒,忍不住起了身,朝着那屏风走去,口中还说道,“万姑娘,我对你可谓一见倾心。你依了我吧,我让你做正头夫人如何?”

  他本是随口一说,万咏秋心中却是一动。

  她终于冷静了下来,心中飞快的转着——这莫大公子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若能拢住他的心,长公主兴许是拗不过儿子的……她自来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便是在裴邵翊那里受挫也并未失去信心。也许在一些男人的眼中,身份地位更为重要。可是在视色如命的男人眼中,女人的长相,那才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思及此处,她稳了稳心神,故作娇羞道,“便是如此,大公子也不该深夜至此。若是、若是大公子真心怜惜咏秋,自去与长公主诉说,请了三媒六证与我外祖父说去。怎可这般唐突。”

  莫玉珑闻言心中大喜,他虽并未真心想着迎娶万咏秋,只是此时既然哄得这女子上心,他自有法子得到她的身。

  “万姑娘,我明日便去与我娘说这件事。只是今日,可否怜我一片痴心,出来一见?”一边说着,他早已不耐,几步跨进屏风之后,一把将万咏秋抱住,摁在怀中便是一顿乱亲。

  万咏秋何曾被如此对待过,只觉得一阵酒气扑面而来,一张嘴在脸上胡乱的亲着。只是她心中既做了决定,只得按捺住心中恶心任由他亲了一通,这才将他猛地推开。

  她垂了泪下来,只一边啼哭一边嗔道,“大公子竟这般轻薄于我,我不如死了去……”这般说着,她却只是跑到了屏风之外,伏在圆桌之上哭了起来。

  莫玉珑被她啼哭的娇嗔模样勾的神魂颠倒,正待上前再好好怜爱一番,无奈双扇门此时却被敲响,门外婢女有些紧张的声音传来,“大公子,天快亮了,您赶紧出来吧。”

  他虽觉扫兴,却因平日里对母亲十分畏惧,现下只得按捺住心中躁动,没好气的对那婢女道,知道了。

  双扇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婢女便一闪而入,行动迅捷利落,显是身上带着功夫。

  见莫玉珑正好生劝着万咏秋,还不时的摸着她的手……

  那婢女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旧没什么表情,木然道,“大公子,万姑娘,今日之事若是被长公主得知,二位都得不了好处。二位可是明白?”

  莫玉珑闻言便道,“我自是明白。你放心,我便是去找我娘,也自是会说是因那日在园子中相见,瞧上了万姑娘,定不会将今日之事提及半分。”说到此处,他也有些害怕万咏秋会将今日之事告诉母亲,便弯了腰哄到,“你可千万别对我娘说我今晚到了你的卧房。若是被我娘得知,我逃不了一顿打,你也讨不了好处。我娘最恨那些勾引我的女子,昨日被你们瞧见那婢女,昨儿夜里便被抬出府了……”

  万咏秋听得心中一寒,自是停了哽咽点了点头。

  那婢女见状,便又开了门,待莫玉珑出了屋子,自己也闪身出去。那双扇门便又合上落了锁。

  只剩万咏秋依旧坐在桌边,面色一片茫然。

  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再无旁路,只得走一步瞧一步了。一阵风来,吹得窗棂“哐啷”作响,却让她惊了的抖了一下。

  一下子想起了那日曲莲威胁她的那番话,她心中动了动。

  长公主所问之事,她或许可将前情隐去,只说曲莲或许知晓那孩子的下落……

  


☆、第124章 世上亲人


  自皇城出来,到了傍晚时分,曲莲回到了裴府。

  她前一夜没睡,今日又在皇城内耗了一整日,此时已是身心俱疲。回来的一路上已昏沉的睡了一路。待到了府中,勉强着回到了嘉禾轩中,进了内室便是一阵反胃呕吐。

  染萃扶着她在净房之中待了小半个时辰,又给她喝了些止吐的汤药,这才平静了下来。

  身上虽是疲倦,但困劲却过去了。

  曲莲坐在炕上背后靠着迎枕,面色苍白的闭目养神。染萃站在炕边小声询问她可要进食,她也只是闭着眼摆了摆手。

  胸口还闷着,她现在但凡想到吃食,就觉得自个儿要吐出来一般。

  染萃见她这般,也只能收了声退出了内室。今儿个一整天,她都泡在了蔡婆子那里,好一顿询问该如何照料孕妇。蔡婆子因着近几日着了凉风,今天便有些发热,因怕过了病气给曲莲,已经搬出了嘉禾轩,如今住在了外院。染萃便到外院寻了她,只隔着门一问一答。

  她心中记着照料孕妇,最要紧的便是要顺着心意来,如今见曲莲只想清静一下,便也不再劝,出了内室。

  待内室安静下来,曲莲坐在炕上,慢慢的睁了眼。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自半支着的窗棂看去,院子里乌沉沉的一个人影都无。

  直至此时,她狂跳了一整日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幽暗寂静的内室之中,仿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一声又一声,悲凉而苍老。

  她目光涣散的看着渐渐模糊在视线之中的院中景象,脑海中却在一字一句斟酌着两个时辰之前交代给丹青的那番话。她觉得自己不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她原本就是一无所有。不仅仅是亲人和前景,更没有廉耻与仁义。

  因此,她便没有胸襟去容忍符瑄的皇图大业,也没有怜悯去利用一个孩子与周姨娘的性命。

  在这样的处境之下,她选择了报仇,就是抛弃了一切。而这一切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她此时此刻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死去……因为背离了灵魂,背离了生身父母教导她的仁、义、道、德。

  小腹突然疼痛了一下,曲莲蓦地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又睡了过去。她下意识的将手覆在了小腹之上,想起了腹中那个一直未被自己想起的孩子。

  意识一下子回到了身体之中,方才那种仿似魂魄出窍的感觉消失无踪。

  日子还短,小腹摸上去依旧十分平坦,除了身上出现的一些反应,让人根本无法意识到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的过程之中。但是方才那偶然传来的刺痛,却让曲莲潸然泪下。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一个孩子,明明都过了那么久,偏偏在这个她已然堵死了一切退路甚至放弃自己的时候……

  寂静的内室之中,久久回荡着压抑而又呜咽的声音。

  过了许久,帘外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曲莲止住了呜咽,静静听着,只听见染萃在外面似有为难的说着,“大奶奶今日不太好……”

  她话音刚落,便立时传来了陈松带着惊惶的声音,“那我就不进去了,你好好守着阿姐。”

  曲莲听了,擦了擦眼眶,忙出声唤住两人。

  便见染萃撩了帘子,手里还端着烛台走了进来。

  陈松跟在她的身后,却只站在门口,一张稚气的脸上满是忐忑与忧虑。

  曲莲看着他,眼泪险些又落了下来,却又强做了笑脸道,“快进来吧。”

  陈松见她眼眶红着,脸上却带着笑,心头一酸,只低着头走了进来。待染萃放下烛台出了内室,这才抬头看向曲莲,却又呐呐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见他这般,曲莲便冲他招手,待他行至炕边,她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道,“今日怎么过来了?我这两日有些事,倒未腾出功夫来寻你过来。你可是有事?”

  陈松抬头看着面色消瘦的姐姐,想着这几日外院传来的那些言语,眼眶里渐渐聚了些泪,哽咽着道,“阿姐,你真的不是我的阿姐么?他们都说,你是大儒的女儿,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自圣旨颁下那日至今日,已过了两三日时候,曲莲满脑子都是家族仇恨已是有些顾不上这个孩子了。此时听到陈松带着哭腔的话,她心中一阵阵的负疚。

  她拉了陈松的手,却被他手上传来的粗粝感惊住。低了头去看,灯光下那只小手上手心之中有着厚厚的茧子,手背上更是一道道的皴裂。

  顾不上宽慰他,曲莲只低声惊道,“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陈松一愣,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便道,“没什么啊。”

  曲莲一听,便知道他的手这幅模样恐已有些日子,他自己都将这模样当做了常态。心中一想,便能明白。孩子的手想来娇嫩,他每日习武,天天都在室外。便是刮风下雨也不能例外,今春暖和的晚又偏干燥,冬季里的冻伤皴裂便久久不能痊愈。那掌心中的茧子,恐怕也是日日攥着齐眉棍所致。

  心中有些疼痛,曲莲放下他的手,下了炕。行至妆台前找了平日里用的玉兰花油,这才返回炕边,坐在炕上给他细细的涂抹了上去。

  那带着些乳黄色的玉兰花油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涂抹在手背上,便立时能感觉出来滋养沁润的感觉,手背上的不适霎时便消失了不少。

  陈松看着她细细的照料着自己的手,这两日来的担忧惊惧似是一下子飞出了心中,眼泪却止不住了,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手背上。

  曲莲给他揉着手背的动作一滞,缓缓抬头看着他,见他满脸泪水的模样,心中一痛便将他搂在了怀里。两年过去了,他也已经十岁了,个子拔高了一些,却仍比同龄人矮了几分,还够不着她的肩膀。

  “阿松,阿姐虽非你亲姐,却一直视你为同胞。在这世上,阿姐与你一般伶仃……如今除了你,阿姐也没有谁可以惦记了。既然生而伶仃,便一定要记得,天广海阔,活的自在一些。……”

  活着的路已经给他铺好,他也十分争气。

  小小年纪已练了一身的好身手,翟向心中喜欢,不禁收了他做关门弟子,将一身本事教授与他,更是将他当做亲生儿子一般。

  明年这会儿,便能去考武生员了。

  曲莲心中想着,符瑄那样的人,便是自己如今这般违逆,总也不至于为难陈松。再退一步,便是不能走武举的路子,有了这样一身本事,不求大富大贵总是衣食无忧的。

  天色将明之际,曲莲便醒了过来。

  昨日她细细交代了陈松许久,见天色太晚,便将他留在了嘉禾轩中。一个时辰之前,她便听到了自外室传进来的动静。

  像是那孩子怕误了早课,早早的离开了内院。

  见他依旧这般勤奋,曲莲心中也安心了许多。

  染萃听见内室的动静,便撩了帘子进来,见她半坐在榻上,便过来伺候她起身。

  行动中,便忍不住细声道,“大奶奶,今日一早大小姐就来了,此时正在外厅。奴婢说大奶奶还未起身,她便一直在厅里等着。”

  曲莲正伸手穿衣,听她这般说道,便顿了顿。也没立时开口,只收拾妥当了才对她道,“请进来吧。”

  既然还住在裴府之中,总也是要碰面的,况且又何必躲着?

  不一会儿,宴息处的帘子便撩了起来,曲莲抬头见裴玉华走了进来。

  裴玉华面上有些忐忑,她似也没想着掩饰,进了宴息处便行至炕边到曲莲身边,低声道,“嫂嫂,你今日可好?昨日不见你到紫竹堂,母亲还关切了几句,染萃说你身子不爽利,我今日特地来瞧瞧你。”

  裴玉华素昔是个爽利的姑娘,也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说法,今日这般扭捏曲莲倒也明白。她相信这女孩儿是真心想来看看自己,却也明白,徐氏定也是吩咐了一番。自圣旨送来那日,自己便再未去紫竹堂请安,徐氏恐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刚刚册封了超品级的夫人,便连着两日不去请安更是连脸都未露。恐怕自己此时在徐氏眼中已是得势而张狂了。

  只不过此时曲莲已经不在意徐氏如何看待自己,实际上她也从未在意过。此时见裴玉华眼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便淡笑了几分顺着她的话道,“今日醒来,身上倒是轻快了一些,倒是劳夫人惦记了。”

  裴玉华听她仍称呼徐氏为夫人,眼中便是一黯,心知这许多日子累积下来的恩怨已是不易消除。刚要说些什么,突地想起昨日之事。

  便道,“大嫂嫂,昨日有一事。昨日巳时有一个陈姓的公子前来拜访,到了紫竹堂,说是与你有亲。那时我也在紫竹堂,在厅外听了一会儿。说是国子监祭酒陈大人的长公子……那位陈大人之事,母亲也略微知道些,便知这陈公子并未信口胡说。只是昨日你身子不好,母亲便让他择日再来。”

  曲莲闻言便有些恍然,那国子监祭酒陈昇的长子,便是她姑母萧榕嫡出的长子陈澜。若说这世上与她还有血亲瓜葛的人,便是那陈澜陈泱兄妹二人了。

  上元那日之后,她也曾着了丹青前去打听这兄妹二人。陈昇继室苛待这兄妹早已是京城之中不少人知晓的事情,那兄妹二人在陈府中的日子自是十分艰难。

  丹青旁敲侧击的也问出些事情,那陈澜虽未考过童子试,却绝非酒囊饭袋,只是幼年没了母亲又无人管束底子薄了些。他自己也志不在此,悄声的与那位大理寺丞的幼子行起了商路。这些,便是他的父亲也不曾知晓。

  如今他兄妹二人虽在陈府之中仍不受重视,却也不再因为钱财而窘迫。

  曲莲想着这二人,心中便有了个主意。

  


☆、第125章 探查踪迹


  裴玉华在嘉和轩中只坐了一会,见染萃提了食盒来,便离了院子。

  曲莲坐在炕上自窗棂处看着她走出院外,这才对正摆着早膳的染萃问道,“夫人那里可是有什么动静?”

  染萃闻言愣了愣,道“大奶奶是指什么?夫人只在昨日遣了春莺姐姐来瞧了一眼,见您睡了,便没进来。”

  曲莲听了,在心中摇了摇头。

  如今丹青不在身边,却是有些不甚方便。她想了想,方对染萃道,“你且停一停,我有事吩咐你。”

  染萃闻言,只得放下手中活计,认真听曲莲吩咐。

  “你一会儿去紫竹堂找了芳菲,仔细问问从前日午时之后到现在,夫人做了些什么、去了那里、又见了些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点点滴滴,一丝不漏的回复给我。”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复又道,“还有便是紫竹堂里的丫头仆妇们,这两日可有人见过府外的人。”

  染萃得了差事,心里虽不明白,却也没有多嘴,立时着了小丫头香川伺候曲莲用膳,自个儿便朝着紫竹堂去了。

  见染萃出了内室,曲莲只端了放在面前的碧梗米粥,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染萃如今也晓得她晨间闻不得饭味儿,准备的也都是些气味寡淡的东西。

  她一边喝着粥,心中却在反复思量这局中几人。

  自二月下旬以来,裴邵竑连着去了徐府有四次之多,若是一两次还能说是为着万成琇之事,这许多次数,则是有更要紧的事情。

  皇帝既然将击破汉王与天策卫的差事交给裴邵竑,同时放心的将大军交在他手上,必然与他交底了徐寿之事。那么他这几次去徐府,便是为了劝说徐寿投归皇帝。

  曲莲想到这里,心下黯然——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不知道他外祖父手上沾满了她亲人的鲜血。

  她放下那青花小碗,转头看着窗外,将心中的黯然狠狠撇了出去。

  院子中的那株海棠已经完全开败,繁茂的叶子长了出来,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显得愈加旺盛。

  香川见她只用了小半碗碧梗粥,又愣愣的瞧着窗外,不禁有些担心,道,“大奶奶,如今虽已是仲春,但晨间风凉,奴婢还是去把窗子关上吧。”

  曲莲回了神,瞧向她,只淡笑着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个时辰,染萃便回了嘉禾轩。

  香川年纪虽小,平日瞧着也木讷,此时倒有些眼色。迅速收拾好了炕桌,便提着食盒悄声的退出了内室。

  “可问清楚了?”曲莲问道。

  染萃虽面有忐忑,却仍是点了点头。行至曲莲身边低声道,“奴婢去了紫竹堂,不见芳菲,便问了小丫头,说是去了灶间。奴婢便去了灶间,果见她正受着一盅马蹄莲子汤。奴婢便将大奶奶吩咐的细细的问了她。”

  曲莲点了点头,“可有人瞧见?”

  染萃摇头,“奴婢去紫竹堂时,并未进院子,只问了院子里洒扫的小丫鬟,便直接去了灶间。因过了早膳的时候,灶上除了一个挑水的婆子也再无他人。”说到这里,见曲莲颔首,染萃心中稍安,便继续道,“芳菲说起,您进宫那日,夫人去了一趟徐府,是巳时动身,刚过未时便回了。除此之外,夫人并未见过府外旁人。”

  果真去了徐府……曲莲想了想,便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染萃便道,“紫竹堂里这几日有三人与外人见过面。一个是紫竹堂里的二等丫鬟秀兰,一个是李姨娘屋里的琳儿,再有一个便是春莺姐姐。”

  曲莲立时便问道,“见的何人?”

  “秀兰再过三个月就要放出去嫁人,昨日她娘来寻她要银子,说是给她打的头面还差银子。琳儿是见她兄弟,琳儿她老子是个药罐子,全家都指靠着琳儿的月钱过活,是以每月的这一日她弟弟都会来拿钱。春莺姐姐是见了她当家的,至于为了什么,芳菲也不好过问。”

  曲莲闻言思忖片刻便点了点头,“方妈妈如今岁数大了,也不怎么管事。春莺倒成了紫竹堂的管事娘子,芳菲自是不能过问她的事情。”

  说到这里,染萃突地“啊”了一声,又道,“大奶奶,还有件事。奴婢这两日心里乱着,这件事便忘了与您说起。您进宫那日,咱们院里那位林姨娘去了一趟听涛院。恰让奴婢撞见了。因着大奶奶不在府里,奴婢便问了两句。说是听涛院那位秋鹂姐姐要做夏裳,针线上又有些不利索,便请了林姨娘过去。”

  这由头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只是这个日子口的,做什么夏裳。曲莲想了想,却有些理不出头绪。此时更为要紧的是那三人的行迹,曲莲便暂时将夏鸢之事放在脑后,想着如何能探寻一番与三人接触之人。

  因失了丹青这个帮手,曲莲便有些为难,思忖片刻便对染萃道,“你去外院把松哥儿喊来,就说我有事寻他。也不用立刻就来,等他上完课再来。”

  染萃听了低头应是,便出了内室。

  染萃刚出了内室,香川便又进来了,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个霁红的药碗。

  曲莲见她进来,便缓了面色招手叫她过来问了几句。见她垂着头一一作答,话虽不多却句句紧要。又想着这一年功夫冷眼瞧着,比起描彩那小丫头,倒是可靠多了。

  如今嘉禾轩中也只染萃一个大丫头,自是不能事事都压在她身上。小丫头们,也该用起来了。

  想到此处,曲莲便携了她的手,低声吩咐起来。

  徐寿此人,城府极深、手段不穷。徐氏既已与他碰面,便不能不防。香川是个小丫头,便是长长出入嘉禾轩与紫竹堂也不会如染萃那般引人注意。曲莲将饮食交给了染萃,便着了香川作了这嘉禾轩的眼线。

  如今日这般差事,便可交给她去做。

  只是香川虽老实可靠却仍有些木讷,曲莲也不急躁一点一滴,细细的教她,两人在内室直说到了午膳时分。

  院子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曲莲抬眼看去,便见陈松跟着染萃进了院子。

  陈松晨间才离了嘉禾轩,中午便被染萃叫了回来。

  这孩子还以为曲莲有什么不好,吓得脸色都泛白了。唬得染萃再三跟他保证,说曲莲好着呢,他这才半信半疑的跟着染萃到了嘉禾轩。

  待见道姐姐好端端的坐在炕上,他这才安了心。

  “阿姐有何事寻我?”陈松见曲莲面色无异,语气也开朗了些,几步跑到炕边,在曲莲对面坐了下来。

  曲莲却笑了笑道,“便是有事也不如吃饭重要。”又问道,“我听染萃说你不到辰时便去早课,这都两个多时辰了,可是饿了吧。”一边说着,便着了染萃去灶上取午膳,又使了个眼色给香川,让她跟上去将方才那番话说与染萃知晓。

  陈松心中惦记姐姐的事情,便直说不饿,非要她先说事情。

  染萃在嘉禾轩的小厨房领了午膳回来,见状便笑道,“松少爷,便是您不饿,也得想着我们大奶奶如今可是双身子。她可不能饿着了。”

  曲莲听染萃提起她肚子里的孩子,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陈松一听却“呀”的一声,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门,面上有些讪讪道,“我竟忘了这件事。染萃姐姐说的对,便是饿着我,也不能饿着我外甥。”

  他小大人似的话,一下子便将染萃逗乐了,只听“扑哧”一声,笑的她浑身直抖。因着她二人面上轻松,曲莲心中的阴霾也被冲淡了几分。这宴息处之中,气氛倒也转好不少。

  待用了午膳,曲莲便将丫鬟们遣出了内室,自个儿下了炕领着陈松进了内室。

  陈松见她面色肃然,自然也收了声儿,面上也端了起来,跟着进了内室。

  上午染萃所说三人,曲莲都认得。不仅仅认得,对其家里人口、状况也个个了解。回京如今也已经三月有余,她平日里除了盯着丹青那边探寻的消息,便是将裴府之中有头脸的丫头仆妇们认了个遍,包括她们家里的人。

  今日听染萃说起这三人之事,粗粗一听似并无错处,这也是曲莲会将陈松叫来的原因。既然明面上瞧不出痕迹,便要深查。

  “阿姐要你帮忙查探三个人。”曲莲领着陈松在内室圆桌边坐了下来,便如教导香川一般开始教授陈松,“查探一人不能只从表面去瞧他今日做了什么明日又要去哪里,更重要的便是瞧出这其中不同寻常之处。便如这人日日去西头庄子喝酒,偏偏今日去了东头,这其中便定有不寻常之处。”

  内室之中,曲莲将那三人所见之人一一告诉陈松知道,让他在心中记下。

  “你如今年纪还小,更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阿姐便也不需你循着他们的行迹做出判断。阿姐要你做的便是将这几人近一个月来到过的不寻常的地方,见过的不寻常的人,做出的不寻常的事情都记在心里,然后回来告诉阿姐。你可明白?”

  陈松细细的记了下来,面色开始紧张起来,低声问道,“阿姐为何要我做这些事?可是这些人对阿姐不利?”

  曲莲见他如临大敌一般,便冲着他笑了笑,也不瞒他,“阿姐也只是对这几人有些疑心,只因手头无人,便只能托付阿松去查一查。”

  陈松闻言,虽不知曲莲究竟因何这般行事,却也因阿姐这般看重自己高兴了起来。他咧了嘴笑了笑,随即便又问道,“阿姐,若我一人办不成可能叫上翟三哥?”

  曲莲思忖片刻便颔首道,“你若是觉得为难,倒是可以去寻翟庭玉,只是尽量不要让翟教头知晓,可听清楚了?”

  陈松听了,立时郑重的点了点头。

  曲莲见他明白,又瞧着窗外天色不早,便让染萃领着他离了嘉禾轩。

  待二人出了院子,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曲莲只觉得身上疲惫不堪。

  她今日做了这许多事情,又与香川、陈松说了好些话,此时便有些眩晕之感。

  正想着去床榻上躺一躺,帘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曲莲一怔,便见染萃撩了帘子进来,急急说道,“大奶奶,奴婢将松少爷送到了角门处,见侯爷的小厮正疾奔着去寻罗管事,说是侯爷突然晕厥此时人事不省!紫竹堂那里,此时已经乱了分寸。”

  


☆、第126章 裴府慌乱


  紫竹堂内真真切切乱成一团。

  便是整个裴府,此时也是乱了分寸。

  整个府中,到处是形色匆匆面带担忧的丫头仆妇。

  如今裴邵竑领兵在外,裴湛这一倒下,徐氏便失了主心骨。便是以往,总还有个曲莲镇得住场面,可如今徐氏对她心中总有疙瘩,这几日里每每想起她总是讪讪然,到底没好意思遣了丫头去嘉禾轩。

  裴湛如今人在外院书房,徐氏便领着女儿自紫竹堂匆匆到了外书房。

  一进院子,便见裴湛的小厮含光站在院中急的直打转。

  见到徐氏与裴玉华到了院子,含光几步便奔了过来。

  徐氏便急道,“侯爷如何了?”一边说着也不顾他回答,便朝着屋内行去。含光便跟了上去,说道,“白日里还好好的,这刚用了晚膳说是要看会书,便来了外书房。小的便跟着侯爷来了这里。只觉得侯爷似有些气息局促,看了会书也是心神不宁的。小的便劝侯爷与其在屋里闷着,不如去院子里散散心。侯爷便着小的去钟姨娘那里,说是几日不见四少爷了,让钟姨娘带过来瞧瞧。小的,刚出了门,便听屋里‘哐啷’一声。心知不好,便转回头又进了屋子,便见侯爷倒在地上。”

  此时几人已进了屋子,徐氏顾不得其他,有小丫鬟撩了帘子,她便立时进了外书房的内间。裴玉华则问那含光道,“大夫什么时候到?”又问道,“你心中可有数?父亲为何晕厥?”

  含光闻言顿了顿,道,“原来世子爷为侯爷请了一位大夫,这几日倒也见成效,侯爷说身上疼痛已见好。偏偏今日一早,那大夫便离了府,说是要回乡一趟,家中有急事,只留了药和方子,嘱托我们照着方子用药便可。至于大小姐说的心中有数……小的惭愧,确然不知侯爷为何如此。”

  裴玉华见问不出什么,只叹了口气,又问道,“大夫什么时候到?可请了御医?”

  含光忙道,“小半个时辰前,已拿了侯爷的名帖去请了御医,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了。”

  裴玉华闻言,心中稍安,便也进了内间。

  待进了内间,室内点了灯,倒是十分亮堂。

  有两个丫鬟伺候着,蹑手蹑脚的。裴湛躺在床榻之上,面色青白,呼吸几不可闻。她心中揪了起来,几步便行至榻前,跪在脚踏上看着父亲。

  徐氏此时已坐在一边,抹眼垂泪。

  裴玉华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此时已经顾不得徐氏,只仔细瞧着躺在榻上的父亲。她虽每日向父亲请安,却从未这般觉得一直在心中十分高大威武的父亲竟如此时般消瘦虚弱,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来小时候,她跟在哥哥身后到府门处去送父亲出征。那时候,父亲一身甲胄,那英武的模样,满京城再也寻不到第二个……

  她心中酸涩,眼眶中便蓄满了泪水。

  过了半个时辰,便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她心中一喜,应是大夫到了。忙忙站了起来,却只觉得膝盖酸痛,差点又跌倒在脚踏上。

  帘子唰的被撩了起来,含光打头带着一位年岁不小的大夫走了进来。裴玉华一瞧,心中稍安,来的正是此时执掌太医院的顾医正。她上前与那顾医正行了礼,徐氏也起了身忙忙请托。

  顾医正连称不敢,只快步走到榻前开始查看。

  裴玉华正也要上前,便听含光低声道,“大小姐,颍川侯此时在外面。”

  她听了一愣,“他为何来了?”

  含光便道,“罗管事去请太医,恰遇到皇上昨日受了些寒,太医院的几位老大夫便都到了皇上寝殿那里。只留了几个小医官,小医官听闻是咱们侯爷急症,便进了宫去请示。皇上正与颍川侯说话,听了此事,说因此时世子爷不在府中,便着了颍川侯带着顾医正赶了过来。”

  裴玉华听了,心中思忖片刻,便对含光道,“颍川侯亲自将顾医正送来,咱们总得有人去见一见。你先去招呼着,再寻个小丫头去嘉禾轩去将大奶奶青来。颍川侯是外男,我自不方便招呼。如今母亲这般模样,恐也不便相见。”

  含光得了吩咐,便低着头出了内间。

  曲莲正坐在榻上倚着床壁歇息,便听染萃撩了帘子进来。

  见她睁了眼,染萃便道,“方才大小姐遣了小丫鬟来,说是颍川侯领了旨,带着顾医正来了,此时正在外书房。大小姐不便招呼,想问问大奶奶可方便去一趟外书房?”

  见曲莲不语,染萃瞧了瞧她的神色,便又道,“要不,奴婢去回了她吧,奴婢瞧着大奶奶面色也不好。”

  曲莲闻言,只摇了摇头,“去一趟吧。”一边说着,她笑了笑,“怎么说,也还是住在这里的。”那是裴邵竑的父亲,她心中虽对徐氏不虞,倒不至于迁怒裴湛与裴玉华。他二人却也从未为难自己。

  染萃见状,便上前将她搀扶了起来,又伺候着穿衣束发,待一切妥当,便出了嘉禾轩。又着了香川前头打着灯笼,三人朝着外书房行去。

  不过一炷香时候,便到了外书房。

  待进了外书房厅中,却瞧见裴邵翊正坐在颍川侯钟世源身边说着话。曲莲一愣,倒是不晓得裴邵翊如今也在府中。

  二人见曲莲进了厅中,齐齐起了身。

  曲莲便朝着钟世源福了一礼,道:“此次劳烦颍川侯爷了。”

  钟世源见状忙回礼道,“夫人多礼,我与元景多年好友,如今伯父病倒,他又不在府中,自是应来照应一番。”

  曲莲与他寒暄两句,便看向裴邵翊,见他面色淡淡的,也未有多说。过不多久,便有小丫鬟撩了帘子进的厅来对曲莲与裴邵翊道,“夫人请大奶奶与二少爷内间说话。”

  钟世源见状,自是明白他在此处有些不便,就先行离去。

  二人进了宴息处,见裴玉华与徐氏皆在,面色凝重。

  “大嫂,二哥。顾医正的意思是,父亲这番晕厥乃是被人所害。”见曲莲与裴邵翊进了宴息处,裴玉华便开口道。她正说着,顾医正也出了内间。

  裴邵翊闻言,便蹙了眉头,也不问裴玉华直接向着顾医正问道,“顾医正可能细说?”

  顾医正面上也不轻松,颔首道,“下官仔细探了探侯爷的脉,又瞧了舌苔、睛瞳。侯爷此番晕厥倒不似因原身症状所致,更像是中毒。但下了针放了血出来,血色鲜红又不似中毒。下官想着侯爷此前正用着药,便请了那方子出来瞧了瞧,又寻了侯爷今夜所用药渣。果然见了两位相畏之药,便是乌头与半夏。方子里只用了半夏,却不知为何药渣之中多了一味乌头。这两味药却是不能同时服用,侯爷如今正是体虚内耗中干,这般一来反应也十分剧烈。”

  徐氏听了,气的身上直抖,“侯爷每日用的药材都是谨慎择选,定不会出了这种岔子。若不是有人从中使坏,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顾医正听了也不言语,他只是大夫,如今奉了皇帝的命令前来诊治,却不负责查出此种问题。徐氏此时在他面前这般说道,显是不妥。

  曲莲见徐氏这般,便对那顾医正道,“如今侯爷可稳妥?”

  顾医正见曲莲解围,心中也是松了口气,这种事情也不知是仇人所为还是家宅不能所致,徐氏在他面前这般口无遮拦,他也尴尬。如今听闻曲莲询问裴湛状况,他立时便道,“已经开了方子,待服了药自能缓和过来。只是侯爷此前多年在寒苦北地驻守,寒气早已深入筋脉肺腑,又累次受伤,加上多年前中毒未清干净,这许多因素聚在一起,便让病情来势汹汹。如今却也没有太好的法子,下官瞧着侯爷此前用的方子便很不错,接着用下去,再每日调理,总能见好。”

  见他每句话都说到半分,徐氏与裴玉华面上便有些焦急。裴邵翊这一年在皇帝身边行走,自是知道这群御医行事风格,知他们说话从来留有余地,心中倒不是特别担忧。如今瞧着天色已晚,顾医正又年岁大了,便先着了罗管事将人一路送回家。

  待顾医正离了外书房,徐氏这才狠狠一拍炕桌道,“这可真是反了天了,便是侯爷也敢下手谋害,若是查出何人所为,定然将他乱棍打死全家发卖!”

  曲莲此时却不愿管这些事情,见裴湛已然安稳,便要返回嘉禾轩。

  裴玉华见她面色泛白,知她身上也不舒服,倒也十分关切亲自将她送到外书房院外,这才返回。只是徐氏见她来了一趟不过点了个卯,便要离开,脸上有些不好。曲莲也不理她,只走自个儿的。

  只是刚出了外书房院子,沿着抄手游廊行至园子处,却被裴邵翊唤住了。

  曲莲停住了脚,回头看去,便见裴邵翊追了出来。

  对此,她并不意外。那晚,若是丹青给他的话带到了,他的确不会就此沉默。怎么说,总是做儿子的。如今她用周姨娘威诫于他,他若是没有任何反应,该不安的便成了她自己了。

  


☆、第127章 府中遇刺


  抄手游廊上还悬挂着三月三时的红灯笼,曲莲自尽头停下了脚步,裴邵翊自另一端快步行来。

  一阵夜风袭来,那一排灯笼便随着纷乱的摆动着,引得那红皮纸内的烛火也随之闪烁。

  裴邵翊看着立在游廊尽头的曲莲。

  她半侧着身,忽明忽暗的烛火打在她藕色的素面褙子上。脸庞却隐匿在黑暗之中,让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裴邵翊行至尽头待距她一步之遥时,停了脚步。

  到了此处,瞧见她面上神色,笑容冷冷,便如这夜风。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

  曲莲略仰头看向他,见他有些迟疑,只问道,“二少爷有何指教?”

  裴邵翊见她面色不耐,又上前一步,却见她随着后退了一步,脸上便露出几分讥讽的笑容,“大嫂可想听听如今局势?”见她面色未动,便又道,“我知道大嫂实是女中诸葛,只是很多事情也不是坐在闺阁之中凭空能猜测出来的。”

  曲莲看着他良久,直到他渐渐敛了笑意眉头开始蹙起,这才对身边的染萃道,“你站远点。”

  染萃虽不明所以,却本能的感觉到危险,便更不敢离了曲莲身边,迟疑道,“大奶奶……”

  “快去!”曲莲闻言低声喝道,眼见着染萃哆嗦了一下,快步的行至几丈之外,这才又看向裴邵翊,冷声道,“二少爷想说什么就快说吧。”

  裴邵翊闻言倒也不再做那般讥讽之态,淡声道,“如今赦免徐寿的圣旨正放在御书房的案上,若不是丹青那番话,恐怕此时已经到了徐寿手里。”

  曲莲闻言转了身,与裴邵翊目光交锋,“这等事,我便是镇日坐在闺阁之中也猜的出来。”

  “是啊,大嫂那么聪慧,何不为皇上想一想,如今该如何破解此种局面?”裴邵翊闻言便压低了声音怒声道,“如今大军眼见将要抵达北直隶外,就等着寿春长公主动手。徐寿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见不到赦免的圣旨便不会谎诈长公主。如今你以延德帝皇子为挟,使得皇上扣了那圣旨,可有想过大局?”

  曲莲闻言冷笑,“大局?便是当年寿春长公主与许太后联手躲下江山也算是大局,难道但凡是个大局摆在我面前,我便要去考虑一番?皇上是有他的考量,可他却也曾昭昭青天之下应诺我,若有一日登上大宝便替我父翻案为我族人伸冤。可如今呢?誓言犹在耳畔,乾坤依旧朗朗,他却要我为了大局眼看着仇人逍遥法外?”

  她瞪着一双杏目,满腔悲切,声声啼血,句句不甘。

  裴邵翊竟被她这番话逼得踉踉后退了一步,只能垂首叹了口气,“皇上……他也是不得已。”

  曲莲笑了一声,“二少爷,这世上有太多人能言说一句‘不得已’。说句诛心的话,皇上如今难道就这般如坐针毡?寿春长公主就非得此时铲除?若是徐徐图之也不是不能成事!他不过是为着他的霸业皇图罢了……”

  “宫中能人异士何其多,若是徐徐图之自是能够成事,可是你可知,这其中会有多少人枉送性命?”

  曲莲闻言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可他们都不姓萧。”想他不过是要来劝阻自己,曲莲再也不耐在此与之纠缠,转身欲走。

  “大嫂!你进宫前一日,父亲曾进宫为徐寿求情。”见曲莲要走,裴邵翊咬牙说道,“父亲一向与徐家不睦,却也为着这些许情分入宫请旨。难道你就不能想一想当年与皇上的情分吗?”

  “住口!”曲莲停了脚步,转身冷声喝道,“二少爷!我如今是什么人,皇上如今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不晓?这种话竟也说得出口?我萧姮孤身于世,谈不起情分二字!”

  眼看着她红了眼,裴邵翊却并未就此放过,紧追了一步,“那大哥呢?”他自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便是年少之时与符瑄有过什么,此时此刻也绝不会再惦记。只是,他决不信她与兄长也无情分可言。

  话一出口,便见她身形晃了晃,裴邵翊心中却突地有一丝后悔。这一句话,实实在在的打到了她的痛处。

  她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做声。

  直过了半盏茶时候,她才动了动,也不回答,只转了身便要离开。

  便是此时,远处一株矮树之后突地闪过一丝暗淡的光芒。曲莲并未觉察,但裴邵翊却敏锐的发觉了这一丝光亮。那是夜晚时分,兵刃反射月光的光芒。

  裴邵翊不及出言提醒,一步上前,便闪至曲莲身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曲莲在他身后一愣,立时止住了脚步。

  抄手游廊尽头便是园子的入口,曲莲每日至紫竹堂都会穿过这个不大的园子。此时,便是在院中一株玉兰树与牡丹丛后窜出三五个着了黑衣的人。

  几人皆手执尺长短剑冲着两人所在之处奔了过来。

  染萃正站在那处,见此场面吓得厉声尖叫,便有一名黑衣之人半道朝着她挥剑而去!

  曲莲见状心中焦急,不觉间便自裴邵翊身后绕了出来,整个人便显露在危险之中。

  裴邵翊见状也顾不得什么,上前便攥了她的隔壁,将她拽至身后,低声喝道,“你不要命了?”

  曲莲心中焦急,也顾不得他说了什么,眼看着染萃就要被那黑衣人抓住,谁想着自那园子之中竟又窜出两人。

  这两人与那几人显然不是同伙,此时已然执着刀向那几名黑衣人冲了过去,将几人拦在了中央。

  “丁宿?程春?”裴邵翊却一眼认出了两人的身份,此时却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手自腰间一划,便抽出软剑,几个起落,便跃进了战局之中。

  染萃此时已经吓个半死,见那几名歹人被拦了下来,心中平添了几分勇气,朝着曲莲狂奔而来,一把将曲莲拉到了身后,自己则挡在了前面。

  此时园子里的几人战成一团,来人身手显然不错,在裴邵翊与丁宿、程春三人的联攻之下竟仍能撑得起来。

  因怕旁处仍有伏击,曲莲与染萃也不敢轻易离了此地,只在抄手游廊尽头看着。曲莲见染萃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挡在自己身前,心中倒是暖了几分。

  身后攥住了染萃的胳膊,曲莲对她柔声道,“你若是怕,就再接着叫,多叫些护卫过来。”此处距离外院不远,夜间有护卫巡府,若是大声叫喊,定会有护卫听见。

  染萃一听,便瞪大了眼睛,不待曲莲再说,便反应过来,扯开了嗓子便厉声的尖叫了起来。

  那黑衣的五人听得染萃尖叫,担忧其引得护卫前来,心下一慌便露了破绽。其中一人,便被裴邵翊一剑刺中胸膛,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那五人习得是同宗的功夫,五人攻防自成一派,如今缺了一人,便立刻破绽大露,不过半刻钟,便被三人悉数拿下。

  此时外院处也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角门被一脚踹开,裴府护卫的总教头翟向亲自带着护卫涌了进来。

  此时见到这五人皆受伤倒地不起,护卫们便将他们围拢在一处。

  翟向见裴邵翊也在此处,便只让护卫们留在此处,自己朝着曲莲奴仆二人走了过去。裴邵翊则朝着其中一人走去,行至那人身前,一把扯了蒙面,入眼却是个陌生的面孔。

  见他嘴角一动,裴邵翊便立时捏住了他的下巴,便听一声脆响,那人的下巴便被卸了下来。

  裴邵翊捏着那人的下巴冷笑道,“也不看看我是哪个,也敢耍这种手段。”他正说着,那倒在地上未断气的几人却已经咬了舌头,护卫们再去查探,便已没了气息。裴邵翊却并不恼怒,只对那此时唯一还活着的黑衣人道,“活一个就够了。”

  那黑衣人十分硬气,便是身上受了重伤,下颌处也被捏在对方手里,却仍挣扎着吐出几句破碎的话,“你……休、休想从我……的口中……”

  他方说到这里,裴邵翊手上一使劲,他便疼的脸庞都扭曲了起来。

  裴邵翊见他疼的额头上都落了汗珠,笑了起来。月光之下,他俊美的脸庞带上了一丝狠戾,更添了几分胸有成竹,“你放心,镇抚司大狱来过多少硬骨头的汉子,却从未有人能将嘴闭到最后。手段有的是,就是不知道你能捱上几个?这头一个,就是将你的骨头一寸一寸的敲断,一个人全身有多少骨头你知不知道?四个人一块儿来做,要做两天两夜呢。你放心,你绝不会死。镇抚司里有全京城最好的大夫,用着最昂贵的药材,保证你便是剩了一副骨架还能喘口气……”

  月色之下,不仅仅是那黑衣人,便是围着的护卫们听得此话,脸色都有些泛绿。站在曲莲身边的染萃更是一副又要晕厥过去的模样。

  此时已有护卫到了听涛院处,将裴邵翊的手下叫至此处。裴邵翊将人交给几名手下,便又着了翟向今夜细细搜查全府上下,一处皆不能遗漏。翟向自是领命,将裴府百余名护卫全部调集,开始搜查。

  曲莲此时也不能回嘉禾轩,自是跟着几人先到了裴府内院正堂,几人皆在厅中落了座。她这才看向丁宿与程春,“你二人为何还在府中?”这二人跟着裴邵竑多年,正是裴邵竑身边护卫之中身手最好的两人。

  裴邵竑十三岁便开始去校场,这两人便是自那时起就跟在他身侧,这些年来,不管是北地或是京城,他二人从未离开一步。如今裴邵竑人在北直隶外,他二人却留在了府中……


☆、第128章 不得已


  丁宿闻言与程春对视一眼,便道,“世子爷着咱们留在府中。说是今日京城之中恐不安稳,让咱们留在府中护了大奶奶周全。”

  曲莲听了,便垂了眼帘,心知自己进宫之事必是已被裴邵竑得知。想起他临行前心中苦闷,她心头也不禁紧了一紧。

  丁宿却仿佛不见她眼中神伤,更是说道,“世子爷说,不管大奶奶做什么,咱们绝不阻拦。大奶奶既已下了决心,便放手去做,旁的人万无立场去阻拦,只但求您顾及着自己。”

  他一番话说的似有赌气的意味,曲莲却淡然笑了笑,转头对裴邵翊道,“这几个贼人恐是趁着侯爷晕厥混入府中,府里怎么说也是护卫如云,能进来五个已是不易。此时又有护卫巡府,嘉禾轩应是无虞,我便不在此久留了。”

  她一边说着,便朝着双扇门行去,待行至丁宿身前时顿了顿,道:“今夜多谢二位相救,只是如今大军刚过北直隶,你二人若是快马前行,定能在两军交锋前抵达。”

  丁宿见她这般,却撇了脸不再吭声。

  曲莲见他这般,也不多言,只领着染萃回了嘉禾轩。

  到了第二日,曲莲刚用了早膳,染萃便来报说了昨夜的之事。

  昨夜虽已至亥时,但因是霸陵侯府遇事,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的人马接到信便立时赶到。护卫们将府中遍查一番,再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想见昨日确然只有这几人进府。

  那唯一一名还活着的黑衣人当夜便被送进了镇抚司的大狱,此时倒不知是如何了。只是瞧着裴邵翊一早便进了宫,想是已经撬开了那人的嘴,知晓了主使之人。

  只是,昨晚那几人如同死士一般的做法,却也不难猜出是何人主使。

  寿春长公主必然已经自万咏秋那里知晓了那孩子现下恐与曲莲有关,那几名黑衣人恐怕便是为此事来此。只可惜,他们也许本意并不为杀戮,却不妨撞见了裴邵翊与丁宿三人,这才落得如此下场。

  裴湛那里,人虽然还没清醒,却已经安稳下来。

  徐氏如今惶惶如惊鸟,府中进了贼人之事便瞒住了她,所以此时紫竹堂内并未有人知晓此时。曲莲想着,或许裴邵翊那里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亦或是他也对紫竹堂里的人产生了怀疑……

  到了晌午,陈松便到了。

  曲莲摈退左右,带着他进了内室。

  “阿姐,你说的那三人我先粗略的查了查,怕你着急便想着先来跟你说一声。”陈松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说道。如今天气渐热,男孩子又是火力壮的很。“我查探了一番,那名唤琳儿和秀兰的两人,家中亲人似并无异状。秀兰的老娘昨日一直在银楼之中,晚间出来的时候,怀里确实抱着一个盒子。我给了街角一个小乞丐两个大钱,让他故意撞翻了她手里的盒子,那盒子里确实是装着一副银子打的头面。琳儿的弟弟接了他姐姐的银子,也确然是去了医馆拿药,她老子娘这几日也未有出门,瞧不出异状。

  只有春莺姐姐的丈夫似有些不同之处。”

  曲莲闻言,便蹙眉道,“你说来听听。”

  陈松便继续道,“那人名叫李子芳,年纪二十出头却已是京城盛景斋的二掌柜。我去打听了一下盛景斋,便发现了一些痕迹。盛景斋今年生意不好,上月时已经辞了几个伙计,我便去寻了那几个伙计打听,听说当时便是连这二掌柜李子芳都要辞退。可不知为何,这个月月初却接连接到生意,重新红火了起来,听说这生意还是李子芳寻来的。如今这盛景斋的大掌柜年岁已大,伙计们都传言,李子芳很快就会成为盛景斋的大掌柜。我昨日便跟了这李子芳一日,却发现这人竟是秀春赌坊的常客。那赌坊里的赌客们没有人不知他的,但因他脾气好,手里又有银子,跟他都相处的很好。

  他几乎隔个两三日便去秀春坊一趟,也不玩大的只是去寻些乐子。也是在上月,他跟人赌了气,输了一大笔银子,有五六百两之多。赌客们皆以为他是输不起的,谁想他竟能在这月便将那输掉的银子交予了颠覆赌资的秀春坊。”

  曲莲听了这番话,心中便有了计较。

  不过是个盛景斋的二掌柜,竟能随手便出五六百两银子之多……他哪里能有这么多银子,春莺也不过是个紫竹堂的一等丫鬟,每月的月前也只有二两。

  这期间定有蹊跷。

  想到这里,曲莲对陈松笑了笑,便吩咐他琳儿与秀兰便不需再去盯着,只盯好那李子芳便可。

  待陈松离了嘉禾轩,曲莲便将香川叫了进来,细细吩咐了她这几日盯着春莺,看她是否有异动。

  香川闻言便离了嘉禾轩,待到晚膳时分回来后,便对曲莲说道,春莺这一整日似乎都有些恍惚。今日在灶上,甚至打翻了徐氏一盅燕窝,也因此被方妈妈说了一顿。

  曲莲闻言,心中更是笃定。

  待到晚间亥时,两日不见的丹青进了嘉禾轩中。

  曲莲正坐在炕上缝着一件外衫,见她悄声的走了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转头看着她。丹青此时出现在此处,便应是皇帝终是做出选择。

  果然,丹青上前一步,自袖袋之中掏出了一个包裹着素色绸缎的物件,轻轻放在了曲莲面前的炕桌之上。

  曲莲瞧了一眼,将那物件拿了起来,打开外面包裹的绸缎,一截明黄色便露了出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丹青。

  丹青见她这般,便垂了头低声道,“皇上命奴婢将此物交予大奶奶查看。”

  曲莲便将那物件自绸缎之中完全抽出,正是一副卷轴,将之缓缓打开,果然是赦免徐寿之罪的圣旨。看着那笔迹,乃是符瑄亲笔,最后处也缀着他的印玺。

  她将那圣旨几眼看完,便抬眼看向丹青,目光带着些冷意,“皇上便是这般决定的?”

  丹青便立时道,“大奶奶,此封圣旨上所用之墨乃为特制,十日之后字迹便会消失无踪。皇上着了宫中为延德帝炼丹的方士制了这方墨。”

  “皇上怎知有效?”

  “皇上先着那方士制出了半日便会消失字迹的墨,见有了成效这才让他制出能让自己停留十日的墨。况且那方士在坊间实则还隐有一对儿女,皇上早已知晓此事,便一次为挟谅他不敢蒙混。皇上还让奴婢转告,十日之后,便是这圣旨上字迹不消,便是拼着失信也会拿了徐寿为大奶奶阖族洗冤。”

  曲莲听了,心中那块大石头终是缓缓落了下来,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终是卸掉了一半。想必昨晚那番动静,坐实了寿春长公主知晓皇子下落这件事,让他再也没有时间犹疑,放下定了决心。

  这几日,她也一直在思量,若是符瑄始终不肯让步,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再不是那个流落坊间的三殿下,他若要她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大奶奶!”见她只是看着那圣旨,低头不语,丹青心中有些焦急,忍不住低声唤道。

  曲莲闻言回了神,将那圣旨卷好,又将那绸缎细细裹上,递还给了丹青,“你且去复命吧,就说我多谢皇上恩典。徐寿领罪之日,我便将那孩子交出来,届时萧姮必将亲自去皇城谢罪。皇上如何处罚,萧姮绝无二话。”

  丹青接了那圣旨,闻言便抬头看向曲莲,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未有说什么,只低头退出内室。

  曲莲自窗棂处瞧着她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才又将放在一旁的针线拿了起来,思绪却有些繁杂,一针也未下去。

  手中的直裰是染成了石青色的细葛布而制,这种细葛布做成衣裳透气又轻便,夏日里穿在身上最是舒服。

  二月底,她便裁剪妥当正要缝制,那封圣旨便送到了裴府之中,让她心思大乱,终于开始着手布置一切,这件衣裳便也被搁置了起来。

  这两日,她已将一切置身事外,心中竟渐渐安宁下来,便又将这件衣裳拿了出来,只想着能在一切还未到来之前缝制完成。

  待他回来后,便能穿上了……虽然他绝不会短了吃穿用度,只是她总记着在宣府镇的那一晚,他那袍角处破了口子的那件直裰。

  皇城之中,符瑄立在御书房殿外,远远眺着一片幽暗的皇城。

  御书房在正殿之中,比起皇城其他宫室高了不少。这三个多月时候,他闲暇时或是烦闷时都会站在此处眺望一番。他此时并未纳进后妃,后宫宫室便多空闲,是以夜间望去,除了坤宁宫与绿芜宫,到处都是一片暗沉。

  “她是这么说的?”符瑄低头看向跪在身侧的丹青。

  “是,大奶奶便是这么说的。”丹青垂首道。

  “是么……”符瑄面色疲倦的笑了笑,转身朝着御书房走去。

  【徐寿领罪之日,我便将那孩子交出来,届时萧姮必将亲自去皇城谢罪。皇上如何处罚,萧姮绝无二话。】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曲莲的话,面上终是露出一丝惨笑。她会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吗?若是他不顾一切将她留在宫中,她会绝无二话?想必会是求赐一方白绫而去吧。

  想到这里,符瑄甩了甩头,将心中纠结扫空。

  也罢了,若是这一会能彻底将那群人除去,政权得以安定,便将这件事忘了吧。他又想起今晨裴邵翊的那番话。

  这世上,谁能言说一句不得已。

  


☆、第129章 设饵


  帝后大婚已月余,礼部终于开始拟定后妃人选。

  三月十六这日,礼部尚书吕兴荣便在朝堂之上提起了此事。符瑄本无暇在此时顾及这种事情,便有些不虞,奈何吕兴荣领着礼部侍郎与几个给事中追到了御书房之中。

  待几人到了御书房外,便与前来议事的程阁老撞了个正着。

  内侍姚丙安出来一瞧,便明白这几位又来做甚,清了清嗓子将几人请了进去。

  符瑄坐在案后,正一本一本的瞧着案上累积的折子,待见到礼部几位大人走进御书房。心里便有些烦躁,顺手将朱笔仍在砚台之上。

  程阁老自是明白皇帝因何气躁,只笑呵呵的道,“便是对平民百姓来说,这子嗣繁衍也是摆在第一位的大事,何况对于皇上而言。皇上何须这般烦躁。”

  礼部尚书吕兴荣见程阁老帮着相劝,也迭声附和。

  符瑄向来看重程阁老,见他也跟着劝和,也不愿扫了老臣面子,终是让礼部将登录着后妃人选的折子递了上来。

  翻开看了两眼,便又扔了回去,道,“你们看着来吧。”

  吕兴荣没想着这一回符瑄这般痛快,心里虽松了口气,但想到延德帝,心中便又嘀咕了起来。他是三朝老臣,武皇帝在位时他便在礼部任职,后又经历了延德帝一朝,如今到了符瑄这里已经是第三朝。

  武皇帝那时,后宫年年充斥新人,他那时还是礼部侍郎,也曾跟当时的尚书范大人提了几句,觉得皇帝这般实是让人诟病。便是那帮子御史,不也直勾勾的盯着武皇帝那庞大的内宫么?但是范大人却一脸高深的对他笑呵呵道,“那帮子迂腐之人懂得什么?对于咱们来说,这可是一件便宜之事。”

  他当初不明白老大人的那番话,直到延德帝登基,老尚书致仕,他坐了尚书的位子,才终于明白了当年那番话的含义。

  便如符瑄一般,当年延德帝同样对后宫有些排斥。

  直至驾崩后宫之中除了许皇后与梅贵妃外,便只有两名品级不高的昭仪。登基两年才得了一位皇子。礼部这群人真是伤透了脑筋操碎了心,无奈延德帝就是不松口。

  本以为是皇后悍妒,待旁敲侧击一番后,才发现延德帝与皇后不睦,自大婚之后,几乎未曾就寝与坤宁宫中。

  侍寝次数最多的,便是诞下皇子的梅贵妃,那次数却也屈指可数。

  许太后对此也心中焦虑,却也无计可施,直到发生了那件事……吕兴荣想起那桩不过是五六年前的旧事,心中便哆嗦了一番。

  延德帝好男色这件事,他也是阴差阳错之下偶然得知。如今知晓这件事的几人,除了自己,恐怕再无一人存活于世。

  如今这位圣上,不会也是……

  他心中抖了抖,将这份不安甩出心头,至少皇上与皇后之间还算是和睦,每月总有半月是宿在坤宁宫中。何况皇帝在登基之前,还有一位如今住在绿芜宫的婕妤。

  想到此处,他心中稍安,便提起精神翻开那折子,道,“既是如此,可还是按着规矩由皇后来采选?”

  符瑄听了,思忖片刻,便道,“再呈上来。”

  吕兴荣一听,心想有谱,面上便松了几分,便又将那折子递了上去。只见符瑄接了那折子,翻了开来,直接用了披红的朱笔刷刷划掉了几人,这才又合了折子递给他道,“就这般交给皇后吧。”

  吕兴荣一瞧才明白,皇帝不是有特别喜欢的人,而是有特别不喜欢的……面色便又垮了下来,拿着折子垂头出了御书房。

  待到了晚间时分,符瑄到了坤宁宫中,石善蕴早已等候在殿中,便说起了纳妃一事。

  自那日曲莲进宫在坤宁宫中留了一整日,石善蕴越发觉得自个儿摸清了符瑄的心思,如今倒也是一副贤后的模样,今日见了礼部递来的采女折子,心中虽憋闷的慌,又想着皇帝肯将这种事情交予自己来办,也算是十分信任,见了符瑄面上便一派温柔小意。

  心里只想着,一定要办好这事。

  “你既看了礼部的折子,可有了人选?”符瑄心神疲惫,待换了便服后便躺在了摇椅上。听她提起这件事,便闭着眼敷衍问道。

  “这样大的事情,怎能这般草率。”石善蕴上前亲自给他捏着肩膀,柔声道,“定是要择了日子将那几家的姑娘传来,臣妾一一瞧了,方能定下。不过礼部送来的名单,臣妾瞧着倒也是十分妥当的。待臣妾瞧了她们的人品相貌,再与皇上商议。”

  符瑄听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此时心思不在此处,便也由着皇后去折腾此事。只是感受着肩头传来的舒适时,心中突然一动,立时便睁了眼自摇椅上坐直了身。

  那封圣旨已送到了徐寿手里,徐寿虽谨慎,却万万想不到那圣旨有异。只是那墨汁十日之后便会消失殆尽,如今已过去三天,寿春长公主那里却仍旧按兵不动。

  裴邵翊昨夜也曾夜探徐府,徐寿对于寿春长公主如今这般谨慎也是十分焦虑。细想却又不算意外,如今朝纲已然肃清大半,大军虽调离京城外,寿春长公主面对京城这般严密的事态,成事机会不大。

  她现今又知晓了延德帝皇子恐与曲莲有关,与其放手一搏,不如按兵不动寻了皇子,这样胜机恐怕还会大一些。

  符瑄这两日正烦忧此事,如今这纳妃一事,或许可用上一用。

  他想到此处,立时便让石善蕴将那折子拿了过来,一页一页的翻了来看。石善蕴不知他为何突然对此事上了心,虽递了折子,面上笑容到底勉强了起来。

  符瑄却不在意,只低头看着折子上的人选。

  如今这本,已然将他所勾除之人删去,剩下的不外乎仍旧是些公卿朝臣家的小姐。他便自摇椅上起了身,行至桌前,又命宫人送来笔墨,亲手在那折子上提了一人。

  石善蕴面色有些泛白,轻步移至他身侧大着胆子探头看了一眼,那折上新添的名字让她心头一震。那新添上的还泛着墨光的名字,正是她的表妹更是符瑄的表妹——莫玉婵。

  符瑄面上露出一丝冷笑,拿着笔在莫玉婵的名字上勾了一个圈,想了想又随手点了几人,便甩手将笔扔在了砚台上。

  转身瞧见石善蕴一阵青一阵白的面色,他嘴角勾了勾,淡笑着又走向那摇椅躺了下来。石善蕴却以为自己方才露了痕迹,心中暗暗责骂了自己一番,便自桌上拿了那折子又轻步回到躺椅边自那绸缎垫子上跪坐了下来。

  见符瑄此时闭目养神,便试探问道,“皇上这是何意?是瞧中了这几个女孩儿?这臣妾还未仔细探查……”

  “怎么?你不乐意?”符瑄睁了眼,一双眼睛含着些厉芒。

  石善蕴心中一凛,立时应道,“没没……臣妾万不敢质疑皇上的决定。只是……皇上勾画的这几人里,确然有几个相貌不错的,但还有几个……臣妾闺阁之中也曾见过,样貌着实平凡了些。”她未有提及新被添上的莫玉婵,实是心中有些呕得慌。

  她与莫玉婵虽是表姐妹,但莫玉婵的母亲乃是武皇帝最为看重的长女,父亲莫允辰又掌管着内务府。她虽出身国公府,父亲却是个半点实权也无的富贵闲人,说难听点便是这富贵二字都有些勉强。

  因此,她与莫玉婵二人每每相见,心中总有自卑之感。偏那莫玉婵还是个那样跋扈的性子,闺阁之中的这些年,她没少在莫玉婵那里受气。

  直到她被礼部酌选为皇后,她才第一次在莫玉婵那里停止了腰杆,看着莫玉婵眼中流露出来的妒意,心中确然是十分畅快的。

  这次纳妃之事,皇帝着了礼部将此事交由她来办。

  石善蕴本想着挑上几个面上出挑家势却不显的女孩儿进来。谁想着,不过片刻时候,皇帝竟起了心思自个儿挑了起来。那几个女孩儿倒没什么,长相不出挑家世更是一般,只是独独这添加上去的莫玉婵让她心中实是不甘。

  “长相如何倒是其次,贤德淑良乃是根本。”听得石善蕴的话,符瑄便有些阑珊道,“待她们进了宫,皇后便好好教导一番便是。”他此时心中已然开始谋划如何行事,对于这些事情便有些懒于应付。

  石善蕴却不晓得他心中作何想法,无奈之下只得又小心问道,“不知这几人品级如何册定?”

  符瑄便阖眼道,“莫玉婵定为贵妃吧,其余四人便按旧制顺、康、宁、昭来册封。”

  石善蕴闻言心中又是一顿。

  旧制里,皇妃乃有八人,依序为贤、淑、敬、惠、顺、康、宁、昭。皇帝将那四人定了妃位下四位,却将莫玉婵越过妃位册了贵妃……想着莫玉婵那张娇俏的面庞,石善蕴咬了咬下唇,左右贵妃与皇后之间还隔着一个皇贵妃。她这般想着,心中安慰了半分,便柔声应了是,自行至桌前细细将皇帝的吩咐在折子上记了下来,待明日便递交礼部采纳。

  符瑄在此时却又睁了眼,瞧着那摆在摇椅边的红色宫灯,蓦地起了身。

  寿春长公主对待这个女儿比起她的嫡长子更是看重,若是三日之内便采纳行礼,她心中定然焦虑忧心。行礼之日,宫中需开四门,守卫或许可以再放松一些……

  他这般想着,便朝着坤宁宫的殿门行去。

  此事还要今早与如今执掌禁军的裴邵翊与执掌骠骑营的钟世源商量一番。



☆、第130章 惊雷之夜


  深夜已至,黑压压的天幕半颗星子也无。天幕仿佛接天连地一般,阴沉的云层压得极低,一场大雨就要到了。

  不说寻常人家,便是花街柳巷此时也歇了生意,灯火阑珊起来。

  位于京城西城的寿春长公主府,却依旧点着灯火。

  寿春长公主坐在女儿莫玉婵闺房的椅子上,满面怒气。她面色涨红、胸口不住的起伏,显然是气得有些狠了。

  莫玉婵坐在床榻上,垂头侧着身子,眼眶也有些红,却倔强的抿着下唇一语不发。

  见她这般,寿春长公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今日巳时,她在府里迎到了圣旨。

  圣旨上的内容,真可谓将她打的措手不及。她费了那许多心思的布置全然被打乱,不得已,只得将门下几个幕僚急急叫道书房商议对策。

  帘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怯怯的说着,“殿下,万小姐在外等着,说要请见。”

  寿春长公主心头正一派烦躁,闻言便朝着帘外斥道,“都这时辰了,见什么见,让她自回房去等着。”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心想着到底还有用得着她的可能,便放缓了口气对小丫鬟道,“就说我有事与大姑娘说话,让她明日去正房寻我吧。”

  那小丫鬟应声退了出去,寿春长公主便拉了脸。

  这万咏秋瞧着也不算是可堪大任之人……

  皇城之中,符瑄为着她何时起事而渐渐焦虑,却也不曾倒想她竟也将目光盯在了这一次的后宫纳妃。

  寿春长公主本想着在这一次纳妃之中,将心腹之人混入其中,待她在后宫之中站稳脚跟,再寻了合适之机刺杀符瑄,同时辅以外应,一举颠覆宫廷。

  她甚至将人选已经定好,就等着礼部递了折子上去。

  皇帝纳妃,必要经由皇后一手,石善蕴又是个蠢的,待自己进宫说上几句,那人便稳妥进宫……

  谁想着,这样一封圣旨从天而降,将她手中的主动权生生夺了去……

  让她必得要在纳妃那日动手了。

  心中一横,寿春长公主看向女儿莫玉婵时,眼中便多了几分决然。她起了身,行至床榻边坐了下来,拉了女儿的手叹道,“这些事情你自用不着担忧。”她眼中鄙夷闪过,冷哼一声道,“凭他也想染指我的女儿,不过是个……”说到这里,她顿了下,仿佛觉察出有些失言,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莫玉婵却听了出来,她猛地扭头看向母亲,冷着脸道,“母亲为何不说完?!”她如今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胸口之中仿佛压着一块大石一般,坠的她心脏只往下跌。十五年的人生里,她享尽荣华、锦绣加身……却从未想过她的母亲——天下最尊贵的长公主竟然在谋划着一场宫变,想着颠覆如今已经登临大宝的皇帝。

  见母亲敛了神色不语,甚至不复往日对自己的宠溺。她心中有些发寒,脸上的神色也再难绷住,只抓紧母亲的手,颤声道,“母亲,如今您这般盛荣,何必去做那要灭族之事?女儿进宫,哪怕是为妃,也不会被表姐比了下去。若是能诞下皇子,凭借咱家的家世,那石皇后怎能相较?日后江山还指不定是谁的呢?母亲何必这般冒险?”

  寿春长公主听她这般说道,脸上神色更加冷了起来。

  她蓦地自床榻上起了身,瞧着女儿那张精致的面孔恨道,“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若成了他的女人,便再不是我的女儿!”又道,“自你出生这十五年来,我事事依着你,便是宫里的公主也难有你这般荣宠,如今看来倒是我的错,将你养的这般不知轻重。难道你真的自甘低贱去与人为妾吗?何况还是那样的人!?”

  莫玉婵听得母亲这般训斥,早已是红了眼。

  正如寿春长公主所言,她自小便在锦绣堆里长大。宫里已近十年未有在室的公主了,自是没得比较,但是满京城之中,再无其他闺秀能如她一般,比起家中兄弟更被父母看重。

  如今这还是第一次被母亲说了这般重话,她心中委屈泪珠儿便趟了下来,却仍是倔强着站了起来,硬声道,“母亲对皇帝句句有所指,却偏又不说明白。若要让女儿死心,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寿春长公主此时已行至门边,听她这般说道,便回了身。

  屋内烛火通明,她保养得当的面容却显得有些狰狞,“即使如此,我便告诉你也罢,如今皇位上那位,可不是敬端皇帝的儿子!”

  她说完这话,便自个儿撩了帘子走了出去。

  莫玉婵只在震惊与恍惚之中听到母亲在出门前留下的一句话,“这几日你便待在闺房之内,哪里都不准去。”这话音落下,双扇门上锁的声音便随之而来。

  只是此时,莫玉婵已然顾不上母亲将自己囚禁这件事,她完全被方才那句话震惊的无以复加。

  皇帝……竟然并非皇室血脉么?

  不,不可能啊!她想了想,觉得万不可能,武皇帝驾崩时,她已然十岁,外祖父的模样她记得很清楚。

  符瑄长得与武皇帝极为相似,怎么可能不是皇室血脉……

  便在此时,天空炸响一声惊雷,莫玉婵脑海之中也闪过一道亮光。一个念头随之在心头升起,惊得她背后密密的起了一层冷汗。

  寿春长公主领着侍女刚进了抄手游廊,瓢泼的大雨便落了下来。

  她停驻了脚步,看着游廊外落下的紧密的雨帘。如今已近暮春,这还是今年头一场雷雨。冰凉的水扑面而来,让她怒躁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她听了一会儿雨声,不禁对身边的侍女喃喃道,“阿桑,你说说,我如今这般抉择,可是做错了?”

  被换做阿桑的侍女静静站在她身后,开口时平板无波,“公主心中早有定论,奴婢不敢置喙。”

  寿春长公主闻言,笑了笑,不过一瞬之间,便又面沉如水,“我倒是有了个主意,这万咏秋留在府中,倒是留对了。”

  这样的雨夜,万咏秋也丝毫没有睡意。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一点点死去。她今年不过十五岁,却如这院子中的玉兰花一般,是含苞待放的时候。如今却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霜扼杀在了花期之前,还未待开放便已枯败。

  如今在公主府已然一旬,徐府竟然半声都未询问。

  她本就不算愚笨,此时怎还瞧不出有异状?她虽不是徐寿孙女,却也是他嫡女所出的外孙女,若不是有着十分要紧的因由,怎会对她不管不顾。

  而这因由,十之八九与她那个弟弟有关……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真真后悔。也许这真是报应?做出将继母与幼弟发卖这种不道之事,所受的报应?

  天空响起炸雷,她兀地打了个哆嗦,禁不住的朝着窗棂看去,却看到窗外闪过一道人影。

  万咏秋发出尖锐的惊叫声,连滚带爬的上了床榻,将榻上锦被掀起蒙在了头上,瑟瑟发抖起来。

  双扇门被打开了,她又是惊恐的叫了一声,却听到内室之中响起了寿春长公主冷冷的声音,“大晚上的,你鬼叫些什么?不是要见我么?还不出来!”

  听到寿春长公主的声音,万咏秋猛地掀开了蒙着头的锦被,忙不迭的下了床榻,几步到了长公主身前,扑通便跪了下来。泣不成声的拽着长公主的综裙道,“公主娘娘,您饶了我吧。您若放了我,我立时便离开京城,不管是回宿州还是去别处,绝不再踏进京城一步!”

  寿春长公主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自万咏秋手中将裙裾扯了出来,她慢条斯理的行至桌边坐了下来,仍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女子。

  不过一个疏漏,竟让她爬上了儿子的床。

  真以为这样就能以此为要挟甚至一步登天?真是不知死活的蠢妇!她心中冷笑着开了口,“万小姐,我本想着看在你外祖父的面上,过几日便让你回了徐府。却没想着,我那不肖子竟跑到我面前说要娶你。还说跟你已有了夫妻之实,这让我实是恼火。莫家的长媳宗妇早已定了人选,你却是万万不能了。”

  万咏秋听她这般语含讥讽,心中虽对她万般痛恨,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依旧哀哀求着,“咏秋万不敢如此肖想,只求公主放我一条生路。”这些日子,她旁敲侧击的知晓了一些公主府的旧事。对于那些接近莫大公子的女人,不管是婢女还是伶人甚至是他自外面抢回来的良家女子,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以至于,莫大公子那样好色之人,如今却连个同房姨娘都不曾有。

  她心中渐渐恐惧了起来,再不敢肖想莫大奶奶的位置,只想着赶紧出了这座就要吞噬自己的牢笼。

  寿春长公主闻言,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万咏秋,伸了一手将她满是涕泪的脸抬了起来,啧啧道,“真是张不凡的面相,我活了近四十载,却未见过比你更出色的相貌了。如今想着,只有那位先帝的许皇后能与你相较,也怪不得我那儿子这般为你神魂颠倒。”

  万咏秋听得她口风似有转变,心中升起些许希望,却仍不敢出声,只呜咽着小声啼哭。

  “如今我给你个机会。”寿春长公主仍是慢条斯理的说着,“若你能替我办成一件事,了了我一番心愿,我便退了老大的那桩婚事,聘你为妇,如何?”

  万咏秋闻言,身上哆嗦了一下。

  这半年来,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早已明了世间残酷,哪里会不晓得世上不会有这般容易的好事……只是,如今她的姓名却真真切切的掌握在寿春长公主的手中。若是不去做,恐怕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去做恐怕也难以落得好下场。

  寿春长公主见她面色犹疑自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便冷笑一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若是拼着去做成了,日后便是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万咏秋闻言,心中一横,猛地抬了头,道,“公主娘娘,但请吩咐,咏秋定当尽力而为。”

  “这才是听话的好姑娘。”自进入这间卧房之后,寿春长公主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她伸手将万咏秋将地上扶了起来,温声道,“你便仔细听好了。三日之后,你便要代替玉蝉出阁,进宫为妃……”

  万咏秋听了,心中巨震,不自觉的便要挣脱寿春长公主的牵制,却被她紧紧的攥了手。

  “你既然应了,就由不得你不去做了!”桌上烛火摇曳了一下,那光芒映在寿春长公主的脸上,将她满面的戾气映衬的轻轻楚楚。万咏秋只听她清清楚楚的说道,“待到侍寝之时,你便将匕首插进他的胸膛……”



☆、第131章 府中诱敌


明日便是后宫纳妃之日,外命妇皆要进宫朝拜皇后并观礼,曲莲如今身有诰命自也要与徐氏一同前往。


染萃得知此事后,心中一直忐忑。当着曲莲的面,便有些抱怨。如今曲莲身子还未出三月,正是要紧的时候,这时候进宫朝拜,可不比那日去见皇后。这一站一日都是有可能的。蔡婆子也觉得有些含糊,便跟着染萃劝了几句。


曲莲心中自是明白,符瑄如今这般高调将寿春长公主之女莫玉婵册封贵妃,打的是什么主意,明日宫中必定有一番巨变。


便是因此,不管明日宫中将是一场兵不血刃亦或是一场血雨腥风,她必得要去。为的便是亲眼瞧一瞧仇人的下场。


况且,这等日子,宫中敕令都已经送往各家。皇帝便是为了拿捏武官,也不会让外命妇们留在府里。曲莲更是明白自己这般受寿春长公主重视,若是她称病留在府中,一来必定会被怀疑,二来恐怕会有危险。


因着如此,她明日也必须前往皇城。


蔡婆子见她主意已定,只以为此事由不得她自个做主,便只能想着法子做些补救。晌午时便请了罗管事去寻了慈济堂的大夫,为曲莲重新开了保胎的方子。这一晚一早各用上一副,心中总能安定些。


曲莲此时却留了心,让蔡婆子将药材抓了两份,一份交给描彩送去内灶间,一副则让染萃在嘉禾轩内院之中暗自煎药。接着,便着了香川暗地里盯着内灶间。


待到申时,内灶间与染萃各自将煎好的药送了来。


曲莲只将染萃端来那碗服下,而内灶间那碗,便让染萃偷偷泼了出去。


染萃如今也十分警醒,自是明白曲莲这般行事有其道理,也不多问,只按着曲莲的吩咐将药汁泼了个干净。


用了药,曲莲便吩咐了染萃,今日晚膳提早了半个时辰,就寝同样如此。也因着如此,这一日嘉禾轩中早早便熄了灯火,不过戌时便一片沉寂。


第二日寅初,染萃便轻声将曲莲唤了起来。


看着曲莲面色有些苍白的坐在榻上倚着床壁好一阵难受,她便忍不住问道,“如今时辰还早,大奶奶又这般难受,到底何故起这般早。”


曲莲缓了一会儿,觉得心口舒畅了些,这才对她笑了笑道,“这些日子舒畅日子过惯了,难道就忘了以前的日子?”


染萃见她此时还有心思揶揄,只叹了口气,道,“奴婢这不是心疼您嘛。”


“我自是知晓你的心思。”曲莲自榻上起了身,温声道:“今日可是要紧的日子,咱们一会儿可要做件事情。”


染萃闻言便有些好奇,一边伺候着她穿衣裳,一边便忍不住询问。


曲莲却只是噙着丝淡笑,也不言语,只让她等着看戏便好。


符瑄在皇城之中设饵诱敌,而她也在裴府之中静等着引蛇出洞……


此时不过寅初,天色依旧如同深夜一般,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曲莲穿了件深色的褙子,一头鸦发只简单挽了个攥儿,便领着染萃出了嘉禾轩。


因着前些日子发生之事,染萃心中有些忐忑,拎着个小灯笼走在前面,一边不时的张望着。


曲莲知她心中紧张,只得低声安慰了几句。


符瑄得知她在府中遇险,便将丹青又送了回来,只不过这一回,丹青却时时隐在暗中,只护卫她的安全,并不再为她做事。


两人行了有一盏茶的时候,便到了内灶间院外院子的假山处。


小灯笼火光暗淡,染萃只瞧着假山那里似有人停留,心中一颤险些喊了出来。亏得曲莲见她身子一抖,忙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才生生将那声惊叫压了下去。


假山处那人见二人行至此处,便走了过来,待进了灯光范围内,染萃这才发现,竟是那人竟是香川。


“你怎地在此处?”染萃低声问道,几乎是脱口而出。


香川此时却顾不上回答,只对曲莲道,“人还未到,大奶奶须得等上一会儿。”曲莲闻言,自是点了点头,三人便又朝着内灶间行去。


此时不过寅初,内灶间还未起火,厨娘们也还在睡梦之中。曲莲与染萃进了灶间,便躲进了存放着食材的内间。


只剩香川一人在外间开始煎药。


将药材彷如锅中,添了水,炉子里起了火,香川便坐在一边发起呆来。


曲莲则坐在黑着灯的内间里,静静的等着。染萃只觉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主仆二人到底在等什么,却也紧紧闭着嘴站在曲莲身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缓了不少。


不到半盏茶时候,内灶间外便想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曲莲精神一阵,便自座位上起了身,缓步行至门前,只将木门开了一个缝隙,自内里瞧着灶间里的动静。


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身影进了内灶间,还未等开口,曲莲便瞧了出来,再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紫竹堂的管事媳妇,也是当初紫竹堂的一等大丫鬟春莺……


她静静的等着,便瞧见春莺瞧着香川笑意盈盈的开了口,“小香川,可能替姐姐跑趟腿儿?”


香川先是向她问了好,这才木讷讷的问道,“姐姐要我做什么?我这正看着大奶奶的药呢。”


春莺闻言便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给大奶奶煎药?香川如今越发能干了,也能自个儿煎药了。你放心,这许多年来,夫人的药都是出自我的手,姐姐定替你好好看着这碗药!”


香川这才点了点头道,“即使如此,姐姐便吩咐吧。”


见香川松了口,春莺指了指随身带着的篮子对香川道,“我昨日忙的很,竟忘了放在内灶间的血燕用光了。夫人今日要进宫朝拜,定是要一碗血燕顶着,还说大奶奶也得用一碗。你且去一趟外灶间,去卢大有那里领一匣子来。”一边说着,她便解了腰上系着的对牌,交到了香川手里。


香川接了对牌,便朝着院外小步的跑了出去,一会儿工夫便出了院子。


春莺脸上时时刻刻保持的笑容,霎时间便垮了下来。想来从容镇静的模样也消失不见,只哆嗦着手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


那一双葱嫩的不似丫鬟的手哆嗦着将瓷瓶上红色的塞口拔了出来,许是因为太过恐惧带出了些白色的粉末。她惊了一惊,忙将那瓷瓶放在案上,甚至顾不得案上多是未有打扫干净的灰尘,抬了袖子便去擦拭,直到将那粉末一扫而空,这才又拿起瓷瓶。


行至煎着药的小炉子前,将盖子掀了起来,哆嗦着,将瓶中粉末倒入了煎药的锅子之中。


“你在做什么?”曲莲便是此时自内间中走了出来,染萃紧跟在她的身后。


春莺此时正心惊胆战的,此时突地听到这一句话,吓得魂儿都飞了。她身子猛地一抖,连同手中的瓷瓶与那锅盖一起扔在了地上,蓦地转过了身子。


待看见那说话之人正是曲莲之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曲莲面上淡淡的,一双眼睛却少见的十分锋利,也不言语只紧紧的盯着她。


春莺半响才自惊吓之中回过神来,此时明白今晚被抓了个正着。如今曲莲再也不是那个灶下婢女,便是徐氏也再未为难于她,如今自己做出这种事情,即便是乱棍打死也是罪有应得。她不敢想若是被裴湛或是徐氏得知此事自己的下场,整个人失了魂一般扑通跪在了地上,只连连道,“大奶奶,都是奴婢一时迷了心窍,您饶了我这一回吧!”她一边说着,自内灶间冰冷的石板地上磕起头来,再不复往日紫竹堂大丫鬟的神气。


曲莲瞧着她,冷声道,“你且抬起头来,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说给我听。若是你实话实说,自有一条路可走。”


春莺听了,停了动作,只满脸是泪,呐呐道,“奴婢也是为人所迫,如今若是说了,也是难逃一死……”


听她这般说道,曲莲冷笑一声,道:“难逃一死?你倒也看得起那位长公主!”


春莺闻言,身子一抖,抬眼看向曲莲,满目的不敢置信,“您、怎么知道……?”


曲莲走到她身前,也不解释,只仍冷着声音道,“再过一刻钟时候,便有厨娘来此准备早膳,你若是依旧想不明白,便接着想吧。”


春莺一听,脸色更加惨白起来。


她今日行事,被曲莲抓了个正着,若是等到厨娘到了灶间,她便再也无生机可言。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如此想着,她心中便有了抉择。


因着想明白了,她再抬头时脸上便多了一份决然,“大奶奶,奴婢确然是被寿春长公主所挟,才做出这种事情。这药粉却也不是什么谋害人命的东西,只是会让大奶奶觉得昏沉……长公主为着的是阻止大奶奶今日入宫。大奶奶看在奴婢并非谋害的份上,就饶了奴婢一命吧。”


曲莲闻言脸上笑了笑,却叹了口气,淡淡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瞧不出形势,竟还想着蒙混我。”说到此处,她看向灶间的院子轻声道了一句,“进来吧。”


春莺闻言心惊胆战的看向门口,便见一直在嘉禾轩中伺候的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绳子……


她惊恐的看向曲莲,急急道,“大奶奶,奴婢、奴婢说的都是实话呀!”一边说着,她挣扎着自地上站了起来,想要冲出门去,却未曾想到那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出手如电,一挥手打在她的肩头她便立刻软倒在地上。


曲莲低头瞧着她,看着她面上一派委屈之色,“你也不用做出这幅样子。你即不服,那我便让你心服口服。你这番话说的真真假假我可瞧出了十分,你说那药是昏睡之药,这点确然不假。只是后面几句,却没一句真话。今日夫人要进宫朝拜,护卫相送,府中便会松懈下来。我猜着,待夫人出了府,便会有人将我自府中掳走,而你便是那内应之人。我说的可对?”


曲莲瞧着春莺一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模样,继续说道,“对了,你说若是我这会子让人去搜了你的卧房,会发现什么东西?话说至此,我的确未猜测出这一点,心中倒是万般好奇……”


听到这句话,春莺终于明白今日再无半分侥幸,终是难逃一死。她面色自惨白变成死灰一般的暗沉,再也不开口,软倒在了地上。一瞧她竟是毫无生气一般的昏死了过去,曲莲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如此看来,春莺房中所藏之物,不是一般的东西!


便是此时,香川自门口小跑着进来,急急道,“大奶奶,灶间的厨娘们已经开始起身了,再过一盏茶时候就要到了。”


曲莲听了,立时便点头对丹青道,“你将她倒了药粉的那碗药给她灌下去,再与染萃将她抬到我的卧房之中,切勿让旁人见到。待这件事办妥之后,便去她的卧房之中,将那件东西找出来!”


说到这里,曲莲顿了顿,在这方寸之地踱了踱步子,又嘱咐道,“搜索之时,不能让旁人瞧见。便是翻出来的东西,你也不能私自打开来看!我猜着,绝不是寻常可见的东西,你可记住了?自己不能打开来看!”


丹青见她这般凝重,自是知道此事要紧,低头应是。


曲莲见她应了,这才由香川扶着,出了内灶间。


今日之事,早在她意料之中。


辰时进宫朝拜,寿春长公主自是不能让她顺利入宫。若是能将她自府中擒获,对于长公主来说,可是握住了一个保命的筹码。


若是宫变不成,寿春长公主便能以皇子为要挟迫得符瑄忌惮。因着如此,将她掳出府去,自要将那孩子的下落从她口中撬出来。


可若是宫变成了……那么那个孩子,便也是成了长公主的心头刺!


不论从哪种结果去想,今日这一幕都必将发生!



☆、第132章 等待


  已是巳时,曲莲与徐氏坐在坤宁宫偏殿之中,等着皇后召见。

  因是喜庆之日,便是坤宁宫的偏殿也挂了红彩。曲莲环顾了四周,殿中外命妇足有三十几人。此时都各自落了座,正低声说着话。

  徐氏与沈家的二夫人坐在了一起。

  临淮侯在两年前的宫变中过世,返回京城的沈冲袭了爵位成了新的临淮侯。沈家的二夫人自是不能再称呼二奶奶。

  在裴家返回京城的前一个月,这位沈二夫人似乎与徐氏起了些嫌隙。徐氏虽未在人前提及,曲莲倒也明白。在庐陵之时,沈冲若不是得了裴家的庇护,这临淮侯的爵位就一定是落在了沈家二爷的身上。沈二夫人会因此时埋怨徐氏,倒也是情理所在。

  只是这位沈二夫人却也是个明白人儿,头先虽有些怨怼,但毕竟还是很快转过弯来。便是自己处在当时的位置,也定是会选择帮扶沈冲一把。

  沈冲年幼,又得了裴家这般大恩,袭了爵位后定会对裴家马首是瞻。可沈二爷却不一样,他本就身居官位。虽是伤了左臂,却因护卫有功,官职却是向前进了一步,如今颇得皇帝信赖……这锦上添花自是不如雪中送炭。

  如今裴家显赫,沈二太太自是犯不着与徐氏翻脸。

  于是不过两月,两人便又好了起来。

  曲莲坐在一边将今晨的事情在脑海之中静静过了一遍,自觉再无纰漏,这才放松了心神。此时便听见了身边二人所议之事,她静心一听,倒有些惊讶。

  她二人在说的,竟是裴二的婚事……

  “你心中到底有个什么章程?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你且直说,或是露个口风也好。”沈二夫人压低了声音说着,曲莲在她脸上瞧见了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总还是有些罅隙的……曲莲这般想着,却不知她所提及之人会是何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二的婚事,哪里由得我做主。”徐氏这阵子心里乱的很,脸上自是露了些疲惫,此时听闻沈二夫人这般说道,颇有些心灰意冷道,“这又何必来问我。”

  沈二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又有些可怜她。丈夫如今虽赋闲在家养病,儿子却是三军统帅又受皇帝信赖。如今却在府中这般冷待,却也是少见。

  她看着徐氏,心中不免有些复杂。以徐氏这般资质,竟也能平平安安至此,不知是上辈子积了何等的福气。

  “我不问你难道亲自去问你家裴侯爷?要我说,你怎么就拐不过这个弯儿呢?裴侯爷为何将庶子的婚事揽在自己手里,还不是怕你给裴二寻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媳妇?如今你将这事儿向他提一提,他自是明白这一回你是尽心尽力。你现在还求什么?不就是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么?”

  曲莲闻言,便瞧向徐氏。

  徐氏听了沈二夫人这一番话,只扯了扯嘴角,面上冷意不减,倒真是有些无所谓的姿态,“你们家既然不嫌弃他是个庶子,我有什么好说的。若是真有这心思,今日回去我便去与侯爷说道说道。想必也没什么不允的,一个庶子,能娶了临淮侯的胞姐,那是给她的脸面。若是连这都不应允,难道是惦记着公主郡主么?”

  沈二夫人见她语出讽刺,这才知晓她夫妻二人竟到了这般地步。

  如今时候也不好劝解,只说了些话儿,想着缓和一下,“要说这事儿吧……冲哥儿跟我来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还真有些吃惊。后来一想,他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哪里明白这些。定是芸姐儿自己的意思。她如今父母皆不在了,又有一个袭了爵的兄弟,自是能做的了自己的主。”

  两人还在那里说着,曲莲却露了几分笑意。

  徐氏寿诞那日,便是在听涛院外的湖边她二人正说着话,便遇着万咏秋与裴邵翊之事。时候,沈芸还问了几句关于裴邵翊的事情。曲莲当时正想着万咏秋的事情,便未在意,此时想想,那小姑娘真是句句有所指,事事问在点子上。今日想来,那日恐非她第一回见着裴邵翊。

  沈芸家世显赫,性子也舒朗,倒是个不错的姑娘。便如徐氏所言,以裴邵翊庶子的身份,得以与沈家联姻,倒真是他的造化。

  她正想着,殿外走进一名有些面生的宫人,殿内原本纷杂的声音立时便小了几分。时候也不早了,内命妇的朝拜也该结束了。

  曲莲瞧着那名宫人,心里动了动。

  坤宁宫的掌宫女官乃是白尚宫……这等朝拜的日子,请见与接礼都是她的差事。

  眼见着那位宫人便要走进偏殿,曲莲迅速低声对徐氏道,“夫人,这一轮觐见,不要去。”徐氏闻言一愣,立时便转脸看向曲莲,只是此时已来不及询问,那宫人已经开口了。

  “两位裴夫人,俞夫人,连夫人,陈夫人……,娘娘请几位夫人前往大殿。”那宫人木着脸宣道,脸上几不可察的紧张神色一闪而过。

  曲莲听她所念之人的身份,心中更是笃定。除了自己与徐氏,这一轮的几位夫人品阶皆是不高,怎么样也轮不到第一轮的外命妇觐见。况且,她们的夫婿不是在天策卫便是在禁军营……

  徐氏听到这一轮果然有自己,心中有些狐疑,不觉扭头看向曲莲。见她面色凝重,眉宇紧蹙,不自觉的便冲她微微颔首。

  曲莲见徐氏应了下来,便起了身,对那宫人道,“这位姑姑,我婆婆心绞之痛突然犯了,可否让她先歇歇,咱们下一轮再去觐见娘娘。”

  那宫人听了,面色一变,冷冷道,“娘娘召见,竟也敢推脱。”一边说着,瞧向徐氏,见她虽捂着胸口,面色却如同往常一般,心中更是不信,只道,“我瞧着裴夫人倒不严重,少夫人何须生事,快快与几位夫人随我前往正殿吧。”

  曲莲听了,面色也是一冷,硬声道,“咱们到了娘娘宝座之前,自是会求娘娘宽宥,便是娘娘责罪下来,自与姑姑无关。”

  那宫人便曲莲直愣愣的顶了回去,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她话音不小,殿中不少外命妇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这宫内的宫人虽品级不高,却因着在宫妃身边服侍,便是公主也会给三分颜色,何况还是坤宁宫的宫人。

  偏殿之中的私语之声立时便有大了起来,不外是些妇人们低声议论起来,说着这裴家的少夫人虽是名门之后,却到底寒门多年,不晓得宫中规矩。

  徐氏面色也难看起来,她心中有些后悔方才听了曲莲的话,如今却有些难以收场。正想着跟这宫人说几句好话儿,一块去觐见,却瞧见曲莲冷冷的目光打了过来。徐氏心中火气渐起,索性撇了头,也不言语只坐在位子上捂着胸口,倒真有了几分难受的面色。

  那宫人见曲莲与徐氏怎么都不肯离开偏殿,面色渐渐急了起来,她自知时候急迫,如今也顾不得再在此处与两人纠缠,只得领着那几位夫人匆匆离开了偏殿。

  待那几人出了殿门,徐氏立时便转头看向曲莲,冷声道,“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曲莲此时顾不得与她掰扯,脑中迅速思量起来。外命妇进皇城自是不能带着侍婢,她此时身边无人,也不可能将此间之事通报出去。又想着,符瑄既然在今日作了安排,恐怕不会在这种看似细节实则疏漏的地方栽了跟头。应是作了安排……

  她想了想,便对徐氏道,“夫人且等一二,自是明白。”

  她话音刚落,便见坤宁宫的白尚宫进了偏殿,她脸上带着笑,却也不提召见之事,只对此时仍在偏殿之中的外命妇们道,“娘娘方才有些不适,此时顾医正正在正殿之中,还请众位夫人稍待片刻。”

  这番话后,偏殿之中一片哗然。

  那几位夫人离开不过半盏茶时候,皇后娘娘怎么就有些不适了?联想到方才曲莲的行为,警醒一些的心中已经开始忐忑起来。

  徐氏便是再愚笨,此时也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环顾了一下偏殿又看了看曲莲,见她坐在椅子上闭了眼静等,只得讪讪的闭了嘴,心中却愈加焦急起来。

  偏殿之中的外命妇们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直到了申时。

  这几个时辰里,有几个急脾气的按捺不住,想要出去瞧瞧,这才发现偏殿之外早已有了近军把守。也不知宫中到底起了何事,竟将这一群外命妇关在此处。

  两年前的宫变还未在她们心中被忘却,偏殿之中渐渐笼罩上了一片阴影。几个胆小一些的妇人,早已开始惶恐,坐在一处儿哽咽起来。

  这个时候,白尚宫却又领着几个拎着食盒的宫人走了进来,在每人身边的小几上各放了一碟子点心,见到几个啼哭的妇人,只笑着安慰了几句,却依旧不明说这宫中到底是何用意。

  也是此时,曲莲见到了一身宫人打扮的丹青。

  她随行在最后,手上并未如其他宫人一般拎着食盒,也不掩饰的行至曲莲身边,俯首耳语道,“大奶奶,皇上问您,可要去瞧瞧寿春长公主事败一幕?”

  曲莲抬头看她,嘴角起了一丝淡笑,轻轻颔首。

  白尚宫显是知晓此事,见曲莲起身跟着丹青走向殿门,也无阻拦。徐氏见状大惊,正要询问,却被两个宫人拦了下来。

  随着丹青步出大殿,不过行了两步,便听见身后殿门缓缓合拢之声。于此同时,自远处隐隐传来了厮杀之声。

  



☆、第133章 尘埃落定


  寿春长公主立于金殿之中,距离那雕着双龙的宝座不过一丈之遥。

  便是一眼都未瞧向那宝座,她只是满目恨意的瞪着站在她几步之外的符瑄。她曾是这座皇城之中最受恩宠的公主,自小备受父亲疼爱。那些来自妹妹们嫉妒的目光,她自来都是坦然受之。

  事实上,别说那些妹妹们,便是她的兄弟们,也没有几个能让她放在眼里。平生所恨,也许只是自己生为女儿身。

  平日里精致无暇的妆容此时早已不见,高挽的发髻也有些凌乱,活在人世四十年,从未如此狼狈。

  但她却仿佛仍旧盛装一般,高昂着头,看着符瑄。即便殿门外的厮杀之声已渐渐沉寂,最终时刻已悄然到来。

  看到她眼中犹存的蔑视与高傲,一丝不安在符瑄心头升起。

  整整三个月时候,他布下了层层大网,确信再无疏漏这才设下重饵,在此一决胜负。

  寿春长公主的姿态让他感到不快,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符瑄道,“姑母这番作态,竟还是以为自己是这皇城之中最盛荣的公主么?”

  “你也不用在此冷嘲热讽,这种事情,我既然做了便想的明白。无非胜者为王败者寇,我这条命倒也不算什么,至于莫家的生死我就更不在乎了。”听到符瑄的话,寿春长公主脸上更是露出了胜者才有的笑容,她昂着头,一句一句说道。

  “姑母自是不在乎莫家的生死,整个公主府里,你在意的人恐怕就只有你的女儿吧。”符瑄紧盯着她的双眼,决心给她致命一击,“三日之前,朕的暗卫在北直隶官道上见到了莫家的大姑娘,顺便带了回来。”他一边说着,果见寿春长公主终于变了面色,心中冷笑继续说道,“也是这一趟,朕发觉了些趣事,这才知晓,原来姑母当年竟另有心仪之人……”

  寿春长公主闻言面色终于有些泛白,她万没想到,符瑄竟连此事都能知晓。埋藏近二十年的旧事,便是她自己有时都会忘记。

  当年她爱慕宫中禁卫统领凌霄,对方却已有妻室。

  那个时候,正是她最受父皇荣宠的时候,心想着但凡是自己的请求,父皇再无不许的。便不顾母妃的劝阻对父皇说起了这件事,谁想着一向对她宠溺的父皇却大发雷霆。对此事坚决不允,直到那时,她才明白。父皇对她再如何荣宠,却也不会因她坏了朝纲人伦。凌霄乃是禁军统领,向来得父皇重用。在父皇心中,一个得力的武将远比后宫之中众多女儿中的一个更为重要。哪怕这个女儿是他平日里最喜爱的……

  那时她年轻气盛,心中不服,指派着小太监自内监处偷出了秘药,自小在宫中长大,她自是明白那种秘药是作何用。父皇年事已高,却仍广纳后宫,平时已有些力不从心,便借着这秘药助兴……

  偷了这秘药,她寻了个机会,用在了凌霄的身上。

  只想着事后,凌霄会为了前程休妻尚主。

  只是,她万没想到的是。

  凌霄清醒之后,看着那凌乱的床铺和半掩着身子的人后,只一言不发的穿好了衣裳出了寝宫。

  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小宫女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报回了凌霄的行踪。

  他竟直接去了御书房,跪在父皇面前将一切坦承。父皇大怒,即时便命禁军将他鞭笞的血肉模糊,昏迷不醒。未等他转醒,便歇了他禁军统领一职,发派至西疆守卫。

  至此,她彻底歇了这心思。

  任由父皇给她急急的挑选了驸马,不出一个月便成了亲,迁出皇城住进了早已修缮完工的公主府之中。

  最初的五年,她与驸马相敬如宾,外人看来二人十分和睦,实则两人见面的次数都是寥寥。

  直到了父皇六十大寿之日,凌霄奉命回京拜寿并述职,她如死灰一般的心渐渐活了过来……五年时候,凌霄再不复那般年少风华,西疆残酷的环境让他老成了许多。为了能离开那个地方,他与她再度一夜春宵。

  便是这一次,她怀了身孕,生下了长女莫玉婵。而凌霄,也终于离开了北疆,

  今日宫变,她心中十分明白,若是事败,她公主府与莫家恐怕阖府皆要被诛。也是因此,三日之前她便将莫玉婵送上了前往北直隶的马车,只想着若是事败或许还能留下一丝血脉。只是没想到,便是这一点希翼如今都被符瑄完全扼杀。

  符瑄看着她面色渐渐青白起来,再不复方才那般倨傲,心中终是畅快起来。十年之前,便是她一手遮天将他的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酿成导致他灭门惨祸的翠宇台之变,完完全全的改变了他的人生。

  想到此处,他更是恨不得啖其血肉,一时间红了眼笑道,“姑母方才那模样,朕还真以为你天生生就那番铁石心肠,怎地听到女儿此时命悬一线便白了脸?这些多年来,姑母手中沾染了多少人命,许是未有想到也会有此一日?”

  寿春长公主看着符瑄,苍白的面色竟渐渐缓和了过来。听闻他这般说道,她终是哂然,“也罢,我终究是小瞧了你。没想着你流落坊间多年,竟还这般心机深沉。玉蝉那孩子,确是这世上我最在意的人。只不过,就如我方才所言,我既做了这种事情自是将一切置之度外,她被你所擒,也是她命该如此。”说到此处,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诡谲起来,“皇上口口声声唤我姑母,这一声姑母,我却承受不起。”

  符瑄只当她如今已经失心,也不理会她这般胡话,只对她道,“北直隶外,天策卫已然伏诛,便是京城之中,姑母暗中勾结的几人如今也已下狱。姑母可谓是全盘皆输,如今可还有话?”

  “全盘皆输?”寿春长公主蓦地大笑了起来,她放肆的笑声立刻在这显得有些空荡的大殿之中回荡了起来。

  符瑄冷眼看着她,只等着她笑声渐歇。

  “便是我全盘皆输,你却也未大获全胜!”寿春长公主停了笑,一双美目已然通红,脸上更是带上了胜者才会拥有的倨傲,看着符瑄的目光之中也满含着鄙夷之色,“天道不仁,竟让你这污秽之人登上帝位。太祖打下的江山,落在你的手里,祖宗们都不开眼么?!”

  “住口!”符瑄怒极,长剑铿然出鞘,尖峰直至面前之人。

  寿春长公主看着抵制眼前剑锋,脸上笑容不减,“难道皇上就不想知道,翠宇台之变前他为何性情大变,对你变得十分冷淡,甚至将你母亲囚禁在东宫之中,再不许她踏出一步?翠宇台之变后整个东宫无人幸免,你却能被人自宫中救出在坊间十年安然,你可知道为何?”

  符瑄只觉得自己执着长剑的臂膀似有颤抖,他隐隐觉察出一个惊天的秘密似乎便要在她嘴中被曝露出来,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将她一剑刺死。只因心神大乱,被她躲了过去。寿春长公主捂着流血不止的肩头,步步向后退着,脸上却带着酣畅疯狂的笑容一边继续说道,“便因你根本不是符昭的儿子!二十五年前符昭出京前往北地议和,你娘入宫觐见皇后,却爬了武皇帝的床!都说你八月早产,你却如同足月的孩子一般壮实。符昭确实木讷,竟未从中觉察出端倪……”

  “住口!”符瑄已然暴怒,再无法冷静,一步便及至寿春长公主身前,剑尖直指其喉咙。

  “武皇帝的圣旨还在我手里!”

  危机时候,寿春长公主的一句话让他蓦地的停了动作。此时长剑剑尖距她咽喉之处,不过一寸的距离。

  看着符瑄双目赤红,不住喘息,便是那执剑的手更是不住的颤抖。寿春长公主只觉得心中万般畅快,如今她虽跌倒在地,只要符瑄向前递手,她便要葬身在此,却也全然不顾,冷笑道,“符昭一家被诛,武皇帝却留了一道圣旨,圣旨之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你的身份!”见符瑄只狠狠瞪着自己,她知晓对方心中此时已然有些相信,“翠宇台之变后,武皇帝诛杀符昭一家,却留了你的性命。只想着让你在坊间平安生活下去,却又唯恐许太后对你下杀手,便将掣肘的圣旨放在了我的手里。他却不知道,二十年前,我便与许太后联了手!那封圣旨在我手里足足十年了……如今倒是真的派上用场了!”

  符瑄直过了半响才按捺住自己将她一剑刺死的冲动,嘶声问道,“那圣旨在何处?”

  “我自是不会告诉你!”寿春长公主闻言再次大笑起来,“你以为我是要用这圣旨换取一条生路?”见符瑄闻言眉头深蹙,她这才狠狠道,“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明日这圣旨便会大白于天下,你的臣子臣民都会知道你那是宫中的产物!你便是这宫中便是皇室最大的丑闻!”

  “长公主所说的圣旨是这一封么?”

  就在符瑄感觉自己心头快要炸开之时,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二人皆是一愣,同时转头看向殿后之处,便见曲莲自殿后屏风处缓缓的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一步一步行至两人身侧,看都未看符瑄一眼,只紧紧盯着寿春长公主的面色。看着她自疯狂的大笑变成此时的目瞪口呆。

  “不、不可能!”寿春长公主不过瞬间便恢复了表情,她挤出笑容对曲莲道,“你不过是来诈我罢了!你怎么可能……”话未说完,那明黄色的卷轴便在她面前完全展开,她瞪着那早已烂熟于胸的内容,脑中一片轰鸣。她怎么也想不到,那般细密的安排,竟会被曲莲一一察觉。

  “长公主可看清楚了?”曲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之中却带着深深的讽刺,“若是瞧不清楚,我给您念上一念可好?”

  寿春长公主终于完全萎顿下来,心中再无念想,那原本保养得当的面容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打眼看去,再不是那个恩宠一身的长公主,与街边落魄老妇一般无二。

  浑身是血的寿春长公主被进入大殿的禁军带了出去,此时大殿之中,便只剩符瑄与曲莲二人。

  符瑄此时已然平复下来,他看了看此时已在自己手里的那封圣旨,又抬头看向曲莲。面色十分复杂。

  “你可知将这圣旨拿出来的后果?”

  听他这般问道,曲莲颔首,“自是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要这么做?”见她面色淡然,符瑄一步跨到她身前,冷声道,“你真的明白吗?你听了这样的事情,朕决不能让你出宫!你明明可以如同利用那个孩子一般,用这封圣旨来要挟我……”

  “皇上!”曲莲抬头看向符瑄,面色平静眸光冷清,“当年我萧家一族之祸起自寿春长公主,萧姮绝不能容她这样无憾的死去!便是死,也要让她在死前便知满盘皆输心如死灰!”说到此处,她面上竟带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却仍如枯井一般,半点生气也无,“父亲自小便以磊落教导萧姮,用那孩子要挟皇上,实属无奈。萧姮无能,无力为父母亲族复仇,万般无奈之下才用此下策。皇上宽容,容我这般放肆,萧姮心中感念。如今为着自己,却不会做这种下作之事!”

  她缓缓自殿中跪下,面色宁静,是生是死在这个时候,竟似已然全不在意。

  这一世的仇恨,在此时已然烟消云散,她面色有些茫然,只觉得再无牵念。

  心中忽的想起那人,却满心愧疚……她报了世仇,却终究负了一人。这样不顾一切放肆而为,全然没有为他思虑一分一毫,他定是恨着她的……

  符瑄低头看着她,心头一阵剧痛,缓缓说道,“你可愿入宫?”

  曲莲脸上一笑,轻声道,“皇上,做人怎可这般得陇望蜀。他救我于泥沼,助你登上金殿。曲莲此生,是裴家妇。”

  



☆、第134章 两两心伤


  已是暮春,北直隶外却起了风沙。

  自辰时起,便是一副黄山漫天的景象,让这清晨竟似黄昏一般。

  大军已收营拔寨,再过两个时辰便要离开北直隶外,返回京城。

  小厮连庆一早起身将营房寻了个遍,也未寻着裴邵竑的身影,正有些摸不着头脑时却见赵老三拎着个酒葫芦骂骂咧咧的自远处行来,一边走着还不时的“呸”两声,将吸入口中的沙土吐出来。连庆心中一喜,忙不迭的跑了过去。

  “三哥!见着世子爷了么?”

  “呸”赵老三将一口清酒灌入喉中,咕噜噜的使劲涮了涮嘴,一口吐了出来,这才看向连庆没好气道,“一大早就在马场刷马,这种日子,也不知道刷来作甚。老子去劝了许久,沙土吃了一嘴,他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连庆听到此处也不说话了,寻思了一会儿还是无奈的朝着马场走去。

  裴邵竑此时正坐在马场的围栏之上,远远的看着被黄沙遮蔽的群山。

  这七八日下来,先是分出一路兵马在渭水处与宋晗会师将汉王一网打尽,三日前又将企图围营的天策卫全歼。接连的厮杀与劳累让他得以暂时避开那些让他心中伤痛的事情,只是当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心头的疼痛又慢慢泛了起来,铺天盖地一般,便如这遮盖一切的黄沙。

  因着如此,他清早起了身,心里烦乱便到了马场,忙活了一顿心中倒舒畅了一些。看着时辰,大军就要拔营了,他自围栏上跳了下来,却瞧见朝着此时跑来的连庆。

  “世子爷,丁宿来了。”连庆跑到他身前,不顾那满嘴的黄沙急急道。

  裴邵竑心中一顿,便朝着他来时之路看了过去,果见远处腾起一阵黄沙,一个汉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飞奔而来。

  待及至他身前,丁宿勒马停住翻身下了马。

  “你怎么来了?”裴邵竑深蹙眉头看着丁宿,他这一身风尘的模样,显是一路赶来,没怎么停歇过。也是因此,裴邵竑满心不安。“可是京城有异?”

  丁宿上前抱拳行礼,便将怀中一封信函递给了裴邵竑。见他有些讶异,便低声道,“大奶奶给的信。”

  裴邵竑一顿,接了那信并未立时拆了来看,只盯着丁宿道,“我不是让你留在京城么?”

  丁宿闻言看了一眼连庆。

  连庆心里明白,立时便小跑着离开了此处,丁宿这才对裴邵竑道,“世子爷,大奶奶已进了宫,属下近不得身便赶了过来。”见裴邵竑只抿着唇不语,便将皇城之中今日之事一一道了出来。

  待说到春莺之事时,丁宿面上露出了几分敬畏之色,“……大奶奶若是男子,便是那运筹帷幄的将帅。临行入宫之前,大奶奶交待,如今寿春长公主的局面已破,京城之中已不需属下滞留,便遣了属下赶至世子爷身旁,并留了此信。如今大奶奶在宫中,不知为何两日未出宫……”

  裴邵竑闻言面色却未缓和,他看了丁宿一眼,缓缓的摇了摇头。

  丁宿见他回身又瞧着远处群山,似在思虑,也不敢打扰便悄悄退了下去。

  裴邵竑只站在原地,将手中信函捏的四角都皱了起来。

  出京之前,让丁宿带给她的话,她竟半句未有留在心里……他苦笑一下,低头看着捏在手中的信函。抵达北直隶外,裴邵翊便已给他递了消息。他便知晓了曲莲以延德帝皇子要挟皇帝之事。她对徐府那般仇恨,仇恨到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孤注一掷。

  皇帝被她要挟做出了出尔反尔之事,岂能容得她留在世上?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动……

  庐陵城外校场一幕似在脑海中重新上演一般,他蓦地想起了当日符瑄所言。【她十岁上,家中遭变,一家人都死了……】

  这一句话当时听来十分震撼,如今想起更是如同大石一般压在了裴邵竑的心头。他竟没有想到!当年与太子符昭相交、又阖族被诛的好友除了太子太傅萧明诚还能有谁?那让符瑄心心念念了十年的女孩不就是曲莲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带着些冰冷全无半点笑意,只觉得全身似没有了力气,便是手上的力道都松了一松。

  便是此时,一阵卷着黄沙的狂风袭来,将他手中的信封一下子便扯了出去。

  裴邵竑一愣,再抬头时,那信封已随着狂风飞出十几丈远,朝着那远山飞去。眼看着小小的信封已随着那飞沙卷石的狂风消失在远处,他心头凉了凉,将徒劳伸出的手收了回来,转身向着营房走去。

  枉他还在替她忧心,如今看来,倒是个笑话。

  想起平日里曲莲面上的冷淡,还有自己那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示爱。心头像是有烈火在灼烧着理智,偏又一片冰凉,裴邵竑按着胸口面色青白,只想着丁宿最后那句话。【大奶奶进了宫,两日未出宫。】放在身侧的手再次紧紧的攥了起来,用力太猛,以至于骨尖都泛了白。

  浑浑噩噩的走到营房,连庆便赶忙上前,“世子爷,时辰到了,可要拔营?”

  裴邵竑抿着唇看了他一眼,挤出几字,“宋晗可在?”

  连庆愣了愣,道:“宋将军正在营帐中等着。”自在渭水与宋晗联手剿灭汉王军队后,两军便汇在一起,只是裴邵竑因着妹妹的事情有些不待见宋晗,两人只在交汇时见了一面,并不怎么融洽。宋晗也因有愧于裴家,这几日倒也安分的待在营房帐中,并不往裴邵竑面前凑。

  因着这般,连庆听得主子提及宋晗,便有些奇怪。

  “你去给我简单收拾一下,将马牵来。”裴邵竑也不理会连庆的诧异,吩咐道。末了,自己则朝着宋晗的营帐大步而去。

  他不能再这般等待下去,他急着回京,想亲口问一问她,到底在她心中有没有一席之地是为他而留。越是这般想着,他恨不得插翅便飞回京城。如今大局已定,大军也用不着他带着回京,便是皇帝因此而责怪下来,他也认了!他倒要看看,皇帝以什么面目来见他!这些年来被磨砺下去的棱角边锋,似乎在这一时刻再次峥嵘的露了出来。

  曲莲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盛开的蔷薇,颜色鲜艳如火……在心中数了数,便觉日子过得飞快,在皇城之中经已有七日之多。

  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已经没有了热气的汤药,她连瞧都没有瞧上一眼。

  丹青在她身边站了两个时辰了,直到此时终是有些忍不住了。

  “大奶奶,您这又是何苦?”

  曲莲听她开口,转头看向她面上露了一点笑容。自那一干人伏诛,她完完全全褪去了那武装在周身的冰冷,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只是那撑着她一路走下来的一口气,似乎也散干净了。被囚在这华丽的宫室之中,她从未哭喊求饶,只日复一日的静静坐着,平静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苦吗?”曲莲笑了笑,对丹青道,“我一点都不觉得苦。”说到此处,她看向窗外那一片潋滟,喃喃道,“便是良辰美景,我却也没有半点挂念了。”

  那封信早在三四日前就应该到了裴邵竑的手中,只是在这宫室之中停留的时候越长,她心中便越发的后悔起来。

  不该给他留下那封信的,她心中如是想着。

  那一日在春莺房中搜出了圣旨,她并未想到那圣旨竟然是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震惊之中,她立时便想到,若是将这圣旨带进皇城,她恐怕是再也出不来了。只是走到了这一步,哪里由得她彷徨,只得忍了泪,匆匆留下了一封信,便随着徐氏入了宫中。

  如今想来,何须留下那样一封信,徒惹他悲伤。

  只是,那时那刻,却只想着两年来未回他半点心意,终是将离别前,将一番情意诉说于那薄笺之上,也算是了断此生最后一丝惦念。

  不知过了多久,丹青已消失在这宫室之中,曲莲再回头时,便见符瑄站在一丈之外。一身明黄分外刺目,一脸铁青更是满含端威。

  “这整整七日,你可想明白了?”符瑄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一双锐利的眸子中,带着明显的红血丝。

  曲莲默默自座上起身,行至距他三四步外之处,缓缓跪了下来。除此之外,没有一言半句。

  符瑄心头气极,上前一步攥住她的双臂将她猛地拉了起来,一把按至胸前,不觉间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你明明知我心意,却还这般逼我。阿姮,你难道真是铁石心肠?我十几岁时便一心一意的盼着能娶你为妻,你难道对我连半点情意都没有吗?”

  曲莲任凭他将自己按在胸前。

  如今她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自是挣不开他这般用力,只闭了眼,依旧一句话也无。

  符瑄感受到她微弱的气息与了无生意的顺从,放缓了双臂的力气,将她微微拉开。一手轻轻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她面色苍白,唇色更是浅淡的没了血色。符瑄心中一阵疼痛,脑海中一片空白,便缓缓低了头。

  两片唇将要相碰之时,她别了脸突地挣扎起来,他却铁了心将她紧紧的箍在怀里,灼热的唇瓣印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刻,她终是露了软弱,泪如雨下。惊惶的像是失了神志,哀哀的看着他,乞求道,“三殿下,你放了我吧……”。

  符瑄听到这一声称呼,心中一震。

  十几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被他在院子里堵着捉住时,便是用这般的口气哀求他。这一声哀求,终于让他明白,不管是在十几年前还是现在,不管他的身份如何变化,她终究是原来的那个她……她从未爱上过他,从未。

  ,明白了这个事实,符瑄依旧紧紧攥着她的双臂,却再未有动作。过了许久,直到她眼下的泪痕都已干涸之时,他才木然道,“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不愿留在宫里,那么我便送你上路吧。”

  曲莲闻言茫然抬头,直至目光渐渐清明,才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些解脱的轻松,更包含了那让符瑄心痛难耐的感激。

  “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说出来,朕一定为你办到。”符瑄压抑住心中的翻天巨浪,重新化身为帝王,他松开了手,只低头看着她。

  曲莲静思了一会,才开口道,“国子监祭酒陈昇的长子与长女,是我姑母萧榕所留。可能让这孩子袭爵?”

  符瑄看着她,过了半响才道,“嫡长子承袭旁人的爵位,得陈昇同意才行。朕只能提一提,陈昇是不是愿意,却不能保证。”

  曲莲听了,只笑了笑,轻声道,“多谢皇上。”

  说话间,几个宫人便进了殿内,跪在地上等候着符瑄开口。

  符瑄看着曲莲,见她再不言语,只觉心中爱恨纠结……又过了半响,才挤出了几个字,“带走吧。”

  宫人们得了命,再不犹豫,起了身便朝着曲莲行来。

  符瑄再不忍看她,便背了身,喃喃道,“我让他们送你去萧家族陵。”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是出了大殿。符瑄此时像是猛然清醒一般,仓促回头,却只见到那捧着白绫的宫人行出了大殿……

  他猝然踉跄了一下,心脏似被狠狠撤离,心中终是空了。

  “皇上!”裴邵翊不顾门外近军阻拦,闯进殿内,见到符瑄后便跪在地上。他方才眼见着曲莲被宫人带上了马车,那宫人手中所捧白绫,在这日光下显得那么触目惊心。不敢相信符瑄竟然真的下得了这般狠心,他只想着能拖一会是一会,总得等到兄长赶回京城。

  “滚!”未等裴邵翊开口,符瑄一把将手中一物掷了出来,堪堪砸在了他的身上。余光中,一面翠绿的牌子掉在了地上,霎时间摔得粉碎……

  看着符瑄面上的悲痛与愤怒,裴邵翊心中开始不安起来。

  



☆、第135章 雪满庭


  原本要六七日的路程,裴邵竑用了不过四日便快马赶回了京城。

  他本要独身上路,连庆却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也难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这一路跟下来,待到了裴府门口之时,心神一松,几乎是一头栽下了马。

  幸亏裴邵竑伸手扶了他一把,否则必定是头破血流。

  将连庆一把搡在门前台阶上,让他先喘口气,裴邵竑便再也顾不得什么抬脚便朝着府内奔去。一路上无数的婆子丫鬟向他行礼,他半分都没搭理,疾奔到了嘉禾轩。

  染萃一双眼睛红肿的跟桃子一样,正端了脸盆走出正房,不妨撞见他一脚踹开院门大步的走了进来。她愣愣的看着他,直到他走近了,这才叫了起来。

  “世子爷……!”

  裴邵竑却未理会她,一把将挡住路的她推开,提步便进了内室。

  只是这内室之中,如今却空无一人。

  他站在炕边,瞧着曲莲平日里总是坐在那里的地方,一阵怔忡。这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进来时撩起又落下的帘子孤独的荡着。

  满身的疲惫在这一刻全数泛了上来,他几乎是踉跄着走了两步,慢慢的自她平日里坐着的地方坐了下来。迟疑了一下,又伸出了手抚摸着眼前的炕桌。炕桌面相他的这一端十分光滑,显是被摩挲过多次……许是她做针线时,布料的磨蹭所致。

  染萃忐忑着撩了帘子进来,给他上了一杯热茶。

  之前捎了信说要初二才能到家,这不过二十八,怎么就到了呢?况且怎是独身一人,也不见大军进京。她虽是个丫鬟,却也见过世面,此时稍微一想,便明白他这是抛开了大军自己先回了京城。这若是让人知晓,还不晓得是怎样的大罪呢。

  “大奶奶呢?”裴邵竑抬了眼看向染萃,因多日未歇一双眼睛染上了些血色,原本俊朗的脸庞便多了些戾气。他心中仍有一丝侥幸,见这丫头进来,终是忍不住出口问道。

  染萃一听他询问曲莲去处,这两日好不容易忍住的泪珠子又掉了下来,哽咽道,“大奶奶自七日前进了宫,至今还没回来!”见他面色一僵,又道,“奴婢去求夫人去宫里将大奶奶要回来,可是夫人却说什么都不肯。后来就怎么都不肯见奴婢了,只大小姐来过一趟,脸色难看的很。说是宫里来了消息,宫变那日大奶奶被宫中反叛的宫婢刺伤已经死在了宫里。前日宫里的赏赐已经送到了府中,便再没有人提及大奶奶的事了。”

  说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炕边,扯着裴邵竑的袍角大声哭道,“世子爷,大奶奶绝不会就这么死了。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宫中被人刺伤?!便是死了,哪有扣着尸首的道理。大奶奶定是被扣在了宫中,您去宫里求一求皇上,让大奶奶回来吧!”

  裴邵竑听了染萃的叙述,心头已是一阵冰凉,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这番话击打的支离破碎,再无半点念想。他冷冷的看着染萃,咬牙道,“你也说她厉害,她自是十分能耐。哪里用得着我去求皇上,她自然能让皇上服服帖帖的。况且,他们多年前便是竹马青梅……”

  说到最后,已是喃喃之语。

  染萃在哽咽之际,没有听清最后一句,却也明白他这是拒绝了自己,与徐氏一样不愿去宫中将曲莲要回来。

  她呆呆的看着裴邵竑,因太过震惊而忘记了哽咽。全然没有想到,裴邵竑竟也这般狠心,眼睁睁的看着曲莲身在深宫如今生死未明,却只坐在内室之中一动也不动。

  “世子爷,您……”

  “滚出去!”心底里爆发的山火终于将裴邵竑点燃,他一把将面前的炕桌掀翻,对染萃厉喝道。红木雕百婴的炕桌连带着刚刚端上来的茶盏,一同被掀翻在地,一阵声响过后,只剩一地狼藉。

  染萃被吓得一阵哆嗦,却也梗着脖子不肯出去,只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裴邵竑被她弄得心烦意乱,下了炕一把攥了她的胳膊将她生生拖出了内室搡了出去,这才关了正房的双扇木门,再次回到一地狼藉的内室。

  内室之中重新回归一片寂静,他难过的闭了闭眼,仿佛若是这样再一睁眼,便又能瞧见曲莲侧坐在炕上笑盈盈的看着他。

  只可惜,再睁眼时,屋内仍是只有他一人。

  他木然的扫视了一遍,却瞧见方才炕桌之后整整齐齐的叠着一件石青色的衣裳。

  裴邵竑愣了愣,踉跄了两步走到炕边,伸手去拿那件衣裳,却发现自己的一双手抖得厉害。他整整四日骑马,掌心之处已经被缰绳磨破。触到那衣裳时,石青色的细葛的料子上便沾染了几丝淡淡的血迹。

  他抖着手将衣裳展开。

  是一件夏日穿着的道袍,崭新的细葛料子,细密的阵脚,一眼瞧见便知合身的尺寸,都显示出了缝制之人十分的用心。他垂头看着,不觉之间迷离了眼眶,一滴清泪便落了下来,在细葛的料子上弹了弹,最终晕染开来,让那石青的眼色便成了深青。

  蓦地,袍角处一簇小小的沧浪纹引起了他的注意。

  佛头青的丝线绣在石青的料子上有些随色,若不仔细去瞧,便很难发现。

  待看到这一簇沧浪纹后,裴邵竑身上巨震,他猛地记起了与曲莲见面的第一日……

  自北地返回京城扑了个空,却惊讶得知延德帝下了圣旨与自己赐婚了一个灶下婢。要说心中不搓火,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他当时带着一干下属,又怎能让他们看了笑话,便佯作无谓一路赶至宣府镇。

  却未想到,会在抵达宣府镇的路上遇见了碰上了麻烦的曲莲。

  只是那时,还未晓得她的身份。

  见她猝然便要摔倒,未有多想上前便扶住了她。低头看去,便看见了一双大大的带着些惊惶的杏目。那一双眼睛,只觉得有夺人魂魄的潋滟,引得他不觉瞧了好久。直到发现她一身妇人的装扮,心中竟有些失魂落魄。

  而车中妹妹的唤声,对那时的他来说仿佛天籁一般。

  乍惊乍喜,欢喜来的太过突然,方才还心中淤塞,这一刻便豁然开朗。

  待回到宣府镇的庄子上,踏着内室洒出的灯光,远远看着她坐在炕上做着针线。裴邵竑只觉得活了二十年,心境从未这般宁静。只想着,若是一生一世这般宁静的过下去,该有多好。

  那一晚,她便是在他破损的袍角处,绣上了这样一簇小小的沧浪纹。

  思及往事,彷在眼前。

  他轻轻的抚摸着那微微凸起的沧浪纹,眉宇间一片失神。

  “哐啷”一声巨响,栓了门栓的双扇门被人自外一脚踹开。

  裴邵竑猩红着一双眼睛猛然回头,却看到裴邵翊一头闯了进来。

  裴邵翊依旧是一身紫红色的飞鱼服,闯进来后仿佛并不惊讶在此时见到兄长,不及多说,只几步行到兄长身前,急道,“大哥快去宫里,晚了便来不及了!大嫂被皇上赐了白绫!”

  “你说什么?!”裴邵竑闻言如同被霹雳打中一般,睚眦欲裂。

  裴邵翊见状,只伸手拉了兄长的胳膊,一边向外走着,一边急急说道,“皇上不见任何人,便是我也被拦在外面。我只瞧见大嫂被宫人带走,其中一个手里捧着白绫,却不知去了何处。如今也只有你求得动皇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来得及。”

  裴邵竑心中一片空白,他的思绪此时已经完全被那“赐死”二字完全占据。只得被动的被弟弟拉着一路奔向外院。“怎么会赐死呢?”他一边跑着,一边不敢置信的呐呐道,“皇上不是对她一直心心念念……”说到这里,他猛地住了口,不愿将这种事情说与弟弟得知。

  谁知裴邵翊却怒道,“皇上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情,难道大嫂是什么样的人,大哥完全不晓?她带着圣旨入宫,便未想着能活着出来,难道大哥认为她会为着性命委身后宫?皇上是有这个意思,她却宁死不肯。她说你将她救出泥沼,她便永不负你,便是死了也是裴家妇!”

  这一连串的话打的裴邵竑步伐不稳,险些踉跄倒地。他本就连日乏累,此时这一句句的话仿佛尖刀一般直戳胸口。他只觉得胸中翻涌,喉头腥甜,却极力忍住,一把挥开弟弟的手生生咬着下唇翻身上马。

  青鬃马奔出府外,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裴邵翊追出府去,看着那远去的人和马,最终只轻轻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天气阴霾的很,才至仲春便湿热难耐。

  裴邵竑骑在马上,却半分感觉不出。风声在耳边呼啸,脑海中回荡的却是方才弟弟的话,【你将她救出泥沼,她便永不负你,便是死了也是裴家妇!】。心中悔痛,若不是骑在马上,他恨不得掌自己几个耳光。

  他怎么就会认为她会留在宫中,怎么就会这般失心疯。上元那夜时她脸上的笑容和闪闪发亮的眸子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样真心的笑容和留恋的目光,他怎么就忘了呢?

  裴邵翊自皇城返回需要小半个时辰,而自己抵达皇城同样需要这般时候,他不敢想等到了皇城会面对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听从染萃的话,要耽误这许多时候。

  呼啸的风声之中,他只是拼命的甩鞭让那天底下最优秀的战马发了疯一般的朝着皇城狂奔。

  他已经算不出用了多久,皇城便近在眼前。

  见有一人纵马直闯皇城,城门轮值守护的两名禁军忙拔刀拦人,却见马上之人竟是三军统帅裴邵竑,一个怔愣之际便被他骑马闯进皇城,一人一马几乎是一闪而过。

  待他奔出很远,两人才反应过来,这才大呼小叫的追了过去。

  裴邵竑策马在皇城之中一路横冲直撞,手中马鞭打到了无数前来阻拦的禁军,却在抵达御书房前的甬道上终于被抬来了绊马索的禁军拦下。

  青鬃马与主人一样太过疲累,半人高的绊马桩竟无力越过,两个前腿被桩子一拦便是一跪整个马身都摔了出去。裴邵竑猝不及防,也翻滚下来。他胸中正憋着一口血气,这一摔让他气血翻涌,一口血便直直的喷了出来。

  “裴将军,你这是不要命了吗?皇城禁地怎容得你这般横冲直撞!”此时当值禁军统领乃是裴邵翊下属,见闯宫之人是上司的哥哥,也有心劝阻,这要闯到了皇帝面前,便是罪无可恕了!

  裴邵竑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也不言语,伸手抓过一名禁军夺了他手中长刀,猩红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将他团团围住的禁军,厉声道,“便是今日,谁敢拦我,休怪我手中长刀不留情面。”

  便是他这般说,禁军自也不能将他放进内,一个个只得冷着脸同样将长刀自刀鞘之中抽出,形势危急已是一触即发。

  便是此时,太监总管姚丙安一路小跑的赶了过来,见还未动手,这才擦了擦汗却也不敢耽误,对那禁军统领道,“皇上有旨,宣裴将军入内。”

  禁军统领迟疑道,“裴将军此时这般状况,皇上见他岂不危险?”

  姚丙安见状只无奈道,“这是皇上的旨意。”

  听他这般说道,禁军统领只得点了点头,命令禁军众人将长刀收了起来,朝着裴邵竑抱拳道,“裴将军得罪了。”

  裴邵竑也不去瞧他,只将手中长刀仍还给了那名禁军,大步的朝着御书房行去。姚丙安见状,只苦着脸跺了跺脚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见着他走来,身后还追着姚丙安,殿门外伺候的小内侍机灵的拉开了门。裴邵竑瞧也不瞧他的便闯进了御书房之中,一眼便瞧见符瑄坐在案后,却未俯首看折子,只木着脸瞧着手中一物。

  听到动静,符瑄抬了头,见裴邵竑与姚丙安闯了进来。便看向姚丙安,道,“你先出去,离远一点。”

  姚丙安闻言大惊,直道,“皇上不可……!”

  符瑄厉喝道,“出去!”

  这一声厉喝带着帝皇的煞气与不可违抗的压迫力,直吓得姚丙安屁滚尿流一般的出了御书房。

  裴邵竑见姚丙安离了御书房,便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在了地上。

  双膝砸在铺着金砖的地面上,甚至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御书房的门被牢牢关了起来,符瑄起身行至他身旁,待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远离此处后,这才看向跪在身边的裴邵竑冷声道,“你如今倒是越加的能耐了。早就听闻霸陵侯府的世子是个不吝的人,这几年朕瞧着倒不似坊间传闻那般,今日你倒是让朕大吃一惊。”

  裴邵竑闻言便朝着符瑄磕头,三声闷响,再抬头时额头已然见红。鲜血自额头流下,顺着鼻翼滴落在地上,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皇上,求您饶了臣妻。”

  这“臣妻”二字激的符瑄身形都摇晃了一下,他猛地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裴邵竑,见他板着一张脸,虽口称饶恕,却未有半点哀求之色。当下心中便明了了,这人……根本不是来求他饶恕的,他是铁了心想跟她死在一日!

  符瑄心中的怒气在这一瞬间消散无踪,他心底之中甚至涌出些酸涩。

  她为了这人宁愿求来三尺白绫,而这人将一身荣华甩至身后只为与她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样交映的爱恋,他求而不可得!

  不!身为皇帝,他求都不能求!

  意识到这一点,符瑄心中升起一股无力的愤慨,这一瞬间,他想要破坏这二人间的这份爱恋。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朕不能让她活着。”他硬起心肠冷声说道,“你今日若是回去,朕绝不降罪。回府去为她安葬,一年后朕另赐你娇妻美眷,霸陵侯府荣宠更甚以往。”

  裴邵竑闻言只又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这一回鲜血飞溅,便是符瑄身上的明黄色黄袍都被染上了几滴。

  他终究是哀求了起来,“皇上,臣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再见她一面。见了这一面,是死是活全凭皇上吩咐,臣绝不皱一下眉头。”

  符瑄听了惨笑道,“只为了见一面?便押上了身家性命?”

  裴邵竑咬牙道,“是!”

  符瑄闻言终是再难按捺心中剧痛,颓然坐回到案后,木然道,“你去见她吧……带着她走远一些,再也不要回来了。”

  裴邵竑闻言,猛地抬了头,看着符瑄,目光之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狂喜。符瑄不愿见他这般模样,冷笑道,“这还要看你赶不赶得及。”看着他又是一惊,以及满面的焦急,符瑄心中终是好过了一些,冷然道,“她在萧家族陵,朕给她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一边说着,他解下了随身带着的金吾令,扬手仍在了裴邵竑的身边。

  裴邵竑闻言猝然起身,拿了那金吾令,再也不看符瑄一眼,便奔出御书房。

  青鬃马还在甬道处,他一个呼哨,马儿便挣脱了禁军奔至他身旁。他翻身上马朝着皇城大门再一次狂奔而去。

  萧氏族陵远在京城边郊,便是纵马疾驰也需要半个时辰。

  时间在流逝,裴邵竑只觉得一身血液随着流失的时间慢慢凝结成冰,这样湿热的日子里,他冷的浑身哆嗦。

  行至城门处,大雨终是倾盆而下。

  他已然算不清时间,满心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地面湿滑,早已全然无觉,只僵硬着身躯拼命挥动着马鞭。

  额头的伤痛早已没有了知觉,倾盆而下的大雨洗干净了他满脸的鲜血,发丝散乱,浑身狼藉,他就这样一头闯进了栽满了松柏的萧氏族陵。

  萧氏族陵依山而建,一眼望去便是长长的台阶。

  马儿再不能前行,裴邵竑翻身下了马,朝着那台阶奔去。一道又一道的绘着寿字不断头花纹的巍峨牌坊被抛在了身后,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台阶的最后一截。

  一眼便瞧见远处碑前的青松上那垂下来的白绫便是在雨中也飘荡如浮萍一般,曲莲一身白衣站在石上,正缓缓的将那白绫套在脖颈之上。

  裴邵竑心神俱裂,朝着远处嘶吼了一声,咬着牙关朝着那青松奔去,只是脚下泥泞又身疲力竭,终是一头栽倒。

  仆妇在泥水之中,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抬起头,徒劳的伸出手仿佛想将那人拦住,却只能绝望的看着远处的曲莲,一身白衣在雨中狂风里飘飘荡荡。

  也罢了……到了这一步,却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裴邵竑心中绝望,只想着随后便跟着她去。

  便是这时,远处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这份绝望,手中一顿缓缓的转头看来。

  她一下子便瞧见了倒在泥水中的他,整个人都愣了,手里还攥着那青松上垂下的白绫。几个宫人见状,便也瞧了过来。

  立时便有人惊呼起来,朝着裴邵竑小跑了过来。

  裴邵竑心中一松,只强撑着将手中金吾令举了起来,咬牙道,“皇上旨意,赦免无罪!”

  宫人撑了伞将他扶了起来,远处更是有宫人将曲莲扶下大石。看着她下了大石,便不顾一切的挣脱开了宫人的搀扶朝着他跑了过来,裴邵竑心中灿然开阔起来。

  天地之间再无事物阻拦在他二人之间,他一用力,也挣开了宫人的搀扶,踉跄着向她奔去,直至感受到她冰冷的身子撞进他的怀里。

  终是赶上了!

  这一刻,裴邵竑眼眶湿润,脸上一阵热意,冲开了冰冷的雨水,颤抖的紧紧抱住她,只听她第一次这般大声的哭泣,仿佛要将这一生一世的悲伤在此处倾卸一空。

  天空渐渐放晴,萧氏族陵之中,青山环翠,翠意欲滴。

  曲莲仰头看着裴邵竑,慢慢伸手将他已然散乱的头发一点点束好,牵了他的手去了父亲与母亲合葬的墓前。

  两人在墓前跪下,裴邵竑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对着那墓碑道,“岳父岳母大人,小婿裴邵竑在此立誓,定会好好照顾阿姮,爱她一生一世,请二老安心。”

  曲莲侧脸看着他,脸上尽是从未展露的笑容,比这雨后初晴的彩虹更加清丽无端。

  艳阳之下,一辆黑漆平头的马车,离了萧氏族陵,朝着京城之外的官道缓缓行去。

  


☆、第136章 十年之后


  时值仲秋,村子里便到处飘荡着桂花的香气。馥郁却清甜,便是闻久了也不会觉得腻烦。

  整洁的院子里,一个孩童正在院中石桌上临字。

  孩子不过四五岁年纪,梳着垂髫,穿着件莲藕色的小褂,这般稚龄却攥着笔写的十分认真。只不过实在是年纪太小,他几乎要匍匐在石桌之上了。

  曲莲出了屋子,见孩子整个人都趴在了石桌上,只笑着摇了摇头,上前将他抱了下来。看着孩子扬起莹白的小脸,她温柔的将他脸侧沾染的墨迹拭去,温声道,“练字自是不能一蹴而就,阿宬这般年纪不必这般辛苦。”

  阿宬在娘亲怀里舒服的蹭了蹭,听了这番话却执拗的摇了摇头,脆声道,“娘亲说三舅舅在四岁时便识字逾千,阿宬怎能落后。”一边说着,自娘亲怀中蹭了出来,又爬上了石凳,攥了笔开始一笔一划的描了起来。

  一边写着,还瞅了瞅曲莲的肚子,“娘亲,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

  他自小显得格外老成,不过四岁,比起两个哥哥来,却显得更加沉稳。也只有在与娘亲单独相处之际,才会露出几分稚童才有的模样,问着这种问题。

  曲莲自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虽是仲秋,石凳上却覆着厚厚的一层垫子。便是有着身孕,小坐一会儿也不妨事。想起丈夫十年如一日的心细如发,曲莲心中便觉的暖意融融。此时见幼子这般好奇,她笑了笑,“你怎知就是妹妹?”

  阿宬闻言便撇了撇嘴,“阿宬想要个弟弟,哥哥们总不跟我玩耍,要是有了弟弟阿宬就能教导弟弟读书写字。”说到这里,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是爹爹和哥哥们都盼着是个妹妹,阿宬不忍爹爹与哥哥们失望,便盼着是个妹妹了。”

  曲莲闻言,再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一手却温柔的抚着幼子的额发,温声道,“阿宬每日跟着娘亲在家里,可是有些孤单?很想与哥哥们玩耍么?”

  阿宬听了,立时瞪了那双与曲莲如出一辙的杏眼,拨浪鼓一般的摇着小小的脑袋,急声道,“阿宬不孤单!阿宬就想这样每日跟娘亲在一块儿!哥哥们每日玩的身上皆是泥水,阿宬不喜欢!”

  曲莲听了又是一阵大笑,再次将幼子抱进怀里,阿宬这一会没有再挣扎出来,只是服帖的趴在娘亲身前,看着头顶上那飘着香气的一树桂花。喃喃道,“娘亲,你给我做桂花糖吧。”

  曲莲最是疼爱这个幼子,听了他的话自是立时应允。

  她与裴邵竑来到这个靠近北地的小镇已有十载。

  那随她历经了艰险的长子,在腊月里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里降生,裴邵竑看着那个与他长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泪洒衣襟。

  因着终于得到了宁静的日子,他给长子起名为宁。

  那孩子,许是随了他的性子,自小十分活泼好动。在书桌之前,便是半个时辰也坐不住,只爱跟着他舞刀弄棒。

  裴邵竑极爱这个长子,自小便不离身,去哪里都带着他。也是随了裴家的根骨,裴宁自小便练了一身好功夫,如今便是跟父亲比试也不落下风。

  次子八个月便早产,裴邵竑深夜骑马捶开了稳婆家的大门,将惊魂不定的稳婆一路拎了回来。

  孩子虽是早产,却如长子一般生的十分顺当,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落了地。因生在了黑夜之中,万籁俱寂,裴邵竑给次子起名裴寂。

  再来便是这个小家伙,曲莲爱怜的抚了抚在娘亲怀里已然有些昏昏欲睡的幼子。前两胎都是顺产,没想到到了第三个孩子竟是难产。

  曲莲在房里挣扎了两日才将这个孩子生了出来,裴邵竑一直守在她身侧,直到孩子落地,曲莲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脸都绿了,一双眼睛却也陪她熬得通红。

  头两个孩子都与裴邵竑肖似,这个幼子却长得极像曲莲。

  便因如此,裴邵竑并未像对待长子与次子那般严厉。每每看到幼子目中带泪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都要碎开一般,也因着如此,对于幼子竟是百依百顺。

  好在幼子越大越乖巧,全然不似两个哥哥那般上蹿下跳每个安静的时候。每日里便只陪着曲莲在家里读书习字,不仅仅是面相而言,便是这性子都有几分萧家人的模样。

  仲秋的午后,这坐落在山腰上的小小院子宁静恬淡,远处澄空便如水洗一般一片云彩也无。偶尔一阵轻风吹来,落在身上也是十分和煦,更带着些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气。

  “娘!饿死了!”

  一声清脆的童声在此时传来,打碎了这一院子的宁静。

  怀中的孩子似收到了惊吓,仓皇的睁开了眼睛,曲莲笑着轻拍了几下安抚了他,这才抬头看向院门处。

  山路崎岖,一大两小三个人正朝着院子行来。

  长子裴宁打头朝着院子小跑着,次子裴寂坐在裴邵竑的肩头正朝着她挥手。

  幼子裴宬见两个哥哥归家,一个轱辘便自曲莲怀里跳了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乖巧老成,站在曲莲身边瞅着爹爹与两个哥哥。

  裴邵竑开了院门,将次子放了下来,见幼子乖巧的立在曲莲身边,心头一软几步上来将他抱了起来。这才对曲莲温声道,“今日可觉得乏闷?”

  曲莲冲他笑着摇了摇头,身上这个如今已经六个多月,早过了不适的日子,他却仍旧每日一问。

  长子与次子此时凑到了跟前,见两人满头大汗,曲莲有些心疼,掏出帕子给两个孩子仔细的擦了汗,这才道,“去洗了手,这就吃饭。”

  自十年前两人在这个镇子上落脚,裴邵竑便寻了武馆教拳的工作。昔日侯府世子、三军统帅如今只落得武馆教拳,曲莲也曾为他暗自伤怀,他却携了她的手告诉她,这样的日子,他想了很久。锦绣背后便是家国重担。如今国泰民安、家和万兴,这样宁静舒畅的日子,再好不过了。

  况且他手里如今依旧有着一些产业,便是什么事都不做,一家人足以衣食无忧。只是他是个武人,也有着闲不下来的性子,去武馆教拳倒十分合他的心意。

  直到听了他这番话,曲莲心中仅剩的那点不安才烟消云散。自此,她便每日在家中操持,他便带着孩子一道儿去武馆,从带着一个孩子到带着两个孩子。

  每日里回来必会得意洋洋的先诉说一遍旁人对自己的羡慕,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个儿子拉至身前细细打量一番……

  “娘!”

  曲莲正待进屋将午饭端出来,却被次子牵了衣角。

  她回身低头看向次子,便见次子看着院外山路。顺着他的目光,曲莲看了过去,一眼便瞧见一人正自山路上行来。

  这一条山路,是裴邵竑所开,路终便是他们的院子,再不向旁处而去。

  沿着这山路而来的,目的地便是他们家。

  曲莲定睛瞧了瞧,“呀”!了一声,看向裴邵竑。

  裴邵竑见她这般,也看向那山路,那顺着山路行来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已经五年不见的裴邵翊。

  曲莲见裴邵竑有些变了脸色,忙躬了身劝了三个孩子去了屋里。

  几个孩子都十分懂事,见爹爹面色少有的凝重,都跟着曲莲去了屋子中。裴宬没有见过裴邵翊,却也不开口询问。次子裴寂虽见过,却因为当时年岁太小,半点都不记得。他又是那般跳脱的性子,不似弟弟般忍得住,待到了屋里终是仰脸问向曲莲,“娘,那是谁啊?我瞧着跟爹爹有些像!”

  裴宁见弟弟发问,便对他道,“那是爹爹的弟弟,我们的叔叔。”裴邵翊上一次来此,他已经五岁,已经记事了,也因着与裴邵竑一道回了一次裴府,印象自是十分深刻。

  裴寂听了,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

  裴宬却蹙了小小的眉头,看着已经走进院中的叔叔裴邵翊。他天性聪慧,虽尚年幼,却能觉察出娘亲心中的不安。

  曲莲安排了三个孩子在屋中吃饭,心中却有些忐忑。

  五年前裴邵翊寻来此处,带来的是裴湛过世的消息。裴邵竑十分难过,连夜去镇上托付武馆老板娘照顾家中,便带着长子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只因她怀了身孕,次子又只有两岁,便并未随他一起回京。况且,想起那悲伤之地,曲莲也有些抵触。

  如今这一回,他又是为何而来呢?

  曲莲这般想着,见三个孩子开始安静的吃饭,这才走出了屋子,朝着此时在石桌旁坐了下来的两兄弟走去。

  还未及至跟前,便见裴邵竑脸上带了笑意,心中这才安定了许多。

  见她走了过来,裴邵翊起身向她行礼。十年过去了,裴府那个总是冷着一张俊脸的庶子已然成熟了太多。他脸上虽仍带着些冷漠,却不再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似十年前那般身材单薄。

  “这一会只是路过此处,便想着来瞧瞧。”他一边说着,将身侧的一个盒子放在了石凳上,“这是给孩子们带的东西。”

  他伸手开了匣子,便见内里一大一小两柄长剑,再有就是一套京城有名的文心阁所出的文房四宝,然后便是一套小小的雕着海棠花儿的金锁与金镯子。家里三个男孩儿的喜好,他竟了若于胸,曲莲不禁抬头看向他。

  裴邵翊见曲莲不解,便笑道,“大哥曾来过几封信。”

  裴邵竑见状,便将屋内吃饭的几个孩子叫了出来与他见礼。

  “前两个你都见过,我的小阿宬你却未见过,来瞧瞧。”裴邵竑一边说着,便将裴宬抱了起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

  三个孩子与裴邵翊见了礼,自回去继续吃饭,曲莲却瞧见裴邵翊盯着被哥哥牵着手的幼子眼中露出了几分艳羡。

  这些年来,她对裴家不是一无所知,也知道如今裴邵翊膝下依旧空虚,恐怕也是极想有个孩子的。

  她起了身,朝着屋内走去。

  这两兄弟多年不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利落的做了几个菜,端了出去,那边厢长子也抱着酒坛子走了出来。裴邵竑吩咐长子裴宁去武馆知会一声,便与弟弟把酒叙旧。

  五年前的会面,因裴湛的过世而显得十分仓促。

  而这一次,两人直说到天色将暮,裴邵翊才脚步略微踉跄的离开了院子。两人直将他送到下山之路的岔路口,才停了脚步。看着他的孤单的背影,曲莲瞧向站在身侧的裴邵竑。

  “怎么不留他一晚?”

  裴邵竑听了冲着她笑了笑,十年过去了,他也不再是那个面如冠玉、被冠作京城双壁的世子爷了。

  “他不肯留下,我也没有勉强。”一边说着,他便携了曲莲的手,两人往院子走去,“他说母亲身子还好,玉华已生了次子。靖哥儿袭了爵位,与英国公张家的三女定了亲事,来年开春便要成亲。二妹妹嫁了姚家的次子,如今也生了一子。章哥儿这几年治好了腿疾,如今很是用功,还总向李姨娘打听你。三妹妹如今在母亲膝下,倒是沾染了些母亲絮叨的毛病,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边走着,感觉到曲莲在他手心轻轻掐了一下,这才揶揄笑道,“为夫知道错了!是该先说夫人的家事。你且放心,陈澜袭了岳父的爵位,如今已经另府而居,也已诞下了长子姓了萧。你那表妹与沈冲过得也挺好,如今长子都四岁了……”

  曲莲跟着他,缓缓的向院子走去。

  耳边是他厚实的嗓音,眼前满是山下如同繁星一般的灯火与袅袅升起的炊烟,那般的宁静与祥和。

  这一生起落三回,终是得到了一世安稳。

  月光洒落在庭院之中,只听得幼子朗朗念诗,“开户满庭雪,徐看知月明……”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还剩几个番外!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