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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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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雪满庭

作者:颜竹佳

文案: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誉满天下的兰陵萧氏一族被满门抄斩。

幼女萧姮被忠仆救出,历经坎坷,流落至霸陵候府成了一名灶下婢……

那边厢,世人皆道,霸陵候世子年少英华,一身玉色罗袍、执秋水长剑。

意静神遐中透着满身的孤高自诩,目下无尘。

可惜啊可惜,幼帝登基,奸臣当道,霸陵候战败于北戎,霸陵候世子指婚灶下婢。


【编辑评价】

八年前,太子太傅萧明诚被构陷叛国,阖族被诛。幼女萧姮被忠仆救出,流落市井。为生活所迫入侯府为婢,改名曲莲。延德帝在位,外戚势大。霸陵侯遭外戚打压,侯府世子指婚灶下婢。曲莲阴差阳错成为世子夫人。萧姮最终设计报了世仇,与世子也终成眷属。该文为正统古言正剧,虽情节有些老套,但胜在文笔老练,构思严谨,剧情之间环环入扣。人物塑造丰满绝不脸谱化,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深刻而纯粹,让人十分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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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风雪清晨(上)


  冬至月的清晨,天还没有亮,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扑扑簌簌的响声。即便如此,屋子里的人们睡得还是死沉死沉,这细碎的声响哪敌得过积年的疲累。

  不过寅正,院子里便响起了梆子声,直愣愣的声音响到第三声时,曲莲便睁开了眼。屋内乌沉沉的,里外都没有半点光亮。她静静的躺着,一会儿便听到了蔡婆子翻身和木香蒙了头小声咒骂的声音。

  这间不大的屋子一共住了三个人,除了曲莲就是蔡婆子和木香。

  再过了片刻,院子里其他屋子便纷纷点了灯,桌椅碰撞脚步窸窣的声音便开始大了起来。

  曲莲掀开被子,翻身坐了起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便拢上身,她微微打了个寒战,开始穿衣。放在墙角的小火盆早就熄灭了,此时屋里如同冰窖一般,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也就少了些凛冽的寒风。

  将粗布夹袄穿上身,静静的坐了片刻,这才感觉到些许的暖意,曲莲翻身下了炕,端起放在架子上的铜盆走出了门。

  雪大得很,目力可及不过几步,寒风带的透骨的凉意扑面而来。

  曲莲敛紧了衣襟,朝着院子中的那口水井走去。霸陵侯府的粗使婆子丫鬟都住在这里,不过一个二进的院子,住了三十多人。

  在这样的冬天,灶上留着的热水是婆子们每天吵嘴的第一仗。

  曲莲不愿意跟她们抢那点热水,更不愿卷入是非中,这些年,她也习惯了。

  还没走到井边,手腕就被攥住了,曲莲抬了头,看到了从屋子里跟出来的蔡婆子。蔡婆子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厚实的石青色粗布大夹袄,还没来得及将衣襟扣严实,一手攥着衣襟,一手攥住了她的手,肥厚的手掌传来阵阵的热力。

  “你这丫头,发什么傻呢。”

  蔡婆子拖着曲莲走出院子,一路走进了大厨房的灶间,这才放开了箍着她手腕的手。大厨房的规矩,亥初灭灶,只留一个灶头上埋着火。蔡婆子将那埋着火的灶头厚厚的木头锅盖打开,白色的热气立刻在眼前氤氲开来。灶上温着整整一锅热水,咕嘟的冒着泡,依旧在沸腾中。

  “这天寒地冻的,用那井里的冰水,早晚作了病在身上。”蔡婆子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拿过曲莲手中的铜盆,舀了一瓢热水,这才让她自去。另一边,木香也掖着衣襟走进了厨房,看着曲莲半声不吭垂着头走出门的样子,撇了撇嘴,一转头却一脸谄笑的迎上了蔡婆子。

  “妈妈给我也舀些水吧。”一边说着,她端着铜盆也倚了过来,一时间还不忘挤兑曲莲,“瞧她木头一样,妈妈对她好,竟连声谢都不吭,亏得妈妈这般心慈……。”

  “偏你话多,整天就这么点歪歪唧唧的心思。”蔡婆子睇木香一眼,没好气的给她舀了一瓢热水,“赶紧端出去吧,一会鲁婆子看见了,一顿嘴仗又少不了了。”

  大清早的,马屁就拍在了马腿上,木香撇了撇嘴,端着铜盆,扭着腰走出了灶间。

  “不过是个灶上的粗使丫头,扭给哪个看?”蔡婆子嗤笑。

  天儿实在是太冷了,净了面,铜盆里的热水就没了热乎气,曲莲将脏水倒进泔水桶里,梳了发辫,快步的朝着外灶走去。

  曲莲进这霸陵侯府快一年了,依旧是个灶上促使的丫头,灶上的腌臜粗活,她什么都做过。

  曲莲给锅里添上水,就蹲在灶下开始生火。火镰擦过火石,适中的力道下,就迸溅出明亮的火星。引在干燥的木屑中,一会就有青烟冒出,火苗也就窜了出来。

  如今看着简单,但是当年她可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学会如何引火。

  干燥的木柴被火苗灼烧,发出噼啪的声音。火光染亮了她的脸庞,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曲莲有些出神。

  不一会,蔡婆子和木香也相继走了进来。两人看到曲莲呆滞的样子,也没有在意,她们早已习惯曲莲这幅模样。

  外灶间的这一个灶头由她们三人看管。这其中,蔡婆子来的时间最长,曲莲其次,木香则是初冬才进来侯府的丫头。

  “妈妈,方才我看到外门上进来好几大车的东西。”木香拖拖拉拉的不想干活,便凑在蔡婆子身边絮叨,“怕是今年的节礼吧。妈妈给我说说,咱们府上都有哪些门子上的亲戚。”

  蔡婆子是京城积年的老人,对于京城高门各府里的门道都知晓不少。木香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一点,少有空暇,便拉着蔡婆子打听。

  要说蔡婆子,曲莲是知道的,她曾经在外院那些粗实的婆子们口中知晓了不少的事情。

  蔡婆子今年五十出头,曾经是东海候府里灶上的管事妈妈。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死了丈夫,自己养大一儿一女。儿子蔡英是个有本事的,年纪轻轻的就被东海候看重,成为采办管事。女儿蔡蓉也嫁给了府里的一个小管事,后来两口子成了候府大小姐的陪嫁去了山东。一儿一女在候府都十分体面,侯夫人还亲自返还了蔡婆子卖身契。

  蔡婆子可以算是苦尽甘来,就在她从灶上退下来打算去庄子上养老,含饴弄孙的时候,天降横祸。东海候犯事,被夺爵抄家,男子流放三千里,女眷卖入官坊。

  本来官家犯事,奴婢仆从顶多就是被重新发卖,极少有同主人一样获刑的,可是偏偏蔡婆子的儿子蔡英因为参与了东海候的犯事,同样被发配了三千里,同行的还有他刚满十三岁的大儿子。

  蔡婆子的儿媳受了打击,一场大病过后几乎成了个废人,也就能在家看着年幼的一儿一女,其他的半点指望不上。蔡婆子是个要强的人,咬牙将儿媳和孙子孙女留在庄子上,自己孤身一人卖进霸陵侯府。内院上各个院子的小厨房,用着的仆妇不是家生子就是管事媳妇,蔡婆子孤身进了侯府,也只能做些外灶间的粗使营生。

  蔡婆子正坐在小杌子上准备收拾清晨送进外灶间的整羊,冷不防的被木香凑到了身边。听到木香的话,她也不停手上的活计。少见的没有讥讽木香,而是木着一张脸问道,“你想知道什么?甭拐弯抹角了。”

  听出了蔡婆子言语里的不屑,木香讪讪的笑了笑,直起身道,“也没什么,只是大清早的看到卢管事在外吆喝,随便问一句罢了。”她早就知道那是金陵送来的节礼,不过是借着话头打听点这府里的事情,谁知蔡婆子还是这么软硬不吃。

  “既然没什么想知道的,那就把那边的野鸡收拾了。晚上内厨房要来取。”听到木香的话,蔡婆子也没揭穿她,只是依旧木着脸说道。

  冲着蔡婆子的背身狠狠的翻了个白眼,木香才不情不愿的朝着那依旧捆绑着的半死不活的野鸡走去。

  果然如木香所说,不过多久,外面便传来卢管事的吆喝声,大意是让各个灶头分个人出来,将金陵送来的生鲜按灶头分派好。

  蔡婆子瞥了一眼向外张头张脑的木香,扭脸让曲莲去帮忙。不意外的又听到木香几声不大不小的嘀咕。曲莲仿佛没有听到木香的嘀咕,沉默着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外灶间上干活的都是些粗使的丫头婆子,忙活的也都是些将食材粗处理的事。曲莲刚出来,就看见候府的采买管事卢大有指挥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将外间板车上的东西往下运,嘴里还吆喝着,“……这是金陵送来的节礼,都给我手脚干净点。”

  “看您这话,咱们哪有这腌臜心思。”听了卢大有的话,几个跟出来的灶上婆子低头哈腰的笑说着。

  “嗤……”听了几个婆子的话,卢大有轻嗤了一声,也没再言语。他也就嘱咐一句,免得真出了岔子,被攀累上。自古做哪行吃哪行,就像采办这块,出息都在回扣差价上。而这灶上,那就都在这食材油水上。其他的东西,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可这板鸭,那是小公子最好的一口,真要是被那些个手忒长的糟践了,要没嘱咐这一句,哪天事发了,还真是得跟着吃挂落。

  这点心事刚刚在心头忽悠过去,卢大有一眼看到门边站着个细长身段的丫头,虽然穿着粗布的夹袄,但是却能隐隐约约的看出那玲珑的身段。

  待那丫头转了身,露出一张枯黄晦暗的脸庞后,卢大有心里难耐一阵失望。他一下子就瞧出了这是外灶间的丫鬟曲莲。这丫头也不知怎么地,正是鲜灵头上的年纪,一张皮子枯黄的还不如这些婆子。也是奇怪,灶间上的活虽然腌臜疲累,但是油水却足,哪怕不能像院子里的姑娘们那般白嫩水灵,总能像这些婆子们一样皮油面润吧。

  卢大有心里一阵腻味,他打了个哈欠,指着另一辆装载着药材的板车冲着曲莲道,“曲莲,你把那包血燕送到紫竹堂的小厨房去。”紫竹堂是历代霸陵侯居住的正房,紫竹堂的小厨房自然是归这代霸陵侯夫人所有。血燕是贵重药材,自金陵送来的药材之中只有这血燕,那是要一点不少的送到夫人的内厨房里。

  面前站着的这个丫头,虽然有些面目可憎,但是却是这外灶间少有的谨慎人。不多言不多事,做事干净利索,也是个明白人。

  曲莲低了头,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包血燕,朝着卢大有福了福,便朝着内院走去。外灶间通往内院的路上没有抄手游廊,曲莲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那匣子血燕,踩着已经厚厚一层的积雪,慢慢的朝着内院走去。

  


☆、002风雪清晨(下)


  穿过外院,走过了长长的青石甬道,再过两道月亮拱门,便能看到内院的抄手游廊。守门的婆子见到了曲莲拿着的通牌,没说什么便将她放了进去。

  曲莲收了伞,走进了抄手游廊。

  进了内院,便能不时看到身着青色比甲装扮俏美的年轻丫鬟。丫鬟们身上带着阵阵清淡的香气,在经过曲莲身边时皆皱了眉头。外灶间的丫头仆妇,身上都沾染着浓重的烟火味。曲莲木着一张脸,抱着匣子依旧向前走着。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内院,也不是第一次被内院的丫鬟婆子嫌弃。

  走过抄手游廊,便见到篆有巨大寿字的影壁。那影壁之后,便是霸陵侯府的正房紫竹院。紫竹院是一个五进的大院子,正堂外栽满了紫竹,这院子便由此得名。

  转过影壁,就不能擅自进入了。

  曲莲站在紫竹堂的院门外,终是抬起头向里张望。一个正在扫雪的还未留头的小丫头看到了曲莲,提着扫帚蹬蹬的跑了过来。曲莲掏了一把蔡婆子塞给她的烤栗子,递给了小丫头,让她进去通报一声。

  小丫头低头瞅了瞅烤栗子,伸手抓了过来,冲着曲莲咧开了正在换牙的嘴巴。

  小丫头跑进去通报,曲莲便站在影壁旁等候。

  足等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才有一个穿着红色比甲披着灰鼠披风的圆脸少女走了出来。曲莲认出来,这是夫人房里的一等丫鬟春莺。

  看到曲莲站在影壁边,春莺抿嘴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撑着伞快步的走了过来。

  “我听着阿奴形容,就知道是你,快随我来吧。”春莺一开口,声音便似那莺儿一般婉转,这也是夫人给她起名春莺的缘由。

  曲莲低头跟在春莺的身后,朝着内厨房走去。

  “曲莲,我听方妈妈说,你是去年来府上的。你是哪里人啊。”春莺在前面走着,一边闲聊着打听。

  曲莲抬眼看了眼前面窈窕的身段,回道,“我是武陵衢县人氏。”

  春莺听了,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衢县三年大旱,衢县县令却为了考绩不仅瞒报旱情还逼迫农户按照正常年月交租。大旱持续三年,衢县民不聊生,哪家哪户没有卖儿鬻女、饿死家中的。直到今年年初上,朝廷才得知了此事,今上大怒,不仅仅将衢县县令斩了首抄了家,就连武威郡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撸了个干净。

  如今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春莺听曲莲提起衢县才会面露不忍。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还有一个弟弟,养在叔叔家。”曲莲回答,声音平板无波。就连一般的乡绅大户在买进仆从的时候都会打听清楚每个人的身世户籍、家中人口、卖身前是良籍还是贱籍。何况霸陵候府这种门第的京城高门。春莺口中的方妈妈,曲莲是知道的。方妈妈是这紫竹堂的管事媳妇,是夫人手下第一得力的人。

  那样的人,既然知道她是去年来府上的,万万没有理由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各行有各行的门道,方妈妈能做到紫竹堂管事的位子,那必不是一般的人。这样的人,主人问什么一定要答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还得能在主人为难不定时出主意想对策。

  “春莺姐姐,春莺姐姐。”斜刺里跑出一个小丫头,一边嚷嚷一边扯住了春莺的灰鼠皮披风,也打断了曲莲的思绪。

  “姐姐,可叫我好找。”小丫头看起来十一二岁,一双眼睛倒是十分机灵。

  “怎么还这么毛躁!万一冲撞了主子,你还要不要命了。”春莺板了脸教训道,颇有夫人跟前大丫鬟的风范。

  “哎呀姐姐,我这不是着急么。我知道春莺姐姐最是心善,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小丫头冲着春莺讨好一笑,自始至终没把眼光分给曲莲一丝半点。

  “就你惯会油嘴滑舌。”春莺伸手点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快说吧,到底怎么了,我这还有正经事呢。”

  “周姨娘将灵秀赶了出来。”小丫头闻言忙开始报告,脸上的神色也正经了起来,“于大娘扯着灵秀的头发往死里打,姐姐赶紧去吧。再过一会,怕给打坏了!”

  “哎呀!这种事你怎么不赶紧说。”春莺闻言跺了跺脚,瞪着小丫头恨恨的说道,“那个老货,就知道欺负灵秀。”说到这里,她仿佛突然想起了等在一边的曲莲,转头时脸上便堆满了歉意的笑容,“曲莲,我现在得去于大娘那里去瞧瞧,你不知道,灵秀这丫头也怪可怜的……”这话说的不清不楚,但是重点很清楚,她不能带曲莲去内厨房了。

  曲莲看着春莺,并不做声。

  春莺的目光闪了闪,只得开口,“你也不是第一次给内厨房送东西了,这一次我就不送你过去了。你带着这腰牌,内厨房外守门的婆子自然会放你进去。”一边说着,她自腰上接下了一个小小的木质牌子。“一会我打发小丫鬟去寻你,你把腰牌给了小丫鬟就行。”

  曲莲接过腰牌,点了点头。

  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就能看到内厨房的小月亮门,守门的婆子看到曲莲一个人颇有些惊讶,在看过她递过来的腰牌后,这才依旧有些疑惑的将她放了进去。如是这般依旧有些不放心的叮嘱着,“手脚干净些,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这里可是夫人的内厨房。”

  进入内厨房的院子,已有小丫鬟引着曲莲向着小库房那边走去。贵重药材送往内厨房需登记造册,内厨房的管事还得在曲莲身上带着的册子上签了字,曲莲将册子带回去还给外院管事卢大有,这事才算完。

  小丫鬟让曲莲在内厨房的灶间外等着,她去唤管事前来。

  曲莲抱着匣子站在外面等候着,天边的阴霾已经开始渐渐散开,阳光透过浓重阴云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身上,也能感觉到丁点暖意。

  几步之遥就是内厨房的灶间,几个小丫头在里面烤着火聊天,聊的却恰是方才那春莺去解决的事儿。

  “你道周姨娘为啥把灵秀赶了出来,啧啧。”小丫鬟掉了胃口,却不急着往下说。其余几个便开始纷纷的催促了起来。

  “灵秀是夫人送过去的,周姨娘必是不放心的,所以才找个由头撵了出来?”也有小丫鬟觉得自己看清楚了其中的门道。

  “道理必然是这个道理。”吊胃口的小丫鬟不满的看了眼揭露答案的小丫鬟,“你道周姨娘寻得什么由头。我告诉你们,可不能外传。”这一次她没有再掉胃口,看着周围小丫鬟们好奇难耐的样子,颇为得意的说道,“我听小香儿说,昨儿夜里,周姨娘去瞧二少爷。不妨撞见了灵秀。灵秀啊……她正压在二少爷身上,两人都在二少爷的床上!”

  “哎呀!要死了……羞死人啦!”

  这一句话不要紧,周围几个小丫鬟齐齐的红了脸,嚷嚷的声音也不免大了些。

  “嚷嚷什么那!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在这里议论主子们的事儿?”一声暴喝响起,内灶间瞬间一声嘡啷咣当的声音,小丫鬟们都吓白了脸,一个个立马跪在了地上,不住的讨饶。

  曲莲抬脸,看到自内里院间走出一个肥胖的婆子,此时正站在内灶间对那几个小丫鬟破口大骂,直到把那几个小丫鬟骂的满眼泪花。这才满足的收了声,朝着外面瞥了过来,然后便看到了曲莲。

  那是内厨房的管事赵嬷嬷,曲莲认出了她便远远的冲她福了福,然后就依然木着脸站在那里。

  “东西拿来。”一只肥厚的手伸到了曲莲的面前,赵嬷嬷拿眼睇着曲莲说道。

  曲莲将匣子递了过去,然后把造册拿了出来,翻到血燕那页请赵嬷嬷签字。

  赵嬷嬷接了血燕,连看都不看曲莲手里的册子,不耐烦的说道,“下回一块儿吧,灶上还炖着夫人的药膳呢。”

  “赵嬷嬷请留步。”眼看着那赵婆子转身竟要离开,曲莲一步跨到了她的面前。在看到赵婆子不理她继续向前走时,竟劈手夺了那匣子。

  赵婆子作内厨房管事不是一日两日了,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她低头瞧了瞧空无一物的双手,又抬头去瞪曲莲,“小蹄子,谁给了你胆子,竟敢从我手里夺东西。”

  曲莲顿了顿,复又敛眉低头道,“赵嬷嬷请勿责怪,府里规矩这般,曲莲不敢不按规矩办事。否则,卢管事责怪下来,不仅曲莲要受罚,怕是蔡嬷嬷和木香也要被攀累上。”

  听着曲莲有些涩哑的声音,赵婆子冷冷的哼了一声,她转头朝着内灶间又是一声大喝,“都死了么?不知道给我送笔墨出来?!”

  立时便有小丫鬟端着笔砚跑了出来。

  赵婆子拿了笔草草的在曲莲端着的册子上勾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将笔扔还到小丫鬟的手里。她没好气的接过匣子,瞅着曲莲再次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才扭着肥硕的身子朝着内灶间走去。

  虽是数九严冬,曲莲还是觉得脑门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待回到外院见到了蔡婆子,她思忖了一番还是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蔡婆子。谁知蔡婆子并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淡淡的说了声“我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曲莲也不以为意,转身继续早上没做完的事情。

   


☆、003侯府旧事


  方妈妈走进紫竹堂主屋的西次间,看到守在门外的丫鬟冲她点了点头,这才撩开了帘子走了进去,一股沁着清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袅袅的青烟自钧瓷香炉中升起,带着淡雅的栀子香。旁边摆了个粉彩的长颈花觚,插着几枝鲜艳的红梅。

  霸陵候夫人徐氏正斜倚在临窗的大炕上。她穿着件沉香色绣翠竹的褙子,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有些阴沉。

  “夫人,方妈妈来了。”见到方妈妈走进来,正在给夫人捶腿的大丫鬟夏鸢轻声道。

  徐氏慢睁了眼,在丫鬟的服侍下慢慢的坐起了身子。她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因为常年郁郁显得起色晦暗,“妈妈来了,过来吧。”话语间她瞥了身边的夏鸢一眼,夏鸢心领神会的退出了西此间。

  方妈妈见状,便立刻走了过来。

  “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见方妈妈上前,徐氏问道,她的神色显得有些焦急。

  “夫人,赵婆子那里有了些眉目。”方妈妈在徐氏的耳边轻声道,“不过,这事与我们猜测的却有些差池。那作死的蹄子却不是听涛院那边的,而是……”说到这里,方妈妈并未直说,却伸手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徐氏一愣,随即大怒,“你是说,是说……是芳馨院那边的人?”

  “正是!”方妈妈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可是查清楚了?”徐氏按着胸口,胸中一顿憋气。

  “夫人也知道,内灶间出了这档子事情,那赵婆子必是脱不了干系。夫人心慈绕她一命还让她继续管着内灶间,她能不对夫人感恩戴德,能不尽心尽力的彻查这件事?”方妈妈道,“赵婆子指天画地的对我发誓,绝对没有错。那小蹄子当年卖进咱们府里的时候说的是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赵婆子找了当年卖她进来的人牙子逼问,那人牙子被逼无奈才承认,这蹄子还有个姐姐。她姐妹逃难到了京城,姐姐卖身进了楼子,也不想带着她这个累赘,索性找了人牙子发卖了她。到底也是亲姐妹,她姐姐拿银子堵了人牙子的嘴,让把她妹妹卖进个好人家还让人牙子对人说这蹄子是孤女……”

  “啪!”徐氏按捺不住怒气,伸手在炕桌上一拍,震得那粉彩小茶盅都跳了一跳,她看向方妈妈,咬牙切齿的问道,“是哪个楼子?”

  方妈妈对徐氏的怒气有些畏怯,她顿了顿才轻声道,“正是祥云楼。”

  徐氏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炕桌强自镇静下来,声音却不自觉的有些发颤,“妈妈……都十几年了,难道我还是要这么过下去吗?这许多年,除了这侯夫人的名分,她处处压我一头,我就比不上一个娼子吗?”

  “夫人!”方妈妈一个箭步走到徐氏身边,紧紧的抚着徐氏的胳膊,恨声道,“夫人万不能灰心。谁说您比不过那位,您还有大少爷和三少爷啊!就这一点,您就比她强出百倍千倍!芳馨院那位,她有什么?不过以色侍人而已。老婆子我说话直,但却是肺腑之言。她便是能抓着侯爷的心又能怎样,这十几年了,还不是连个姨娘都不是。都这些年了,您还没看透吗?在这深宅大院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丈夫是儿子啊!”

  徐氏抓着方妈妈的手,一阵急喘后,才恨恨道,“你说的没错,当年母亲也对我说过千遍万遍,可我,可我一看到芳馨院那个狐狸精,我就堵得快要憋死了。你说的没错,没错!我还有竑哥儿和章哥儿,她有什么!必得有一天,我要把她杖毙在裴氏的祠堂前,让裴氏的列祖列宗看看,他裴湛心心念念的是个楼里出来的娼子!”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仿若露出些快意,但是刹那间,她的脸色却又白了些。

  方妈妈惯于察言观色,看到徐氏此种神色,立时便明白了徐氏在顾忌什么。她轻轻的拍了拍徐氏的手,温声道,“夫人不必忧心,大少爷终归是您的儿子。即便小的时候有些嫌隙,待他年纪长起来,必然明白该跟谁亲近该倚靠谁。话说回来,不管侯爷心里装着哪个,但是他对大少爷那可挑不出毛病。从小到大,侯爷那是手把手的教导着,去哪里都带在身边。单凭这一点,夫人您就什么坎都能过去。毕竟大少爷的地位,这府里还没人能撼动。待这次侯爷回来,您可千万别跟他坳着了,赶紧让侯爷递了折子,请封世子那才是顶顶要紧的大事。”

  徐氏沉顿了半响,才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方妈妈看着她脸上抗拒的身上,心中暗暗的叹了口气。在她看来,身为霸陵侯夫人的徐氏,实在不是个合格的主母。可以说,她今日的悲苦,十之八九都是她自作自受。

  徐氏十六岁嫁给霸陵侯裴湛,十七岁就生了大少爷,两人的关系在最初并不像今日一般冰冷,反而是十分融洽。坏就坏在了一个多嘴的丫鬟身上。徐氏怀着大少爷即将分娩的时候,从那个丫头嘴里偶然听到了一桩旧事。霸陵侯裴湛年幼时曾与兵部侍郎虞家定下一门婚事,定的是那家的嫡长女。裴湛十七岁那年,虞家被卷入夺嫡纷争。时任兵部侍郎的虞勉之被后来得承大统的武皇帝杀了头,他的家眷也被充入了教坊成为了官妓。那位虞大小姐也没逃过这一劫,被送进了祥云楼。

  裴湛与虞大小姐的婚事必然作罢。

  但是裴湛自幼年起便与虞大小姐相识,两人竟早已根深情种。虞大小姐被送入祥云楼后,裴湛还曾经在他母亲,当时的侯夫人屋外跪了整整三天。祈求母亲将虞大小姐救出来,他还想着能跟那位青梅竹马的虞大小姐共结连理、琴瑟和鸣。

  在方妈妈眼里,当年的裴湛也是个不明事理的浑小子。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当年的老侯爷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他必然要继承爵位,一个娼门女子也能肖想堂堂侯夫人的位子吗?老侯爷把裴湛捆起来吊着打个半死,他居然还不知悔改,心心念念的就是他的心上人。

  老侯爷气的将他拎到祠堂,当着裴氏祠堂十几排的牌位一字一句的告诉裴湛,他这辈子都不用想着让虞小姐进门!

  裴湛深受打击,任老侯爷怎么骂、老夫人怎么哭求,他整日里借酒消愁,好好的一个上进少年开始跟京城纨绔一起厮混。那虞小姐被送去教坊也不是为了被人供着,没过多久就挂上了牌子。裴湛大把大把的银子扔到了祥云楼,从虞小姐挂牌的第一天起便日日前往,仿佛住在了祥云楼一般。两人竟似成了夫妻一般。

  老夫人哭成了泪人,老侯爷气的要绑了他家法处置,恨不得要将他打死在裴氏祠堂里。裴湛竟索性不回家了,把那祥云楼当成了家一般。

  这件事当年在京城可是轰动不小,不少豪门大户都知晓霸陵侯府出了一个混不像样的少爷。

  裴湛就那样浑着,直到冬天。

  那年冬天北戎犯境,老侯爷顾不得裴湛的荒唐事,身为龙虎将军的他挂帅出征。却不料朝廷无能粮草中断,又中了北戎鞑子的计谋,战死在北地。

  这下子,霸陵侯府彷如天塌地陷,老夫人看着抬回来的棺木想着依旧醉生梦死的儿子,一口气没上来厥死过去。

  裴湛在外听说了老父身亡的事情,仿若被雷劈了一般,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正正看到老夫人倒在地上,一群奴仆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未在母亲身边大呼小叫。他当时脸色煞白,以为母亲也随亡父而去,他站在堂外披着从天而落的鹅毛大雪,七尺的男儿双膝砸地,跪的如同推金山倒玉柱。

  后来老夫人缓了过来,看到了跪在堂外已经变成雪人的儿子,踉跄着冲出堂外,揽着儿子放声痛哭。裴湛听着母亲痛哭的声音,指天发誓绝不再违逆母亲半分。

  经历这一变故,裴湛浪子回头。

  他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腰上系着孝带告别母亲,带着父亲留在府邸的亲兵前往北地。

  要说这裴湛,在十七岁之前真是个难得的少年郎,武艺兵法那都是老侯爷亲授。一年后,带着大胜北戎的战绩回到京城。

  裴湛凭借一己之力解决了那冬的北戎之乱,皇帝大赏。裴湛以不到二十的年纪授从二品镇国将军。

  承爵的霸陵侯裴湛再也不是那个京城有名的浑人,他成为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

  只是,话虽如此,裴湛毕竟有过不堪的过往。真正将女儿视作掌珠的高门大户,又有哪个肯把女儿嫁过来。此时来打听亲事的,多多少少都有着攀附侯府如今风光的打算。

  老夫人左思右想,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年初升任吏部郎中徐寿身上。徐寿一家进京不久,对于裴湛的旧事了解该是不多,况且这徐寿年纪轻轻便能脱颖而出进京为官,想也是个见机就上的伶俐人。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徐寿在官途上再升一步的可能性相当大,有这样的岳家,对于裴湛也是个好事。

  那徐寿果如老夫人所想,他明知道裴湛过往,却瞒住了妻子与女儿,硬是一手促成了这桩婚事,徐氏便嫁进了霸陵侯府。

  徐氏跟随父母进京不到一年,在京城的闺秀之中远算不上身份显贵,能嫁进霸陵侯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她年少无知,又长在生活单纯的淮南,哪里知道京城豪门里那些弯弯曲曲的门道。

  嫁给裴湛,简直太符合她初进京城对豪门千金那种骨子里滋生的向往。

  婚后两人倒是相处的十分和睦,裴湛每日清晨上朝,下朝无事便回府,身边也没有那些莺莺燕燕,那一年的放荡简直就如不曾有过一般。徐氏心里十分舒畅,对丈夫恭敬对婆婆孝道,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直到她知道了这霸陵侯府深处一座院子中住着谁。

  原来这裴湛到底忘不了那位虞小姐。北戎打败,皇帝大赦天下,那位虞小姐也在赦免的范围内。裴湛回京后,偷偷的将那位虞小姐从祥云楼里赎了出来,安置在侯府深处的一个院子里。

  老夫人知道了此时,虽然有些气闷,但想着儿子现今已经比起当初好了不知多少,再则丈夫已逝她也要靠着儿子生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撒手不管。

  这件事对于身怀六甲满心期待第一个孩子的徐氏来说,仿若晴天霹雳,当晚就动了胎气。裴湛连夜进宫请来太医院掌事,这才保住了孩子。

  两个月后,徐氏难产挣扎了两天两夜才生下了长子,却损耗了身子,休养了将近两年时间才缓过来。长子邵竑一直被老夫人带在身边。

  就是从那时起,徐氏跟裴湛有了嫌隙,连带对长子邵竑也不太上心。

  


☆、004进入内院


  直到月上枝头,方妈妈才从徐氏的房内走了出来。想到徐氏最后的吩咐,心情不禁有些沉重,待走到紫竹堂的拱门处,她顿了顿朝着内厨房走去。

  刚到内厨房的院子,方妈妈远远的看到一个小丫头跪在内灶间的门口正抽抽搭搭的小声哭着,亮着光的内灶间则传来赵婆子厉声的斥责。

  方妈妈定了定神走了过去,瞥了一眼见到她走过来而仰头求助的小丫头,径直走了进去。灯火通明的内灶间里,跪了一群小丫头,此时被站在中间的赵婆子骂的劈头盖脸。

  “主子的家事也敢随口攀扯,当真是活的腻味了是么?还是说天天让这烟火熏坏了脑子,一个个的寻日里就不老实,惯会偷奸耍滑,我这一亩三分地看来是容不下你们了,赶紧让你们老子娘把你们带走!”

  “妈妈,我知道错了!是我一时糊涂,管不住嘴,再也不敢了!”跪在地上的一个穿着紫色袄子的丫鬟痛哭出声,抱着赵婆子肥壮的腿,连连磕头。

  其余的小丫鬟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被撵出这内厨房。

  方妈妈带着笑走了进去,故作诧异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哭哭啼啼的,这大晚上了,别惊动了主子们。”

  看到方妈妈走了进来,赵婆子立时换了笑脸,上前迎到,“老姐姐怎么用空过来,是不是夫人有什么吩咐?”紫竹堂内有小主子,有时候会要些容易克化的小细点,就是夫人偶尔也会传些宵夜。

  “这到没有。”方妈妈笑道,“我就是找你有些事。”说到这里,她扫视了一圈因为她来到而噤声再不敢嚎哭的小丫鬟们,脸上带了凌厉,“今日之事,我也知晓一些,念在你们这是初犯,我替赵妈妈做主饶了你们,下一回若再犯,定不轻饶!”

  方妈妈是紫竹堂的管事妈妈,她如此发话,那便是饶她们一马。小丫鬟们立刻止住哽咽,抬头看着两位妈妈的脸上也写满祈求。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谢方妈妈!”看到一群小丫鬟傻愣愣的样子,赵婆子没好气的喝道。

  小丫鬟们千恩万谢的离开了内灶间,方妈妈才与赵婆子打了个眼色,两人走进内厅。

  “今日你可瞧仔细了?”与方才轻松的神色不同,一进内厅,方妈妈便神色凝重起来,走到赵婆子身前低声道。

  “看仔细了!”赵婆子也压低了声音,“今日我细细的看了一番。其一,不是生事的人。那几个小蹄子在灶间说起周姨娘的事情,那丫头就在门外,整整半柱香的时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其二,是个有主意的。我故意不给她在造册上画押,她劈手夺了匣子愣是让我画了押。其三嘛,这人是蔡婆子荐上来的,这就有一半可信了。”

  方妈妈闻言面色缓了缓,虽然依旧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点了点头,“要是蔡婆子这么说了,这个丫头倒是可以用一用。把她安排在外灶间倒是用对了地方。”

  蔡婆子这个人,她倒是知道的,若不是东海候倒了,她现在也用不着在霸陵侯府挣日子。这可不是个一般人,当年她能把东海侯府的灶上管的滴水不漏,那可是大本事。高门大户里最容易起龌龊的地方就是厨房,多少阴谋诡计见不得人的手段也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赵婆子已经是难得的伶俐人了,这不也出了乱子。

  所以,当蔡婆子拉了脸来霸陵侯府时,方妈妈便把她安排在了外灶间,虽然是粗使婆子的营生,但是她的月钱那可不输给夫人房里的一等丫鬟,就是因为她暗地里还有个工作,那就是为内灶间挑选可靠的丫鬟。

  霸陵侯府不像京城里那些积年的簪缨世族,进入京城不过四十多年的时间,不少仆妇杂役还得从外面买,家生子到底不够使。

  “那就这么定了,夫人也等不及了,这几日你就找了卢大有,把那丫头带进来吧。”方妈妈沉吟着点了头,有嘱咐道,“这次,你可得看好了她,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那边方妈妈与赵婆子在一起说着曲莲,而在外厨房这里,蔡婆子则拉着曲莲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跟她说着内院的事情。

  蔡婆子先把她推荐曲莲进内厨房的事情告诉了曲莲,在看到曲莲一向平板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后,她叹了口气道:“我这一年来仔细瞧着你,知道你是个安分的丫头,从没什么不应该的念头。但是曲莲啊,你总得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打算,你这辈子,才刚开始呢。虽说都是让人使唤的奴才,可你瞧瞧,就连那雀儿都知道捡着高枝去落,何况是人。你也十八了,总得为自己将来的日子早做打算。你已经卖身进了府,婚配便由了主子,难道你就愿意被随便配一个像丁癞子那样的腌臜泼皮?”

  丁癞子是门房丁老福的儿子,满头疤瘌,今年都二十五六了,还没个正当营生每天就知道喝酒赌钱,时不时还发个酒疯。他娘丁婆子同样是在外厨房的粗使婆子,托了外院管事卢大有给丁癞子找了个看马房的活计,算是了了那两口子的一桩心事。现在丁婆子满心想的就是在外院的丫头中给她儿子挑个媳妇。前几日她仿佛看中了木香,寻了个由头把木香叫道一处,刚试探着开口,就被木香骂了个狗血喷头。

  那日曲莲恰巧去倒污水,正听到木香骂道:“……我呸你个痴心妄想的老癞蛤蟆,也不看看你那儿子的模样,配头母猪都寒颤了那头猪。以后少打姑奶奶的主意,没的腌臜了我的耳朵。”

  木香的声音大的厉害,不一会旁边就聚满了外厨房的丫头婆子。一时间,众人一通哄笑,把个丁婆子直臊了个没脸,她捂着脸跳着脚向人群外窜,一边走着一边回骂,“……你才是个痴心妄想的小娼妇,打量老娘我不知道你的打算,这外厨房就你整天上蹿下跳的,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就老实留在外院当个粗使丫头吧你。看不上我儿子,你看的上谁?想爬少爷们的床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贱命也想攀高枝!笑话!”

  想到这一段,曲莲低垂着的睫毛轻轻的颤了颤。惯会察言观色的蔡婆子明白她这是害怕了,对进入内院也动了心。

  其实蔡婆子也有些想不明白,像曲莲这样的,明明有机会进内院却犹豫着的丫头那还真是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这人吧,生来就有往高处走的本性,这丫头不过十七八岁,怎么就能跟个老僧一般竟似看透红尘俗世一般。此时待看到曲莲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怯意,蔡婆子才松了口气。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对于自己的婚配还是有些在意的。

  想到这里,她伸手握了曲莲放在身前的手,轻拍着安抚,然后压低了声音道,“进了内院,就像在外院一样,安分守己的干活,待在内院站住了脚得了重用,就算是为了留住你的忠心,主子也会给你指个上进本分的男人。”

  蔡婆子没有看到的是,曲莲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的攥了起来,手背上都露出了青筋。

  “是。”曲莲开口道,过了一瞬又道,“多谢妈妈推荐我,若有了出息,曲莲定报答妈妈。”

  “你能想通就好。”蔡婆子点了点头,又道,“我给你说说内院的事情,你得心里有数才好。”

  霸陵候府至裴湛这一代已经两代单传,所以跟京城里那些动不动七八房住在一起的公侯伯卿家不同,霸陵候府的人口十分简单。太夫人姚氏于两年前过世,现今候府就只有霸陵候裴湛和夫人徐氏一房人。夫人徐氏有三个子女,大少爷裴劭竑今年十八岁,跟着裴湛现在在北地大营。去年冬天,北戎再次犯境,即位两年的延德帝无可用之人,将仍在孝期的裴湛夺情复职挂帅出征。裴邵竑当时已经十七岁了,裴湛就将他带身边去了北地。为此事,徐氏差点又大闹候府。

  除了大少爷裴邵竑,徐氏还有一子一女,大小姐裴玉华,今年十三岁。三少爷裴邵靖今年刚刚五岁。

  除了夫人徐氏,裴湛还有三房妾室。这其中,住在听涛院的周氏育有十五岁的二少爷裴邵翊;住在观澜阁的钟氏育有七岁的二小姐裴丽华;还有一个未有子女的妾室李氏,跟着夫人徐氏住在紫竹院正房后的小跨院里。李氏本是夫人徐氏身边的丫鬟,在徐氏怀有大小姐裴玉华时开脸抬了姨娘。

  再来,就是住在馨香院的那位了。

  关于那一位,蔡婆子并未多说,只是告诫曲莲不要跟那院子扯上任何关系。还有一点就是,虽然那一位至今没有名分也未有子女,但是在霸陵候裴湛心里,未必就比夫人徐氏差上分毫。

  但是,那位毕竟没有子女,所以在霸陵候上下的仆妇心中,这候府里的女主子们,除了夫人徐氏,那就是生了二少爷的周氏。

  而这一次,之所以要从外厨房调派人手,是因为不久前出了一件事。

  紫竹堂专门给三少爷做饭的小厨房里发现了不干净的东西。

  入冬不久,三少爷裴邵靖便开始小病不断。本以为是因为今年特别冷,小孩子着了凉的关系,所以只是请了京城有名的慈济堂大夫来诊治。几幅药下去,烧退了看着见好,可是没几日便又烧了起来。接连几次,病情反反复复,看遍了京城有名的小儿大夫,也没有治好。

  裴邵靖越来越虚弱,徐氏急了,发了霸陵侯的帖子请了专治小儿病症的成太医来看。太医院的御医还是有些见识。看了裴邵靖的状况后,觉得有些不对劲。便私下里让徐氏检查孩子的饮食。徐氏大惊,命方妈妈彻查小厨房。查了几日却没有发现异状。

  还是成太医亲自去内厨房查看,这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时值冬日,新鲜蔬菜来之不易,外院采买也是每隔两日日往内厨房运送一批。这些新鲜蔬果便放置在专门的储箱之中。而这几个储箱底部,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人换了一种木材,这种木材与储箱整体木质十分相似,如果不是散发着极难分辨的若有似无的味道,一般人根本辨别不出。

  成太医将储箱底部拆解下来,在上面刮下一层木屑,命医徒拿去查验,立刻便查出了问题。这种木质来自南地蛮夷之乡,本身有毒,当地土著用提取出来的汁液涂抹箭矢。

  成太医将这件事告诉了徐氏,徐氏大怒。将小厨房所有的人都拘了起来,挨个拷问。整个小厨房除了管事赵婆子几乎一个不落的被送到了庄子里。罪魁祸首更是被徐氏关押了起来,等着霸陵侯回来发落。

  小厨房几乎被撸了个干净,徐氏着方妈妈挑选可靠的丫鬟补充人数。可一时间,实在是难以找到数十个可用之人。勉强挑了几个,便被赵婆子发现那个嚼舌根的丫头。方妈妈这才起了在外院寻人的心思。

  


☆、005诊脉


  待走过抄手游廊,便进到一个三进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中央立着一个汉白玉的石桌并四个圆墩。斜刺里种了一棵海棠树,只不过这个季节只剩下了枝桠。

  曲莲跟着小丫鬟走进了院子,春莺带着另外一个小丫鬟早就等在了门口,见到两人进来便笑着招了招手。

  “今日夫人心情挺好,你别怕。”春莺亲切的挽了曲莲的胳膊,朝着堂屋走去,小丫鬟在一边打着帘子。

  曲莲心里奇怪,面上却不显,只是低声道,“多谢姐姐提点。”

  春莺闻言并不与她客气,只是抿嘴一笑。

  西次间门外另站着一个丫鬟,穿着件鹦哥绿的杭绸褙子,看见两人走来只淡淡的笑了笑。她身材高挑,面相上本有些显得端凝,几丝笑容上脸立刻便多了几分清亮温和。曲莲并不认得她,只是看她的装扮也应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于是她只是上前福了福,并未开口。

  那丫鬟伸手朝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然后朝着门内轻轻道。

  “夫人,人已经过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里面才又走出一个穿着蜜合色褙子的丫鬟,冲着她们点了点头。

  曲莲知道夫人房里有四个一等的大丫鬟,但是除了春莺,却不知道这两个是谁。着蜜合色褙子的丫鬟打了帘子,春莺带着曲莲走了进去。

  曲莲低头站在屋中央,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春莺推了她一把,她才跪在了地上。

  “抬头我看看。”有些暗哑的声音自临窗的大炕上传来,还带着点不耐烦。

  曲莲抬头,便看到了霸陵候夫人徐氏。

  她穿着件宝蓝色缂丝瓜蝶纹通袖袄,乌压压的头发梳了个坠马髻,插着根青金石寿字簪,恹恹的靠在素色的大迎枕上,一双眼晴挑剔的打量着曲莲。待看到曲莲的脸后,她蹙了蹙眉头,看向站在一边的方妈妈。这时曲莲这才发现,方妈妈也在这室内。

  曲莲冷眼看着,方妈妈走上前在徐氏的耳旁轻轻说了些什么,徐氏脸色略缓的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声音也和缓了些,“你起来吧,叫什么名字,进府前姓什么?”

  曲莲道了声谢从地上站了起来,“进府前奴婢姓陈,进府后卢管事给起名曲莲。”

  “这个卢大有,真是怠惰惯了。外院每每进来人,他都拿本《本草》给起名字,不过曲莲这名字听着到挺素雅。”听到曲莲的回答,徐氏倒露出了笑脸。“这名字还行,你就继续叫曲莲吧。名字什么的都是些不足道的小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问道,“可知晓了自己的差事?”

  “方妈妈已经交代了,奴婢定竭力不负夫人信任。”

  “既然你知晓了,那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三少爷从今日往后,但凡有什么饮食上的病痛,我可饶不了你。”这番话,徐氏说的慢条斯理,一双厉目却紧盯着曲莲

  “是。”曲莲仍旧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应是。

  徐氏点了点头,又道,“我听说你有个六岁弟弟,这几日我就让卢大有把他接到府里来吧。让他给你弟弟安排个差事,将来说不得还能做三少爷的小厮。”

  曲莲心里一顿,便没有立刻回话。

  “怎么?你不愿意?”徐氏坐起身子,将手里的茶盅重重的顿在手边的炕桌上。

  “禀夫人,奴婢爹娘虽是庄户人家,却是良籍。临终前句句嘱托奴婢将弟弟照顾好。奴婢弟弟现今跟着叔叔一家,已经跟着衢县一家武官学艺,以后不管是运镖护院,总能安身立命,确不愿弟弟入奴籍。”

  徐氏本有些生气,但看到曲莲如此坦率,心里倒舒坦了一些。她扭头看向方妈妈,方妈妈闻弦知雅,立刻道,“那便更好了!咱们府里的护院武卫教头们那不是应有尽有,你弟弟进来府里跟着他们学武,日后别说运镖护院,便是那武举人也是能考一考的。”

  方妈妈如此说,曲莲再也无法,只能跪下应是。

  看着曲莲跟着春莺走了出去,徐氏方点了点头,对方妈妈道,“看着倒是个谨慎的。”

  “正是。”方妈妈笑道,“若不是这样,也不敢带到夫人面前。”

  “不过……”说到这里,徐氏又迟疑起来,“我看这丫头面色发黄,明明是十七八的姑娘,怎么那张脸就那么枯涩。可别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方妈妈闻言点头,“夫人说的是。不过,咱们府里自来采买仆妇都会让石馆的大夫来一一检查,若是身有疾病那定然是不能要的。夫人既然还不放心,那我立刻让人从慈济堂请大夫来,再给她好好把把脉。”

  徐氏点头,“还是谨慎点好,你现在就去办吧。”

  方妈妈得了命令躬身退了出去。

  进来内院之前,方妈妈亲自找了曲莲,跟她详详细细的说了今后的差事。也不用她做别的事情,就是看顾三少爷裴劭靖的饮食。从食材进入到内厨房,到喂到三少爷嘴里,这段过程,决不能错眼。

  曲莲本对自己在哪里当差没什么所谓,但是如今把弟弟扯了进来,她微微的有些后悔。夫人这明摆着是拿她的弟弟为人质,要挟她。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办法,一个灶下婢而已,这府里多的是人能致她于死地。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赵婆子给曲莲安排了住处,与她同住的正是那日多嘴被罚的丫鬟。待知道曲莲是从外厨房进来的,这丫鬟立刻变了脸色,对曲莲爱搭不理的,却对跟着进来的赵婆子一脸谄媚。

  看来这内厨房跟外厨房也没什么不一样,曲莲看着那丫鬟和赵婆子便想到了木香和蔡婆子。

  “你以后便与小玉一屋,有什么不清楚的你问她,她要说不清楚你就来找我。”赵婆子瞥了一眼小玉,把这姑娘瞥的打了个寒颤。小玉看了赵婆子的眼色不情不愿的避了出去。赵婆子这才继续说道,“方妈妈让你今日先歇歇,从明日开始当值。灶上寅时三刻开始给三少爷准备早膳,你必须在寅正前进到灶间。三少爷的饮食的时刻单子我一会让人给你送过来,你仔细的几下……”

  说话间,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方妈妈推门走了进来,一个系着纶巾身着梭布直裰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小巧的药箱,也跟着走了进来。

  “夫人吩咐,让谭大夫给曲莲把把脉。”一边说着,方妈妈走到了曲莲身边,携了她的手。她感觉到曲莲一闪而过的震动,却不动声色的笑着安抚道,“夫人心善,看你气色不好,特特让我请了慈济堂的大夫来给你把把脉。”

  曲莲觉得自己身体有些僵硬,被方妈妈携着手,缓缓的朝着那屋内的八仙桌走去。

  那年轻的大夫已经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脉枕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便垂头静静的等着坐在对面的曲莲将手腕放上脉枕。等了片刻,却不见对面的动静,他有些诧异的抬头。

  对面坐着个姑娘,面色苍黄,皮肤粗糙,却意外的有一双灿若星子的美目。他愣愣神,刚要开口询问,那姑娘却已经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定定神,年轻大夫伸出了右手。

  曲莲盯着那只看起来白皙修长的手指,三指平齐,中指定关,食指定寸,无名指定尺,手法十分的娴熟也相当的精准。她的心跳不由的又加快了几分。

  那搭在腕上的有些凉意的手指在搭脉不久后便动了动,曲莲低着头,余光里却看到那年轻大夫抬起了头看着她的脸。她微微的抬起眼帘,便看到那大夫目光中的惊诧。

  此时,曲莲心中已经完全镇静了下来。

  她早就该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了,如今若是被这大夫戳破,顶多不过被撵出侯府。再落魄的日子她都经历过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换一只手。”年轻大夫的语气很是温和。

  想通了的曲莲没有迟疑,立即便换了一只手搭在了脉枕上。过了一会,便又听到那个年轻的大夫开口道,“姑娘可是衢县人氏。”

  曲莲抬头看向那年轻大夫,迟疑着点了点头,回答道:“正是。”

  然后便见那大夫吁了口气。他真是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却已经能自慈济堂出师出堂看诊。虽然只是给侯府的仆妇看诊,那也十分了得。从他那发亮的眸子中,曲莲直觉到他已经知晓了她面色苍黄的秘密。

  “谭大夫怎就知道曲莲是衢县人?”站在一边的方妈妈奇道,她方才见曲莲神色有些异样,心中不免有些惊疑。在听到谭大夫的话后,心中的不安到一下子消减不少。至少这丫头的籍贯那是真的。

  “是这样的。”听到方妈妈的疑问,那年轻大夫笑了起来,白皙的脸庞上一对晶亮的眸子完成了月牙,那笑容仿佛扑面袭来的春风。“去年冬天,不少衢县难民逃至京城郊外。迫于饥寒,他们不少人身上都带着病。慈济堂为此特意开义诊,我也是义诊大夫。这些难民大多面色苍黄,皮肤粗粝。我一开始以为这是饥饿所致,后来却发现不是这么简单。他们的面色与饥饿所致的枯黄还是有些差别的,这也是师父的功劳。他发现衢县地区有一种特殊的观音土,可以偶尔为食,却会在身体里留下沉积,导致面色苍黄皮肤粗粝。即便是停止服用,短期内这种沉积也不会消散。”

  “原来如此。”方妈妈说道。只是她刚松了口气,却又立刻担心起来,“那这病会不会……”

  没等方妈妈说完,那年轻大夫便笑着摇手,“这病并不过人,对旁人也不会有半分关碍。这样吧,我开个方子给姑娘调和一下,十日内便能将这余毒拔除。”

  一边说着,他自药箱内拿出一方小小的砚台,取了纸笔,写下了药方。

  那大夫已经跟着方妈妈走出很远,赵婆子也已经离开房间,曲莲依旧有些不能回神。她已经做好被遣出府的准备,没想到峰回路转只是一场虚惊。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确实来自衢县,但是却从未吃过那观音土,即便是最艰难的时日,那对夫妇在活着的时候也未曾让她受饿。她现在这副面貌明明是因为一副药剂,而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大夫也看出她的状况并非源自那观音土。可是他为什么要替她隐瞒呢?

  这一夜,曲莲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006第一日当差


  第二日寅正,听过梆子声响,曲莲就立刻坐了起来。对面小玉睡得正香,还微微的打着呼噜。来不及多想,曲莲收拾了一下,换上了昨日傍晚送来的衣裳,便走出了屋子。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内厨房已经开始灯火通明。与外厨房不同,内厨房几乎所有的灶口都不熄火。曲莲进入到灶间后,正赶上外院将刚从丰台暖棚运来的新鲜瓜果送来。这个时节能在饭桌上见到这些东西的,那都是非富即贵。

  赵婆子在昨日便跟内厨房众人打了招呼,所以此时在内灶间忙碌的人见到曲莲这个生面孔也并未惊讶,只是众人看她的眼色有些凉意。婆子们还知道收敛,那些小丫头们都带着防备的眼神不住的瞥她。

  曲莲心里明白,夫人徐氏给她安排的这个差事,说的不好听了,那就是一个监工。面对众人的敌视,她也并不在意,只是向正在卸货的婆子问道,“敢问这位妈妈,这些食材那样是给三少爷准备的。”

  那婆子瞥了一眼其他人,脸上堆起笑脸,“正是这几盒。”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身边放着的几个雕漆大圆盒子。

  曲莲福了福,“多谢妈妈。”她起身后,看到三少爷的厨娘搬起一盒,她便也弯腰搬了一盒跟着厨娘朝着内院子走去。徐氏给裴劭靖单独劈出一个院子做小厨房,可见她对这个幼子有多上心。

  给三少爷裴邵靖准备的早餐十分丰盛,燕窝细米粥,枣泥糕,脆腌冬笋,奶团子,丹桂花糕,灌汤小肉包,还有一盘炸的微微焦黄的小春卷。

  相比起内灶间其他的婆子丫头,给三少爷准备膳点的厨娘显得十分和气。她见曲莲并不袖手,能做的事情尽量帮着做,倒也松了口气。从昨日赵婆子提起这事,厨娘担心了一晚,生怕这是个耍横挑刺的主儿。要对她奉承着吧,她不过是个外厨房进来的粗使丫鬟,自己还真抹不开这个面子。要是对她爱答不理的吧,这是能进到夫人跟前的人,万一给自己穿了小鞋,那真是够自己受的。

  思及此处,厨娘脸上带上笑,试着跟曲莲套近乎,“三少爷些微有些挑嘴,爱吃些甜的,特别是这奶团子,这是每日必上的小点。厌恶青菜,每次都要人哄着才能下咽,为此夫人没少烦恼。有时候被少爷闹得头疼了,就拿着清灼的小油菜裹了奶团子,哄着小少爷吃下去……”

  厨娘一边忙活,一边絮絮的说着,一边感慨小少爷投生到好人家是个有福的。像那丰台暖棚的农户家里的小孩子,吃都吃不饱,哪里还能这么挑嘴。不过,那三少爷虽养的精贵,但是也被养的娇气了,身子骨孱弱,小病不断。那农户家的孩子,但凡能吃饱的,一个个都壮实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曲莲坐在一边的矮杌子上,洗着准备白灼的小油菜,思绪也有些飘远了。小时候她也是挑嘴的。她有三个哥哥,娘亲直到四十岁上才有了她这么一个女儿。大哥哥足足比她大了二十岁,待她有记忆时,就已经有了大嫂子了。

  娘亲身子不好,都是大嫂子抱着她,一声声的哄着她吃青菜。大嫂子是苏杭人氏,直到现在曲莲还记得她那柔柔的吴侬软语,“阿姮,要多吃点青菜呀。可不能挑嘴,挑嘴的孩子长不好看。阿姮不是还要爹娘给你寻一个俊俏的相公么?阿姮要是长得不如那相公可怎么办呀?”大嫂子故意带着些愁意说着这番话,惹得娘亲和周围的仆妇们都笑了起来。

  那时候,就连周身的气息都浸在一种甜蜜的芬芳之中。她总觉得日子过得好慢,总希望能快点长大,就像大嫂子那样穿着好看的衣裳,嫁给一个如同大哥哥一般的俊秀公子。

  “曲莲,曲莲!”

  曲莲仓促抬头,这个名字又将她从那恍如隔世的梦境中拖拽了出来。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站起身,曲莲将洗好的油菜交给厨娘,看着她将油菜倒入锅中,一边还疑惑的瞥了她一眼,带着些关心的意味问道,“可是没睡好?还是身子不利索?我听说昨日谭大夫来给你瞧病,没什么事吧?”听说当时方妈妈也在,既然今日曲莲依旧能来到三少爷的灶间,想必不是什么过人的恶疾。

  “多谢妈妈关心。”曲莲难得的在脸上露了个笑脸,“方才只是在想方妈妈昨日的教导,思忖着,内厨房果然谨慎了许多。”

  厨娘不停手里的动作,一边跟曲莲聊着,“这还是侯爷跟大少爷不在府里。若是他们在,内灶间得再提早半个时辰开灶。要说这官啊,也不好做,镇日里那么早就上朝,可比那农户和商户还要辛劳。”说话间,青菜已经烫好出锅,放在甜白瓷的浅盘里,绿油青翠的模样很是可爱。厨娘放下笊篱,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长吁一口气,“这就得了,等会小玉过来,你跟她一起送到夫人那里吧。三少爷平日里就睡在夫人房里的碧纱橱。”

  话音刚落,小玉便走了进来。

  待看到曲莲后,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一转眼却又朝着厨娘笑着道,“冯妈妈,今天做的什么呀?我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呢。”

  厨娘心善,看着小玉脸色的变化也不多言,只是从另外一个小盅子里夹出一个焦黄的春卷递给了小玉,待小玉喜孜孜的接过后,她又转身给曲莲夹了一个。

  曲莲愣愣的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小春卷,掺了鸽子蛋的细面在炸锅后焦黄松脆,里面些微的露出些切得极细的胡萝卜和冬笋丝,因为是给孩子吃,所以做得只有大拇指大小,看着就让人觉得垂涎欲滴。忙活了一早晨,主子们没用饭前仆妇们不能先一步用饭,曲莲只喝了几口热水,此时也觉得有些饥饿。

  厨娘见曲莲迟疑,以为她胆小不敢沾少爷的东西,笑了笑说,“今日面和的多了些,便多做了几个,碟子里摆不下,这是多出来的,吃吧。”

  曲莲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这才接过那个春卷,慢慢的吃了下去。鲜嫩酥香的味道一点点自舌尖化开,一瞬间便充斥到整个口腔,曲莲垂了眼帘,提起一个食盒跟着也拎着个食盒的小玉走出灶间。

  一出灶间,一阵冷风夹杂着碎雪粒子便吹了过来,将那心头一点余温也吹散了。这雪,又下起来了。天际微微有些发亮,已是卯时三刻,也是该用早膳的时分了。

  小玉快步的向前走着并不跟曲莲搭话,曲莲紧跟在后面,总觉得她是在赌气一般。

  正走着,前面的小玉突然身子一歪,手里的食盒便要高高的抛弃。眼看着那食盒就要倾斜,曲莲一惊赶忙上前,接住那盒子,顺便用身体抗住了要歪倒的小玉。

  小玉显然被吓个不轻,在天边露出的晨光下,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两人低头看去,方才发现小玉的脚边有一大片薄冰,恐怕是昨夜飘进来的雪花积成。

  “这些洒扫的婆子们又偷懒了!若是打翻了三少爷的早膳,看我禀告夫人不将她们剥一层皮!”小玉抚着胸口恨恨的说着,一边又有些庆幸。若是三少爷的早膳没了,洒扫的婆子必然受到处罚,她的处罚却也跑不了。

  小玉思及此处又看到曲莲手里提着的两个食盒,面上便有些讪讪,“多谢你了。”说着,便从曲莲手里将一个食盒接了过去。

  “无妨,你若为此挨罚,我也跑不了。”什么叫做连坐,曲莲实在是太明白了。

  “那倒也是。”见曲莲并未邀功,小玉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挑眉道。虽然口气仍不怎么好,但是也开始渐渐的跟曲莲搭起话来。“哎,昨日方妈妈怎么找的谭大夫给你看病啊?小丫头们生了病,都是找的石馆大夫给瞧病,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妈妈管事们还有夫人那里的几个大丫鬟才能请谭大夫。”

  “夫人差我照看三少爷的饮食,想必是请慈济堂的大夫更为稳妥。”曲莲回答。

  “想必也是这个缘由。”小玉撇了撇嘴回答。

  曲莲却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大夫,和他有意的隐瞒与帮助。想了想,曲莲试探着问道,“谭大夫看起来很是年轻,这么年轻也能在慈济堂坐堂么?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哎呀,你知道什么。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杏林世家谭家啊。自开朝以来,谭家出了十几位太医院的御医,更是有好几个太医院掌事。现在太医院的掌事谭太医正是小谭大夫的大伯。”小玉的口气里充满了崇拜之意,同样也对曲莲的话语中可能表露出来的不信任感到气愤。

  “那他为什么会在慈济堂坐堂?”慈济堂虽然在民间颇有名气,但是多是给百姓和没有权势的乡绅看病。这个年月里,豪门大户哪家不在太医院里有点门路。

  “小谭大夫虽然出身世家,但是他却不愿进太医院。我曾经听到过他跟大少爷说话,大少爷也曾询问过他为何不肯进太医院。他说,为人医者,悬壶济世,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只要患有疾病,在他眼里都是一视同仁。再则,慈济堂广纳民间名医,也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曲莲听着,心中暗暗的点头。昨日,那年轻大夫对着方妈妈这样的仆妇也谦逊有礼,对于出身世家的公子哥来说,的确十分难得。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紫竹堂的正房。门前早有小丫鬟等在那里,见到两人走来,便打起了帘子。

  


☆、007丫鬟们的野心


  进了屋子,穿过厅堂,进入到宴息处。徐氏正歪在炕上跟方妈妈说着什么,见到两人进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进到碧纱橱。

  碧纱橱内,三少爷的乳娘正在拿着一只五彩的翎羽毽子同他一起玩耍。听到有人进来,那个穿着一件大红缂丝绣金线小袄的孩子仰脸看了过来。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粉白的小脸,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梳着垂髫,头发乌黑油亮,却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样头发稀疏。看着倒像是个很健康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生病。

  曲莲同小玉一起向三少爷行礼,那孩子却没怎么理会。

  见到丫鬟们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他蹬蹬的跑出了碧纱橱,直直的进入到宴息处,然后就听他娇憨的嚷嚷,“娘亲陪我吃饭!”

  乳娘早已经在裴劭靖跑出去的时候,便急急的追了过去,小玉忙扯了一把曲莲,制止了她往内间小桌子上摆放早膳的举动。

  果然,从宴息处传来夫人徐氏斥责乳娘的声音。

  徐氏看着撞进怀中的幼子,心中一片柔软,她摸着孩子的发顶,轻声的哄着,“靖哥儿,娘有事要跟方妈妈说,你今儿跟着乳娘吃饭好不好?”

  裴邵靖不愿意,更加起劲的往徐氏的怀里拱去,直将徐氏的衣裳都弄乱。徐氏无奈的看着小儿子,想起跟自己一向不亲的大儿子,心中便有了计较。她冲着内间扬声道,“把三少爷的早膳端过来吧。”

  听到徐氏的话,小玉对曲莲扬起一个得意的笑,率先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裴邵靖的早膳到底是在宴息处的大炕上吃完的。曲莲可是见识了这位小少爷挑嘴的程度,几乎每吃一口,都需要徐氏哄着,一顿饭吃了整整大半个时辰。直到用完了早膳,他还不愿意离开母亲的怀抱,仍然腻在徐氏的怀里问道,“娘亲,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大哥哥上次说,等他这次回来带我骑大马。”

  “净胡说。”徐氏笑着轻轻的拍了小儿子一下,“你才几岁,你大哥哥不过是哄你。等你到了八岁,你爹爹自然会请来教习教你骑马。就连你大哥哥也是八岁才开始学骑马的。”

  裴邵靖不满母亲的说法,开始闹腾,一边闹着一边嚷着要大哥哥。

  徐氏安抚着小儿子,心里却开始重了起来,忍不住自然自语的叹道,“娘亲也想着你大哥哥能早点回来,可是啊,这带兵打仗哪是有谱的事情。”

  一边的方妈妈看着徐氏红了眼圈,想她必是有些思念已经随着霸陵侯出征一年的裴邵竑,笑着安抚道,“夫人快安心啊,侯爷必能大败北戎鞑子,等这次回来,大少爷也能在军中站稳脚跟,这婚事也就更能顺您的意了。”

  “你哪里知道我有多心烦,侯爷竟是事事跟我作对,就连竑哥儿的婚事我这个当娘的都不能做主吗?”徐氏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乳娘示意她把已经将注意力从大哥哥那里转移到一颗玉蝉的裴劭靖抱走。然后继续说道,“我喜欢那沈家的闺女,侯爷说沈家闺女性子太绵软,不适合做宗妇。我又说梅家的闺女,他又说梅家上不了台面,不过是凭着女儿显贵起来的人家。你说说,那梅家再怎么不体面,人家家里出了一个贵妃,还有着唯一的皇嗣,这还不体面么?这是天大的体面。”

  徐氏说到这里时,曲莲和小玉已经走到了外厅的门口,小玉拖拖拉拉的收拾着,却也不敢在宴息处滞留太久。到底也没能听全乎。

  徐氏看到曲莲的背影,蹙了蹙眉方才想起这是谁,她看向方妈妈问道,“昨日可请大夫来给她瞧过了?”

  “回夫人,请的慈济堂的小谭大夫。”方妈妈忙回道,又将谭大夫的话向徐氏复述了一遍。徐氏一边听一边微微的颔首,带听到饥民们以土充饥的惨状,摇头叹了口气,“就按你说的,让谭大夫给她开几幅药吃一吃吧,她这副形容整天在我面前晃,我也看得不爽心。”

  方妈妈笑着应是,又奉承徐氏心慈,直把徐氏夸的脸上带了笑,两人这才继续说起事情来。

  于是,刚到晌午,赵婆子就给曲莲送来了两个纸包的,细细的教了她每次的用量和煎煮的方法。待赵婆子离开,曲莲拿着手里的两个纸包,想了想,起身打开一个旧箱笼将两个纸包都放了进去。

  虽然已经八年,虽然她的面貌更肖母,可是这京城之中难免有人还记得当年太子太傅萧明诚的夫人宋氏。更何况,甲申年顺德帝加开一科,她三哥萧峦正是那一科的探花。本朝自开朝以来,还从未出过十七岁的探花。再加上萧峦面貌俊秀,身形颀长,人品端方,提起萧大人家里的三公子萧峦萧远山,谁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公子。

  三哥萧峦,与她一样,也肖母。

  想到这里,曲莲眼眶中早已积满泪水,她的是手紧紧的扣着箱笼上藤条的缝隙,胳膊不住的颤抖,几欲瘫坐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三少爷裴劭靖午睡后还要进些点心。

  曲莲缓缓的松开紧抓着藤条的手,这是才感觉到指尖一阵刺痛,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少木屑已经扎入指甲里面,指尖早已血迹斑斑,受伤处更是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可这种皮肉之苦,又那里比得上那镂骨铭心之痛。

  起身后,曲莲借着铜盆中剩下的水擦了把脸。刚把帕子收好,小玉便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曲莲净了面,嗤笑道,“你那皮子,再怎么洗也洗不娇嫩。”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自己的床边歪了下去。有些气冲冲的样子,不知道在哪受了气。

  曲莲没做声,小玉见她不还口,倒是没忍住,又坐了起来,恨恨的道,“那些惯会惺惺作态的贱蹄子,今日不过是个一等丫鬟就能教训斥责我,哪日要是上了少爷们的床,还不把眼珠子瞪到天上去。”

  她骂完了,尤不解气,看着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曲莲说道,“你可知道夫人有四个一等丫鬟。”

  曲莲想了想回答道,“我只认得春莺,还见到过一个,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我告诉你。”小玉下了床,走到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夫人除了春莺,还有夏鸢,秋鹂,冬鸽三个大丫鬟。春莺和夏鸢是家生子,她们的老子娘都是当初夫人的陪房,春莺是一开始便跟着夫人的,夏鸢最早却是在已故老夫人那里照顾大少爷的。秋鹂和冬鸽是外面买来的,后来被夫人挑了出来升了一等。秋鹂的老子前阵子摔断了腿,夫人让她回了一趟家,昨日刚回来。我不巧在中庭那里撞见了她,她立时便叫住了我指着我好一顿教训。”

  “她为何斥责你?”曲莲问道。

  “她自己每日涂脂抹粉的,却见不得别人也这样。”小玉哼道,过了一会到底是萎顿了些,强自辨道,“虽说早年上内厨房确是有不许丫头婆子抹膏脂的规矩,但那也是说的厨娘。偏她,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就连夫人看见我也没说我这个。”一边说着,她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大少爷。”

  曲莲看着她,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看到曲莲木头木脑的样子,小玉更加生气了,却苦于此时没有一个能跟她同仇敌忾的人,只能致力于让曲莲明白秋鹂这丫头是多么的坏,“我跟你说,有一次,我正给三少爷送了晚膳,那日三少爷玩的有些狠,神情有些萎顿,躲到床上不肯下来吃饭,又不肯让乳娘靠近,我只能端了碗追到床边哄他吃饭。当时,挂帘子的钩子让三少爷给扯了,帘子是落下来的。我当时急死了,三少爷偏要玩捉猫猫,他觉得自己躲在床里,不出声,乳娘就找不到他。连带着我也不让出声。结果,我就听到了夫人跟方妈妈说话,说是大少爷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侯爷对夫人看上的人家都不满意,所以夫人想着,等这次大少爷回来,就给他指一个通房。只是,夫人还在犹豫,是选夏鸢还是秋鹂。”

  说了这一大段话,小玉有些口渴,瞪了曲莲一眼见她依旧不动,没好气的自己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半杯温茶,一口气灌了下去,才继续说道,“你猜怎么着,就在这个时候三少爷不玩了,一把扯开帘子对我嚷嚷他不吃奶团子了。我一下子看见秋鹂正站在门口那里弯着腰正偷听呢,许是听到夫人想将她给大少爷做通房,那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去,却被我和三少爷抓了个正着,那脸色难看的,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呢。她还装腔作势的跟我们说是来看三少爷吃完饭没有,见我碗里的奶团子还剩了大半,竟把我骂了一顿。从那以后,她每次瞧见我总是挤兑我,小蹄子,打量姑奶奶我不知道她的心思么?惹急了我,就给她捅到夫人那里。”

  曲莲闻言,摇了摇头。

  小玉见状皱眉问道,“你摇什么头。”

  “你若要禀告夫人,就应该当时就告,如今却是不妥。”

  “为什么不妥?你就笃定夫人不信我?”小玉不服气,“再说还有三少爷,他那会也看见秋鹂了。”

  “你自己也说了,自从那事后,秋鹂每每见到你总是能挑出你的错处,然后便对你严加斥责。她是一等丫鬟,你是二等丫鬟,见了你的错处,她自然能训斥与你。你若将此事禀告夫人,她必不承认,反而会说是你因为被她斥责怀恨于心而污蔑她。至于三少爷,他还是个稚儿,他说的话哪能当真,说不定夫人还会怨恨你教三少爷说谎。毕竟丫头们之间的事情,怎么能扯上少爷呢?即便夫人心里明白你所说不假,但是一旦扯上少爷,在夫人眼里,你就一样不是个懂事的。”

  听完曲莲这番话,小玉目瞪口呆的看着曲莲。细细思量一下,曲莲说得极有道理,恐怕秋鹂处处挑她的毛病就是为了等她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找夫人告状。凭秋鹂那张嘴,还不把黑的哭成白的,况她又跟着夫人多年,情分自然不同。夫人一生气,自己说不定就要被赶出内院。

  想到这里,小玉的背后一下子便沁出了冷汗。

  曲莲看着脸色发白的小玉,心中叹了口气。有时候,抓着别人的把柄,并不意味着占据上风。尤其是,那把柄属于比你更有权利之人。

    


☆、008北地战败


  腊八一过,一晃眼便到了年关。

  这十几日,曲莲一直小心谨慎,倒也平安的过了这一年最后的一个月。这段时间,三少爷裴劭靖也没病没灾,夫人徐氏对曲莲倒开始满意起来。

  她不多话,眼神也不乱飘。即便是在宴息处伺候裴劭靖用餐,也从不像其他的小丫鬟那样走神。

  派往衢县的家仆已经走了二十几日,算着这几日也应该返回,曲莲这些日子唯一惦记的就是那个弟弟。当年萧家被满门抄斩,她的乳母陈刘氏舍了自己同样十岁的女儿,将她偷偷的带出了府。陈刘氏丈夫早亡,在把她交给丈夫的大弟陈康家里后,便返回萧家,官兵来拿人的时候,她便投了井。

  陈康夫妇当年生计艰难,多亏张嫂在萧家做乳母补贴,再加上萧太傅曾经是长兄的救命恩人。农家之人,虽然目不识丁,却也晓得萧太傅乃忠良之臣,更懂得滴水之恩当报涌泉的朴素道理。两口子待曲莲更甚于待襁褓中的儿子。这些年来,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曲莲。

  曲莲到陈康家中时,弟弟还未取名。陈康两口子目不识丁,知道曲莲乃大家嫡女,便让曲莲给儿子取了名字。陈家的儿子,曲莲给取了名字叫陈松。她到陈家的时候,这个弟弟还不记事,就一直认为曲莲是他的亲姐姐。他从小被父母教导,姐姐体弱需要照顾。穷人家的孩子懂事的早,他怨恨父母凡事都紧着姐姐,有时候在外面玩耍路人给了点糖果,都要拿回来给曲莲。曲莲也真心疼这个弟弟,她原本在家里就是幼女,从未做过姐姐。陈氏夫妇凡是给她些什么难得的东西,她都偷偷藏着给陈松。

  整整五年的时间,日子虽然穷苦,却不难熬。在这个家里,曲莲满心的伤痛也开始渐渐的深藏在心底。在陈氏夫妇和陈松面前,她的脸上也开始有了些笑容。

  直到五年后,衢县开始大旱,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陈康夫妇也在这一年双双去世,曲莲无奈只能将只有五岁的陈松送到邻村,陈康的表弟便住在邻村。两家多年不往来,但是曲莲无法,打听着将弟弟送了过去。曲莲应承每年给陈康表弟一些钱用来供陈松吃用,她便找了人牙子,把自己卖了。这年头,村户里没有了长辈的年轻女子,没有多少路可以走。曲莲也想着,等攒下些余钱,便将陈松接到身边,找个可靠的人家照看。可为奴这三年来,头两年只是在一家乡绅家中做粗使,后来乡绅家败落,她便来到了霸陵侯府,却依旧只是个外厨房的灶下婢。每年给陈康表弟的钱就几乎是她能攒下的所有钱财。

  从每年替她带钱的人口中得知,陈松在他的叔叔家过得不算好。

  夫人徐氏坚持要把陈松接来,倒也是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这一日,徐氏带着裴劭靖和长女裴玉华前往徐府探望其母,曲莲便难得的有一日清闲。只是一推门,却看到院子里站了一个人在跟赵婆子说话,看见她的房门开了,两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曲莲认出了那年轻男子就是前些日子给她诊脉的谭大夫。

  今日他穿了件天青色的梭布直裰,看到她走出房门先是笑了笑,然后便蹙起了眉头。

  “曲莲,谭大夫来给你复诊。”看到曲莲向这边看来,赵婆子说道。

  曲莲无法,只能福了福将他迎进屋内。

  赵婆子仿佛十分忙碌,目送着谭大夫走进屋子便扭身离开。曲莲也走了回来,站在八仙桌旁并无动作。

  因是青年男女,需要避嫌,屋子门大敞。只是此时这个原本住满丫头仆妇的小跨院里静悄悄的,并无他人。

  谭瑛从斜背的药箱中拿出脉枕放在八仙桌上曲莲的那一端,然后便静静的看着她,并无催促。

  曲莲脸上木然,回看着谭瑛,“我并没有吃那药。”

  闻言,谭瑛没有惊讶,他早已看出曲莲并未吃药,却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戳穿她。今日前来侯府,是因为侯夫人徐氏的管事方妈妈染上了风寒,却不是特地为了曲莲而来。给方妈妈写方子的时候,她提起了曲莲这阵子肤色并无好转,他这才提起要给曲莲复诊。

  “为什么不用药?”他温和的问道。

  “我身体无恙。”曲莲回答。

  “身体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大夫说了算。”谭瑛说道,语气十分诚恳。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畏惧什么?你所服用之药,正是我药门中一位师叔所制。这药只有在女子葵水未制之前服用,才对身体无妨碍。我前日替你把脉,发现毒已入经脉,应该尽快治疗。”

  曲莲也想到他猜到自己并非因什么观音土而致病,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了解这么多。她垂了眼帘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告知方妈妈,反而替我隐瞒?”

  “几年前,我曾在师叔的笔记中看到了这种药,后来我去向师叔讨要,师叔却说这药已经赠与了他当年的一个恩人。那恩人说,要用这药救一个忠臣遗孤。”谭瑛看着曲莲,面色温和,“我没有追问那忠臣是谁,也不想知道。只不过我想,既然有人如此处心积虑想要让你活下去,那么他必然不想让这服药侵害你的身体,这也不是我师叔的本意。”

  一边说着,谭瑛一边看着曲莲。她坐在八仙桌对面的椅子上,虽是个灶下婢,却腰背挺直,微含下颌表情肃然,虽是个灶下婢,那份端庄肃穆却不是一个从小生活困苦的女子所能有的。他心下有些了然,却也不再多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你的亲人泉下有知,得知你如此不爱惜自己,必然十分伤心。”说完这话,他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却在将将跨过门槛时,听到了她的回应。

  “这药……要吃多久。”

  笑容染上脸,他回身道,“先连吃三日,每日一副。然后便可三日一副,要连着吃二十副药,如何服用,我已经在药方里写了下来。你识字的吧?”待看到曲莲颔首,他继续说道,“你身体里的余毒已经进入经络,所以要吃的日子多了点。等你这二十副药吃完,我再来给你开新的药方。”

  “这药何时开始起作用?”曲莲自椅子上站起身,转身看着谭瑛。

  “三副药下去,体内阻滞开始疏通,肌肤有了气血灌溉便不会如此干枯。接下来便是固本,让血脉逐渐稳定。待我下次来,给你诊脉过后,再看是否可以着手去除黄暗。”

  送走了谭瑛,曲莲往回走的路上,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粗粝毫无生机,仿佛年迈老妪。她已经习惯自己这幅模样了,从十岁起,在她喝下那碗苦的让人肝肠颤抖的药后,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从十岁到十八岁,女子最好的岁月里,她却吃尽了人生的苦头,变成了这面目可憎的模样。想到这里,她朝着皇城的方向看去,虽然入眼依旧是霸陵侯府的亭台楼阁,但是她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这些木石建筑,抵达了皇城,带着满目的恨意。

  直到掌灯十分,夫人徐氏才携着一双儿女返回侯府。

  她是被方妈妈搀着走下马车的。已经熟睡的裴邵靖立刻便被乳娘抱走,大小姐裴玉华也径自跟着自己的管事妈妈回了自己的院子。

  徐氏满脸苍白,浑身哆嗦着,脚下发软,若不是方妈妈在一边搀扶,她仿佛要立时跌倒。虽然自徐府到霸陵侯府需要半个时辰的车程,但是父亲徐寿对自己说的话,如同滚雷一般此时依旧在耳边轰轰作响。

  “今日借你母亲的由头把你叫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已经升任为兵部尚书的父亲徐寿表情十分严肃,“昨日北地传来急报,我军大败,兵退三十里。前些日子陛下身子不爽,这几日都没有接见大臣,也未批示奏章,所以我先给压了下来,但是明日就必定得上报。我先给你提个醒,你且心里有数才好。”

  这一番话说完,徐氏当时便觉得眼前发昏,她扶着父亲的书桌,勉强站稳,便急急的问道,“那这事对裴家可有妨碍?”

  “妨碍必定是有的,毕竟这次两路出兵,裴湛也是元帅之一。好就好在这一次,那梅邡是右路元帅,这一次打败也是他右路军冒进造成的。陛下看在梅贵妃的面子上不好对梅邡重责,裴湛这一次也只是跟着吃个挂落。你且宽心,我将这是告诉你,就是希望你有个准备。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都站不稳,还有个侯夫人的气度吗?”

  受到父亲的斥责,徐氏的心里更加的没了主意。

  父亲既然能把她叫回家告知此事,可见这事情不算小。更何况,这次去战场的不仅仅有她的丈夫,还有她的大儿子。

  虽然平日里,她对裴湛有诸多不满,与大儿子的关系也不如跟女儿和小儿子。可是此时此刻,徐氏终于清楚的感受到这两人对这偌大的霸陵侯府有着怎样的重要性。他们如果有什么不测,那这方天地中的天,就算是塌了。

  方妈妈搀着徐氏坐上了软兜,一路上严斥那些路遇的仆妇让她们管好自己的嘴。但是这一晚徐氏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在仆妇之间悄悄的传开了。一时间,霸陵侯府人心惶惶。

  


☆、009宫内有变


  是夜,已经过了三更,徐氏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索性唤了丫鬟进来为她点灯披衣,又把方妈妈叫了进来。

  “妈妈,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这可怎么好?”

  看着徐氏满脸的愁容,方妈妈在心里暗暗的摇了摇头,她上前安抚道,“夫人且宽宽心,先让灶上给您做一碗冰糖燕窝,这大冷天的先暖暖心。”

  “我这哪里吃得下。”徐氏心中苦闷,想也不想的说道。

  “吃不下也得吃一点,您得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方妈妈上前拢着徐氏冰凉的手,待徐氏勉强点了头,便立刻吩咐守在门外的夏鸢去内厨房。

  “夫人,咱们老爷说的对,这次北地战事大败,立在风口浪尖上的是那汝阳伯。他是宫里梅贵妃的嫡亲兄长。宫里嫔妃虽多,可诞下皇嗣的却只有梅贵妃一人,陛下看在皇子的面子上也不会大动干戈。侯爷不会有事,顶多就是被陛下申饬。”方妈妈好言劝道。

  “我未尝不明白这个,父亲也是如此对我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就是七上八下的。”徐氏叹了口气说道,“妈妈,你说这些年来,我跟裴湛早已无多少夫妻情分,可是这猛一听到他会有事,我这心里又不是个滋味。”

  “夫人莫要胡说。”方妈妈板起脸来,仿佛又变成了多年前的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一等丫鬟,“这夫妻情分自来都是越来越多,您跟侯爷怎么就没夫妻情分呢。您可别忘了,两位少爷还有小姐啊。经此一事,您可看清楚了,您心里还是装着侯爷的。这一次等侯爷回来,您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夫妻同心才是根本。”

  徐氏听了,良久沉默,终是喟然一叹,点了点头。

  这边里,曲莲躺在床上,也没有睡着,她瞪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方才小玉跟她说的事情。徐氏失魂落魄的从娘家回到侯府,显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徐氏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掌管朝中兵事,而霸陵侯裴湛则是虎威将军,此时正在北地抗戎。两者联系起来,必定是北地的战事出现了波折。能让徐氏如此失态,恐怕不是小波折。

  她索性坐起身来,披上了厚夹袄,将窗棂轻轻的推开一个缝隙,看着窗外。一阵寒风便立刻钻了进来,带着彻骨的凉意。

  今日倒是晴朗,带着黑漆漆的天上满是繁星。

  窗外正对着皇城的方向,在那方穹空之下,如今不知道是怎么样一个情况。若北地战败,宫里的那位陛下恐怕也是如此彻夜难眠吧?

  延德帝兄弟众多,正值壮年的更是有好几个。这十几年,内乱不断,外侵不歇,恐怕他这个皇帝当的也不算顺心。

  顺正二十七年,顺正帝立前皇后所出大皇子为太子,任命萧明诚为太子太傅。萧家自此便与太子捆绑在一起。

  顺正三十一年,萧家被构陷通敌叛国,全族抄斩。连带太子在顺正帝面前都失了心。太子失信于顺正帝,好处最大的就是继任皇后所出的四皇子。

  三十二年年初,被逼至绝境的太子趁着顺正帝前往翠宇台祭拜之际,发动兵变。四皇子为保护顺正帝被太子一剑刺死。虽然兵变最终失败,但是四皇子府却在那夜被血洗,一家子被赶尽杀绝。顺正帝悲痛欲绝,鸩死太子,将其子嗣贬为庶人。

  翠宇台之变中,两位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都落了马。最终的受益者成了许贵妃所出的七皇子。顺正帝经此一变,心衰力竭,匆匆将七皇子立为太子,几日后便崩了。

  顺正三十二年八月,七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延德帝,荣登大宝。

  到底是谁呢?曲莲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心里反复纠缠。当年构陷萧家的,到底是被全家血洗的四皇子,还是如今的延德帝。她看不清这其中的究竟,却忘不了当年家中慌乱之际,三哥萧峦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却十分温柔,他说,“阿姮,你听哥哥说,你一定要记住了。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你就永远不要想着报仇。爹娘还有哥哥们,只盼着你能好好的活着。”

  三哥那样的人,说起仇家却讳莫如深。

  她摇了摇头,将心底的波动狠狠压下,她如今不过是个灶下婢……

  然而第二日,曲莲就听到了一个十分让人震惊的消息。

  午膳十分,因小玉染了风寒,曲莲便跟乳娘在三少爷裴邵靖跟前伺候。裴邵靖又犯起浑来,说什么都不吃饭。又闯到安息处要跟着徐氏吃饭。偏偏这日,临淮侯沈家的二太太前来拜访。

  沈家的二太太是徐氏闺阁时少数的好友之一,两人多年来也颇有些交情。

  徐氏虽身上不适,但是此时心中苦闷也希望有个人能跟她说说话。方妈妈虽然贴心,但是毕竟是仆妇,她到底不大能听进去。

  见儿子跑了出来,徐氏也没责怪乳母,只命她在一旁候着,她亲自给裴邵靖喂食。

  曲莲便避在碧纱橱中,等着裴邵靖用餐。她走到碧纱橱的门口,侧身听着徐氏跟沈二太太攀谈了起来。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徐氏一边将一个奶团子喂给裴邵靖一边问道。沈二太太在临淮侯府虽未主持中馈,也算半个闲人,但是这年前的日子,也少有往外乱跑的道理。

  “别提了,吃了一肚子气,到你这来消停会。”沈二太太没好气的说道,转眼看见裴邵靖等着一双乌黑湿润的眸子望着她,她心里又一软,夸赞道,“靖哥儿真是越发的好看了,我要有个闺女,必要跟你结个亲家。”

  “他才多大,就想着这些了?”徐氏笑道,又问道,“你方才说吃了气,谁敢给你气受?”沈二太太的丈夫沈瑜虽不袭爵,却比他大哥得先皇顺正帝重用,即便是延德帝,对他也分外看重,年前已经升任右军都督府佥事。俗话说,妻以夫贵,沈瑜一路高升,连带着沈二太太在临淮侯府的地位也与日俱升。现今就连临淮侯世子夫人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自己一肚子牢骚的徐氏不知道她能有什么烦心事。

  “还能是谁,不就是我那个小姑子。”沈二太太一脸晦气的道,“我嫁进他们沈家,这些年受她的气还少么?”

  “你小姑子那个人,我也知晓。她都快出门子了,你跟她置什么气,小心坏了身子。”听到沈二太太的话,徐氏不以为意。沈家有一个年过二十还没出门子的姑娘,这个京城里谁人不知。那姑娘打小被临淮侯夫妇娇惯的狠了,整天一副眼睛吊在天上的样子。谁家主母瞧见了,也不敢聘回去做儿媳。这一拖就拖过了二十岁。

  前些日子,沈二太太还来跟她说,她那个小姑子终于订了亲。男方是卫指挥使的一名经历,职位是世袭的,家里却是个破落户,只有一个老娘。

  临淮侯夫妇为了小女儿的婚事那是伤透了脑筋,逼着二儿子沈瑜给妹妹寻么女婿,沈瑜为了此事也一脑门官司。索性在所辖之下挨个单身的武官去扒拉。最终选了几个相貌周正,身体健康又家世清白的,让妹妹自己挑。沈瑜在府中挨个把那些青年武官叫来谈话,那沈小姐便在屏风后看着。最后,那沈小姐挑了个样貌最俊俏的。反正临淮侯家大业大,自养的起女儿女婿,老侯爷嫁女心切,也顾不得男方家里困顿,有个右军都督府佥事的儿子还怕女婿日后不能升迁么。

  如今双方已经合了八字,就等着对方下聘了。

  沈二太太哂了一声,道“婚期提前了,诸多的事情都赶在了一起。我婆婆说大嫂忙着年关,便让我主持这件事。我那小姑子对我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今日嫌红绸不够鲜亮,明日嫌铜器不够气派。真真气死我了。”

  徐氏闻言诧异,“这钦天监合出来的日子还能提前?又不是那小门小户……”

  “我跟你说……”沈二太太刚要开口,便瞧见旁边站着的仆妇,她对徐氏使了个眼色。徐氏轻颔首,便将裴邵靖的乳母和屋里的两个丫鬟都遣了出去。“这些日子,我家老爷觉得上面不好。这每日的早朝已经断了二十几天,许家和梅家的人往宫里去了好几回,太医院那帮老狐狸也满面愁容,恐怕是……不行了!”

  徐氏大惊,看着沈二太太,“你是说皇上……”

  沈二太太抬手止住她的惊呼,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万一那位登仙,举国一年衰,不得嫁娶,我家小姑子就又得等一年。翻过年她都二十三了!”

  “可是那位今年不过二十四岁,正值春秋鼎盛,怎么会……?”徐氏心中惊疑不定。这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这皇帝崩了,新皇登基,裴家还不定是个什么走势。

  “这也不是一点风声没有,你忘了年前校场那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像受寒那么简单,一个风寒还能让人立时昏厥直直从马上跌下来?”

  曲莲在碧纱橱中听得真真切切,还没等平复心情,却又听到西次间传来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动,立刻返回到碧纱橱内的桌旁,低头垂手的站着。

  果然,西次间进入碧纱橱的门帘刷的被人撩了起来。曲莲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小玉提起来便恨得牙痒痒的大丫鬟秋鹂。

  见到秋鹂冷着脸进来,曲莲冲她福了福道,“秋鹂姐姐。”

  “你倒是本分啊。”没有抓到曲莲偷听,秋鹂哼着说道,言语间带着浓浓的讽刺。

  曲莲低头回道,“姐姐谬赞,曲莲初来乍到,自是比照着姐姐们行事。”

  “你!”被曲莲软钉子顶了回来,秋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曲莲跟小玉一屋,心下便认定了小玉早将她偷听夫人说话一事告诉了曲莲。今日特意从西次间绕过来,就是为了想要抓住曲莲的把柄,没想到曲莲却安分的站在桌旁。如今听得曲莲这话,她心中更觉得曲莲这是在讥讽于她,心中不免万分恼恨。

  看着秋鹂摔手而去,曲莲在心中感叹。这夫人徐氏到底是心疼她儿子还是恨他儿子,竟然给儿子挑了这么一个人。这种性子,若是以后的大少奶奶性子软绵一点,还不被她搞个天翻地覆。

  


☆、010陈松到来


  第二日,便是年关的前一天,曲莲提着食盒刚到紫竹堂正房的院子,便看到一身水红的春莺冲着她笑。待她走近,便悄声在她耳边道,“你昨日怎么得罪了秋鹂,一大早的,就听见她在夫人那里挤兑你。”

  曲莲抬眼看向春莺,她穿着水红色绣着缠枝莲的杭绸褙子,映衬着整个人明媚如花。在此时洒扫一新,张灯挂彩准备过年的时候,倒也十分衬合。曲莲垂了眼,回道,“许是我行为拙笨,惹恼了秋鹂姐姐。”

  看到曲莲的样子,春莺了然一笑,轻轻推了推她,“知道你本分,可也不能太懦懦。你也别怕,夫人也没听秋鹂的,你只管进去吧。”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正房门口,曲莲朝她低声道谢,便走了进去。

  徐氏正坐在宴息处的太师椅上,听着回事处的回话。见曲莲向她行礼,只是挥了挥手,让她自去。秋鹂站在徐氏身后,冲着曲莲剜了个白眼。曲莲装作没有见到,低头朝着裴邵靖所在的碧纱橱走去。

  因是年关,裴邵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大红缂丝十样锦的小袄,梳了丫角,见她进来,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骨碌碌的转着。便是堂屋供着的那副观音跌坐图上的童子也没有他的灵秀。

  小玉风寒未愈,反倒严重了些。徐氏准了她老子娘将她带回庄子上养病,恐怕年前是回不来的。这阵子,碧纱橱这里,都是曲莲与乳娘伺候裴邵靖。

  裴邵靖手里玩着一个碧玉九连环,眼睛就没从上面离开过,只在乳娘将汤匙放在他嘴边的时候,扭下头将汤匙中的东西含进嘴里。

  曲莲站在一边,听着外面徐氏跟管事说话。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裴邵靖读书的事。

  裴邵靖今年已经五岁了,翻过年那就六岁上了,这样的年纪确实早就应该读书了。想当年曲莲的三哥萧峦,在世人眼里那是少年得志,天赋神童。可谁知道,父亲三岁就让他启蒙,每日这个时候,他都已经读书读了一个时辰了。在裴邵靖现在这个年纪,萧峦都已经开始读《诸子》了。不过,裴邵靖毕竟是勋贵子弟,确实不需要如此刻苦读书。这个年纪启蒙,倒也正常。

  一边想着,曲莲给裴邵靖的碗里舀了一个奶团子。

  这时,碧纱橱的帘子却打了起来,秋鹂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杏黄色的潞绸褙子,梳着长辫子,带着对紫英石的坠子,比起方才明媚的春莺多了几分潋滟。徐氏的四个大丫鬟里,春莺和秋鹂的确不是一般的美貌。

  “曲莲,夫人唤你过去。”秋鹂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蔑视。

  曲莲低头称是,转身便出了碧纱橱,并不理会身后秋鹂冷冷的哼声。

  一直低头摆弄九连环的裴邵靖却突然抬头睇了秋鹂一眼,将手里的九连环递给秋鹂,“秋鹂姐姐给我解开这个九连环吧。”待秋鹂面带恼色的接过那九连环后,裴邵靖笑嘻嘻的自己端起了放在面前的霁红小碗,白胖的手指堪堪的握着小小的汤匙,竟自己吃了起来,那颤颤悠悠的样子,看的乳娘如临大敌。

  曲莲低着头走出了碧纱橱,来到徐氏面前,徐氏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节礼的册子,丫鬟夏鸢站在她的身后,候府的总管裴清站在一边。

  见曲莲过来,徐氏抬手将册子递给裴清。

  “裴清与我说,你弟弟跟着保定府那边的节礼一块过来了,此时已经进了府。你今日就且歇歇,不用伺候靖哥儿的午膳了。你也好跟弟弟团聚一下。”要说徐氏这人,虽说心胸不算宽广,但是对待下人却并不苛责。看见曲莲忙跪下谢她,她也笑眯眯的让夏鸢扶了她起来。

  夏鸢把她送出了主屋,和善的对她笑道,“裴管事让一名护卫把你弟弟送到了你住的院子,你快些回去吧。他们恐怕已经等着了。你回了院子,与弟弟叙旧后,给他收拾一下,带着来拜见下夫人。”

  曲莲感激的冲她点了点头。

  一路上,曲莲走的有些急切。

  当年将陈松送去表叔家里时,他不过五岁,如今三年已经过去,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她这个姐姐。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让她惦念的,就只有他了。

  刚刚迈进后厨房的小院,曲莲便看到一个候府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个衣着破旧、瘦骨伶仃的小男孩。

  两人听到院门打开的动静,都转头看了过来。

  那男孩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呆若木鸡。倒是那年轻的护卫推了他一把,笑道,“小子,你一路疑心我要将你骗了卖给人牙子,精明的很。如今见到了人,怎么反倒成了呆子。”

  男孩被护卫推了一把,才仿佛回过神来,等着站在门口的曲莲。嘴慢慢的撇了下来,眼眶迅速蓄满泪水,猛的扑到了曲莲的身上,哽咽的喊了一声“阿姐”,便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哭的十分委屈,一声比一声大,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三年来受到的苦难一股脑儿倾诉给姐姐。哭声满含着心酸,曲莲搂住只到自己腰际的男孩,也一颗颗的掉起泪来。

  方才还揶揄男孩的护卫此时站在院子里有些手足无措,这一路上不管是被其他的护卫嘲笑,还是冒着大风雪赶路,这孩子都一声没哭。可此时,听着男孩哭的嚎啕,年轻护卫心里也有些心酸。

  好不容易陈松哭够了,依旧抱着姐姐的腿哽咽。曲莲拭去泪痕,轻轻的拍了拍他,“阿松,跟我来向这位大哥道谢。”

  “不必不必。”护卫忙摆手,“这是裴管事的吩咐,当不起姐姐道谢。”对于他们这些外院护卫来说,内院的丫鬟们是极为难得一见的,此时见曲莲要向他道谢,年轻护卫的脸上有些泛红。紫竹院的大丫鬟里,他只在护送夫人去护国寺上香的时候见过一个叫秋鹂的,当时与他一班的护卫们都看直了眼。都觉得夫人身边的丫鬟们都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只是在他看来,秋鹂美是美,可那高傲的劲儿,也让人咋舌。

  这个男孩的姐姐,虽然相貌不及秋鹂甚远,但是一言一行却让人觉得十分舒服。她刚才低头拭泪的动作,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虽然护卫说不必谢他,但是曲莲还是拉着陈松向他认真的福了一礼。

  陈松扯了扯曲莲的裙子,有些扭捏的说,“阿姐,这一路上就翟大哥对我最好。”

  曲莲想了想,又走进屋里,一会便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护卫,“这是我跟着赵妈妈学着做的姜饼,姜能暖胃,如今天寒地冻,当差时也不免受寒。护卫大哥若不嫌弃曲莲拙笨,就拿着吃吧。”

  护卫红着脸忙摆手,嘴里急急道,“怎能拿姐姐的东西。”

  陈松此时倒是瞪起了眼睛,“你敢嫌弃我阿姐的东西?”

  “不是,不是!”护卫越急便越发解释不清,只得赶紧接过曲莲手里的纸包,拱拱手逃出院子。

  曲莲方才牵了陈松的手,领着他进到屋里。

  一进屋,她便将陈松拉到身前,细细的打量着他,“跟阿姐说说,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陈松本是个要强的孩子,这些年日子过得随苦,却极少掉泪。此时听到阿姐如此问道,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放任自己,扯着破烂不堪的袖子,一把擦干了眼泪。他咧开掉了门牙的嘴,对曲莲道,“阿姐过得咋样咧?”

  曲莲被弟弟的话再次逼得眼睛里积了水汽,她站起身对陈松道,“你还没吃午饭吧,姐姐给你弄饭吃。”

  “翟大哥带着我吃了饭了。”陈松闻言咧嘴笑,“在包子铺吃的肉包子,可香!”

  “那就先梳洗一下,姐姐给你做了新衣裳。”曲莲闻言,摸着陈松的小脑袋,温声说。

  待给陈松梳洗完,曲莲将她平日给陈松做的衣裳给他换上,却有些大了。陈松没来之前,曲莲想着,陈康身形高大,陈松他娘也是个高个子妇人,陈松应该也比一般的孩子长得高大些。没想到,已经八岁的陈松也就比不满六岁的裴邵靖高了一点点,且瘦的浑身上下就剩骨头了。可见,这三年他过得是什么日子。

  想到这里,曲莲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陈松,对不起去世的陈康夫妇。虽然这三年她把当丫鬟所得的月钱全部托人捎给陈松,但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并没有尽到全力。她自己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却让陈松在别人的屋檐下受尽冷眼。

  萧家即便对陈家有恩,但陈家大嫂早已将这恩情报清。

  陈康夫妇收养她五年,此时却是她欠了他们一家的恩情。她看着陈松,摸了摸他尖瘦的下巴,柔声道,“以后阿姐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听到曲莲的话,陈松又咧开他那掉了一颗门牙的嘴,无声的笑着。

  


☆、011拜见徐氏


  午膳后,曲莲领着陈松去拜见徐氏。

  进屋后,徐氏正坐在炕上手把手的教着裴邵靖写字,待曲莲二人进来行了礼后,便放下了描红的笔,笑眯眯的向已经梳洗干净的陈松招手。

  陈松这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富丽堂皇的地方,跟着曲莲到紫竹院的一路上已经大惊小怪了好几回。看到坐在大炕上衣饰华丽的徐氏不免有些局促。他回头看了看姐姐,在看到姐姐点头后,便朝着徐氏走去。

  “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徐氏问道,窝在她怀中的裴邵靖好奇的看着陈松,开始不安分起来。

  “回夫人的话,小子陈松,今年八岁。”开口后,陈松倒大方了起来。来的路上曲莲教了他几句如何回话,此时他倒是应对的十分得当。

  对于陈松局促过后的落落大方,徐氏倒是有些意外。她不是没见过庄子上来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父母好歹还是府里的仆妇仆役,寻常日子比起那些农家佃户好过不知多少。就是这样,进了候府一个个也不免哆哆嗦嗦、蹑手蹑脚。

  想到这里,徐氏脸上的表情愈加温和:“我听你姐姐说,你在家里跟着跟着武师学武?”

  听到徐氏的问话,陈松腼腆一笑,回道,“回夫人,小子只是在武馆打杂,师傅们也只是让练把力气,真本事还没学着呢。”

  陈松小大人似的回答,把徐氏逗乐了,余光瞄过桌上的描红本子,她心念一动问道,“可识字?”

  “只认识几个字还有自己的名字。”陈松挠了挠后脑勺。

  “那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徐氏指了指描红本子。

  陈松踮着脚尖探头看去,仔细的看了看,回道,“人之初,性本善。”说到这里,他又抬眼看了看徐氏道,“其实,小子只识得人、之、本这三个字,那几个是猜的。阿姐曾经教我背过三字经。”

  徐氏闻言十分惊讶,抬眼看向曲莲,“你还识字?”

  曲莲面色不改,抬眼看向徐氏道,“回夫人,奴婢家与一老秀才家相邻。奴婢母亲看那老秀才孤苦无依,时常让奴婢送些吃食。那老秀才无以为报,也就时不时的教奴婢写几个字。时日久了,倒也能认得不少字。”

  “原来是这样。”徐氏点头道,“乐善好施,方结善缘。”说罢,她又看向陈松问道,“你可愿意跟三少爷一起念书习武?”

  “夫人……”曲莲心中一凛,不禁开口。

  徐氏摆手制止她的话,脸上却无不快,“你不必急,我不是让阿松做小厮。靖哥儿的兄姐都比他大了不少,也无堂兄弟,平日里也怪孤单的,年后他就要开始跟着上学,有个人作伴也是件好事。”

  徐氏这样说,曲莲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绝。以她这样的身份,徐氏能如此对待陈松,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可她却也明白,徐氏这是在给裴邵靖培养心腹。她看向陈松,却看到男孩晶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你可愿意?”看到陈松眼中虽然渴望,却不急着答应反而看向姐姐。徐氏心中再次点头,这种年纪就知道克制,确实是个好孩子。最关键的是,这孩子看着就有种天性上的磊落。

  “我愿意!”看到姐姐点头,陈松立刻回头,冲着徐氏狠狠的点头,咧着少了门牙的嘴笑了起来。

  “我才不要跟丑八怪的弟弟一起念书。”清脆的声音响起,一直在徐氏怀中没吭声的裴邵靖突然嚷了这么一句,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噗嗤……”站在一边的秋鹂当下没忍住便笑了出来,却立时受到徐氏一道锋利的眼刀。她立刻憋住,脸上先红后白。站在她身边的夏鸢则皱起了眉头。

  陈松满腔的喜悦被这个像是金童一般的小娃娃一句话给浇灭了。他立刻绷住了脸,抿着小嘴再不开口。

  “这世上惯有些人以貌取人,却不晓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道理。”一个娇净的声音自帘后传来,打破了屋内这霎时的寂静,那声音闻来清脆悦耳还带着些凌然的傲气。这话音刚落,宴息处的帘子便打了起来,一个披着玫瑰红锦缎披风的小姑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丫头仆妇。便是候府的大小姐,裴玉华。

  “给娘请安。”裴玉华进来,先给徐氏请安,起身后不待徐氏开口,便冲着弟弟裴邵靖道,“品鉴一人,首看德行。以色窥人,那起子心术不正的人才会这般行事。你是嫡嫡正正的少爷,可别学听涛院那边的做派。”裴玉华一边说着,一边任乳母给她除了披风,露出了鹅黄色竹节纹小袄,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伶伶俐俐的一个小姑娘,不过十三岁,说起话来却很有些长姐派头。她身材高挑,与胞弟裴邵靖一样,两人都肖母,生的柳眉杏眼,只是眉宇间却有着徐氏所没有的爽利干练。

  裴邵靖被她说得嘟起了嘴,在徐氏的怀里拱来拱去的不依不饶。

  徐氏拍了拍他,慢条斯理的对裴玉华道,“你弟弟也是年纪小,不懂得这些,哪里就跟那边扯到一起了。”

  “正是因为年纪小,母亲更得仔细他身边的人。他这样的年纪,哪里就说得出这种话,分明是有人这般教唆。”裴玉华是候府嫡长女,出身将门,自幼过的便是说一不二的日子,她若觉得占理,便是母亲的话,她也要驳上一驳。

  徐氏脸色有些不好,她显然也是觉得女儿说的有理。此时便巡视了屋内一番,言语间变得严厉起来,“都记住了,以后在三少爷面前,都管好自己的嘴。若是哪个让我不省心,立时发卖出去!”

  满屋子丫鬟仆妇都跪了下来,口里称是。

  曲莲余光中,看到秋鹂抿着唇,脸色煞白。

  今日便是年节,徐氏早早的便让曲莲领着陈松离开。

  如今霸陵候与长子裴邵竑虽然不在,但这年夜饭还是要一家子一起吃的。虽则姨娘不能上桌,但是庶子庶女却也是霸陵候的骨血,徐氏虽然不待见那两人,在这些大规矩上却也不刁难他们。如此一来,三少爷裴邵靖也不需人单独服侍用膳,只他的乳娘跟着,再加上徐氏的大丫鬟便是。

  陈松老实的任曲莲牵着手,两人走在返回内厨房小院的路上。相比起来路上的好奇和雀跃,陈松此时却有些蔫头耷脑。

  曲莲有些好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虽然如此问,她心里却十分明白。徐氏对陈松言语温和,让他错以为被善待。而裴邵靖口出不逊,徐氏却只是告诫吓人并未对他斥责,这让陈松感觉到了些什么,只是因为年龄尚小,分辨不清世故,只能憋在心中举得难受罢了。

  “阿姐在这里总这样受气吗?”陈松仰着看着曲莲,乌黑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不妨他如此一问,曲莲怔了怔。

  她本以为这孩子觉得委屈,这才神色怏怏,没想到他却是在替她难过。虽是数九寒冬,心里却觉得暖意融融,她伸手摸了摸陈松的头顶,“阿姐没有受气。”想了想她又说道,“这世上总有些人瞧你不善,若事事在意,岂不徒添许多烦恼。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方能经霜弥茂。阿松,你既然愿意跟着三少爷读书习武,便须得持之以恒。便是三少爷贪玩,你也不能懈怠。”

  陈松仰头看着姐姐,有些话虽然还不十分明白,但是最后几句倒是十分易懂。他大力的点头,说道,“阿姐放心,我晓得。”

  “曲莲!你等等!”

  身后传来唤声,两人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去便看到夏鸢手里拿着个三梭布的小包袱追了过来。待到了两人跟前,夏鸢跑得有些喘,却一边笑道,“你们走的也太快了点。我这边刚找齐了东西,你们就不见了影。”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袱递给了曲莲,“喏,这是夫人赏给阿松的,是大少爷以前的旧衣裳,我特意翻了几件八九成新料子也不打眼的。夫人说,今日看阿松穿的不大合身,如今已是年节,阵线房里也不做整衣了,待过了节再给阿松做几件新衣裳。”

  曲莲接过包袱向夏鸢道谢,一边让陈松也来道谢。陈松虽然轻声谢了夏鸢,眉目间却没什么开心的神色。

  夏鸢心里了然,她想着小孩子心事去的也快,却怕曲莲心里不受。她却也没说别的,只是对曲莲轻声道,“翻过年去,过了十五。三少爷便要去陈家族学念书,那里多是些勋贵子弟,惯会攀高欺弱。阿松穿的好些,也少受些排挤。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是阿松何必去受他们的气。”

  “姐姐说的是,我省的。”曲莲笑了笑。虽然眼梢处干皱晦涩,但这一笑却带着些坦荡的气魄,那眼中流转的波光让她整个人都光风霁月起来。

  看着那姐弟两离去的背影,夏鸢叹了口气,思忖道,难怪秋鹂总瞧她不顺眼。

  秋鹂自负相貌在丫鬟中拔尖,每每见到的都是小丫鬟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偏偏曲莲这样一个面貌粗鄙的灶下婢,不管遇到谁,都是这般平心静气。

 


☆、012陈夫人做媒


  初一一早,曲莲提着食盒到了正房。刚刚进入碧纱橱,就听到外面夏鸢向徐氏禀报,尚书府管事求见。

  听到尚书府管事前来,徐氏有些心慌。初三她就会带着儿女回娘家,父亲便连这两天都等不及了,想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一下子便想到了几日前父亲对她说起的北地战事。

  她强自镇静,让夏鸢领了管事前来。

  尚书府的管事名叫徐朗,已经年过半百,这岁数也少了许多忌讳,便跟着夏鸢走进了主屋的宴息处。一见到徐氏,他便上前请安,还没等他躬身,徐氏便立刻道,“你别忙请安,父亲可是有什么吩咐?或是府里有什么事情?”

  听到徐氏急切的问话,老管事笑道,“夫人稍安,府里一切安好。老爷遣奴才前来为的就是让夫人安心。老爷说,您大小就心思重,这件事要是不早点告诉您,恐怕这些日子您都会寝食难安。老爷还说,那日跟你提起的事情,已经无碍,请您安心。”

  徐氏闻言大喜,连日来心口的大石完全卸下,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一边的方妈妈急走几步,握住她的手,连声道,“夫人,这可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老管事想来是深知徐氏的为人,见到她如此,只是笑着从袖袋中掏出一封信,“这是老爷命老奴交给夫人的,老爷交代,请夫人看过后便焚毁。”

  曲莲在碧纱橱内慢慢的给裴邵靖布菜,一边看着乳娘给他喂饭,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许是因为心绪波动,徐氏的声音不小,即便是站在室内,曲莲也将外面的对话听得十分真切。她看了看乳娘,对方丝毫为外面的事情分心,正全神贯注的喂饭。

  即使无法得知那封信件的内容,曲莲也能分析一二。恐怕是之前让徐氏十分忧心的事情有了转机,想必是北地的战事又有了起伏。徐寿作为兵部尚书,也会是最早接触到战地快报的人。

  想到此处,曲莲心下稍安。

  这些日子她千思万想,思及恍若隔世、锦衣华食的日子,想至日后不知何去何从的路途。在陈松到来之后,她终是了然,身边还有这样一个要依仗她生活的孩子。

  她不希望霸陵候府起波澜还有一个原因。

  在萧家被抄斩后的一日,陈康前往京城打探,赶了三天的路,刚到城门口就遇到了萧家发丧。陈康进了城,没敢到萧府门口,就在周围打探。他听着沿街的商户说道,萧家发丧,满京城的高官权贵府邸都门户禁闭,只有霸陵候府抬出了一桌路祭。

  陈康回家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曲莲。

  因为这件事,曲莲一直对霸陵候裴湛心存感激。

  当时京城文官之中,有多少是萧家学生,又有多少受过萧家恩惠。在这样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霸陵候府敢随路祭拜一下。

  待老管家离开后,徐氏便迫不及待的将信打开。

  她看着父亲的亲笔信,心中更加安稳了起来,待看到最后处更是惊喜的站了起来。

  “哎呀。”她失声惊呼,眼睛里却满是笑意。方妈妈赶紧走了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父亲说,礼部侍郎前日与他饮酒,提起了竑哥儿的事。他说侯爷这次出征前就向礼部递了折子,请封竑哥儿为世子。如今皇上已经批示,就等着礼部的文书下来了。”徐氏一边说着,满心的喜悦让她眼眶里都氤氲了起来。

  “这可真是大喜呀,夫人!”方妈妈扶着徐氏,惊喜道。她心中欢喜,但也不忘劝说徐氏,以后得与侯爷夫妻同心云云。

  话音刚落,丫鬟夏鸢又走了进来,说是太常寺卿陈昇的夫人来访。

  徐氏一愣,看向方妈妈,“我与这位夫人从未来往,这大年初一的,她又会是为何事而来?”方妈妈沉吟道,“恐怕是为媒妁而来。”

  “哪有这般直接到人家家里就说这种事情的。”徐氏觉得不太可能,摆手笑道,“总得先透个口风,看看人家的意思。罢了,在这里猜也不是个事,夏鸢你把人请到花厅,说我这就过去。”

  徐氏这边唤着春莺给她收拾妆容,曲莲在碧纱橱里却攥起了拳头。

  这位太常寺卿陈昇,曲莲却是知道的。若她如今仍是萧家的小姐,这位大人,她还要唤声姑父。十二年前,陈昇还只是翰林院的一名家世不显的小编修,蒙曲莲祖父青睐,娶了萧家幼女萧榕为妻。萧家被抄斩后,陈康夫妇带着曲莲去了衢县,为了躲避耳目,陈康只在萧家发丧时前往京城一次。

  几年后,曲莲曾经求陈康去打探过萧榕。这才得知,在萧家被抄斩的那天,陈昇就将萧榕休弃,萧榕也在那一天悬梁自尽。

  今日来拜见徐氏的这位夫人,必定是陈昇的继室。

  徐氏没想到方妈妈一语中的,这位陈夫人果然是来给长子裴邵竑做媒的。在得知了这位陈夫人的来历后,她便有些坐如针毡的感觉。端起粉彩小茶盅,徐氏装作喝茶暗中打量这位陈夫人。

  这位陈夫人,徐氏也有所耳闻,她是太常寺卿陈昇的继室,所以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穿这件宝蓝色十样锦百花穿蝶纹的缂丝褙子,下面是绣着青竹澜边的马面裙。梳着高髻攒着个碗口大的满池娇分心,上面的红宝石个个都有龙眼大。相比起徐氏认识的文官夫人们,这位可真是不太一样。

  要说给裴邵竑做媒,本也不是让徐氏这般为难的事情,难就难在了这位陈夫人所提女方人选上。她偏偏提到的就是此时宫中梅贵妃的妹妹,梅家的二小姐。这位梅二小姐虽然也是前一位汝阳伯的嫡女,却是继室所出,与宫中那位梅贵妃以及现任的汝阳伯并非一奶同胞。

  其实这位梅二小姐人品倒是不错,京城闺阁中的女孩儿们这位算得上是拔尖的人才,各府的夫人们提起这位小姐倒也是称赞的居多。长相秀美,脾气温和,家事显贵……就徐氏所知,也有不少公卿家的夫人们将之列为儿媳的人选。就连徐氏自己,也曾经考虑过这位梅二小姐。

  可问题就出在了裴湛的身上。

  当初徐氏就裴邵竑的婚事上曾经与裴湛提起过这位梅二小姐,裴湛表示了坚决的反对。在这之前徐氏也曾经提过其他的闺秀例如临淮侯沈家的小姐,裴湛虽然不怎么认同,却也并未如此坚定。她也也曾询问过为何这位梅二小姐不能娶做儿媳,裴湛只是以汝阳伯出身过低为理由。但是徐氏知道,裴湛并不是如此在意出身之人,她只当他不愿与她多说,况且那时两人关系并不融洽,她也就没有多问。

  徐氏这几日刚刚才下定决心要跟裴湛融洽相处,此时必然不肯在这件事情上驳了裴湛的意思。思及此处,她也只能委婉的表达了拒绝。

  那位陈夫人显然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还有人能拒绝梅家的小姐。她的脸色瞬间就有些不好看,“裴夫人,您可听明白了我说的是谁?这位梅二小姐,可是宫中那位贵妃娘娘的妹妹!”皇上身子孱弱接连十几日没有上朝,这已经是瞒不住的事情。如今皇嗣只有一人,正是那梅贵妃所出,如今谁家不像与汝阳伯攀上关系?这裴家也太不知好歹了!

  徐氏虽然出身不高,但也是朝廷亲封的二品夫人,在这霸陵侯府也当了将近二十年的女主人。此时被陈夫人如此奚落,脸色也难看起来。“陈夫人,我自然晓得那位梅二小姐身份几何,但我大儿的亲事却也由我夫妇做主。我与我家侯爷已有心中所选,就不劳烦您了。”一边说着,她已经站起身,甩袖朝着内堂走去,一边朝着低眉顺眼的丫鬟道,“送客。”

  看着那陈夫人拂袖而去,她心里倒也有几分畅快。

  却说那位陈夫人气冲冲的回到家里,到了晚间时候,却依旧气愤难平。见到下衙回府的丈夫陈昇便抱怨了几句。她一边给陈昇脱去官袍,一边说道,“那霸陵侯夫人也太不知道好歹了,我好心好意的替她家儿子做媒,却别她撵了出来。我听说她当年不过四品文官之女,如今看来果然上不了台面,更不晓得厉害。”

  陈昇闻言停止了动作,皱眉问道,“你替哪家闺秀做媒?”

  “正是梅家小姐。”听到丈夫询问,陈夫人有些得意的说道,今时今日,哪家不以结交梅家为荣。

  听着妻子言语中的得意之情,陈昇眉头皱的更紧,他压住心中火气,温言劝道,“你愿意结交汝阳伯家的女眷倒也没什么,这种牵连颇深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了。那裴邵竑是嫡长子以后就是下一任的霸陵侯、裴家的宗长,他们公卿之家选宗妇必然是要重重考量。却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

  陈夫人闻言便拉下了脸,将手中丈夫的道袍扔在他身上,“依你的意思这反倒是我的错了?我结交梅家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家?”

  “文臣结交勋贵,也不是什么好事。”陈昇自己换上竹青色的道袍,冷冷的说道。

  “你若真的如此清高,当初又何必停妻再娶!”面对丈夫的冷淡,陈夫人嗤道。

  “你!简直不可理喻!”被妻子戳到伤心之处,陈昇大怒,拂袖而去。

  见丈夫拂袖而去,陈夫人自知失言。偏又有些拉不下脸来,只能坐在桌旁暗自生着闷气,心中更是对徐氏满是怨气。

   


☆、013怪异的内侍


  却说徐氏虽然在陈夫人面前硬气了一把,事后却觉得有些不安。如今裴湛不在府里,她也没个商量的人,这种事情就只能跟方妈妈嘀咕一下。思及此处,她又觉得心里憋得慌。她有三个儿女,长子裴邵竑年少老成从小便不怎么亲近她。长女裴玉华的性子也不耐烦跟她说这些嫁娶之事,况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她也说不得这些。

  “你说,我是不是给侯爷送封信过去?”徐氏问道。

  “夫人再且看看也不迟。”方妈妈也有些迟疑,她再是个明白人,也不过是个仆妇,明白的也不过是这候府的一亩三分地。

  “我大哥哥要有新嫂子了么?”正在宴息处炕上吃饭的裴邵靖突然抬头问道。今日他说什么也要出来吃饭,曲莲便跟着出来服侍。他这一问,到让徐氏笑了出来。

  “靖哥儿想要新嫂子么?”徐氏走到炕前,逗着小儿子。

  “想要。”裴邵靖仰脸笑。

  “可惜呀,你爹爹看着这个不好,瞧着那个也不行。”徐氏摸着儿子的脑袋,笑着说,“到时候靖哥儿的媳妇,娘一定要挑自己合意的。”一边说着,她一边又叹气对方妈妈道,“要按我的心思,那梅家的姑娘倒真是不错的。昨日,确实不该如此直白……”

  曲莲在一边看着,心中微动。徐氏不明白的事情,她倒是有所觉察。

  至正月十五,外命妇需进宫朝贺。

  徐氏一大早就按品大妆进了宫,直到晚间掌灯时分才回到府中。这一日,她在宫中可没少受气。

  先是梅贵妃对她不假辞色,后是命妇们的奚落,这都让徐氏在宫中宴上坐如针毡。好不容易散了宴,她急匆匆的就出了宫。直到回到候府,她脸上还有些灰败。

  今日进宫,她本还想着跟觐见一下梅贵妃,跟她解释一下梅二小姐之事。谁想,她好言好语的跟那掌宫尚人说话,那尚人却十分怠慢于她。那不屑的眼神,让徐氏憋闷到现在。一路上跟着服侍的夏鸢也没少受她斥责。

  “这是怎么了?”方妈妈见徐氏气冲冲的进了屋子,拉住夏鸢悄声的问道。

  “妈妈,我也不知,夫人从宫中出来便这个样子了。您还是自去问吧。”夏鸢脸上也不好看,眼眶还有些发红。方妈妈看了,叹了口气,撩了帘子走了进去。

  徐氏进屋后,看见裴邵靖歪歪扭扭的跪在炕桌前,手里拿着只笔正在描红。看到儿子的憨态,她这一日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一些。再看到站在炕边服侍的曲莲,问道,“少爷今日可安稳?”

  曲莲回了徐氏,将今日裴邵靖一天的作息都细细禀报。徐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要说方妈妈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一个多月来,三少爷身子骨倒是硬实了许多,吃饭也不那么挑嘴了。这样吧,待平日无事之时,你就跟着方妈妈行事,让她教导你一些。待三少爷迁出我这屋子,我便提你做三少爷屋里的管事丫鬟。再过些日子,我给你指个有出息的小子,你就依旧在三少爷这里做个管事娘子。”

  裴邵靖明日起便要去陈家族学读书,他年纪也开始大了,也不适合再住在徐氏主屋的碧纱橱里。徐氏在紧挨着紫竹院的涟漪轩给他收拾了一个院子,过阵子他便要迁过去。

  第二日,天气正好。

  曲莲刚刚在房中将煎好的药服下,门板就被拍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陈松站在门口,脸上十分精神。陈松因今年不过八岁,便没有迁到外院居住,徐氏吩咐赵婆子在内厨房的院子里给他分了一间屋子,让他住着。赵婆子索性就将曲莲屋子边上的小杂物间给拾掇出来,让陈松住了进去。反正再过几日,他就要跟着三少爷住到涟漪轩。

  “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此时不过卯初,曲莲惊讶的看着陈松。

  “阿姐,我睡不着了。”陈松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曲莲知道他是因为要去读书,所以过于兴奋。她温和的摸了摸他的头顶,温声让他稍等。

  过了一会,曲莲拎着一个食盒从内灶间回来。将里面的饭菜端了出来,摆在桌子上。看着陈松大口的吃饭,曲莲心中觉得微微宽慰。昨日徐氏要将她提为三少爷身边的一等丫鬟,这件事没过多久,内灶间的婆子丫头们都知道了。她们对待曲莲的态度也立时有了转变,方才曲莲去内灶间寻些吃食,正在灶上起火的婆子立刻就把这食盒给了曲莲。

  “这是等着听涛阁管事来取的早膳,姑娘既然来了,就先拿去吧。我立时再准备一份就是。”

  让陈松在自己房中吃饭,曲莲便起身返回了内灶间,准备三少爷的早膳。

  今日陈家族学第一天开馆,上学的时辰便往后延了一个时辰。徐氏怕裴邵靖在课堂上困顿,便让他今日多睡一刻钟。

  待曲莲拎着食盒进到碧纱橱,已是辰初。裴邵靖正被乳娘服侍着穿衣裳。因要去读书,徐氏给他准备了件大红遍地绣万字流云的锦缎小袄,穿在他身上,更显得唇红齿白,十分俊俏。

  曲莲将食盒放下,开始往八仙桌上摆放早膳。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夏鸢声音,少见的有些气息不稳,“夫人!外院管事报说,有圣旨!依仗已经到了东大街,不过一刻钟就要到了。”

  “什么?”徐氏一惊,扶着方妈妈自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叠声吩咐,“快,快去开正门。让卢管事将通报的内侍请到花厅,夏鸢你带着秋鹂亲自去招待。让春莺和冬鸽进来服侍我穿戴。不不,冬鸽去请大小姐……”说到这里,徐氏心中一顿,“方妈妈,你去把二少爷和二小姐带来。”

  方妈妈闻言眼中闪了闪,却也立刻应是。她心中明白,这是要册封世子,徐氏这会让那两位前来,也是有着打压的心思。这倒也是无可厚非,为人之常情。

  徐氏这边刚刚装扮整齐,那边依仗已经进了大门。正院内早已摆好香案红毯以迎接宣旨的内侍。徐氏匆忙走进碧纱橱,却发现裴邵靖的乳娘已经软了脚跌坐在地上,她恨恨道,“不中用的东西。”转眼看到曲莲仍低头垂目,并无惊慌,心中一动便道,“曲莲,你领着三少爷,跟着我吧。”

  曲莲轻声应是,便上前牵起了裴邵靖,跟着徐氏走出正房。

  待到了正院,远远的便看到那位身着锦袍的内侍背手立在案前。徐氏带着一家子人,跪在了院中。

  那内侍笑眯眯的便开始宣旨。

  曲莲领着裴邵靖跪在徐氏身后,耳中听着那内侍宣旨。他声音十分尖利,带着些渗人的阴柔。她余光中瞧见跪在她身前的裴邵靖打了个哆嗦。从那袖子中露出来的肉呼呼的小手正紧紧的攥成了一个团子。看起来他是有些惧意。曲莲伸手拢在他手上,感觉到小孩一阵阵的发抖。

  他自小养在徐氏身边,几乎没有出过紫竹院,那里见到过这样的内侍。

  一边想着,曲莲看到他扭动着身子转过头来,眼眶里含着一泡泪水,更衬得那双乌黑的眼睛像是葡萄一般。

  待圣旨宣读完,众人纷纷起身。待徐氏上前接了明黄绸子的圣旨,那内侍却笑眯眯的看着躲在曲莲身后的裴邵靖,不阴不阳的道了一句,“三少爷真是玉雪可爱。”见裴邵靖怕得厉害,他更是上前一步,问道,“三少爷可是觉得我面相丑陋?”

  曲莲心中有些诧异,不禁抬头看了那内侍一眼。心中更为惊讶,这内侍长相确实十分丑陋。他面黑无须,一双鼠目间相隔甚远,让他看起来十分的怪异。更兼他右腮处还有一片暗色胎记,足足有半个手掌般大小。宫中如何让这样长相的内侍出来宣旨……曲莲心中暗惑。

  见内侍问话,徐氏心中虽觉不妥,却只能笑脸相待,“公公请到内厅用茶,我家小儿自小胆怯,但凡生人都要惧怕一些,却不是只怕公公您一人。”

  那内侍却不领情,冷笑一声,依旧不依不饶的询问,“敢问小公子,可是觉得我面向丑陋?”

  裴邵靖无法,只得从曲莲身后怯怯的露出脸来,他看看母亲又看看面带急色的姐姐,有些不知所措。他虽年纪幼小,胆子不大,却不愚笨,也能听出好坏话。此时见这个面相丑陋的男子站在面前如此问道,他只能看看内侍又抬头看看曲莲,含泪呐呐道,“你不丑,曲莲丑……”

  那内侍哈哈一笑,转身便朝着大门走去,也不理会徐氏的挽留。

  这情形如此怪异,让徐氏十分费解,就连长子册封世子的愉悦都少了几分。回到房中,她急忙招来外院管事,让他去打听这名内侍。

  待到晚间十分,管事回来回话。这打听出来的消息让徐氏有些心惊胆战。

  这内侍姓石名柯,目前乃是春芜宫监督领侍,平日里从未出宫宣旨,而这春芜宫正是梅贵妃所居正殿,这是其一。其二,这石柯入宫前曾与裴邵竑有过过节……

  “这事儿怎么处处透着奇怪呢?”因今日裴邵靖受了惊,上学的事也暂缓了一天,可怜陈松大清早的就兴奋的起了床,眼巴巴的盼了一天。

  曲莲将裴邵靖安顿好走出碧纱橱,上前向徐氏行礼。

  “夫人,奴婢有一言。”曲莲说道。

  徐氏与方妈妈有些诧异,她顿了顿方才点点头,让此时在屋内服侍的秋鹂离开,这才问道,“你要说什么?”

  “恐怕宫里那位……大限之日不远。”曲莲一边说着,一边向着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氏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曲莲在说什么,她惊骇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曲莲,半响才道:“你个大胆的丫头,这种话也敢在我面前说!你……”

  “夫人!”方妈妈急走一步握住徐氏的手,“夫人稍安勿躁,且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014两地夜谈


  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北地凛城此时淹没在一片大雪之中。雪片鹅毛一样密匝匝的落着,城墙上戍卫的士兵们此时已经冻得脸色苍白,不住的跺着脚。

  他们大都不是本地人,虽不是南人,但在家乡何曾见过如此大雪。

  虽然天气严寒,但是兵士们心情却都不错。十日前,北戎首领铁伐松多签下降书,退兵三百里,彻底离开了大齐的领土。大齐将士也能离开营帐,返回到这凛城,不用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在雪地里安营扎寨。

  等另一路军赶到凛城,大军就能班师回朝了。这打了一年多的仗,也算是到头了。

  此时凛城城守尉府中,裴湛正与长子及幕僚在交谈。

  “侯爷!此事须从长计议,上交兵符这可是一步险棋。”听到裴湛的想法,幕僚擦掉额头的冷汗进言道,“若陛下果真殡天,那梅妃手中还有汝阳伯的大军,更何况许皇后背后的许家。献王和庆王不一定能得手。”

  “程先生这话我不赞同。”还未等裴湛开口,站在一边的裴邵竑说道。虽然北戎已签下降书,他却并未卸甲。此时一身银铠在身,更显得他英武俊秀。“汝阳伯虽有大军,却不见得能抵挡两王。献王的封地在青州,距离京城不过四百里。庆王虽然在登州,但是却能与献王形成互助之势。况两地自来富庶,真要起兵,以汝阳伯那支哀兵,恐怕难以抵挡。我们前脚接了降书,不过三日,回朝旨意便抵达凛城,可见陛下已经到了顾不得这边战事的地步。如今陛下子嗣匮乏,皇长子还未满周岁,提早一步计划,也是无奈之举。”

  “如此也罢!”幕僚捋着花白的胡子无奈的点了点头,“这种时候,虎符在手却是如利刃在肩呐。”

  “我等既不愿归顺两王,便只能避此祸事。”坐在一边听着幕僚与长子讨论的裴湛此时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若幼帝登基,天下又不知是何景象。”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脸色有些苍白。半月前在苍郁河滨大战,他被流矢所伤,此时仍未痊愈。

  献王与庆王乃一母同胞,为先帝宋妃所出。翠宇台之变时,这两位还年幼,再加上其母位分在许贵妃之下,便被划地封王。如今延德帝病危,而这两位藩王却正值鼎盛年纪,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是此时卸任,那少将军便着实有些可惜了。”听闻裴湛的话,幕僚摇头道。裴邵竑此时已任阵前佐领,此番又得大胜归朝。回京后,那边是平步青云。

  “先生不必为此可惜。”裴邵竑满不在意的一笑,“如今北戎虽已签下降书。但他们挞伐已久,哪能就此停歇,况且这帮鞑子也不是什么守信之人。若不是旨意已到,咱们也不能就此放过。卫戍边城,总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我等武夫,职责便是保护百姓不受他人挞伐,着实不愿国起内乱。”旧未开口的裴湛重重叹息。

  “既然侯爷决心已定,那我等便誓死追随。”幕僚点头道,“那便商议一下如何行事。依在下看来,不若就以修养为由。毕竟侯爷阵前负伤众目所见,那宣旨的内侍也亲见侯爷卧榻不起。侯爷便在此上书请旨,前往庐陵老家养病。”

  “我也是这么想的。”裴湛点头,看向长子,“陛下那里只要我交了虎符,看在我多年征战的份上,他也能容我。我只担心你母亲沉不住气……”

  “父亲所虑儿子明白。”裴邵竑点头,“您自行前往庐陵,儿子随大军返京。必定将母亲与弟弟妹妹们带到庐陵。”

  在裴湛父子俩商议之际,他们却没想到,此时此刻在裴府中,一个灶下婢正在跟徐氏说着一些看似大逆不道,却与他们今日谈话内容十分相近的话。

  “夫人容禀。”虽然被徐氏斥责,曲莲却并未畏惧。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迹象,都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如今,她也顾不得什么了。“夫人十五入宫,可曾听闻汝阳伯嫡妹与哪家结亲?”

  “你问这些作甚?”徐氏坐在太师椅上只感觉心惊肉跳,“前日赴宴,我确实听闻梅家小姐与颍川侯家次子定亲。”

  “夫人,颍川侯任中军都督,其长子执掌西山大营,京城布防全在他手中。汝阳伯执有一半虎符,手中握着大军。两家联姻,最为得利便是皇长子。皇上,这是在为皇长子拉拢助力。不瞒夫人,前些日子在碧纱橱中,曲莲听闻汝阳伯曾想将梅二小姐许于世子,这其实才是对皇长子最有利的一幕。梅裴两家如今鼎盛,手中各自握有一半虎符,若裴家也成为皇长子姻亲,那皇长子继承大统便更加牢固。”

  “若如你所言,为何侯爷决然不肯与梅家结亲?”闻言,徐氏不解,“若两家结亲,能力保皇长子登基,这何尝不是好事?”在这个问题上,徐氏一直疑惑。

  “夫人。”曲莲顿了顿回答道,“侯爷不肯与梅家结亲,必然有其道理。而这道理,恐怕就在于皇长子身上……侯爷恐怕是认为皇长子难以国祚绵长。”

  “此话怎讲?”徐氏大惊,“你方才不是说若两家联手,皇长子的地位便十分牢固?”

  “献、庆二王属地距京城不过四百里,两人又都是鼎盛年纪。当初翠宇台之变后,两人不过因宋妃位分低了一步,便与大宝失之交臂。况且献王年少聪慧,自幼便有慧名。若是幼主登基,两王岂会放过这种机会。”说都已经说了,曲莲索性咬牙道,“若是与梅家结亲,待两王入主金殿,恐怕不仅是汝阳伯,就连裴家也大祸临头。”

  徐氏闻言,心念一动,“那临淮侯沈家……”。她想起当初裴湛对于临淮侯家也并不赞同,故此一问。

  “夫人不过是此时心绪混乱,那临淮侯夫人姓什么,您不会不知道。”听到徐氏有此一问,曲莲一笑而答。

  “沈夫人……沈夫人姓许!”徐氏猛然记起,临淮侯夫人许氏,乃是当今许太后的长姐!

  “你、你如何得知这些?”徐氏再也坐不住了,她自太师椅上站起,扶着同样惊魂未定的方妈妈的手,颤声问道。

  “夫人,譬如汝阳伯乃是梅贵妃兄长,临淮侯夫人乃是许太后长姐,这些不过都是些京城人人皆知的事情。如今侯爷与世子还在北地未归,册封诏书却在此时下达,来宣旨的更是梅贵妃宫内太监,可见宫内此时已近混乱。梅贵妃或者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她虽为皇嗣之母,但却不是皇后。更何况不过四百里外,还有两王虎视眈眈。她可是急切的盼望着侯爷的那半块虎符。”说到此处,曲莲昂首看着徐氏,灿若星辉的眸子仿若遮掩了她枯黄的面色,让她看起来熠然夺目。

  徐氏被那目光逼迫的后退一步,她勉强扶住方妈妈的手,大口的喘息着。

  “母亲,这个丫头说的有理。”正在此时,宴息处的帘子唰的一下被撩开,裴玉华走了进来,身后还站在满脸苍白的秋鹂。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曲莲,又睇了一眼秋鹂,对徐氏道,“如今父亲和兄长仍在北地,我们府里应该做好防范才是。尤其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们,也该好好清理一下了。我方才过来,未让夏鸢禀报,一进来就看到这个丫头在帘外偷听。堂堂侯府主母的室外,竟敢如此做派!”

  听到女儿的话,徐氏猛地扭头看向秋鹂。秋鹂面色惨白,噗通跪于地上。曲莲闻言,心中也有些忐忑。

  裴玉华在屋中踱步,待走到曲莲身边时,轻轻的顿了顿。

  “你起来吧。”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此时却比徐氏这个做了二十年侯夫人的人更加有主意。她看向徐氏道,“这个丫头虽然也不怎么安分,却有些见识。况她平日也少与人接触,看不出有什么二心。母亲倒可以留着她。至于这个丫头……”一边说着,她看向秋鹂。

  秋鹂心中惶恐,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夫人饶奴婢一名,奴婢再也不敢了!若再有下次,任凭夫人打杀!”

  一时间,这内室之中,只有秋鹂哭喊的声音。她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站在一边的曲莲,听着这声音,仿若能感受到她的这份绝望。

  秋鹂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拖了出去,徐氏将她关在后院,此时却是无暇顾及她。她此时思绪杂乱,心中更是茫然无措。

  裴玉华见母亲这般作态,心中暗自摇头。她走到曲莲身边,微仰头看着她道,“如今在你看来,形势到底如何?”

  曲莲摇头苦笑道,“奴婢也不过是凭借零碎小事才如此推测。宫中到底怎样?北地又是如何?两王现今何在?这些都不清楚,如何进一步推测形势?”

  裴玉华闻言并不作恼,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对。从明日起,我便遣人出去打探。”说到这,她看向徐氏道,“母亲也要做好准备。这几日不妨去趟外祖父那里,不必直言相问,只需旁敲侧击。”

  


☆、015婢女为妻


  夜凉如水,皎洁的月光渗过了糊着窗棂的高丽纸铺洒在屋内。曲莲披着夹袄依坐在窗前,她出了一回神,又觉得有些气闷,方才伸手将窗棂推开。看着那被月光照亮的这一方小院子。

  秋鹂此时被关押在后院中,不知道将会面临怎样的处置。脑海中又回荡起她额头碰在青石板上那沉闷的“咚咚”声,曲莲狠狠的闭目,将脑海中的那一幕摈除,告诫自己这跟她没有关系,秋鹂有今日的下场,也是她自作自受。

  她自己的前路还不知道如何呢。

  曲莲起身披上衣裳,推门走出屋子。这个小院子的斜对角就是当初用来堆放内灶间杂物的地方,此时陈松正住在里面。她走到屋前,推门走了进去。炕脚处的小火盆早就熄灭,此时屋内夹杂着一股霉烂潮湿的阴冷气息。

  一眼就看到陈松蜷缩着睡在炕上,小小的男孩还微微的打着鼾,睡得很沉。今日他本该跟着裴邵靖去陈家族学念书,可惜被册封世子的诏书给绊住。但这孩子却没有荒废这一日,拿着根齐眉棍在这个小院子里练了一天。

  在来侯府的路上,那姓翟的护卫为了安抚他随手教了他几招棍法,这孩子就如获至宝一般,这十几日里天天练习,已经将那几招练得十分熟练。

  曲莲走了过去,伸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男孩身上温热,她这才有些放心。一晃眼,便看到炕边放着的衣衫,正是她前些日子给他缝制的那一身。男孩将衣衫脱下后小心翼翼的叠放在在炕边,整整齐齐,就连边角都折的十分小心。曲莲看的眼眶一热,心中却十分的酸涩。

  她站起身来,将炕脚早已熄灭的小火盆重新添了炭火,直到感觉到屋内开始有些暖意,这才退了出来。

  回到屋内,毫无睡意。曲莲打开屋角的一个陈旧的藤箱,将里面的半匹青色的松江三梭布拿了出来。她坐在炕边,将油灯拨亮,看着这半匹布,寻思着给陈松作件春衫。这样的天青色,正适合春日穿着。

  直到寅正的梆子声响起,曲莲才将缝了半只袖子的衣裳放下。灯油已经不多了,屋里昏暗的很。她站起身,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这才将铺散在炕上的布料收拾起来。

  待到曲莲拎着食盒来到紫竹院正房,这才得知徐氏一大早就命人备车,此时已经独自前往尚书府。恐怕是去找徐尚书商量昨晚之事。

  曲莲进了宴息处,看到裴玉华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走进来,裴玉华便放下手里的书,唤她过来。

  曲莲将食盒交给裴邵靖的乳娘,走到裴玉华跟前。

  “昨日时间仓促,我便没有仔细询问你。”裴玉华端坐着,腰背挺拔,到有着十分的气派,“你不过是个灶下婢,去岁还是个外灶间的粗使丫鬟,如何就能说出昨晚那番话,如何就有这番见识?你今日且与我说说。我母亲昨日不过有些受惊,今日她转想过来,必然也会对你起疑心,你不如先对我说了,我也能替你周全一二。”

  曲莲闻言,抬眼看向裴玉华,脸上不喜不悲,“大小姐,几日前,您曾教导三少爷,人不可貌相之理。须知这世上,每一个所见之人或都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曲莲确实只是个灶下婢,出身农户,没什么根基,也不像您言语所指有什么不凡之处。您所谓的见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推测,事实到底如何,还待查验。在进内院之前,夫人便曾询问曲莲身世,曲莲出身衢县农户,自小因父母双亡,被养在叔叔陈康家中。叔叔待我如亲生,并不曾过分拘束于我。隔壁有一老儒,因受婶婶恩惠,便时常教我些字句。闲暇无事之际,我也在他家里看书,若是与寻常农女不同,便也只有这些。”

  裴玉华闻言锁起了眉头,她显然有些分辨不清曲莲所言是否属实。她毕竟年纪尚幼,便是有些聪慧,却也一样是个闺阁中的小姐。思索了一会,她方舒展了眉头对曲莲道,“你说的这些也不无道理,但我必然不可能全然相信。我自会遣人前往衢县盘查,若有不实之处,就别怪我对你不仁。”

  凡话说在前头,手段也不掩饰,曲莲看着裴玉华,心中思忖她果然是江门之女,到底比一些公卿家的小姐们,多了一份磊落。她笑了笑道,“单凭小姐查验。”曲莲没有担心,她前面所说,除了真实身份,其他皆句句属实,倒也不怕这位小姐去盘查。

  徐氏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府,带着满面的疲惫。

  待回到紫竹院后,摈退左右后,她便将裴玉华与曲莲叫到了屋里。曲莲本就在碧纱橱中服侍裴邵靖温书,此时便早一步到了宴息处。她看着徐氏在屋内团团踱步,便知道自己猜测的恐怕是八九不离十。

  裴玉华一进屋,徐氏便上前握住了女儿的手,急急道,“恐是宫中真的有变,你外祖父和舅舅昨日便应昭,今日一整天也未归。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别急!”裴玉华闻言反握住徐氏的手,安抚道。她心中此时也无道理,只能扭头看向曲莲。曲莲会意,开口道,“夫人,此时万不可慌乱。两位徐大人应诏入宫是在昨日,是只有他们接了旨意,还是有其他官员也进宫未归?不管如何,提前做好准备总是有备无患的。可有一点,万不可让外人看出眉目!”

  “你说的对,是该做好准备。”可能到来的变故、京城之中诡异的氛围,再加上那日册封世子的不同寻常,让徐氏终于决心开始下手准备。她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方妈妈道,“你去把罗忠和翟总教头叫道花厅,就说我有事与他们商议。”罗忠是侯府总管事,而翟向,则是护院总教头。

  就在徐氏前往花厅与几人商议准备之时,皇城之内春芜宫中,梅贵妃看着密报满面怒容。

  她穿着件大红羽缎的对襟褂子,系着五色蝴蝶鸾绦。在明亮宫灯的映衬下,更显得目若秋波,面似春桃。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便因为诞下唯一的皇嗣而入主春芜宫。

  “娘娘,这裴湛分明是以伤为由,拖延回朝的日子。”内侍石柯躬身在贵妃榻边,一双鼠目因紧皱眉头而显得十分狠戾。

  “这一家子都不识抬举。”梅贵妃啪的将北地传来的密报拍在一边的案桌上,自贵妃榻上站了起来。

  “确实不识好歹。若不是娘娘,霸陵侯世子怎么能在此时册封?娘娘还好心给他家做媒,要将二小姐许给裴家。这般抬举,他裴湛都不领情,娘娘又何必跟他们客气。想那裴邵竑也不见得般配的上二小姐。”

  听到石柯的话,梅贵妃讥讽一笑,并未作答。

  二小姐?她梅若莘又是什么了不起的闺秀吗?她不过也是个用来维护梅家利益的棋子罢了。她的丈夫是谁那可不重要,重要的是夫家背后有没有维护皇室正统的本事,有没有让梅家更上一层楼的能耐。

  想起妹妹梅若莘那个样子,梅贵妃心中一阵厌恶。

  她生母早亡,父亲另娶继室,便是梅若莘的母亲。自小,梅家结交的世家里都因巴结这位继室夫人捧着梅家的二小姐。若不是她兄长为嫡长子,又早早的封了世子,这个家里又哪有她一席之地。

  她知道梅若莘心仪裴邵竑,但是为了儿子的皇位稳固,便压下心中的恶心听从兄长的建议,想促成两家的婚事。裴家不乐意,这倒也遂了她的心思。

  京城贵妇们皆称赞梅若莘蕙质兰心,又娇婉可人。但是在梅贵妃眼中,她不过是个惯会装腔作势的。在得知裴家拒绝婚事后,竟然还随她的继母进宫,求她不要为难裴邵竑。

  可见她真是爱慕这霸陵侯世子呐。

  想到三年前在潭拓寺见到的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年,梅贵妃不禁又冷笑了一声,她倒是能理解梅若莘的心思。

  即时这样,她便偏要狠狠的羞辱他一番。她蓦然转身,看向石柯,嘴角噙着一丝快意的笑容,让原本明媚的神色平添了一丝靡丽。“石柯,你那日跟我说的,那个长相丑陋的婢女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娘娘,那婢女名叫曲莲。奴婢亲眼所见,她面貌粗陋,不堪大雅。”

  “那你去把范学士给我叫来,让他拟旨。”

  石柯闻言一惊,有些为难道,“娘娘,上一次是礼部已经呈上来的折子。这一回……这圣旨……”他不敢说下去,伪造圣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这件事就只有我们三人知晓。”梅贵妃冷冷一笑,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柯,“况且,知晓了又如何?我是皇长子的生母,我兄长手握重兵,谁又能奈我何?我倒要看看,给侯府的世子爷赐个婢女为妻,他裴湛肯不肯回京!”

  石柯看着梅贵妃霎时如罗刹般锋利的目光,额头密密匝匝的沁出冷汗。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梅贵妃跟以前相较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自从那日皇后前来与贵妃说了几句什么,贵妃砸烂了宫里的物事,就变成了这幅不顾一切的样子。

  延德四年,正月二十二,一道圣旨下达霸陵侯府。

  侯府婢女曲莲赐婚于世子裴邵竑为妻。

    


☆、016顺势而为


  延德四年正月二十二日,霸陵侯府乱成了一片。

  侯夫人徐氏在圣旨宣读完后,当庭昏厥,阖府上下全都乱了手脚。只有大小姐裴玉华按捺住心中的惊魂不定,一边吩咐婆子们抬了软兜将徐氏送回房,一边遣了管事拿着霸陵侯的名帖去请御医。

  裴玉华到底年幼,处理事情还是有些纰漏。她只顾着徐氏这边院子,却忘了约束下人们。于是不到半日,皇上下旨将灶下婢指婚于世子裴邵竑之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霸陵侯府。这事情太过离奇,从没听说皇帝给人指婚会指一个婢女。别说是侯府的世子爷了,就是普通百姓人家也不会娶一个婢女做正房太太。

  这件事从内院迅速传播到了外院,就连此时正在跟着外院武师习武的陈松都听说了。

  陈松听不得有人编排姐姐,还跟几个外院的小厮打了一架。他虽是个孩子,但是在衢县时便在镖馆打杂,也跟着镖师们练练力气。待来到侯府后,更是跟着武师学武。那将他送来侯府的翟姓护卫便是侯府护卫总教头翟向的儿子翟庭玉。翟庭玉平日里没事便喜欢指导陈松几招,于是就见外院之中,陈松手拿一根齐眉棍将比他大四五岁的几个小厮打的满院子乱窜。

  太医院的御医很快便被接进府,一副汤药灌了下去,徐氏便悠悠的醒了过来。待看到女儿裴玉华后,她立刻双目瞪圆,死命攥着女儿的手,哆哆嗦嗦的说着,“把,把那个贱婢给我杖毙!”

  裴玉华忙示意徐氏噤声,好在方才已经将屋内之人全部遣出,才没让旁人听到徐氏这番话。

  “母亲,此话休要再提。慢说这事跟曲莲没有关联,即便是有关联,她此时也动不得。”裴玉华紧紧攥着徐氏冰凉的手,按捺下心中的震动,劝说道,“那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曲莲的名字,此时若是将她杖毙,这不是明摆着抗旨吗?抗旨是要全家抄斩的啊!”

  全家抄斩这话一出,徐氏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无力的看着女儿面色惨白道,“那这可怎么是好?”

  “如今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裴玉华虽也不甘,却也无奈,“皇上明知哥哥此时不在府里,却要‘即日完婚’。这明摆着就是冲着咱们家来的。内侍已经走了,禁军却围在府外,恐怕就是为了防止咱们动手脚。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父亲哥哥回来再做打算。眼前……却是只能按旨意行事。”

  “难道……难道我儿就只能娶一个灶下婢!”徐氏闻言,险些再次昏死过去。她说什么也不能同意她的嫡长子、霸陵侯府的世子与一个婢女有什么首尾,哪怕是个妾室,一个灶下婢也不够资格,“不行!我要立刻入宫,哪怕见不到皇上,我也要去问问皇后……堂堂侯府世子指婚灶下婢又是何种道理!我还要问问礼部,这种事情又合了哪条礼法!”

  裴玉华劝解不住,只能认徐氏挣扎起来。她心中倒是明白,圣旨既然已经下达,禁军又围在外面,别说徐氏恐怕出不去侯府,即便是进了宫难道皇后还会为了哥哥而触怒皇上吗?

  她猜的没错,徐氏挣扎着起身穿戴了好了诰命礼服便要出府。还没等走出大门,便被禁军给拦了下来。拦住徐氏的这位禁军校尉面带难色道,“夫人请勿让我们难做。兄弟们都敬佩霸陵侯爷为国戍卫之功,但是这是宫中旨意,咱们也不能违抗。还请夫人回府。”

  禁军校尉这边说着,一个品级不高的小内侍走了过来,笑得一脸得意,“我说裴夫人,旨意都已经下了,您还是赶紧照办吧。你瞧瞧,咱家可是把东西都给您送来了。”

  徐氏看过去,这内侍身后果然跟着几辆车,车上装着猩红色的箱子。徐氏两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

  却听见那内侍凉凉说道,“府上要是识相的,就在三日内把这婚事办了吧。否则皇上问起来,咱家也不好回话。”

  “你……!”被这内侍一顿挤兑,徐氏直觉的自己四肢发麻,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今日所闻所见,更不敢相信自己誉满京城的大儿子居然落得要娶一个灶下婢为妻。若不是此时方妈妈竭力搀扶着她,她怕是就要瘫倒在地。

  曲莲坐在屋内,看着秋鹂走进来将一团红的嫁裳扔在她的面前。

  “没想到你这样的贱人还有如此的造化!”秋鹂的面色依旧青白,一双眼睛充满了血丝,她瞪着曲莲,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回视着秋鹂的目光,曲莲慢慢的笑了笑,“没想到你能从那后院中走出来,也颇有些造化。”看着秋鹂那恨极了的眼神,曲莲几乎要大笑起来。这世道之事便是如此讽刺,有人求而不得,有人若深锁枷牢。

  这一道圣旨,不仅仅羞辱了霸陵侯府、羞辱了那位从未蒙面的世子,同样也将她刚刚设定好,并打算为止努力的目标碾得粉碎。她何尝稀罕做什么世子夫人,什么样的荣华什么样的富贵她没有见过!

  她猛地站了起来,走到秋鹂身边,看都不看那嫁裳一眼,“我要见夫人。”她刚从裴邵靖那里回到屋子,将晾好的药喝下,便被气势汹汹而来的赵婆子关在了屋里。她甚至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一个平日里受过她好处的小丫头悄悄跑来告诉了她这匪夷所思的缘由。

  “你以为夫人会见你?”秋鹂闻言嗤道,“夫人现在恨不得活剐了你。”

  “夫人如何待我,自不必由你操心。你只需回报夫人,事已至此只能顺势而为。但眼下婚事不是要紧的事,阖府的性命才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母亲,事已至此,便只能顺势而为。先让那些禁军撤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紫竹院正屋之中,裴玉华也在劝着徐氏。“若是他们一直围着,我们如何准备?”

  “你不必劝我了。”徐氏困难的摆了摆手,她脸色灰败,再无一点侯夫人的气势,“就按你说的办吧。

  皇城内康寿宫中许太后正在大发雷霆。

  “你这是疯了吗?你真当哀家不敢废了你?”许太后站在庭上一双厉目狠狠瞪着此时跪在面前的梅贵妃。一边说着她又瞪向坐在下首的许皇后,“还有你!你是怎么统管后宫的?这种事情你都能让它发生?”

  金碧辉煌的康寿宫中,此时除了这三人,再无一个宫女太监。

  许太后站在庭上,睚眦欲裂。她的侄女许皇后坐在下首表情木然,而梅贵妃跪在地上,嘴角还噙着一丝冷笑。

  看到梅贵妃嘴角的冷笑,许太后一阵气闷。她虽然声词严厉,但是此时此刻,梅贵妃她确实动不得。许家手中并无兵权,裴湛还未将虎符上交,此时兵权依旧在梅裴二家手里。在这样的关口,这个女人不想着怎么去拉拢裴湛,竟然给裴邵竑赐下婢女为婚的圣旨!居然敢私造圣旨!

  许太后越想越气,一挥袖将案前的茶杯扫落在地上。官窑粉彩的茶杯立刻化为片片碎片。

  “如若不是我生了皇嗣,你还能站在这里对我大声小叫吗?”被溅了一身茶水的梅贵妃突然站了起来开口道,“你们姑侄二人心中所想,以为我不知道吗?”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红色绣澜边的翟衣,映衬着她的面容更加靡丽。

  “你知道又如何?!”许太后执掌后宫多年,盛威不减。她一声厉喝让梅贵妃的气焰瞬时委顿了不少,“你不过一个小吏之女,能为我儿之妃,何等造化。”

  听到太后如此说来,梅贵妃的眼睛登时变红。她父亲的确官职不高,她也的确曾经为自己能入宫而窃喜。延德帝有嫔妃数十人,却独宠她一人,就连皇后,也不能相较于她。这曾经的一切都让她深感天恩,谁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竟有着那样荒唐而疯狂的隐秘!她瞪着许太后,一句‘你儿子是什么东西你难道不清楚?’却始终没有敢说出口。她知道,那晚皇后与她所说,乃是皇家决不能告人的隐秘,若是被许太后得知她知晓了此事,她决活不过今晚。

  一句话紧紧的噎在喉咙里,梅贵妃狠狠的瞪着许太后。她觉得自己距离发疯也不远了。“不要以为,你兄长此时手握兵权,哀家就不敢动你。你兄长可是有两个稚龄幼女,自己的女儿和妹妹相比,哪个更重要,你自己掂一掂。”看到梅贵妃委顿的模样,许太后以为自己威胁起来作用。她冷哼一声,“来人!把梅贵妃带回春芜宫,梅贵妃受惊,这段时间不许见人!”

  眼看着梅贵妃被几个内侍拉了出去,许太后才气冲冲的看向皇后,“你整天做这幅死样子给谁看?这八年来我对你的容忍还不够吗?”

  “母后何必如此,臣妾这八年来何曾有过失礼之处?”许皇后坐在椅子上,昂首含颌,缓缓转头看向许太后。

  “我现在懒得管你,你且想想,霸陵侯府那件事怎么办吧。”许太后已是习惯侄女这幅模样,方才对梅贵妃的锐气已经消失无踪,她重重坐回到椅子上,叹气问道。

  “这又有何难。”许皇后表情木然的看向姑姑,“定国公赵方昔年丢了一个稚龄的孙女,就说那指婚婢女乃定国公丢失的孙女。”

  定国公独子四年前去世,去世前并未留下子嗣,只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早年间在翠宇台之变中走丢。去岁定国公过世,因无嗣承爵,此时面临着被夺爵的困境。世子夫人此时正在满宗族寻找嗣子。这个时候,若是能让定国公府与霸陵侯府结为姻亲,定国公府绝没什么不满,反倒会阖府相庆。那边厢,霸陵侯府也能勉强保住面子。

  许太后闻言,思忖半响,无奈的点了点头。圣旨已下,此事便无转圜余地。此时若是将梅妃私造圣旨一事揭出,那皇帝已经殡天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不行!一定要等到大军回朝之日。

  想到这里,许太后站起来,看向皇后,“就按你说的办吧,以你的名义下一道懿旨,待霸陵侯府礼成之后,让徐氏带着那婢女来觐见你一次。也算是安抚一下霸陵侯。”

  “臣妾遵旨。”许皇后站起身来,依旧表情木然。

  


☆、017入宫觐见


    徐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曲莲。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百蝶穿花的妆花通袖袄,下面是一条天青色镶澜边的八幅马面裙。一头鸦发梳了一个高髻。簪着一个赤金镶宝累丝挑心,鬓角处则是一对云纹石榴福寿鬓花。这一身装扮加上她的仪态,倒也不逊于一般公卿家的太太。

  比起两月之前的样子,真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小谭大夫倒是有些本事。”看着曲莲已经变得细致光滑许多的脸庞,徐氏哼道。若曲莲还是之前那副形容,她还真没脸在今日带着曲莲进宫。

  两日前,满京城都知晓霸陵侯府办了喜事。新娶的世子夫人是定国公许多年前走失的长孙女。因大军还未归朝,由侯府次子代为成礼。中宫皇后也奉上了贺礼,并宣侯夫人徐氏两日后携世子夫人觐见。

  徐氏如今能勉强看着曲莲,倒不是因为皇后懿旨中给她按上的身世,而是因为曲莲与她说的一番话。那懿旨太过欲盖弥彰,简直是不知所谓。也就能蒙骗一下京城中无知的百姓,那些公卿世家的夫人们哪个不是十分精明。

  “如能避过这乱世一祸,曲莲愿自请离去,一生一世绝不与霸陵侯府有任何干戈。此时此刻,夫人还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谁人一世能不需忍让。”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虽是个奴婢,却让徐氏莫名觉得她气质高华,必会言出即行。

  “走吧。”徐氏思及此处,对着曲莲点了点头,两人至此便乘车入宫觐见皇后。

  待到进了宫门,徐氏却开始头疼。在宫门等候之时,她才得知今日不仅仅是她带着曲莲入宫。那梅二小姐今日也来宫中探望病中的亲姐,同行而来的还有那位与梅贵妃交好的陈夫人。

  陈夫人与梅二小姐在探过梅贵妃后必定会拜见皇后与太后,想到要与那二人会面,徐氏恨不得自己能晕过去快些回府才是。

  此时已有掌宫的尚人来请了两人,说是皇后娘娘此时在太后的康寿宫中,让两人移步。徐氏走在前面,曲莲低头跟在她的身后,朝着康寿宫走去。走了不过一刻钟时间,便遇到了自春芜宫方向走过来的陈夫人和梅二小姐梅若莘。

  走在徐氏侧后方的曲莲,抬头望了一眼徐氏,便瞧见徐氏紧绷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要我说,那钟二少爷虽然不承爵,但是相貌俊俏,人品端方,如今在骠骑营也是前途无量,这也是我亲眼见过的,绝不比那裴邵竑差,二小姐不必怀忧。”陈夫人一边走着,一边絮絮的小声在梅若莘身边说着。口上是如此,心中也啐了一句那不识好歹的霸陵侯府,如今可别是在家里抱头痛哭吧?想到那裴邵竑被指了个灶下婢,陈夫人的心中那是万般畅快。

  “夫人切勿再提,若莘还未出阁,怎能议论外男。”梅若莘闻言皱眉。她自知不受长姐待见,却没想到因此害的裴邵竑如此下场。

  想起裴邵竑,她不禁又暗自伤怀。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陈夫人见她低头蹙眉,以为她一个闺阁女儿有些不好意思,正待开口劝解却一眼看见了迎面走来黑着脸的徐氏和跟在其身后那个穿着一身正红袄子垂头的年轻妇人。

  陈夫人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她忙咳嗽两声掩饰了一下,这才轻声对梅若莘道,“你瞧那边来的是谁?”

  梅若莘抬头望去,在看到徐氏后有些惊讶。然而一错目便看到了徐氏身后一身新嫁娘打扮的女子,心里立刻了然。饶她怎么掩饰,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厌恶与怨恨。

  两拨人在康寿宫外相遇,因等着通传,四人便在宫外等候。

  陈夫人早已经按捺不住,端着张笑脸对徐氏道,“那日身体不适,未能到府拜贺,还未恭喜裴夫人得了称心如意的儿媳呢。”见徐氏黑着脸没搭理她,她也不以为意,只是朝着抬眼看她的曲莲貌似和善的笑着点了点头。

  曲莲对着她福了一礼,垂眸敛颌姿态优雅,倒是让陈夫人惊讶了一下。她不禁扭头看了看身侧的梅若莘,同样看到了她微讶的神色。

  看来徐氏在家中没少教导这个婢女出身的世子夫人那……陈夫人心中思忖,不免有些无趣。只想着一会儿进殿后,见着太后和皇后殿前威仪,这婢女心中必定惶恐便会曝露原形,心中这才又畅快了起来。

  “娘娘有旨,请三位夫人与梅二小姐进殿。”此时一名掌宫尚人出来唱到,四人便鱼贯进入大殿。

  “我教给你的,可都还记得?”徐氏顿了顿,落在陈夫人和梅若莘身后,问道。进宫之前,她特特的教了曲莲殿前之仪。曲莲倒是十分聪慧,不管教什么,都是一遍就会。这让徐氏安心不少,但今日恰巧遇见陈夫人和梅若莘,这让徐氏又紧张起来。

  “夫人所教,曲莲谨记于心。”

  徐氏闻言点了点头,又顿了一下才不情愿道,“进殿后便不要唤我夫人了。”

  “是。”曲莲垂头应道。

  两人这才进到内殿。

  四人进到内殿便向端坐在殿上的太后与皇后行礼。徐氏为二品夫人,位分比陈夫人高,便位于最前,陈夫人为三品淑人则在次席。曲莲虽未世子之妻却因还未册封诰命便只与梅若莘并列站在两人身后。

  “都起来吧。”殿上,许太后笑眯眯的道,“今日请你们过来坐坐,也是哀家今日憋闷,找你们来说说话。再者裴家娶了新妇,我也想瞧瞧。都起来吧。”

  待四人起身后,她又到,“尚人,给她们指座吧。”

  徐氏坐在殿下右侧上手的地方,身后坐着曲莲。而陈夫人则坐在左侧上手,梅若莘则坐在她的下手。

  “梅丫头过来让我瞧瞧。”四人刚一落座,许太后便冲着梅若莘招手,脸上一派慈祥。待梅若莘走到跟前,便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听你姐姐说你前些日子受了寒,如今可好些了?”

  还未等梅若莘开口,坐在太后下首的一个年轻宫妃便笑道,“娘娘您瞧,梅二小姐这面若桃李的,气色好着呢。”

  许太后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笑道,“果真如此,那便是大好。眼瞅着你出阁的日子也快到了,是该好好休养一下。”

  年轻宫妃闻言,扑哧一笑,凑趣道,“可不是,人都说颍川侯家的二公子与裴世子并称京城双壁,梅二小姐可得养好气色。”

  一番话说得梅若莘立时便羞红了脸,众人皆笑了起来。

  便是徐氏,也脸色难看的强笑了笑。

  待梅若莘归位后,许太后便看向曲莲道,“来来,邵竑媳妇儿,过来让我瞧瞧。我这老眼昏花的,你坐那么远我可瞧不清楚。”

  徐氏闻言立时紧张起来,她瞪了曲莲一眼,示意她谨慎些。

  曲莲没理会徐氏,兀自起身,朝着殿上太后那边走去。她垂头缓步,腰若约素、步若莲行,裙裾轻摆,那系在腰际的噤步却无半丝晃动。这哪是一个灶下婢能有的姿仪?一般公卿家的小姐们也少有能做到这般。

  这一刹那,康寿宫大殿内,却无半点声响。那陈夫人更是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许太后面上露出些微诧异,她偏头看了看许皇后,却见许皇后也盯着那裴家新妇恍如沉思。按捺下心中的惊异,许太后脸上重新染上笑意道,“这正红色就得是少年人穿着才好看。”她虽脸上带着笑模样,却并未像对待梅若莘般握着曲莲的手,只是端坐着,问了几句话。

  场面一时有些冷,就连那年轻宫妃此时也不知如何凑趣。

  陈夫人看着徐氏又有些发黑的脸,极力才能忍住心中的笑意。坐在她身边的梅若莘却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后。”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许皇后却出声道,“臣妾想叮嘱世子夫人几句。”

  许皇后一开口,殿上众人都有些讶异。在座几人除了曲莲,都是时常入宫之人,对各宫主位的娘娘们都颇有些了解。许皇后是延德帝潜邸便册封的王妃,自延德帝登基以来,已经入住中宫四年有余。许皇后是什么样的人,命妇们都十分了解。她从不与人说笑,也从不与人表示亲近。像这般与太后同时在殿上接受命妇们的觐见时,也从来都是不言不语的一直端坐,偶尔开一开口询问一句,便已经是对那被询问之人莫大的关怀了。

  殿下众人无不惊讶万分,徐氏更是惊得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而陈夫人则是双目圆睁,不知道这曲莲怎么就入了许皇后的眼了。

  许太后看向皇后,片刻后便又笑了起来,“罢了,这世上难得有月桐能入眼的有缘人儿,你便领着裴家媳妇儿和梅丫头去你那坤宁宫坐坐吧。哀家倒是要跟两位夫人好好说说话。”她心里想着,或是皇后想要告诫这婢女一番,倒也没有深思。只是想着,此今毕竟是最为困难之际,她终是有些怕了。毕竟帝后一体,这国祚若是不能绵延,她也万万不能善终。

  许皇后站起身来,向太后行礼,“谨遵母后懿旨。”她缓步走了下来,待走到曲莲身边时,温声道,“你和梅二小姐便随本宫来吧。”

  


☆、018皇后赠令牌


    曲莲跟着许皇后走出康寿宫,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雪又下了起来。跟随一侧的内侍忙打起了伞,亦步亦趋的跟着许皇后。曲莲和梅若莘没有这个待遇,只能跟着许皇后在雪中前行。好在此时不过是细碎小雪,走在雪中倒也不觉过于寒冷。

  一边走着,就听见许皇后悠悠的说了一句,“今年的雪可真多,农户们许是会有个好收成罢。”

  曲莲正低头思索这句话,就听到一边的梅若莘说道,“娘娘心系百姓,真是天下之幸。”言语中满是渴慕与崇敬。只可惜,她这一番热忱,却未得到许皇后的半点回应。曲莲余光中看到梅若莘咬了咬下唇,脸上有些茫然。

  雪中前行,时候久了不免身上潮冷。曲莲还好些,梅若莘的脸上都有些青白之色了。直走了一刻钟的时间,方至坤宁宫。曲莲与梅若莘跟着许皇后进入大殿,早有掌宫的尚人捧了手炉过来。曲莲捧了手炉,这才觉得快要冻僵的双手渐渐的缓了过来。

  许皇后仿若此时才发现一般,惊讶的咦了一句,“瞧我,居然让你们俩就这么跟着过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边的尚人道,“阿慧,你带着梅二小姐去偏殿换件衣裳。”待梅若莘跟着尚人去偏殿后,她又看向曲莲道,“裴少夫人跟本宫去寝宫也换一件吧。”

  曲莲本要推辞,却看到许皇后的目光一闪。她立刻将推辞的话咽了下去,恭敬道,“妾身谢过娘娘。”

  许皇后温然一笑,执了曲莲的手便向寝殿走去。

  曲莲只觉得许皇后的手凉的十分渗人,随着两人离寝殿越来越近,许皇后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仿佛是要将她拖进寝殿一般。

  一进入寝殿,许皇后便摈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却仍未放开曲莲的手。此时,她稍有了暖意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

  曲莲讶异的抬头,却看到许皇后眼中在瞬间便蓄满的泪水。她有些不明所以,只能试探询问,“娘娘您……”

  “阿姮!”许皇后哆嗦着声音,万般艰难的唤了一声。

  就这一声,在曲莲听来仿若惊雷一般!

  那一瞬间,她相信许皇后自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的神色。因为她实在是无法掩盖内心的震动。在入宫之前她就曾想过,门庭遭变之时,许皇后不过是个豆蔻少女。母亲更是因为身体病弱的缘故,极少入宫,许太后应该也未曾见过。没想到不过一个照面,许皇后竟然认出了她……

  即便如此,曲莲还是竭力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她垂了头道,“娘娘唤错了妾身的名字,妾身名唤曲莲。”

  许皇后闻言却并未作声,只是依旧攥着她的手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半柱香的时候过去,方才苦笑着将曲莲的手放开。

  “远山曾说起家中幼妹,双耳处皆有一颗朱砂痣,为此数次哭闹不肯钻耳戴坠。还是他费尽心思去来自西域的商队之中寻了一副羊脂白玉的镂空坠子,这才让幼妹甘愿。”看着曲莲蓦然抬头看向自己的样子,许皇后哂然一笑,“自康寿宫殿上我便端详你许久,你便是故意将眉峰画浅……在我看来,你一颦一笑实在是与远山十分神似。”

  “娘娘,您……”曲莲双唇翕动,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许皇后终于落泪,她表情凄然,绝不似伪,“当年我外祖父是远山座师,那时我不过十二三岁,听外祖父说起出那一科出了一个少年探花郎,若非他年纪太小,便是点了状元也未可否。我心中好奇,便央了外祖父要瞧瞧那探花郎。外祖父十分疼爱我,便让我做了男儿打扮,扮作我的双生哥哥,我与他便在那时相识,偶尔我会抱怨家中兄长,他便会跟我说起家中幼妹。我那时性情颇似男儿,十分不耐那些闺秀的做派,便只跟他一人交好……他、他恐怕直到……也不知我非许岳瑛,而是许月桐。”

  “哥哥他……是知道的。”曲莲看着许皇后一双美目哭的通红,那在康寿宫上如同泥塑一般的皇后娘娘在此时却鲜活了起来。这一番话,她大概憋了十许年,未曾有过机会对旁人诉说。

  听到曲莲的话,许皇后猛的抬头,她瞪大了浸着泪水的眼睛,痴痴的看着曲莲。就像是夜行旅人看到那末微的灯火。

  “我那时虽不过五六岁,却也开始记事。”曲莲淡淡的笑了起来,上前握住许皇后冰冷的手,“那时母亲只为一件事操心,便是三哥哥的亲事。母亲给三哥哥选了好几家的闺秀,三哥哥却总是不应。他是幼子又小小年纪中了探花,母亲对他十分爱护,便由着他挑来选去。后来因三哥哥总是不应许,母亲便急了,追问道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闺秀。三哥哥这才说了实话,说是看上了一个姑娘……只是那姑娘年纪尚小,还未及笄。

  我大嫂那时也在,十分好奇。她说大户人家的姑娘哪能被外男见到,别是他不愿成亲胡说的罢。三哥哥无奈这才说道,是在程大人家中见到了他外孙,经常听他谈及家中双生的妹妹,觉得那女孩儿十分温顺恭良,又是程大人的外孙女,这才动了倾慕之心。

  但是我却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三哥哥曾经于我打趣,可惜他年长我许多,否则便能让我扮作他的样子出门游玩,也能缓解些闺阁中的无趣。”

  待曲莲将这样一番话说完,许皇后似以痴然,她笑了起来。虽然仍是满目泪水,笑得让人心中酸涩。但是比起那个彷如泥塑般毫无生气的中宫皇后。此时的她,笑靥如花,明媚昳丽。那明黄色的翟衣都压不住她飞扬的神采。

  曲莲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她笑声渐歇。

  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会……怎会成了霸陵候府上的奴婢?”许皇后止住哽咽后问道。

  “因缘际会而已,娘娘就不要多问了。”曲莲淡笑回答,“如今能活着,便已是上天垂怜。公卿贵女或是灶下之婢,都自有好处。倒是想请娘娘为我解惑,霸陵候世子何以指婚一个灶下婢?萧姮满心糊涂,如今仿若雾度迷航,步步不敢踏错。”

  “这件事牵扯宫内隐晦,我却也不能与你多言,你只要知道这件事与你本身并无关联。”说到这里,许皇后顿了顿,快步走向那紫檀木牙雕描金海棠的妆台,一顿窸窣的翻找,便从最下方拿出一个紫红色漳绒小袋子。她拿了这袋子便又疾步走到曲莲身前,将袋子递给曲莲。

  曲莲双手接过袋子,入手有些坚硬,仿若玉佩令牌一类的东西。她看向许皇后,等着她开口。

  “这是金吾令,你拿着它直至南北直隶都能通行无阻。”许皇后说道,她攥着曲莲的手,斩钉截铁的道,“京城马上就要乱起来了,你拿着这令牌,赶紧离开京城,往北走!如今你这世子夫人的身份可比那灶下婢凶险万分。”

  曲莲闻言有些吃惊,“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即便双王虎视眈眈,但北上大军即刻便要抵京,京城难道就连这片刻都不能等待?”

  “娘娘,梅二小姐已经在正殿等候多时了。”此时,内侍有些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宫外响了起来。让寝宫内的两人都心惊了一下。

  许皇后深吸了口气,敛容对着寝宫外道,“知道了,请梅二小姐安心等候吧。”说罢又看向曲莲,低声道,“你一定要听我的,最迟不过三日,一定要离开京城!”

  “娘娘若不告知原因,我如何做出应对?别说我现在身份特殊,裴家上下都盯着我,就是我依旧是个灶下婢,走出候府大门也是不易,更何况我一个女子如何单身出城。”一瞬间,曲莲细细想过,她要离开京城却非易事。

  许皇后闻言咬唇不语,直至又过了几息,这才道,“前几日北地快报回来,霸陵候裴湛并未随军返京,而是托病滞留庐陵。他手中虎符现在在裴邵竑那里,那半块虎符便是一支大军。但是对此密报,殿上众臣却鲜有人知晓。在外人看来,这大军依旧在裴梅两位将军手里。若是京城城破,双王入城,最危险的便是裴梅两家的家眷!我如此说,你可明白?其他的,你就不要多问了!”

  说到这里,不待曲莲回话,许皇后便朝着寝宫外高声道,“来人,送世子夫人回康寿宫。”然后便转身背朝着曲莲,再不回头看她。

  曲莲无法,只能将漳绒绣袋塞入袖口,朝着许皇后的背身恭敬的福了一礼,便转身朝着寝宫门口走去。还未走到宫门处,便又听到许皇后幽幽的声音传来,“你好好的活着吧,阿峦的仇,我替他报……”

  曲莲猛然顿住脚步,仓促回头,刚要开口,那掌宫的尚人却已经到了跟前。她紧紧攥着拳头,直至指甲戳破掌心,那钝钝的疼痛传来,才堪堪忍住那句询问。

  直到车子驶入霸陵候府的角门,曲莲还在思索许皇后的话。她一路上都在隔着衣袖摩挲着那绣袋,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在坤宁宫时,因有些慌乱只觉得那袋中之物有些咯手,此时仔细摩挲,却觉得不是一块令牌。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曲莲并未在车上翻检。起身下了车,跟着徐氏进入到紫竹院正房。徐氏万般不愿承认曲莲,又想着等裴湛回来能为儿子做主罢了这门让整个裴家都成了笑话的亲事。便没有将新房安置在裴邵竑所住的嘉和轩,只是在嘉和轩的后院布置了间屋子,让曲莲住了进去。屋子里完全不见喜庆什物,粗粗一看,不过便是一个普通闺秀的闺阁。

  “皇后娘娘跟你说了什么?你可有失仪之处?”待两人进到正房的宴息处,徐氏立即摈退左右,望着曲莲问道。在康寿宫中与徐太后说话之际,徐氏就一直心中忐忑。久闻许皇后喜怒无常,若是曲莲冒犯了凤颜,裴家也得跟着吃挂落。

  曲莲看着徐氏那张根本掩饰不住情绪的脸,心中下了决心。她独自一人决计无法出城,哪怕是霸陵候府的大门都出不去。既然如此,便只能把京城将乱这件事坦白。但却不能跟徐氏说……曲莲一边敷衍着徐氏,一边想着,今晚得找个机会见一见裴玉华。

  如今这霸陵候府能有个主意、能劝动徐氏又能做主的也就只有她了。

  


☆、019准备出城


  “你说什么?”徐氏瞪着女儿,声音骤然拔高,甚至将怀中已经开始打盹的裴邵靖都惊醒了。她赶紧让乳娘将已经开始迷糊啼哭的小儿子抱走,紧盯着裴玉华道,“她真是这么说的?我儿可觉得她能信?”

  “母亲!我仔细的听着,觉得她说的大抵可信。”裴玉华道,“宫中密报,绝不是她一个深宅妇人能知晓的,恐怕父亲真是起了避祸之心,如今哥哥还未归来,宫中已经起变。恐怕父兄也未曾得知,此时看来,我们必须要自救。况且北上之路,确然安稳许多,双王进京,必自南来。”

  “那这……”徐氏整个人都瘫软在了炕上,她一个深宅妇人自小被养在深闺,哪里见过如此阵仗。此时又听说双王不日便会大军进京,一家妇孺更有可能被双王擒来威胁丈夫,她早已失去主意只能攥着女儿的手呐呐的说道,“这如何是好。”

  裴玉华心中有些不耐,但也知道母亲此时确然是惊惧过度。她思量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便强硬了许多,“既然母亲没有主意,那么这事便交与我跟曲莲去做吧!我们家里现在皆是妇孺,二哥那副样子,也担不起这样的事情。我是这府中嫡长女,曲莲虽是灶下婢出身,但却奉旨成婚如今怎么说也是长媳,是世子夫人。您把府中对牌交与我二人,之后的事情您就别管了。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出城。”

  裴玉华自徐氏那里要来了府中对牌,便领着一个随身的丫鬟踏着夜色向着嘉和轩走去。

  嘉和轩后进的院子,久未住人。在此寒冬季节,院子里更是显得枯败不堪。徐氏在命人将院门打开后,也只是遣了粗使的婆子来粗略的洒扫了一番,甚至连墙都未曾重新粉过。丫鬟红绣打着灯笼让裴玉华小心避过脚下翘起的碎石板,两人颇有些困难的走过了院子。

  裴玉华心中暗叹母亲的胸壑,便也没说什么抬脚走进堂中。

  厅堂里空荡荡的,只在依墙处放了条长案,案上点了一盏油灯,十分的昏暗。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正依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裴玉华没惊动她,领着红绣走进亮着灯光的西厢。

  西厢内比厅堂亮堂许多,此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裴玉华一眼便看到曲莲和陈松姐弟俩。

  陈松此时正坐在西厢正中的八仙桌前练字,而曲莲则正在喝药,看到她走进来便放下了药碗站了起来。见到姐姐站了起来,陈松抬起头又转头看了看进来的裴玉华,也站了起来。曲莲摸了摸他的头顶道,“阿松拿着书去东厢看吧。把油灯拨亮一点,也不要看的太晚,明晨还要练功。”

  陈松乖巧的点头,先是转身像模像样的给裴玉华做了个揖,这才收拾了桌子上的课本离开了西厢。

  此时整个裴府都压抑着风雨欲来的气息,这个小小的院子却显得十分宁静安逸。裴玉华方才在徐氏那里颇为烦躁的心情,此时平静了不少。

  她走上前去,将手中自徐氏那里拿来的对牌放在了曲莲面前的八仙桌上,又敛衽给曲莲正经行了一礼。

  “小姐为何这般作态?”曲莲讶异道。

  “媒妁已过,六礼齐全,又有圣旨在身,你就是我的长嫂。我还未曾向你正经行礼,这便补上吧。”看到曲莲惊讶,裴玉华脸上倒是一派淡然。“况且此时玉华还要指望嫂嫂挑起重担,于情于理这一礼都是应该的。”时至今日,对于曲莲之前所述家世,裴玉华是半点都不相信了。她身上处处透着古怪,但那份沉稳与隐忍却让人不由自主的信赖。尤其是在此时,父兄皆不在京中,母亲又经不起风雨,裴玉华现在也只能将裴府赌在曲莲身上。

  曲莲看着裴玉华,目光扫过放在八仙桌上的对牌。略一思索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却并未伸手去拿那对牌。“既如此,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了。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寻一处暂时的安身之处,另外便是选出可靠的护卫。这两点皆非我所能,还请小姐立时将外院总管事罗忠和翟总教头请来。只是,这两人是否可靠?”

  裴玉华思忖了一下,便点了点头道,“这两人都跟随父亲多年,应是可信。尤其是翟教头,他曾是父亲麾下骠骑校尉,那年战事他左臂受伤,便退了下来。父亲本想给他在京城安排一个闲职,他却不愿,宁愿留在我们府上做个教头。他的长子现在也在军中,在父亲麾下任一把总。因长子从军,他便将次子留在身边,现在也是我们府上的一个护卫。哦,你应该知道他,便是他将你弟弟接来候府。”

  “即使如此,便将他们二人请至此处。”曲莲道,“多点几盏灯,厅堂便会亮堂一些。”

  裴玉华闻言,便将此时留在西厢外的红绣叫了进来,细细的嘱咐了她许久才让她拿着对牌离开。

  “小姐可曾想好,这次离府……携谁弃谁?”待红绣离开西厢后,曲莲看着裴玉华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裴玉华倒是没什么疑虑,“我母亲与靖哥儿自然要走。我二哥和二妹妹于我虽非同胞所出,却也是我父骨肉,也要走。至于那三位姨娘。”说到这里,裴玉华顿了顿,“若是愿意走,倒是可以。只是,若是路上她们有什么反复,便立刻弃之。”

  对于裴玉华的想法,曲莲并未反驳。她是霸陵侯府的大小姐,自然有权决定谁去谁留。只是在她看来,那三位姨娘实在不必一同带走。双王入京后,若是想要挟霸陵侯裴湛,用的上的也就是徐氏以及他的两个嫡出儿女,最多再加上那两个庶子女。至于姨娘,并不会在他们考虑之中。她们三人留在府中,实则不会遭受什么困顿。

  “小姐,罗管事与翟教头已经在外面候着了。”门外传来红绣的声音,“外厅已经安置灯火,请小姐和大奶奶移步。”

  听到大奶奶这个称呼,曲莲眉头一跳,这还真是个新鲜的称呼,自那日礼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称呼她。

  裴玉华有些踯躅,她毕竟是闺阁少女,极少接触外男。总是之前表现的十分冷静,此时也不禁有些犹疑。

  曲莲看她如此,便道,“大小姐便在帘后吧。”说罢,她便撩了帘子走了出去。

  罗忠与翟向两人正站在堂中,只见内室的帘子被撩起,便低头垂手而立。曲莲步出内室,见到两人立在厅中。正厅当中,只有一个酸枝木的条案倚在墙边,连把椅子都没有。

  “累两位拖步了。”曲莲开口道,言语中含着些歉意。

  “大奶奶折煞奴才了。”虽为裴府总管事,罗忠却并未在曲莲面前显露倨傲之意,就像是面对徐氏一般恭敬的躬身回道。

  “大奶奶有何吩咐,尽管说吧。”翟向洒然一笑,也不在意。

  曲莲虽身份尴尬,两人却并未轻视之意。如果不是裴玉华事先交代过,那么这两人确实堪用。曲莲望向站在一边的婢女红绣,见她微微摇头,便知这两人并非因授意而如此行事。

  “如此,我便对二位直言了。”曲莲点头,便将请他二人来此的目的叙说一番。在听到曲莲说起要暂离京城后,管事罗忠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他思忖了一下才问道,“敢问,大奶奶,这是夫人的意思吗?”

  曲莲没有做声,片刻后便听帘内裴玉华道,“正是母亲的意思。罗管事,母亲将这件事交予我跟嫂嫂。我听从嫂嫂的,便由她来做主吧。”

  听到裴玉华的话,罗忠恍然,随即称是。

  “罗管事,你且先忆一忆,裴家自京城以北,有哪些庄子。不要过大,三五十户最好。”曲莲对罗忠说完后,又看向翟向。她先向翟向福了一礼,“翟护卫对阿松一向关照,还未曾向教头致谢。”

  “大奶奶何必客气。”翟向哈哈一笑道,“松哥儿是个好苗子,我也乐意教他。至于庭玉那小子,咳咳,不值一提。大奶奶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

  “如此那便请翟教头在护卫中挑出十名,届时扮作车夫,一同上路。”说到这里曲莲心中一顿,便又道,“此外还要挑选一名护卫即刻出京南下,不必走远,距离京城一日路程便可。若有发现异象,即刻回京。”

  “大奶奶所指异象是……?”

  “便是献、庆二王。”

  “明白了。”翟向点头,他思忖片刻便道,“程春那小子做过斥候,我便让他连夜出城。”

  “此时还未下城门?”曲莲问道,京城禁宵,城门更是亥时便要关闭。

  “咱们是裴府家将,世子爷更是做过禁军校尉,城门卫那伙子人哪个不给世子爷一些面子。”听到曲莲如此问,翟向哈哈一笑道。

  不是看霸陵侯、而是看世子的面子……看来这位世子爷确实有些能耐。曲莲按下心中思绪向翟向道谢。而此时,罗忠也想好了几处庄子。

  “……北直隶有两处,再往北的宣府镇有一处,西北处怀安卫有一处。大奶奶所说的三五十户的小庄子,大部分在顺天府周围,出了顺天府的便只有这四处。”

  “你且与我详述一下宣府镇那处庄子。”曲莲略一思忖便说道。

  “宣府镇那处庄子是老侯爷在时治下的,原本是宣府镇驻军一名千户所有。后来那千户犯事,庄子便被没归卫所。当初卫所被那千户所累求到了老侯爷这里,老侯爷将此事化解,那卫所便将庄子送于老侯爷。”

  “这事知晓的人可多?”

  “若不是大奶奶今日提起,恐怕就连老奴都忘记这么一处所在。”罗忠回答道,“当初老侯爷也不在意这么一处小庄子,那处庄子出息也少,府中也未登记造册,只有庄契此时应该在夫人手中。”

  “那便选定这里吧。”曲莲闻言点头。北直隶距离顺天府太近,怀安卫在北行路要塞也不安全,这三地相交,只有宣府镇的位置更好一些。“那便请翟教头再选出十人,先行前往吧。”

  


☆、020出城


  延德四年,正月二十七

  太色还未亮透,位于京城白塔胡同的霸陵候府便开了角门。鱼贯驶出了四辆毫不起眼的平头黑漆马车,在朦胧的晨光中朝着京城北城门的方向驶去。

  街道两边陆续有挑着扁担上货的小贩,街口更是有经营吃食的小铺适时摆出桌椅,给这些已经赶了近一个时辰路的贩商们一个歇口气吃早饭的地方。

  前三辆车上坐着十二个人,有些憋闷。徐氏本要安排五辆马车,却被曲莲制止。如今谨慎还来不及,怎能为了舒适增大风险。

  “等出了顺天府,便可松快一下,届时夫人自己一辆车都是可以的。”局势已到了如此地步,曲莲便也强硬了起来。再加上裴玉华也以曲莲马首是瞻,徐氏也只能抱着裴邵靖和方妈妈、夏鸢坐在打头的一辆车上。

  徐氏带了方妈妈和夏鸢,裴玉华带了一个红绣,那三位姨娘却不能再带丫鬟,如今三人再加上一个裴丽华坐在中间第二的马车上。二少爷裴劭翊则也做护卫打扮,与另一个护卫坐在车外。

  第三辆车上则装着这一路上所用的物什。在将行程路线与时间安排好后,曲莲便再未开口。毕竟是霸陵候府的事情,她不愿插手。待她们离开后,候府中如何安排,留何人看管便由裴玉华去安排。

  曲莲领着陈松,裴玉华带着红绣,这四人则坐在最后的马车之上。陈松不愿坐在车内,便跟翟庭玉一起坐在车外。看见路边的包子铺中小贩打开笼屉,蒸腾着热气的包子雪玉可人,翟庭玉利落翻身下车买了一袋包子回来。他们的马车在坠尾处,他如此行动,在最前方的父亲翟向却是看不到的。他本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家中又是老小,还有些未脱的少年心性。

  “给。”翟庭玉叼着一个包子,将剩下的一整袋都递给陈松,“这李氏包子铺的包子比旁家的好吃。”

  陈松嘿嘿一笑,便接了过来。刚要伸手,想了想又探头进帘内,“阿姐,你吃包子吧。”在看到裴玉华抬头看他时,他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小姐也吃吧。”

  曲莲冲他笑了笑,伸手自那袋中拿了一个。裴玉华正待伸手,不妨一边的红绣急急道,“小姐……”

  “不妨事。”她摆手阻止红绣,也伸手拿了一个。待拿了一个后,想了想又从那袋中拿出一个,递到红绣面前,笑盈盈的看着红绣瞪着眼接了过去。

  “小姐,咱们带了吃食。”红绣劝道,“我这还特意带了一匣子今早做出来的点心。这街上的吃食……

  “那里就那么多的讲究,红绣你越来越罗嗦了。”裴玉华咬了一口包子咽下后道,“我听哥哥说,父亲前些年在北地时,就连霉米都吃过。粮草紧张时,便是哥哥也要跟着兵勇们一起吃饭,吃的也是一样的东西。再说了,我不过就是尝一尝……”

  “小姐何苦说那么多,不过就是想尝个鲜儿,倒拿我作伐训我一番。”红绣撇嘴,拿起包子狠狠的咬了一口。

  这主仆二人倒是十分融洽,曲莲看着她们,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待想起锦袋中那物件时,她脸上的笑容又落了下去。

  袋中确实有一枚金吾令,而在那金吾令后还用红线系着一块莹白油润的玉佩。玉佩以镂空的技法雕刻着一片连绵叠嶂的远峰,暗含着她三哥萧峦的字……曲莲看着这块玉佩,差点又落下泪来。皇后入宫之物需受严格查检,这块玉佩恐怕是她身上如今唯一与他相关的物件。

  接连走了两个时辰,接近晌午十分,便看到了不远处耸立的北城门。相比起年前,这里确然多了班岗,坐在打头马车上的翟向心中暗自想。他看向坐在身边的副教头,低声问道,“前路可安排好了?”

  “大哥放心。”副教头低声回道,“按您吩咐,每五十里都安排了十个人,待咱们过后便暗中跟随护卫。褚清带着赵老三走的官路,昼夜不停,三五日内必能见着大少爷。”

  “那就好。”翟向点了点头,安心了一些。

  “程春儿已经走了两天了,今日夜里应该就能赶上咱们了。到时候青州是什么情况,咱们也就知道了。知道青州的情形,咱们好歹心中也就有底了。”

  一晃眼,打头的马车已经行至城门下。此时已经是晌午,进城贩卖的百姓也开始出城,南城门下往来熙攘。翟向本想着,此时京城顺天府并未禁出入,出城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谁想着便是在这南城门下,便被拦住了去路。

  “车上什么人?”南城门下,一个小校拦住了裴府的马车。

  “这位小哥且行个方便,车上坐着的是我家少夫人,其余便是些仆妇。如今正是我家亲家老爷第二年的三七,少夫人便是去城外潭柘寺祭拜。”翟向看着这小校眼生,张嘴便扯了一个谎。至于说少夫人,则是之前曲莲与他定下的。若是在城门内外遇阻,便以少夫人出城祭扫为由。

  “你们是哪家的?”那小校并未容情,见这马车不起眼,又打量了翟向几眼,态度便有些散漫。

  还未等翟向开口,那自车队最后处行过来的一辆马车中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咱们老爷是汝阳伯的族兄,便是长凳胡同那家。”

  小校心中一顿,他虽不知那长凳胡同住着哪些勋贵,但是汝阳伯倒是知道的。如今谁人不知梅贵妃诞下了皇长子,位份又仅在皇后之下,连带着汝阳伯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小校有些犹豫,却仍道,“虽是伯爷的族亲,但前些日子城门下了禁令,武将亲眷一概不许出城。还请少夫人勿要为难我们。”

  “我家老爷并未出仕,更不是什么武将。”那清脆的声音立刻便道,“还不快快让路,别误了我们的吉时。”

  那自马车传出的声音娇俏清脆,甚是好听,只是那倨傲的语态让人十分不虞。这小校不敢硬顶,只是肚子里憋了气却也不松口,“若是这般,那便让咱们查检一番。你说你是汝阳伯亲族,咱们也不知道。”

  那小校话音刚落,从那黑漆马车帘内伸出一只葱白细嫩的手。一块金灿灿的令牌便握在了这只手里,在正午的日光下那金吾两字十分夺目。

  小校吓了一跳,忙退后几步。这金吾令乃是宫中之物,这队人马看来确实与梅贵妃有亲。此时,小校再不敢阻拦,躬身打了个哈哈,便示意城门卫兵放行。然后,他便盯着那示出金吾令的马车。可惜,门帘低垂,却是看不到帘内之人。

  四辆马车鱼贯出城,那示出金吾令的马车等着前面三辆车出城后,便又成坠尾的一辆跟着出了城。

  自始至终,车内再无人出声。

  “这是哪家的亲眷啊?”南城门下,另一名小校凑了过来,啧啧的叹着,“看着也不着相啊。”

  “你知道什么。”先前那名小校嗤道,看了看左右才悄声道,“手里拿着金吾令呢!”

  “吓!”同伴显是被惊了一跳,“难道是宫中贵人?”

  “却不是。”小校摇头道,“是贵妃娘娘的亲族。”

  “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呀。”同伴迭声道,语气中满含着钦羡。

  “但我总觉得那个老车夫在哪里见过似的。”小校晃了晃脑袋,嘟囔了一句。但是城门下随即而来的人流让他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哎呀!大奶奶,方才吓死奴婢了!以后可不要让奴婢做这样的事了!”待到行出城门将近十里路,马车中才再次传出那娇俏的声音。那惊恐的带着些许颤悠悠尾音的话,让坐在车前的翟庭玉和陈松都笑了起来。

  “咦,我倒觉得你扮起跋扈的丫头来,十分的惟妙。”已到晌午,裴玉华拿着食盒正在进食。非常时刻,倒也不用计较那些食不言的规矩了。

  曲莲看着裴玉华打趣红绣,方才觉得这位大小姐老练之下依旧不过是个稚龄少女。她看向红绣道,“你做的很是不错。”

  “谢大奶奶夸奖。”面对曲莲的赞誉,红绣倒是有些拘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面对大小姐甚至徐氏的时候,她都很少有这种不由自主恭敬下来的心绪。而此时坐在她对面的,不过是一个十日前还为奴为婢的女子。

  她坐在那里,闭目不言,却给人一种世人皆轻渺,惟心独自芳的拔萃之感。

  那边厢,裴府的护卫总教头翟让则在安抚车内惊惧的徐氏。在他看来,虽然此时还未看出这位大奶奶的深浅,便是这份临危不惧的气度,便已十分让他赞赏。对于能平安抵达宣府镇,他倒是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到了晚间十分,自南直隶回来的程春却带来了不妙的消息。双王大军已至南直隶,顺天府城门已然关闭,程春绕了一个大圈子才追上车队。

  惊忧最是能疾速播散的情绪,此时京城内,已然开始慌乱。

  康寿宫中,许太后看着侄女许月桐,睚眦欲裂。

  “是你吗?”她用尽力气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是我。”面对太后的质问,许皇后昂首站在殿中,她那终年木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她身着明黄色翟衣,翟衣上那红色的凤凰鲜艳欲滴的仿若要从这锦绣之上飞跃出来。

  “为什么!?”许太后仿佛已经有些站不出,她扶着殿上座椅的副手,问道。这一瞬间,她多年精心保持的容颜与仪态仿若在瞬间土崩瓦解。此时此刻,她狰狞的面容就跟一般人家死了儿子的老妇未有半分区别。

  “为什么?”许皇后扬眉问道,仿若许太后所问之事十分可笑,“您还记得八年前……不,九年前的冬至日么?那日大雪纷飞,我却非要出门,母亲严词斥责了我,可我还是偷偷的跑了出去。即使日后我因此而被禁足半年,父亲还对我动了家法。可是我为此未有半分后悔。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刀斧手处死!我要亲眼看着他的血染红那皑皑的白雪。姑姑,这九年来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那一日,想着你所做的这一切。”

  许太后抬手指着她,指端颤抖的仿若糠筛,终是一口血自喉间喷出。

  “如此,便用这窃来的江山,去祭奠他们一家吧。”说到这里,许皇后朝着康寿宫的殿门走去,只留下一句话,“便是我在月前将皇帝早已殡天的消息传到献王那里去的,姑姑你就不用牵连旁人了。”

  一个时辰后,冲天大火自坤宁宫中燃起。火势凶猛,蔓延至周围数处宫室。大火整整烧了一夜,整个皇城方向都被这场大火染亮,直至天色将明时分,大火才渐渐熄灭,坤宁宫已然成为废墟。

  


☆、021潜入京城


  清晨,自北直隶至顺天府的崎岖私道上,十数骑快马疾速的奔驰着。骏马碗口大的马蹄将路上积累了数日的积雪踏溅起,远远望着,仿若一片雪雾。

  自有早起的樵夫,远远看着那一瞬而来的快马,急急闪到路边躲避,惶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不知是军是匪的十几人从面前一掠而过。

  距顺天府北城门五十里处,远远看到官道与私道的交汇路口处,一人一马飞驰而来。裴邵竑勒马止步,看着对面来人疾驰至面前。

  “少将军!”来人停马便冲着裴邵竑一抱拳。

  “京城情势如何?”裴邵竑冲来人一点头,便立即询问道。

  “双王大军已经进城,八方城门都关闭了。”来人也不客套,即刻禀报道,“咱们打探了一下,说是不少官将的府上都被围了,您府上也是如此。听闻不少官将的家眷已经被带进宫中,但是是哪些官将的家眷,这却不得而知了。”

  裴邵竑闻言,眉头深锁。他本就长得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此时眉头紧锁让他更添了一分凛冽。

  “世子,如今形势比我们预料的可坏多了。”身后一人驱马至裴邵竑身侧说道,从称呼上便能将这前后二人区分开来。此次裴邵竑急返京城,随从之人大多是裴家家将,这些人更是心腹。

  “这双王大军怎么会这么快进京?”另一人也面上沮丧,狠狠的捶了一下马鞍。力道之大,让那座下骏马疼的咴咴嘶叫了数声。

  “不管如何,我必要进京。”裴邵竑思索了一下道,他看向最先到来那人,“段大叔,可有进城的法子?”

  “北城门的卫官我倒是认识,给他点好处,再编个身份,进去不难。只是恐怕得委屈少将军,咱们得装扮一下。”被称作段大叔的,便是这据京城五十里外卫所的一名千户,名唤段德忠。卫所与京城紧邻,他与北城门的卫官们也十分熟稔。

  “如此便多谢段大叔。”裴邵竑抱拳向段德忠道谢。

  “少将军客气。”段德忠摆手,哈哈一笑。“那我自去安排,少将军今夜子时,便到北城门下等候便是。”

  看着段德忠策马离去,裴邵竑调转马头看向此时坠在队尾一人道,“阿瑄。”

  名唤阿瑄的青年便驱马走上前来,“世子有何吩咐。”他二十出头,穿着件十分普通的石青色粗布道袍,却有种竟似天成的洒然。

  “我和老四几个一起进城。”裴邵竑肃声道,“你带着余下的人去探查一下京城周围的情形。”

  “我知道了。”阿瑄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此时已是月初,天气阴沉,如芽弦月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裴邵竑带了三五人来到京城北城门下,子时的梆子刚起,就听门内响起几声犬吠。裴邵竑打了个响指,便听他身后一人学着夜枭发出“桀桀”的叫声。

  不多时,自京城北门高耸的城墙上便垂下一根系着藤条。

  “世子,我先上吧。”一名护卫低声道。

  “不必。”裴邵竑抬手制止那名护卫,撩起衣衫下摆翻身进入藤筐。他伸手扯了扯那根长绳,藤筐便开始缓缓向上挪动。直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藤筐才终于接近高耸的城墙,裴邵竑扯住那长绳一个鹞子翻身,便从藤筐中翻至城墙上。

  “公子爷好身手。”黑漆漆的城墙上,传来一声喝彩。片刻,便从那阴影中走出一名穿着轻盔的小校。

  “官爷过誉了。”裴邵竑抱拳一笑,便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了过去,轻声道,“我还有几个兄弟要进来。几日后,若是出城,还得请官爷行个方便,也不会忘了官爷的好处。”

  “好说,好说。”那小校接过裴邵竑递来的银票,旁边便立时有守城的卫兵递了灯笼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便一摆手。那系着藤筐的长绳便又递了下去。

  裴邵竑站在城墙之上,极目远眺。黑夜里,墨蓝色的天空下,如黛远山隐隐约约的展露着狰狞,仿若雌伏在天际的一群猛兽。

  半个时辰后,另外四名护卫也站在了城墙上。裴邵竑像那小校抱拳示意后,便带着护卫奔下城墙,不一会功夫,便消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老大。”一名城墙守兵走到那小校身旁道,“依您看,这是什么人?这五个人,身手可都不错,尤其是那个打头的。”这五人,下盘稳健,身手轻灵,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有钱都堵不住你的嘴。”那小校轻啐了一句,便也看向那几人消失的方向,“那公子年岁不大,便能有这般身手,身上有带着那样的贵气……嘿嘿,定是将门之后。”

  裴邵竑却不知道自己此时依旧被那墙头两人议论,此时他心中也开始有些焦急。便如白日里段德忠所言,如今京城已被双王占据,城内街道巡街的士兵多了不止一倍。路过的几个武将官邸此时也确然是被层层围守。

  他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带着四人一路疾奔至白塔胡同。

  待到街角,他站住脚步,朝着不远处霸陵侯府的府门看去。果然……

  “世子……”护卫惊讶的低声喊道,随即便被裴邵竑抬手止住。

  不出所料,霸陵侯府此时同样被重兵包围。整整三排手执长枪的兵勇,将霸陵侯府围得滴水不漏。

  “人太多了,就凭我们几个,恐怕不好将夫人和几位小姐少爷带出来。”另一个护卫压低了声音,忧虑道。

  “怕什么,我去把他们引开。咱们见惯了厮杀,还能被这几个奶猫崽子吓怕了?”

  “我说你这个张老四,你能不能有点脑子?咱们要带出去的那都是妇孺……”

  “不可!”裴邵竑低声道,声音虽轻,那几个低声争吵的护卫却都住了嘴。他蹙眉看着围在府外的兵勇,“不太对!献王围府不过是为了拿住我母亲与弟妹来威胁父亲。若是献王已然得手,何必如此阵仗?”

  “世子说的是。”方才忧心那名护卫赞同道,“也许,献王进城之际,夫人恰巧不在府中?”

  “多猜无益,我进去探一探。”裴邵竑思忖片刻便道。

  “世子!”

  “不可,还是属下进去!”

  护卫们立刻出言阻止,裴邵竑却心意已决。众护卫无奈,只能两人搭了手梯让他踏在上面。两人同时振臂,裴邵竑跃起踏墙,便翻身上了墙头。看着他游龙般身段,墙下的护卫们皆暗自赞叹。

  “我还是跟着一起吧。”护卫中的一人依旧有些担忧,毕竟霸陵侯府的世子,那比起其他人更为重要。底下几个护卫纷纷赞同,裴邵竑一想便也同意了。这些护卫都是裴家护卫里的精英,此次他前往京城,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他。若不让他们跟着进来一个,恐怕他们绝不安心。

  待护卫丁宿也上了墙,两人便立时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直奔侯府正房而去,裴邵竑先行前往紫竹院正屋,而丁宿则向后院摸去。

  整个霸陵侯府不复以往的气派。

  平日里,即便子时,各处院落月亮门处总有守夜的婆子会点个灯笼,抄手游廊处更会五步一灯。而此时,整个侯府黑压压,到处竟似没有人气一般。

  裴邵竑潜身进入紫竹堂正屋,他轻轻推了一下正屋的门,将门打开一人缝隙便闪了进去。他自正厅进入南北两厢及至宴息处及碧纱橱,发现正房竟空无一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待幽暗的火光燃起,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屋内摆设齐全,竟似完全没有被动过。

  将正屋查探一边后,他熄了火折子闪出正屋。

  刚出正屋,就看见丁宿沿着抄手游廊疾步而来。裴邵竑闪到屋后阴暗处,等着他过来。

  “世子,婆子丫鬟们都在自己的屋子里,都睡着。属下看她们没有单独一间的没敢吵醒。”丁宿道,“后院有个屋子里倒是有个单独的丫鬟。但是门从外锁着,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锁着一个丫鬟?”裴邵竑皱眉道,他冲着丁宿点了点头,两人便朝着后院奔去。

  “大少爷!……唔!”秋鹂恍惚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前站着一个着黑衣的人。惊恐的正要尖叫却在看到来着的脸后,由惊转喜的喊道,丁宿眼疾手快的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看着出秋鹂眼中的惊喜与恐惧,裴邵竑温声道,“此时府里情况不明,你且小声。”

  在看到秋鹂连连点头后,裴邵竑示意丁宿放开了她。

  “大少爷,您、您总算是回来了。”秋鹂眼眶发红,她还没有习惯世子这个称呼,仍以少爷称呼裴邵竑,“夫人她们,夫人他们……!”还未从见到裴邵竑的惊喜中反应过来,秋鹂有些语无伦次。

  裴邵竑心中虽有些焦急与不耐,却还是温声相待,“你别急,慢慢说。夫人她们现在何处?”

  本就在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在裴邵竑温声询问下唰得落了下来,秋鹂颤声道,“夫人,她们早就出城了。秋鹂犯了错,被夫人责罚在此处,不曾随身服侍。”

  “你可知她们出城前往何方,都有谁?”裴邵竑心中一凛,立时追问道。

  秋鹂被他突然变得有些凛冽的语气吓得颤了颤,就如惊弓之鸟般惶惶的摇了摇头,“奴、奴婢并不知夫人她们去往何处。只、只知道夫人带着四位少爷小姐并三位姨娘……哦,还有方妈妈和夏鸢她们……”秋鹂并不知出城一事乃曲莲所提起,此时她早已忘记了那个因圣旨已成世子夫人的婢女。

  “世子!看来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已经离开京城。不管如何,她们倒未落入献王之手。”听了秋鹂的话,丁宿上前道,“此时府里不可久留,咱们是否立即出府?”

  “也好。”裴邵竑点头,“或许阿瑄等人已经探知她们的行踪。丁宿,我们立刻出府。”

  “不!”秋鹂闻言却再次尖叫起来,她一把抱住裴邵竑的腿,哀声道,“大少爷,你带着我出去吧!别把我留在这里!”

  “你这丫鬟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还未等裴邵竑发话,丁宿怒道,“我与世子进出府邸,须得攀檐走壁,带着你如何行事?”一边说着,他躬身拉住秋鹂的胳膊,将她撤了开来。

  “你便留在此处吧,如今夫人不在,这里反倒安全。”裴邵竑一甩被秋鹂扯的有些凌乱的下摆,再也不看她一眼,闪身出了那屋子。一息间,丁宿也跟了出来。这后院的屋子,便又只剩秋鹂呆呆的坐在地上,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022世子之妻


  裴邵竑与丁宿等人并未即刻出城,此时进城不易,他决定在京城滞留两日。阿瑄等人探查城外也需时日。五人便连夜宿在了丁宿的位于南城的家中。

  顺天府南城民居,多为贩夫走卒的居所。丁宿在此有一个两进的小院子,但此时容纳五人,倒也足够了。

  “公子喝口茶吧。”丁婆子将一壶茶提到内室,放在了案上,笑眯眯的看着此时站在窗前的裴邵竑。她是丁宿一个远房的伯娘,因死了丈夫又没有儿子,便投靠了丁宿在这里替他看着这个小院子。丁宿常年不在,也未娶妻,这里便就她一人。

  如今虽然城中大乱,但有几个人来这院子让她忙活一下,倒也还是极为开心。此时虽然已近寅正,她还是忙活着给众人做了饭,待众人用完饭后,又烧了茶给裴邵竑送了来。

  丁婆子年岁虽大,却有些眼力。丁宿虽然未曾提及这俊俏后生的身份,她却也能看得出来,这是个少年贵人。

  “多谢丁大娘,烦您劳累了。”裴邵竑转身道。便是昏暗灯光下,也看得出他面容俊俏,长身玉立。这样满身贵气的少年,对待她这样的老妇亦十分有理,丁婆子笑眯了眼,脱口问道,“小公子可娶了媳妇儿?不知道哪家的闺女有这等福气……”

  裴邵竑闻言错愕,还未等开口,丁宿便自丁婆子身后转了出来,“伯娘,你这说啥呢!”他边说着边从丁婆子手里接过茶壶,一手轻推着丁婆子道,“你赶紧歇着去吧,我们这一趟搅了你的好睡,再去炕上躺一会。”

  “我知道,我知道老婆子不收你们待见。”丁婆子笑着嘟囔着,转身出了门。

  “世子。”丁宿拎着茶壶走了进来,自桌上倒扣着茶杯的茶盘上拿起一个,斟满了茶递了过去,“先喝杯茶吧。家里也没什么好茶,您权当润润喉。”

  裴邵竑笑了笑,没说什么便接过了茶杯。

  丁宿今年二十九,比裴邵竑整大十岁。两人虽为主仆身份,但却有着兄弟情义。他眼看着裴邵竑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由一个富贵公子变成了军中颇受尊敬的少将军,这其中的苦楚,外人不晓,他却清楚的很。

  “世子可是在为夫人和小公子他们担忧?”丁宿看着昏黄灯光下,其实还有着一份少年稚嫩的裴邵竑道。

  “确然有些担忧。”裴邵竑坦然道,“不过,我也是心中有些疑惑。”

  “这事情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丁宿点头,又问道,“世子可也是在奇怪夫人为何能提前做出应对?”

  裴邵竑坐在桌边,手中把玩着那个质地粗糙的粗胎青花茶杯,“不少将官的家眷被抓,就连汝阳伯的家眷都被献王带进宫中,说明双王进京不是什么众所皆知的事情。我们一路上也未接到密报,同样被蒙在鼓里。母亲又怎么能提前做出准备?况且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实在是过于了解,她没有那样的远瞩。此时家中只有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二弟这些年的样子我也看在眼里,他不会去抻这个头,况他是庶子,献王不见得看得上他。大妹妹虽有些见识,却也不过是个深闺中的女孩儿……”。说到这里,他摇头道,“不会是她。”

  然而分析到此处,他的眉头猛然蹙起,凛声道,“难道有人别有用心?”

  丁宿闻言也心中一凛,“世子是怀疑,双王之外,另有人作祟?”

  “我也是有些疑惑。”裴邵竑摆手,“也是我沉不住气,待明日出去打探了再说。丁宿,你明日便出城去吧,阿瑄那里若有消息,也能早些知晓。”

  “这可不妥。”丁宿道,“还是让老四去吧,我得跟着世子。”

  裴邵竑闻言,洒然一笑,“也可。”

  第二日,几人便分头打探。

  京城内确实形势不好,双王已然占据整个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也已被拿下。禁军也同样不敌,禁军副统领阵前倒戈,带领禁军一支反向而行。那皇城仿佛纸糊的一样,不到半日便被攻破。此时京城内的公卿世家们皆惶惶如惊鸟。

  待到三日之后返回丁宿的院子,名唤老四的护卫已经将消息带了进来。裴邵竑看过自北城门外传进来的密信,便立刻决定晚间便出城。

  及到子时,一行五人便潜出城外,依旧借由那名小校行事。五人出城后,便连夜奔往官道亭驿,刚一进院,便看到院中所立之人。那边上,名唤老四的护卫还在嘟囔着,“那褚清和赵老三还不放心我们,绝不说出夫人的下落,还说什么一定得见到世子才能开口。”

  “褚清!”

  那人转身过来,果然是裴府护卫褚清。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时见到裴邵竑忙上前行礼。“世子爷,咱们总算是见到您了。”他如此说道,同他一起前往官道上等候的赵老三也连连称是。

  “夫人她们可好,如今她们到底转向何处?”见到府中护卫,饶是平日素为沉稳的裴邵竑也有些心急。

  “还请世子安心,夫人她们一切安好。翟教头在沿路上,五十里一岗每岗十人一路护送。恐怕此时,夫人她们已经到了保安州。”褚清哈哈一笑道,“夫人她们便是向着宣府镇前去。”

  “宣府镇?”站在一边的阿瑄有些惊讶。他本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此时却惊讶的脱了口。“怎么会是宣府镇?”

  “怎么?”裴邵竑看向阿瑄。

  “这三日来,我带了几人前去打探。路上倒是有些痕迹,但这些痕迹皆指向……指向怀安卫。”阿瑄说道,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他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难道这些痕迹,都是刻意而为,为的便是混淆追踪之人的视听?”

  “怎么可能?”听到阿瑄的话,另一位护卫才脱口而出,“咱们几个跟着军中老斥候们可没少学本事。夫人等人行进的痕迹也仔细分辨过,若是只是怀安卫一处痕迹,咱们定然也会怀疑。可在这痕迹中还套着宣府镇和潮河所的蛛丝马迹,咱们仔细比较过了,才敢断定是怀安卫。”

  褚清和赵老三闻言,都咧了嘴笑起来。他们这些府中的护卫,平日里都十分羡慕被侯爷裴湛带往北地的同伴们。这些去过北地战场的家伙们平日里也多是眼高于顶,大家虽然不明说,可是心里却十分不甘。此时看到这些家伙吃瘪,心里也十分爽快。

  赵老三藏不住心头得意,嘿嘿一笑道,“这回你们可看走眼了吧,以后少在咱们眼前得瑟。”

  “老三!”褚清瞪了赵老三一眼。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有些手段,是翟教头的手笔?”被赵老三嘲笑的护卫面有赧色的问道。便是他在打探回来后,几人才肯定了车队是前往怀安卫的。

  褚清虽然方才制止了赵老三的出言不逊,但是此时在心中也是十分敬佩曲莲。他们在一开始确实对曲莲的做法有些怀疑,认为只要将痕迹作向怀安卫即可,是曲莲坚定要求再往宣府镇和潮河所做些痕迹。他们一开始怕泄露了踪迹,却也只能按照她所说去办。如今看来,这位大奶奶,还真是有些手段。

  如今听到对方如此询问,他摇了摇头道,“却不是翟教头的主意,是咱们大奶奶的主意。”只是话一出口,看到周围一圈人瞪眼张嘴的表情,褚清心中咯噔一声,心道坏了。恐怕世子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到做了这个通信之人了。这件事,怕是夫人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世子爷呢。

  他慢慢转头,果然看到裴邵竑皱眉朝他看来。

  “你说谁?”裴邵竑问道,声音虽不大,听在褚清的耳里却有些寒意。

  “是、是、大奶奶……”褚清小声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已娶妻,还是说你已经另有新主?”裴邵竑一撩道袍下摆,在院落中的石桌前随意坐了下来。

  褚清觉得头皮发麻,这事那也不能怨他是吧?当初翟教头派他来迎候世子,他就不应该答应,如今可好,这件事还得他来说。

  心绪转过,他却也无法,只能上前将曲莲因旨嫁给裴邵竑一事细细的禀报了起来。

  这过程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不仅仅周围护卫们一片哗然,就连一向少言的阿瑄也露出讶异的神色。所有人都同时看向此时端坐在石桌前的裴邵竑。

  此时已近傍晚,斜阳下他穿了件墨色的道袍,这颜色更衬得他面色如玉。他闻言后一阵深思,片刻后便抬头再次看向褚清问道,“你说你们之所以会提前离开顺天府,乃是她的意思?这一路上行事痕迹都是她的主意?”

  “正是。”褚清低头应道。

  裴邵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这些都是那位、那位大奶奶所为?这怎么可能?”之前那名护卫按捺不住,扯了一把褚清,追问道,“且不说她是一个……,就说一个女子,怎么懂得这些道理?”说到曲莲身份之时,他没敢名言。

  “我怎么知道。”褚清低声道,白了那护卫一眼,“反正是夫人下令,让我们都听大奶奶的。”

  “若真如此,那可真不是一般的女子。”护卫咋舌道。

  “什么一般不一般,咱们世子爷是什么身份。先不说世子的身份,就是在军中哪个不叹一声将门虎子,哪个不说咱们世子是一等一的好二郎。”听到护卫的话,老四炸了起来,“怎么就能配一个灶下婢!这皇帝老儿是个什么东西!咱们在北地给他守社稷,他就这么对咱们世子?”

  “老四!”一直没有做声的阿瑄喝道,“如此不道直言也敢说?!”

  “本来就是嘛……”老四虽被喝止,却还是嘟囔道,面上还带了些委屈。

  “行了。”裴邵竑起身,面上却无半点情绪,“咱们起身吧,先追到车队再说。”

   


☆、023抵达宣府镇


  二月初六那天,裴府一行四辆马车抵达了宣府镇。

  宣府镇距离顺天府四百多里,若是快马加鞭不过五六日便可抵达,裴府四辆车皆是妇孺,行进的速度已然不快。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日日乘车也让众人都有些吃不消,徐氏被搀下车的时候,小腿肚子都在发软。

  当她抬头看向这次奔赴的目的地时,也不禁傻了眼。知道这次合家离京不是为了出行游玩而是避祸,她对这偏远的庄子也无甚期许,可是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真的是她即将要入住的地方吗?

  庄子紧挨着一条河,此时河冰还未化开,岖凹不平的冰面上凌乱的散布着些破碎的布缕、枯败的枝桠甚至还有些秽物。一棵显然已是枯死的槐树半倒着砸在水面上,此时已经被河冰冻在河里。

  一眼望去,庄子里皆是些土坯房子,赤.裸.裸的露着褐黄色的黄土坯。宣府镇位于顺天府前往蒙古的官道上,这里气候干旱,这些房子外层的土坯已经十分风干,一阵风来竟似还在掉落碎渣。

  庄头显然是已经得知主人家要来这边小住,此时正领着几个人自庄子里面小跑着奔出来。虽是庄头,那穿着还不及候府中一个最下等的长工。他五十来岁,穿着件褐色的短揭,绑着腿,大冬天的居然蹬着双蒲草鞋。

  及至众人面前,庄头及跟随而来的几人便跪在了徐氏等人面前,“拜见夫人和各位贵人,老奴赵良便是这庄子的庄头。前些日子罗管事曾着人前来吩咐,老奴算着日子以为要明后日夫人才能到来。这才出来的迟了些,望夫人宽恕。”

  徐氏这些日子因整日乘车,此时正头昏眼花,还未及开口,便听到身后的周姨娘道:“便是我们,住这样的地方也就算了。可夫人是什么身份,那是有诰命的二品夫人。再者几位少爷小姐的,那自小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怎能住在这样腌臜的地方。有些人不知安得什么心思。”她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众人都听在耳里。明明一脸对庄子的嫌弃,却句句都将徐氏推在前面。

  曲莲垂着头,并不做声。虽然周姨娘将矛头指向了她,她却只是冷眼旁观。多做无谓,她打算近日就领着陈松离开此处,何必与一个姨娘攀扯。

  庄头赵良闻声暗暗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周姨娘。见她穿着件姜黄色的素面杭绸褙子,外面披了件丁香色的白貂披风,乌压压的头发梳了个坠马髻。看着虽有二十八九的年纪,但是却身段玲珑,妙目含烟。惊得赵良忙又低了头。

  面对这样破烂的庄子,徐氏虽然心中也有些气闷,但也不愿顺着周姨娘。曲莲虽不如她意,却也轮不到她一个姨娘来敲打。她运了运气,这才道,“你就消停些吧,让你留在府里,你哭着喊着要跟着来。如今却又来嫌东嫌西。不若我着人送你回娘家吧,你看怎样?”

  周姨娘这才撇了撇嘴不再做声。

  “夫人,这庄子外面看着破旧,内处还有一个小院子倒是洁净些。”赵良本就心中忐忑,待听到面前这位贵妇人竟是位诰命夫人,那腿肚子更是一阵打转。此时他心中十分庆幸,幸亏在这之前,将庄内那处院子好好修缮了一番。

  徐氏点了点头道,“如此,你就带我们前去吧。”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跟着赵良向庄子内走去。

  宣府镇这处庄子,虽然户数不多,只有五十来户,但是占地却着实不小。只可惜田非良田,便少了许多出息,庄子也显得有些荒芜。

  上车后直走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才到了庄头所说的那处院子。却发现,这处院子也并非在庄子中央,而是在庄子的另一侧。田庄依山而划,这处院子正是坐落在山脚下。

  曲莲下了车,一眼便看到垄下的那处院子。

  此间看去,那院子倒也是粉墙灰瓦,比起庄子里的土屋何止强了百倍。曲莲感觉到走在她身边的裴玉华都送了口气。看来,若是让她们住在那种土屋子里,真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赵良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弓着腰说道,“这是个三进的院子,早年间原是前一位主人的别院。虽多年未曾有人住过,但是老奴每月都着人打扫,此次听闻夫人前来小住,老奴便差人去镇上请了人来修缮。夫人且看看,可有不如意处。”

  徐氏等人跟着走了进来,第一进的院子铺了青石板路。院子正中种着一棵一人抱的银杏,东面围墙处种着几株香椿树,而西面的围墙角竟有一株老梅,此时有些干枯的枝桠上,还能零星看到几朵粉白色的小花。

  再往里走的第二进第三进院子便有些萧条,只得一个大大的空地,没有丝毫点缀。

  “我跟大小姐和三少爷就住第一进的院子。”徐氏看着这院子,点头道,“如今不过在这里暂住,也没有那许多规矩,二少爷和周姨娘,钟姨娘和二小姐就住第三进的院子吧。玉林你便跟曲莲姐弟住第二进的院子。”玉林便是李姨娘的名字。

  “夫人,我还是跟着您吧。我睡您的床踏就行,如今您身边只得方妈妈和夏鸢,我还是在您身边伺候吧。”听到徐氏的话,李姨娘有些担心道。她本就是徐氏的贴身丫环,倒也做熟了这些事情。

  徐氏闻言点头,“也罢,方妈妈年岁大了,还是住的宽敞点,就去住第二进的院子吧。”此次,众人再无异议,便都称是。

  曲莲跟在后面,领着陈松,与方妈妈一起去了第二进的院子。

  方妈妈自行便去了厢房,让曲莲与陈松住那三间主屋。曲莲本就不打算在这里长留,便也没推辞。

  穿过院子,及至屋前。曲莲推门走了进去,还没等打量屋内陈设,便闻到了那因久违住人而产生的霉味。屋内依墙摆了张涂黑漆的八仙桌并两把同样涂了黑漆的椅子。墙上挂了一副看不出来历的山水,因长年无人照料,纸张发黄的厉害,却仍能看得出画作者运笔潇洒,意境悠远。

  厅堂左右便是宴息处,都置办着些普通的家具。虽然材质一般,却也齐全。再往里,便是卧房。曲莲让陈松住了东间,自己则住那西间。

  虽然已经清扫干净,但是气味却着实不好。曲莲亲自动手,将主屋的窗户全都打开。正看见红绣带着两个护卫提着个大箱笼走了过来。

  “大奶奶,这是您和松少爷的被褥,大小姐差我给送过来。”红绣走进厅堂对曲莲福了一礼道,“大小姐说,如今大家正忙着收拾,若缺了什么物什,便去跟她直说。哦,对了,炭火傍晚便会送来。”

  “如此便多谢你了。”曲莲冲她笑了笑,应道。

  “大奶奶可是折煞奴婢了,这原就是奴婢分内的事情。”红绣闻言嘻嘻一笑,便也没有多停留,领着两个护卫出了院子,显是十分忙碌。

  曲莲打开箱笼,一股百合熏香清新的香气便散了出来。虽然放在箱笼中有些时日,但因这百合熏香球,被褥都无半点潮气。她做惯了这些事情,便立时开始忙碌起来,陈松则跟在她的身后,咧着嘴笑着看她忙忙碌碌的给他铺床叠被。

  “你笑什么?”曲莲弯腰铺着褥子,一边问道。

  “能跟阿姐住一起,高兴。”

  曲莲手上顿了顿,直起身回头看了看他,微笑着温声道,“以后阿姐都在你身边。”

  “嗯。”许是曲莲温声的话让他想起了早逝的娘亲,他眼眶一酸,扑进曲莲的怀里,闷声道,“阿姐可记住了,不许忘记了。”

  “你放心。”曲莲摸着陈松的发顶,说道,“该记住的事情,阿姐一桩也不曾忘记。”

  这边刚将被褥铺好,那边红绣又过来了。曲莲正待问她有什么事,却看她一脸委屈道,“大奶奶,您去帮帮小姐吧。”

  曲莲看她面带忿忿之意,便温声道,“你且慢慢说。”

  红绣刚才显是有些气愤,听到曲莲的话,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将那愤懑暂且压了下去。“如今咱们刚住进这院子,诸事都还未有头绪。夫人身子不爽,方妈妈得看顾三少爷,便只有大小姐安排这一大家子的事情。凡事都得一样一样来吧?偏那院里的事儿多,对这对那便没有一件是称她心、如她意的。方才我来给大奶奶送箱笼的时候,大小姐亲自带着护卫给那院送去,本是好意,却吃了一顿排揎。这真是气死人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那等上不了台面的人也能给咱们大小姐气受!”

  “如此你该去回禀夫人才是。”曲莲道,“我又能帮你什么?”

  “哎呀,大奶奶。”红绣急道,“不管怎样,我家小姐可是实心实意的当您是嫂嫂的,便是为这这一点,您也得伸把手啊。况且,周姨娘毕竟是侯爷的妾室,小姐却是侯爷的女儿。可您不一样,您是世子夫人,那是名正言顺的。”

  “红绣!”

  正在红绣跟曲莲说话的时候,院门处传来一声轻斥。曲莲转眼望去,便看到裴玉华提着裙摆急急的走了过来。

  “谁让你来这里的?还不回去!”裴玉华脸上有些红,也不看曲莲,便只是训斥红绣。

  “小姐!”红绣十分委屈,立时便掉了泪,“她们、她们不过是因为大少爷不在,夫人又只顾着三少爷,才这般待你。红绣只是替你难过,你便是把这摊子扔下,谁又能说你什么?”

  “好了!”听着红绣的话,裴玉华拔高了声音,“便是我受了委屈,岂又轮得到你替我抱不平。”

  看着红绣跺脚跑了出去,裴玉华这才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曲莲。

  “大小姐若是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曲莲看着这个今年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温温的笑了笑。

  “不过是些分派的杂事,又能有什么难做的。”裴玉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却跟她的语气不怎么相符。不过,转眼间她又提起了神,看向曲莲道,“大嫂嫂可愿帮我?”

  “便是让我去那第三进的院子?”曲莲噙着笑问道。

  “那自不必。”裴玉华摇头,认真道,“二哥哥在那院子里,大嫂嫂过去,不合礼。我想请大嫂嫂跟我去看看晚膳。方才夏鸢来说,靖哥儿恐是受了些寒,此时有些发热。这样一来,咱们带着出来的丫头和管事妈妈都腾不出手来,便只能累大嫂嫂拖步跟我一道去一趟。”

  这三进的院子久未住人,此时也没有灶上的管事,这几日也只能在外找个厨子。只是一切都有些仓促,被先行派来的管事也不过提早到了两日。也只来得及打听这周围哪里有不错的厨子。打听好了,便滕了几个名字给了裴玉华。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走一趟便是。”曲莲闻言颔首。

  二人便命护卫备了马车,向着宣府镇城里的方向去了。

   


☆、024赶到


  曲莲与裴玉华坐在马车里,两人皆有些沉默。只听得外面驾车的翟庭玉在与跟着来的陈松在谈笑。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车外的声音才嘈杂起来。想是已进入了宣府镇的街市。

  “嫂嫂。”此时,裴玉华却突然开口了。

  曲莲闻言,便抬眼看她,“大小姐不必如此称呼,不过是顺势而为的应对,不需当真。”

  “我明白母亲对你十分不满,也晓得你曾对母亲誓言自去。”说到这里,裴玉华苦笑了一下,“我原也没什么立场去劝说你或者母亲。你若不喜我唤你嫂嫂,我便唤你曲莲吧。我只是,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我挺喜欢你,觉得要是你做我的嫂子实在不错。”裴玉华笑了笑,继续道,“自我懂事起,从不少人口中听了些零碎的闲言,这些年的闲言碎语串联起来,我也多少知道了些父亲以前的事情。

  我最不耐烦跟那几个姨娘有什么牵扯,却不是因为她们身份低微。而是因为,正是因为有了她们,这个家里总是不那么和睦。母亲便是因为这些姨娘们与父亲置气多年。连带着对我和大哥哥都不怎么上心。如今她虽然对大哥哥好了起来,却不过是因为终于明白大哥哥是她未来的依仗。

  我常常想着,若是母亲能立起威势,如何能让那几个姨娘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如何能让子女受累?为此,我也不是没有埋怨过父亲。你看我如今在裴家颐指气使的,却不知道我曾经有多艰难。”

  曲莲略一思忖道,“是为着二少爷?”二少爷裴邵翊今年十五,与裴玉华年纪相仿。

  “二哥哥比我只大了一岁多点,那时的风光可算是一时无两。”裴玉华苦笑了下,“那时大哥哥养在祖母那里,与父亲也不亲近,父亲得了二哥哥,自然十分喜悦。你若看到我父亲,便知道我二哥哥与父亲十分肖似。”

  “若侯爷真是这般喜爱二少爷,却又为何给二少爷取了一个‘翊‘字?”翊字乃辅佐辅助之意,既然起了这样的名字,不就是希望裴邵翊能成为其兄长的辅佐者?

  “这个字是祖母取的。”裴玉华道,“父亲不愿违背祖母的意思,虽然不高兴,还是给二哥哥取了这个字。我五岁上的一年冬天,自己跑到园子里玩,不小心滑到了摔坏了腿,哭了半天都没人理我,照看我的丫鬟和婆子早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是大哥哥下了学路过那里,才把我抱了起来。 那一次大哥哥在府里大闹了一场,他本是个不多言的人,可是那一次为着我他跑去找了父亲,把那几个丢下我自顾去玩的丫鬟和婆子全都打了一顿又撵了出去。若不是为着在祖母的孝期里,恐怕那几个丫鬟婆子并被立时杖毙了。

  自那以后,大哥哥就不时的来看我,也就从那时起,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开始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也会说一些校场上武师们夸赞他的话。父亲开始渐渐的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待他十三岁时,父亲便带着他去了战场。

  曲莲,这满京城的人都夸赞我大哥哥人品端方、风声清肃。我敢说,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可我也知道,大哥哥为此吃了多少苦。那些年,他也不过十一二岁,总被校场上那些壮汉弄得一身伤。

  他……”

  裴玉华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惊呼一声,马车突然一阵巨晃。

  两人都没防备,差点跌出马车。还未等出口询问,外面已然传来翟庭玉的怒斥。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当街纵马!?”

  “我们是什么人?”外头那人竟似听到了什么戏言一般哈哈笑了起来,“哪里来的土包子,竟然问小爷是哪个?”

  翟庭玉在车前站起身,环视了下周围。

  此时已经有五人骑马将马车团团围住,当首一人正是方才开口那人。这人二十多岁,骑着匹枣红大马,长着张端正的俏脸,却有双流里流气的眼睛。再看那些马匹,翟庭玉心中一凛,这些马匹蹄口处都有着一个不太显眼的印记。他虽然只是个候府护卫,但也曾经跟随父兄去往校场,他立时便认出,这些马都是战马。

  他跳下马车,将齐眉棍攥在手里,厉声道,“速速让开路,否则我不客气了。”

  “嫂嫂!”裴玉华虽然脸色也有些不好,但是她还是一把抓住曲莲的手,颤着声安慰她,“翟护卫身手很好,别担心。”她本是闺阁女子,还是稚龄。虽是出身将门,却也鲜少独自出府。如今不得已出府,却不想碰到了这样的事情。

  见裴玉华心中畏惧却还来安抚她,曲莲心中微微有些暖,她反握住裴玉华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后,轻声道,“不管外边怎样,万不可出声。”

  两人便只能屏息等待。

  这边翟庭玉和那五人已经打了起来,本还担心马车中两人的他,此时见到马车内并未发出声响,陈松也攥着齐眉棍听从他的吩咐守在车门口一动不动。如此一来,倒是放开了手脚,跟那几人大战了起来。

  那几人本不将这个衣着不起眼的车夫放在眼里,谁知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三人被扫落下马。几人这才惊惧了起来,打头那青年更是嚷道,“快,快给我弄死这个土包子。在老子的地盘上,还敢动手打老子的人!”

  翟庭玉冷哼一声,一棍便抽了过去。眼看着棍子便要抽中那青年的脸,侧里突然斜出一杆长枪,隔开了他的齐眉棍。那使枪之人功夫不浅,立时便与翟庭玉斗了个不相上下。此时翟庭玉被缠住,剩下那些人便开始朝着马车再次围了过来。

  剩下那些人虽然都是鸡肋,但是此时马车之上皆是妇孺。翟庭玉一时心急,被那用枪之人挑了胳膊,一时间便也只能狼狈应对。

  那些人便又笑了起来,围在马车前,其中一人一挥马鞭狠狠的打在了那拉着车的马。马儿吃痛,立身扬蹄便要跑。翟庭玉心中一急生生挡在马前,伸手扯了缰绳,这才将马车稳了下来。而那持枪之人却也毫不客气,一枪扫在翟庭玉后背,立时便将他扫到。

  马儿一惊一顿,车内的曲莲和裴玉华便一个趔趄,曲莲只来得及推了裴玉华一把,自己便跌出了车外,伏在了驾车处。

  “阿姐!”陈松喊道,一手忙去扶曲莲。

  “别管我。”曲莲困难的起身,“顾着你自己身后!”

  陈松闻言反手一棍,将身后企图靠近之人一棍抽开,攥着棍子站在曲莲身边咬住了下唇。几番打斗下来,拉车的马儿再次被惊了起来,陈松毕竟是个孩子,下盘不稳,摇晃着只能跳下马车。曲莲立时被颠下了马车。

  天旋地转中,曲莲只感觉到右手的手腕被一人攥住,然后整个人被拉了起来。

  来人正是裴邵竑。

  他领着护卫们昼夜赶路终于也在今日赶到了宣府镇,想着自城内通过能节省些时间。谁知道,甫一进城门,便看到了这一场混乱。

  身边护卫老四是个急性子,在看到那几个大男人正围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便立时火冒三丈,策马便奔了过去。裴邵竑一个不意,便落在了后面。及至那辆马车时,堪堪见到那女子要从车上跌落下来,便伸了把手。

  裴邵竑攥着曲莲的右腕,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着件丁香色滚灰鼠毛的夹袄,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素面综裙。不过十八九岁,梳着妇人的发式,因此变故发髻有些凌乱。此时被他这样攥着,她显然有些惊惧,仰脸看向他,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许是因没有防备,那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更显得那双眸子如同繁星跌深潭,幽深中又透着些波动而细碎的光彩。

  裴邵竑一怔后,正待开口,却突然感觉一阵劲风自耳后而来。他立时偏头,一根齐眉棍堪堪自他耳侧划过。随即便看到方才那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此时端着根齐眉棍正怒视着他。

  “放开我阿姐!”那孩子一边喊着,抡着棍子又扫了过来。

  若此时放开这女子,她若跌倒在地怕是会被马蹄践踏。裴邵竑本不欲跟个孩子较劲,想着躲开那棍风便放开这女子。谁知这孩子看着年岁还小,可一根齐眉棍耍的虎虎生风,一招一式皆走着路数。

  他本在马上,手中并无兵器,且还扯着一个女子。此时若不还手,恐怕真会被这孩子逼迫至狼狈的境地。眼见那齐眉棍又扫了过来,他侧身一闪,回身时电光火石般猛然出手,一把便擒住那来不及收回的棍子。

  “阿松!”

  还没等他夺了棍子将那孩子挑开,那女子却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急。裴邵竑一扬眉,低头看看她,又看了看那孩子。

  “阿姐,你怎么样?”那孩子双手攥着棍子,想要夺回,却没那么大力气。他看着这女子,脸上十分焦急。

  “我没事,这位公子并非对我不利,你不要鲁莽。”女子对那孩子说道,此时又抬头看向他,“这位公子,能否放开我?”

  “你可站稳了?”那边厢,丁宿等人已经将那围攻马车之人打落在地,裴邵竑便问道,在看到女子点头后,便松手将她放开。只是那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齐眉棍却未松开。

  “你放开!”那孩子瞪着眼看着他,使足了劲想要从他手中将棍子夺回。无奈年纪太小,实在不敌。

  “这不是翟家小子吗?”此时远处的丁宿一声惊呼,“少爷,你快些过来。这受伤的人是翟庭玉。”

  裴邵竑闻声,心中一惊,立时松了那棍子,策马转身朝着丁宿那边奔去。及至马车边时,那帘子却唰得被拉了起来。

  “大哥哥!”裴玉华带着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硬生生的让裴邵竑勒住了刚要扬蹄的马。

   


☆、025夜宿东间


  路上遇到这种事,竟又撞上了一路疾行赶到的裴邵竑,裴玉华的这趟差事必然不用继续下去。裴邵竑先使人带着翟庭玉去了镇上医馆,又询问了妹妹来镇上的目的乃至家人状况,从头至尾都没再看曲莲一眼。

  裴玉华坐在车子上仔细打量着曲莲的神情,是想着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却只看到曲莲在询问陈松方才有没有受伤,一边还在细细的检查。

  “阿姐,都是我没用。”陈松的神色怏怏,耷拉着脑袋。

  曲莲侧脸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发顶,“谁说阿松没用,方才还不是多亏了阿松。不然姐姐定然被人欺负。”

  “阿姐。”陈松抬头,眼眶里竟蓄满了泪水,“其实刚刚我心里很害怕,我打不过他们,我怕他们抓走阿姐。”小小的男孩,眼角处挂着一颗大大的泪珠子,看着曲莲心中一阵酸涩。

  “阿松方才明明十分英勇,你阿姐说的没错,多亏了你,咱们才能平安无忧。”见到陈松这样难过,裴玉华忍不住开口道,见那姐弟两人朝她看来,她脸上有些赧红,“最没用的便是我了。妄我平日里还觉得自己遇事镇静,不像京城那些闺阁小姐动不动怕这怕那。哪知这么一点小风波,就让我露了马脚。”

  陈松平日里哪见过这样的大家小姐如此自嘲,一下子便忘了自己的事情,挂着颗泪珠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裴玉华,样子有些傻。

  曲莲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声。

  许是见到了哥哥,心中有了主心骨,裴玉华一下子活泼了许多。她看着曲莲垂头坐在那里,一忍再忍,终究没有忍住,低声问道,“你可看清楚我大哥哥了?”她知道曲莲前年冬至月进入候府,不说那时候裴邵竑已经随军至北地,就算他在府中,一个外厨房的丫头也不可能见到候府的大少爷。故才有此一问。

  曲莲知她何种心思,颔首道,“世子爷好人才。”

  “就这样?”裴玉华瞪大了眼睛看着曲莲,满眼的不可思议。

  曲莲抬眼看她,并未作答。

  裴玉华有些泄气,嘟囔道,“京城里那些闺秀们,聚在一起时,一提起大哥哥,那个不是面带羞涩,目含桃花的。之前临淮侯沈家的小姐还偷着跟我打听大哥哥呢。”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扬了扬,“曲莲,难道你看不上我大哥哥?”

  曲莲微讶,看着裴玉华,“大小姐何出此言,曲莲身份卑微,自难与世子匹配,又何来看得上、看不上一说。”

  “阿姐!”陈松闻言不甘,小声道,“我看阿姐好得很。”他说了这么一句,复又想起方才裴邵竑并未对阿姐有何关怀,心中更是不忿。他虽年纪小,却不懵懂,这些日子也知道了阿姐此时已为裴家之妇,车外那人便是他该唤一声姐夫之人。只因他并不知道这一切曲折,这才对裴邵竑如此不满。

  曲莲冲他笑了笑,却并未言声。

  马车晃荡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进了庄子。又走了小半柱香时间,才进了此时暂住的院子。曲莲三人下车时,已不见了裴邵竑。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站在车旁,见三人下车,便躬了身行礼道,“世子前往夫人处,请大小姐同去,还请……请大奶奶自行回房。”

  裴玉华闻言惊讶道,“不让大嫂同去吗?”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摇摇头,“世子并未如此吩咐。”

  裴玉华有些失望,扭头看向曲莲。

  曲莲恍若未见,只是颔首转身,领着陈松朝着第二进的院子走去。

  进了屋子,曲莲先去东间开了箱笼,找出了一件陈松的外衣,递给尾随过来的陈松道,“你把身上这件脱下来换上这件,我给你缝一缝。”方才打斗时,陈松袖口处被划了个大口子,此时袖子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

  陈松有些赧然的脱下了外衣递给曲莲,一边道,“我已经小心了呀,没想到还是弄坏了阿姐给我做的衣裳。”

  过了半个时辰,红绣帮着把两人的饭菜送了过来。

  待用过饭后,曲莲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便让换了衣裳的陈松去探望一下翟庭玉。翟庭玉恐怕受伤不轻,虽然跟随他们一起返回了庄子,那医馆的大夫却也被裴邵竑带了回来。

  待陈松离开屋子后,曲莲四顾了一下,将屋内的火盆燃起后。天色有些暗了下来,她这才点了盏灯,坐在宴息处的炕上,开始给陈松缝补那破了袖子的衣裳。

  待到裴邵竑踏着月色走进院子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曲莲半坐在宴息处临窗的炕上,炕桌上点着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而她正就这点光亮凝神屏息的缝补着一件衣衫。

  她换了件丁香色的素面褙子,穿着白绫袄,下面是条月白色的综裙。乌压压的黑发只用一根黄杨木的簪子简单的挽了起来,发间再无半点饰物。

  那油灯的灯芯似有些长,颤颤悠悠的晃荡着,带着那火光也在抖动。橘黄色的光芒就这样晕染在她的身上,平添了几份宁静与恬然。

  “我儿乃候府世子,一个粗鄙的灶下婢如何能与你般配。我每每思及此事,心中锐痛。如今咱们也算是避过灾祸,你便休书与她,让她自去吧。往后她是易姓再嫁或是独居终身,却与我们再无关系。她这次确有功劳,我也不亏待她,给足她银钱让她无虞终身就是了。”

  裴邵竑站在院内透过厅堂大开的门看着宴息处的曲莲,母亲的话在脑海中响起。虽然已过去半个时辰,母亲冰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感觉似乎依旧停留在他的手背之上。

  一阵夜风撩起,半开的窗棂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将门内门外二人惊醒。曲莲一偏头,便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裴邵竑。她怔了一下,便回过神来,将手中的衣衫放置在炕桌上,起身便走向厅堂。

  及至厅堂,裴邵竑已经走了进来。

  曲莲向他福身行礼,颔首道,“世子爷。”不知他此时来此何意,难道是要宿在这里?她心中微有些乱,方才竟完全没有思虑此事。

  “不必多礼。”裴邵竑淡声道。他垂手站在厅堂之中,看着她站在那里,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厅堂中有些沉默,只听到门外夜风簌簌的声响。

  “可有我歇息之处?”一阵沉默后,裴邵竑问道。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是候府世子,在这院里已是与徐氏并驾之人,如今在一个原是婢女的女子面前,竟会如此谨慎行事。

  虽如此,裴邵竑并未在脸上露出半分,只是看着曲莲,瞧她如何答复。

  她抬头看向他,大大的杏眼中,一丝讶异一闪而过。随即便又垂了头道,“世子爷便歇息在东间吧。”

  裴邵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东间走去,耳边听到她跟着走了进来。及至东间卧房,裴邵竑便在房中桌前坐下,看着曲莲走向床铺开始铺床展被。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屋子布置的十分简单,几乎未曾添置什么东西。地上铺着的是青石板,临窗处有一个花梨木的梳妆台,屋中间则是他面前这个同是花梨木的三脚圆桌并两把椅子,净房外是一个雕着牡丹雉鸡图的黑漆屏风。承尘上的彩绘已经有些掉色,门口处的一个高脚的花几上则空空无一物。

  不像徐氏的屋子,此时已经布置得当,显得十分舒适。

  待曲莲将帘帐在银钩上挂住,裴邵竑方站了起来,朝着净房走去。

  “世子可是要洗漱,且先等等,我去要了热水来。”见裴邵竑往净房去,曲莲问道。

  裴邵竑闻言并未止步,只道,“不妨事。”

  曲莲蹙了眉,虽已进二月,天气仍十分寒冷。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冷水冲洗,更何况他是那般锦绣堆里长大的人。曲莲想了想,提步便向外走去。这第二进的院子里,有个小厨房,曲莲在进了这院子后便瞧见了。

  相比起候府的内外厨房,这间小小的灶间显得十分狭小。裴府一行人来的匆忙,那庄头看来只将住人的屋子修缮一番,像小厨房这种边边角角还未来得及收拾。好在屋角处有一堆干柴,灶间内也有一缸清水。这是今日跟裴玉华出行前,曲莲特意跟庄头嘱咐的。只是在镇上出了些状况,她一时忘了这些事。

  曲莲敛了综裙下摆,将锅内添满了水,将灶台前矮凳上的尘土拂去,便坐了下来。在风箱处摸出火石与火镰,熟练的起了火。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有氤氲的水汽自木头锅盖中溢出。

  曲莲拿了水缸边的木桶,打开锅盖,往木桶中舀了大半桶水,又将锅盖盖上。这才有些费力的提起那大半桶水,走出小厨房。

  今日刚刚抵达庄子,还未来得及添置奴仆,曲莲本也没打算久留,这院子里此时并无其他人,她便只能自己将水拎过去。

  好在她还有些力气,也不似那些大家小姐般柔弱无力,这大半桶热水提着虽然费力,却也不是不能办到。

  谁想,刚走了几步,一只手便伸了过来,将她手中的水桶拎了过去。

  曲莲愕然抬头,便看到裴邵竑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水桶,外衫有些凌乱,面上有些不虞。“我不是说不妨事吗?”他瞪了她一眼,提着水桶朝着屋子走去。

  “……并不费事,且又不是急迫之时,世子也应该多注意休息养生之道。”曲莲提步在他身后走着,一边说道。他是家中长子,又是裴玉华一心依赖的兄长,他的健康安危牵动着多少人的心思。失去家人之痛,没人比曲莲更能明白。此事在她眼前,她也不过举手之劳。

  裴邵竑闻言不禁扭头看了身后一眼,却只看到她乌压压的发顶。他方才进入净室,解了外衫这才发现外衫下摆处有一道两寸长的破口。这一路赶得匆忙,他只带了三两件供换洗的衣衫。一路行来身边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他更是换一件扔一件,此时这件石青色三梭布的道袍已是他最后一件外衫。

  发现外衫破了口子,他只得从净房出来,却发现曲莲并未在屋内守候。他只得自己在屋内唯一的一个箱笼里翻了翻,箱笼里却只有一些半大的男子衣衫。想起她身边有个八九岁的孩子,可能便是那孩子的衣物。

  刚想高声唤个婢女进来,却又想起此时已不是在候府之内。将外衫胡乱套上,出了东间,左右寻遍也不见曲莲踪影,裴邵竑心中便存了些气。他这十几日昼夜赶路,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到此时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此时困倦返了上来便让他心绪有些不耐。

  拎着水桶走了两步,裴邵竑便问道,“这屋内可有我的衣衫?”

  曲莲怔了片刻便道,“我这里却是没有。”她想了想又道,“恐怕夫人那里也是没有的,未防旁人起疑,出京城时便是简装而行,况且也并未想到世子如此快速便赶到这里。”

  裴邵竑听了没有言语,只是脚步陡然快了起来。待曲莲走进东间后,他早已拎着那桶水进了净房,不过片刻,净房中便传出了水声。

  曲莲闻声便要避出东间,一晃眼却看到净室外的屏风脚下团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衫,仿佛正是裴邵竑今日穿着那件。

  想到刚才裴邵竑的问话,曲莲心中有些了然。她想了想,走了过去,将那团成一团的外衫拾了起来。

   


☆、026一夜


  待到了西间宴息处,就着那微暗的灯光,曲莲将那袍子展了开来。细细看过后,便看到下摆处有一道三指宽的口子。因是三梭布的料子,面上也无什么花色,如此只是修补,便有些打眼。想了想,曲莲便从方才便放置在此处的针线筐里挑了与这袍子近色的石青色细线,开始缝了起来。

  刚下了几针,便听到外面有人推门进院子的声响。

  曲莲放下阵线,走出西间,便看到夏鸢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提了个食盒走了过来。见到她后,夏鸢福了一礼,柔声道,“大奶奶安好。夫人说世子这几日途行劳累,且晚膳吃的又少,便让奴婢做了些宵夜。哦,方才我去外厨房的时候见着了松哥儿,他说今晚跟翟护卫一起睡,让你不必等他了。”

  听到夏鸢如此说道,曲莲点了点头,自她手中接过灯笼便道,“你随我来吧。”

  及至屋内,曲莲将灯笼放置在厅堂的八仙桌上,那边夏鸢已经进了东侧间的宴息处。曲莲回身便看到裴邵竑恰好从净室里出来,只穿着白色中衣,边走边擦着湿发。夏鸢便立时放下手中的食盒,进到内间走到他的身边要接过那帕子。裴邵竑不防备一抬头看到夏鸢,他还颇有些惊讶,“你怎么过来了?”只是却让开了夏鸢的手,没让她拿走帕子只是自己继续擦着。

  曲莲看不到夏鸢的神色,只从她的语气上便能听出她此时笑意吟吟。只见她返回宴息处的炕桌前,温声道,“夫人说您一路劳累,晚膳更是用的不多,恐怕是不合口味,便让奴婢做些了您爱吃又好克化的吃食。”一边说着,她打开食盒开始往桌上摆放,“您一年多不在家,便试试奴婢的手艺有没有长进。这山菌野鸽汤是自您回来便炖上的,现下也两个时辰了。冬日寒冷,这鸽子汤最是补身,您先趁热喝一碗。这银牙鸡丝和冬笋玉兰片都是您惯爱吃的小菜,还有这红枣山药糕……”

  “你这手艺是不是有长进我不知道,倒是这话越加的多了起来。”见夏鸢如此絮絮的说着,裴邵竑笑道。此时他倒是少了几分方才的肃然,多了几分活泼,显然与夏鸢十分熟悉。曲莲想起当日与小玉同屋时听小玉说起,当初裴邵竑养在过世的老夫人处,当时在他跟前伺候的正是夏鸢。有如此过往,两人情分自是不同。

  直到回到西间宴息处,还能听到夏鸢笑声道,“……如今喊您世子还有些不习惯,还是喊大少爷亲切些。”

  裴邵竑便道,“喊什么又有什么打紧。”

  曲莲自觉这些与自己没什么干系,便低了头依旧修补着那件袍子,刚在那边角处绣出一条浪纹,便听那边夏鸢有些委屈的说道,“奴婢原就是您身边服侍的,不过去了夫人身边三四年功夫,大少爷怎就跟奴婢生分了。不过服侍您用顿宵夜,又有什么打紧。”

  “靖哥儿那里离不开人,方妈妈又要照顾夫人,你便早点回去吧。”裴邵竑却未放任她留在此地,只是仍温声道,“我这些年在军中,又何曾有人服侍,你且去吧。”

  夏鸢无法,只得躬身行礼,便退出了东间。

  曲莲有些意外,却未曾多想。谁想待那夏鸢出了院子,裴邵竑却扬声唤了她一声。

  “曲莲!”

  她一怔愣间,他已经有些不耐,又唤了一声。曲莲将手中阵线放下,起身走到东间。却看到他侧身坐在宴息处的炕桌前,一动不动,只是扬头看着她。方才对夏鸢还那般义正言辞,此时便唤她来服侍……听裴玉华那般夸赞,没想到这裴世子竟也这般孩子气吗?

  曲莲挽了衣袖正待给他盛汤,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不用管这些,先坐下吧。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他坐在那里,油黑的头发用一条束带随意的绑着,湿发还未擦干带着些水汽。

  见曲莲在炕桌对面侧身坐下,他便问道,“你是何时进府?”一边询问,他一边打量着她。从徐氏那里出来时,妹妹裴玉华曾跟他说起一些这女子之事,也听说她从前面相不堪,而这恐怕也是这桩荒唐婚事的缘由。

  如今看来,她面色莹白,唇色红润,眉如远黛,目似点漆。即便不施粉黛身着素衣,也堪得上是个美人。更重要的便是她这份宠辱不惊的沉着,绝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女子。

  “是前岁冬至月。”曲莲回道,抬眼看向裴邵竑的目光,无波无澜。

  看着那双如瀚海般的眸子,裴邵竑突然觉的自己心中也沉静了许多。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北地,他见多了这个年纪的姑娘,偏无一人如她一般,满眼满心的清冷难测,从首至尾的无动于衷。

  “你到底是何人?”思及此处,裴邵竑凛声问道。

  “曲莲便是曲莲,不过候府一名灶下婢女,世子何出此言?”

  “一个出身困顿,卖身为婢的女子,如何能在这沿途之中设下重重障目陷阱,就连军中斥候都难辨真假?”裴邵竑半点都不信曲莲所说,步步紧逼的问道。

  “不过末微小计,世子言重了。”

  “末微小计?”裴邵竑笑了起来,眼角里却无半点笑意,“我还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声东击西,暗度陈仓’这种兵法上的谋略称作末微小计。”

  曲莲沉默下来,与他隔桌相视。他声音凛冽,如同金石相锵,那剑目星眉间更是迸出凛凛寒意。半响,曲莲轻声喟叹,“世子何须如此。你我身份之差便似世间六道之别。若非这乱国之祸,又如何有这阴阳差错?出京前曲莲便已禀告夫人,待离开京城后便会离开,自此无论生死便与候府、与世子无关。至于曲莲身份,世子信或者不信,又何须执着……”

  “你!”裴邵竑被她这番话挤的怒意翻滚,但他却生生压住怒气。从裴玉华口中得知,曲莲自入候府,从未有逾矩之举,更兼此次离京又是居功至伟。若不是她,恐他母亲弟妹此时皆已落入献王之手。便是为着这个,他也不应与她动怒。

  曲莲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又见他一个侯府世子却又能忍到这般,心中不免叹息。她起身走到桌旁,自桌上端起汤盅给他倒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鸽子汤,“世子一路劳顿,还是早些歇息吧。”

  她这般温言软玉,却又不似那些婢女般言语间带着卑微。似是好生劝慰满是关怀,仔细一琢磨却又觉得她不过是敷布曼衍。裴邵竑不禁有些心冷,疲惫这一刻倒真的翻了上来,他低头挥了挥手,低声道,“你自去吧。”

  曲莲看着他,未再开口,便冲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只是刚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看着裴邵竑,似有些为难。

  “还有何事?”看到曲莲踯躅于门口处,裴邵竑问道。

  “世子自京中而来,可知道……”曲莲顿了顿继续问道,“可知道宫中情形?”

  “你要问谁?”听到曲莲的话,裴邵竑有些意外。

  “皇城已破,世子可知道许皇后此时境况?”

  裴邵竑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半月前,坤宁宫大火,许皇后与十余名侍人皆殒身。她,已然薨了。”此话一出,他便立刻看到曲莲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眸子中的沉静一下子被击破,仿若一颗石粒掉入无波深潭,荡起层层涟漪。

  不过片刻功夫,她面上就又恢复了平静。再次向他行礼,便转身朝着西间走去,只是那微微踉跄的步子,却泄露了她不稳的心神。

  裴邵竑思忖片刻,不得要领。便自顾的摇了摇头,将手边青瓷小碗中的温汤一口饮下,复又漱了口,这才返回东间内室,合衣躺下。

  不过睡了小半个时辰,裴邵竑便听到院中似乎有些窸窣的声响。他自十三岁起便随父去了军中,便是睡眠之中也十分警醒。他翻身下床,动作轻盈且毫无声息。及至窗前,轻轻的推开了窗棂。

  一眼望去,却感到十分意外。

  今日虽是月初,天际不过一轮弦月,但他自小耳聪目明,却也一眼看到曲莲此时正在院中。她就那样跪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面前放着的香炉里燃着三根细香。

  她静静的跪着,因是背对着窗户,裴邵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挺直的脊背看起来十分削瘦。直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裴邵竑几乎要忍不住去拉她起来,这才听到她低低的叹道,“只盼来世,你们能有段好姻缘。”

  见她起身,裴邵竑忙闪身轻轻合上窗棂,待到躺回床铺之上,便有些反侧,心中想着她不知在祭拜何人。想起她方才询问许皇后之事,不知是否又与许皇后有关。思忖许久,终是没有抵过周身困顿,倦意渐渐袭上,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少有的睡到了天边放亮,裴邵竑睁开眼便觉得神清气爽。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安睡一日。到底是年轻力壮,不过一日安眠,便将十几日积攒的疲惫一洗而空。

  他翻身坐起来,下床蹬了鞋,张口要唤丫鬟进来服侍,却又想起此时并非在京城家中。待起身时,却又看到床头处,自己那件石青色的外袍此时正端端正正的叠放在那里。颜色清亮、布面平整,显是已经浆洗过又在火盆处仔细烘干。他伸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才拿起展开,却又想起下摆处那处破损,便又低头看去。

  此时,外袍下摆处的破损已然不见,在那锁边处用同色丝线细细的绣了一排沧浪纹,而那处破损则被人绣上了一簇卷起的浪花。

    


☆、027联姻密函


  裴邵竑站起身将外袍抖开,还未及穿戴,便听外间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来,却看到是夏鸢拎着食盒走了进来。待进来后还有些惊讶的道,“世子怎的自己穿衣?”她放下食盒,快步到了裴邵竑身边,伸手便要伺候他穿衣。这差事,她做了许多年,此时丝毫不见生疏。

  因脑中正在思忖昨夜之事,裴邵竑并未在意,便伸了手让夏鸢服侍着穿戴好。又让她给梳了头,直到接了帕子净面,他才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不见大奶奶?”

  听到这个称呼,夏鸢接帕子的手一顿,面上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低了声道,“大奶奶一早就去了夫人那里。”随即便又软声劝道,“世子爷先来用些早膳吧。天气寒冷,先进一碗糖蒸酥酪。”一边说着,便将食盒中的早膳往炕桌上摆放。

  裴邵竑没有言语,一撩下摆,侧坐在炕上,看着夏鸢一阵忙碌,他随手端起那碗酥酪。醇厚的酥酪上此时结了薄薄的奶皮,轻轻一吹便微微荡漾着褶皱起来。因有些烫口,他便小口的啜着,只是那入口的甜腻却直直的郁在了胸口。他虽有些不耐这甜腻,却并未在面上显露,仍是不紧不慢的啜着。

  昨日徐氏便提及了曲莲主动求去的意思,昨夜他也感受到了她的疏离。那样的不卑不吭……不卑不吭则正是因为无欲则刚。她对他、对候府无欲,便自能刚强。

  “世子!”

  夏鸢扬高的声音打断了裴邵竑的思绪,他怔了一下,看向夏鸢。看着她嗔道,“世子还是如以前那般喜爱这糖蒸酥酪么?都饮干了还不放下,这东西虽暖胃却不能多用,天干物燥用多了难免火上心肺。”

  听着夏鸢絮叨,裴邵竑只是笑了笑,并没解释。他有些意兴阑珊,早间的精神似乎一下子便消减了不少。他转念忽的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我潜进府里时,见到秋鹂被锁在后院,你可知是为了何事?”

  夏鸢正在布菜,听到裴邵竑此问,头也没抬便道,“奴婢只知道她偷听夫人说话,恰巧被大小姐逮着。”裴邵竑闻言点头,将手中霁红的小碗放回桌上,就着桌上的粥点,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见他站起身来,夏鸢惊讶的问道,“世子就只用这些吗……”。话音刚落,便见到他早已走出了东间。望着桌上琳琅的碗碟,她只得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起来。

  裴邵竑出了二进院子,便直接朝着大门而去。昨日匆忙,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安排,丁宿、阿瑄他们都只能在庄子里凑合。刚出了院子,便看到守在大门上的护卫。徐氏等人此次简装出行,跟随而来的护卫此时也须得做些守门的工作。

  他冲着那护卫点了点头,便向着丁宿等人住下的院子走去。

  说是院子,实则有些勉强。不过是几排土坯房围成的大杂院。裴邵竑刚刚及得院外,便听到里面高声的叫好声。那大嗓门,一定便是老四。

  他笑了笑,推开破烂的院门,抬脚迈了进去。

  一进院子,便看见十几个护卫或坐或站,围了一圈。而这围成的圈子中,一个孩子正在舞着齐眉棍,一招一式皆十分到位,一根齐眉棍被他耍的虎虎生风。他一眼就认出这个孩子,正是昨日在镇上曲莲带着的那个孩子。听说是她的弟弟……裴邵竑想到这,便在人圈外仔细的看着。

  那孩子此时舞着的这套棍法,正是翟向的看家本事。翟向此人,裴邵竑十分了解,那人虽瞧着随和,实则最是挑剔。裴府不是年轻护卫都想做他徒弟,能入了他眼的那可是少之又少。这孩子这样的年纪,能学到这种地步,可算是有个好根骨。

  裴邵竑这里正看着,那边老四和阿瑄倒一眼看到了他,立时便走了过来。

  “世子,咱们正等着您那。”老四一声嚷嚷,围着的人群便立刻发现了他。裴邵竑没在意,冲着众人点了点头,方才看向老四和阿瑄。

  “怎么不去院内寻我?”他站定了问道。

  “ 他说院内有女眷,咱们是外男,有所不便。”听到裴邵竑的话,老四翻了个白眼。他素昔看阿瑄不惯,此时更是有些不耐。

  裴邵竑闻言看了阿瑄一眼,见他敛颌而立,只是笑了笑,“你二人怎么一起寻我?”

  “方才接到侯爷密报。”一边说着,阿瑄自袖袋中掏出一封封着火漆信函,便呈了过去。

  “想着这几日便该到了。”裴邵竑点头接了过去,却并未急着拆开。复又看向老四,询问道,“想是那几人的来历查清了?”

  “那是自然。”老四嘿嘿一笑,得意道,“咱们是谁啊……”

  “行了。”裴邵竑见他笑得得意,伸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快说吧。”

  老四虽有些张狂,但也知轻重,立时便道:“那打头的小子是宣府总兵梁肃的内弟,几年前捐了个游牧副卫,也没什么实职,却有些便利。”

  “宣府镇临近太仆寺旗,自来是战马进京分派的要地,如此看来这位副卫还真是便利不小。”裴邵竑闻言冷笑道。

  “战马管制严格,岂能是一个副卫随意调遣,恐怕此事有异。”站在一边的阿瑄突然道。

  “我知道厉害。”裴邵竑点头道,他复又看向老四道,“你便继续去查探这件事,恐怕有人私调战马。你务必查清这批战马的数量,还有要调往何处。”

  老四领命而去,此处便只剩二人。

  阿瑄便道,“世子何不让我前去?”

  “老四此人看似莽撞,实则心细如发,这件事交付于他便足矣。”裴邵竑道。他四顾了一下,便走进院子里一间无人的土坯房。阿瑄则跟着他走了进去。

  借着晨光,裴邵竑将信看完,思忖了片刻便将信递给了阿瑄。

  阿瑄接过信,细细读过,这才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焚了信笺。

  “阿瑄怎么看?”裴邵竑问道。

  “庐陵王虽然有问鼎之心,天时地利却一样不占,若要成事,须得巨擘之力。如今半枚虎符在世子手里,庐陵王必定要拉拢侯爷。”面对裴邵竑之问,阿瑄显是有所准备,恐怕庐陵王之心他也早已猜度。“庐陵王符晖,虽有经世之才,然则疑心甚重。侯爷既然决心与之共举大事,恐怕联姻之事不可推脱。庐陵王欲与侯爷交好,却又对侯爷心存戒心。世子是侯爷嫡长子,又已册封,如此一来,招婿世子倒是一条上策。”

  裴邵竑闻言,转身看着阿瑄。他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件儒生直裰,打眼看去,与京城那些普通学子并无二般。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入了父亲裴湛的眼。裴邵竑虽然猜测父亲坚持去庐陵便是意在庐陵王,但在此密信之前,这一切不过是他的猜测。若不是信中所言之事,恐怕父亲还要斟酌一段时间。如今看来,倒是阿瑄对此事早已了然于胸。

  走出这土坯房,裴邵竑面沉如水。一眼却瞥见院子边角处,那个名叫阿松的孩子,仍在扎着马步。在他身边,翟向正坐在一条长凳之上,翘着腿笑呵呵的抽着旱烟。裴邵竑心中一动,立时便走出院子,朝着徐氏所在的大院走去。

  方进院子,便瞧见钟姨娘和周姨娘一前一后自屋中走了出来,钟姨娘一脸无奈,周姨娘则是一脸嗔怒。

  只见那周姨娘一边走着,一边讥讽道,“也不找面镜子好好照照自己,凭他什么阿猫阿狗就敢往二少爷身边凑。”钟姨娘走在她一侧,脸上方带着些惶恐,“周姐姐且小声些,夫人又不是答应了那连太太,二少爷的婚事自然由侯爷做主。”

  “你不用替她说话!若不是我死咬着不肯,我看夫人就有心思应了那连太太。”说到这里,周姨娘冷哼着小声道,“怕是因着大少爷娶了个灶下婢,这便想着如何压二少爷一头。”

  裴邵竑清了清嗓子走了进来,两位姨娘不妨他站在门外,脸上皆有些尴尬。周姨娘脸色一转,腆着笑脸便迎了上来,“大少爷来啦,夫人方才还问起来呢。外边冷的很,快些进去吧。”一番话说的十分周到,仿若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

  他笑了笑,并未答话,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一年未见,大少爷真是越发的出息了。”钟姨娘只得一个女儿,此时见到裴邵竑长身玉立、风姿俊朗,心中不免有些钦羡。周姨娘却翻了个白眼,朝着院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幸灾乐祸道,“……再怎么好,还不是配了个灶下婢。你方才没见着夫人看那丫头的眼神,可是笑死我了。”

  裴邵竑虽已进了屋子,但周姨娘那番话却落入了他的耳中,眉头便立时蹙了起来。想必早间不知为了何事,徐氏发落过曲莲。

  正想着,夏鸢撩了帘子,自宴息处走了出来,见到裴邵竑一惊,忙低声道,“世子,夫人正在气头上,您就别过去了。”

  方才夏鸢撩起帘子时,裴邵竑自缝隙处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屋中的曲莲。此时听到夏鸢的话,他沉着脸低声道,“你跟我来。”一边说着,他向着西侧间的宴息处大步的走去。待到了宴息处,他压着声音问跟上来的夏鸢,“夫人因何动怒?”

    


☆、028我为你夫君


  夏鸢抬头看着他,脸上似有些为难,却也无法,只得低声道,“早些时候,一位姓连的年轻太太前来拜访。说是她家的庄子跟咱们这处庄子紧挨着,昨日听说庄子的主家来了,特地来拜访。那连太太询问咱们的来历,夫人只是搪塞她,咱们与京城徐尚书府有亲。

  那位连太太来时,恰好大奶奶在夫人跟前正说着话。夫人也没在意,便没让大奶奶回避。奴婢那会子正出来倒茶,也不知里面说了什么。只是进去后便听那连太太道她家里有个小姑,年方十四,还未说亲,想说给咱们家二少爷。夫人这边还惊着呢,不知道她如何知道咱们家有个还未说亲的二少爷。”说到这里,夏鸢顿了顿,嗤道,“想必是昨日到了院子,二少爷又偷着出去,不知怎地攀扯上了人家的小娘子。连太太正说着这个,那边周姨娘和钟姨娘恰好来请安,便在帘子外听见了这一出。周姨娘那禀性,哪里能按捺的住,一撩帘子便进来冲着夫人哭嚎。明里暗里的指着夫人说浑话。说夫人亏则二少爷,要给二少爷说一个乡野村姑。

  当着外人的面,夫人面上很难看。那连太太听周姨娘如此浑说,心里也不痛快,便问大奶奶是哪家的闺秀。想必是因为大奶奶家世显赫,这才抬高了咱们府上的门槛。一个庶出的少爷竟然连宣府镇知府的外甥女都看不上。

  那连太太气哄哄的走了,周姨娘和钟姨娘被夫人轰了出来。现在只剩大奶奶在夫人跟前跪着了。”

  一口气说到了这里,夏鸢抬头看了一眼裴邵竑,却被他脸上阴沉的神色吓了一跳。她自小在他跟前服侍,却是极少见他如此怒形于色。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裴邵竑大步的朝着东侧间的宴息处走去。

  待进了东侧间宴息处,裴邵竑的脸色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先向此时坐在炕上依旧一脸怒容的徐氏行了礼,这才对跪在地上的曲莲道,“你且先回房,勿要再惹母亲生气。”

  那口气,仿若一对相处甚是和睦的小夫妻。徐氏闻言心头一跳,连带着脸上便显露了出来。裴邵竑恍若未见,只是一撩道袍下摆,侧坐到了徐氏的对面。

  见曲莲起了身垂头走出宴息处,裴邵竑这才与徐氏道了几句家常。徐氏心中警觉,想着方才长子显是在给那婢女曲莲解围,一边又想着那曲莲自吃了药后,颜色一日比一日娇嫩,难道是引得长子上了心?想到此处,她心里更是不安,想要试探一番却碍于母子间隔阂已久,不知如何开口。

  “母亲昨夜歇的可好?”倒是裴邵竑先开了口。夏鸢此时进来,给两人上了茶。

  “尚可。”徐氏点了点头,又问道,“世子可用了早膳?你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儿,我昨夜特意吩咐了夏鸢让她一早过去……”

  “这话从何说起。”裴邵竑闻言笑了笑,“母亲莫不是忘了我屋里有个人?”他正说着,夏鸢端着茶盘走了进来,闻言便白了脸。

  徐氏闻言,拉下了脸,不虞道,“她不过是个灶下婢,哪懂得贴身服侍。靖哥儿眼看着好了许多,今夜就让夏鸢去服侍你,让曲莲过来。”

  “这倒不必了。”裴邵竑笑道,“母亲用惯了夏鸢,况且曲莲方才还惹得母亲不快。若让她来这边伺候,岂不是又让您费神。儿子在军中多年,身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跟着婢女。那就那么讲究。”

  “这怎么行。”徐氏闻言面上多了几份心疼,她看着坐在面前手里拨弄着茶杯的长子。他虽更像裴湛一些,但如今张开了,眉眼间与自己也有些肖似。想起他五六岁时,也曾跟在自己身后怯怯的喊着娘亲。徐氏心中的愧疚感在这一瞬,便又涌上心头。她想了想,觉得自己猜中了儿子的心思,便试探道,“你若是喜欢那个丫头,换个名字再寻个来历,收在房里倒也不是不行,但这世子夫人的位子,绝不能是她!”

  裴邵竑按捺住心头的不耐,方正那茶杯,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再说吧。”便起了身。

  待到他出了院子,徐氏忙唤来夏鸢。

  “你可不许替他瞒我。”徐氏攀着夏鸢的手低声道,“昨儿夜里,世子跟曲莲可否同房?”

  听到徐氏这般询问,夏鸢羞得脸色涨红,却又不敢挣开徐氏,只支支吾吾道,“奴婢去到世子房里时,大奶奶已然不在。那房内看、看着样子,应不曾有过……”。

  自徐氏房中出来,裴邵竑便直奔二进院子。

  刚进院子,便听到了裴玉华扬高了的声音,“如今兵荒马乱,你一个女子带着松哥儿能去哪里?我母亲惯是如此,你是留是去还是听我大哥哥的吧。”

  裴邵竑站在院子里,听到曲莲回道,“这世上何来安稳之所,便是于这深宅大院之中,也难保一生无虞。”她说着这样的话,听着不过随口敷衍,细细一思,却能觉察个中悲凉。

  他不愿再听下去,抬步走进了厅堂。

  二人听见响动,便停了话。

  裴玉华见哥哥进来,疾步便走了过来,拉着他的手嗔怪道,“大哥哥素昔有主张,怎地这一回这样听从母亲的话。你瞧瞧曲莲,如今竟一刻也留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恨恨的跺了跺脚,“大哥哥你是世子,这府里除了父亲母亲,便以你为尊。曲莲身份再如何,那也是哥哥过了三媒六证的正室嫡妻。如今她在家里,不光母亲给她气受。便是姨娘、丫头都能给她脸子瞧。方才我去给母亲请安,竟看到二哥哥拦着她,不过两句话竟开始拉扯起来,那浑赖口里还说着‘跟你拜堂的是我,月老前咱们才是一对儿。若是大哥不要你,不若跟了我,免得可惜了你这小模样。’这话听得我……”

  “行了!”裴邵竑越听越气,一声厉喝脱口而出。

  吓得裴玉华一个激灵,立时收了声。见哥哥脸色难看,便知道这些话触了逆鳞,她呐呐的,不敢再言声。

  “你先去吧。”裴邵竑按捺住怒气,对她道。

  待裴玉华离了院子,裴邵竑这才走到曲莲身前。她站在那里,挺直了脊背却垂着头,梳了一个螺髻,此时却有些凌乱。

  思及妹妹所言,一腔怒气便生生的憋在胸口,却不知如何排解。

  “你别气。”她却突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里却一片清朗。他一愣,便又听她说道,“二少爷虽说了那样不堪之言,我却觉得他并非如那般所想。禅偈道相由心生,二少爷言语对我垂涎,面上却露出鄙嫌之意,况他是在大小姐走近后才突然如此。略略一想,便知他不过是为了惹怒世子。世子若是因此而怒,岂不是称了他的心意。”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接着便轻轻摇了摇头,“竟是我僭越了。世子是二少爷兄长,怎会不知其心中所思。”

  室内沉寂了下来,她琅琅之音仿若依旧在屋内回荡。裴邵竑看着她,面上难掩惊讶。他方才动怒,确如她所言。裴邵翊本不是那等歪心邪意之人,这些年却越发的有天没日,处处与他为难。

  末了,裴邵竑并未就此多谈。他敛了神色问道,“夫人今日与你说了什么?”

  曲莲抬眼看他,道“夫人询问我何时离开。”她顿了顿又道,“如此,便向世子禀告。如今我姐弟二人再无留下的道理,明日我便带着阿松离开这里。”

  裴邵竑闻言,一撩下摆在宴息处的炕上侧坐了下来,沉着脸道,“大妹妹所言,难道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如今三媒六证皆齐全,我便是你的夫君,哪里由得你说走便走!”

  曲莲闻言惊讶看他,却看他面沉如水,偏不再看她一眼。

  还未待她再开口询问,他便又道,“夫人那里,你不必多想,且忍几日。过几日我便要前往庐陵,那时你自是跟我一同前去。”一边说着,他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待走到门口又停下道,“周姨娘说什么,你更不用理会。这几日也不需去夫人那里请安,空暇了给我做几件外衫。”

  待曲莲回过神来,裴邵竑已行至院门处。她疾走几步追了上去,站在屋门处轻唤了一声,“世子且留步。”

  裴邵竑转身便看到她站在屋门处,目光带着些惊异和茫然。自二人相见,她便总是一副沉静剔透的样子,何曾见过她如此惊讶与无措。压抑在心中的烦闷突然消失了大半,面上却未显露半分,他扬声问道,“还有何事?”

  自屋内走下台阶,曲莲走到他的身边,问道,“若前往庐陵,可否带着阿松前去。我曾许诺他,往后再不……”

  “这又有何难。”裴邵竑不耐的打断了她的话,转身迈出院门,只留下一句,“带着他便是。”

  看着裴邵竑离去的背影,曲莲怔了怔,这才上前关了院门,心中却一片纷乱。一边走向屋内,一边在心中梳理着这两日来的些许痕迹。只是,不论如何,就这几日来看,这位世子确然如京城流传那般,算得上人品端方,至少不似那些公卿世族里的膏粱纨袴,或淫意无度,或弄性尚气。

  像他这样的人,看重礼教,极少违逆父母。如今却不顾母亲反对,大有视她为妻的意思……常言道,事出反常即为妖。或是有什么未曾留意到的痕迹也未可知。

    


☆、029离开宣府镇


  直到在宴息处安坐了几息,曲莲渐渐理出头绪。

  如今她身上,除了这个身份,皆无他可图之物。庐陵据宣府镇八百多里,行路之上又颇为艰难。裴邵竑却不顾徐氏反对要她以正妻身份与之同往,显然是在打这嫡妻名分的注意。

  这是在拿她做挡箭牌吗?曲莲心想着,庐陵便是庐陵王封地,庐陵王符晖是武皇帝第八子,比起排行还高过献、庆二王。如今看的献王入主皇城,心中难免不甘。霸陵候裴湛手握重兵,在此时滞留庐陵,难道便是意在庐陵王?

  庐陵王此人,曲莲知之甚少。毕竟她不过一个婢女,如何能随便知晓皇族之事。只是此时理顺头绪,曲莲越发断定,或许便是庐陵王以联姻交换裴湛的兵权……

  如此看来,带着阿松却不是什么好事。此去前路恐怕不平,不若让他留在裴府,跟着翟向学些本事,将来也能安身立命。

  曲莲正想着,院门却又响了起来。

  她起身看去,便看到夏鸢拎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抬着大箱子的粗壮婆子。曲莲走出厅堂,看到夏鸢眼眶有些发红。夏鸢在看到她后便立时行了礼道,“大奶奶安好。奴婢给您送午膳。这两个婆子是庄子上佃户家的,夫人得知世子要做衣裳,特意让方妈妈去镇上寻了些布料,立时便送了来。”

  曲莲点头,让那两个婆子将箱子抬了进去。

  待用过了午膳,曲莲这才走到西侧间将那口藤箱打开。盖子方一打开,整整齐齐的码着十匹各色的布料。曲莲粗略一看便叹了口气,想着裴邵竑此次前往庐陵,必定不会张扬。看他穿着三梭布的衣裳便能得知,而如今徐氏给他送来的布料不是妆花就是缂丝,要么就是锦缎和绫缎,颜色也都十分鲜亮……

  她仔细的捡了捡,只从箱子里拣出两匹布料。一匹佛头青暗纹葫芦纹的缂丝和一匹鸦青色万字不断头柿蒂纹缂丝。暗纹缂丝比起妆花锦缎,虽贵重些,却不打眼。

  果然,待到晚间裴邵竑返回二进院子,看到西侧间宴息处炕上放着的这两匹缎子,脸色立时有些发黑。曲莲没做声,只是领着他看了看箱内其他布匹。待看到那些大红、靓蓝、宝蓝绣着金线的绫罗绸缎后,裴邵竑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曲莲道,“你且等等我。”一边说着,便又离了院子。

  过了大半个时辰,裴邵竑方又返回原子。手里还抱着两匹颜色素净的布匹。到了灯下,曲莲便看出来,一匹石青色的葛布,一匹青莲色的焦布。

  将两匹布料扔到西侧间的炕上,裴邵竑自去了净房,曲莲便拿了他的外衫丈量尺寸。待他擦着头发自净房出来后,曲莲已经开始裁剪,见他出来便询问道,“世子要做那种样式?骑马行事,做束腰的直裰可好?”

  裴邵竑走近道,“你看着来便是。”一边说着便已经上了炕,手里还拎着本书,就着炕桌上的灯火,看起书来。

  曲莲顿了顿,“世子何不去东间,那边已烧好炭盆,被褥也已经铺好。”裴邵竑恍若未闻,依旧翻着书页。他本就身材颀长,如这般大喇喇的斜倚在迎枕上,那两条长腿便已伸到了曲莲眼前。

  曲莲无奈只能道,“您在此处,我如何裁剪?”

  裴邵竑这才不耐的向窗棂处挪了挪,竟一本正经的责备她,“你怎地如此多事。”

  听他这般责难,曲莲只敛了神,低头在他让出来的空隙裁剪,并不理会他。不过半柱香时间,曲莲方裁好两只袖子,便听裴邵竑道,“曲莲,你晌午所说之事,我想了想,有些不妥。”

  听他这般说,曲莲放下手中的剪刀,抬头静静的看着他。

  看着那双清亮温和的眸子静静的看着自己,裴邵竑突然觉得有些内疚,随即又拿起了那本书,看了起来。一边瓮声道,“没什么,你接着做吧。”

  “可是带着阿松前往庐陵有些为难?”见裴邵竑端着书的手顿了顿,曲莲便知是此事。方才她独自思量之时便已明白此去庐陵必不安稳,他带着自己一个女人恐已不便,再带着个孩子,怕是更加为难。“若是如此,世子可否帮我一次。”

  裴邵竑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正声道,“你说。”

  曲莲抬头看着他道,“我听阿松说,翟教头身手十分了得。能否请世子出面,请翟教头收阿松为入门弟子。阿松也必将以弟子礼侍奉其终身。”

  “这有何难。”裴邵竑一笑,“我今日见到阿松,看他与翟教头甚是和睦。明日我便与翟教头去说此事。”

  “多谢世子成全。”曲莲淡淡一笑,垂了头继续裁剪。

  屋内十分安静,因依墙的长案上燃着两支蜡烛,炕桌上又点着灯,屋里倒是十分亮堂。裴邵竑此时也没了看书的心思,看着曲莲熟练的裁剪衣衫,斟酌着开口问道,“你心中可有疑惑?”

  “曲莲并无疑惑。”听到裴邵竑的话,曲莲便是连头都未抬一下,半垂的眼帘遮住了眼中淡淡的阴郁。抬眼时,那双眸子中已然无波无澜,“曲莲本就生如飘萍,去哪里又有何妨。”裴玉华所言句句在理,不说此时世道已乱,便是太平盛世,阿松跟着她一个孤女,也定是受尽苦楚。此时他若能跟着翟向习武,日后即便不能走武举之路,也总能安身立命。

  再则……她抬眼看了看裴邵竑。这样的人中龙凤,待有一日定能平步青云。待到那时,或者便能依靠他洗刷父亲冤情、一报族人之仇。

  许太后再能动摇武皇帝之心,这样叛国之罪,没有能臣相助,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定下罪来。如今皇城已破,许皇后替她家族报了一半的仇,剩下的那一半,便由她来了结!

  曲莲如此想着,心神稍一恍惚,那剪刀的利刃便划破了左手一指。不待锐痛传来,裴邵竑已然一把扔了手里的书,攥起了她的左手。他皱了眉,怒道,“怎的便这般不在意?看你一副沉稳的样子,做事也这样毛躁。”

  不防被他这样一吼,曲莲不禁抖了一下。此时指尖疼痛传来,她便也蹙了眉心。裴邵竑看她这般,狠狠瞪了她一眼道,“衣裳别做了,明日让夏鸢来就是了。”一边说着,便起身撕了干净的帕子给她紧紧的扎了起来。

  看他带着怒意去了东间,曲莲低头看了看被包扎的十分细心的手指,心中竟似漫过一阵暖流。她不禁苦笑一声,为着方才所想,心中又有些愧疚。这边便又拿起针线,开始缝制那已经裁好的一件衣衫。

  二月十二那日,裴邵竑带着曲莲及十数个护卫离开了宣府镇的庄子。临走之时,徐氏愤懑至极,甚至未有出来相送。只有红着眼眶的裴玉华和夏鸢出来相送,陈松则是在曲莲身边咬着下唇一句话都不说。曲莲则在一边絮絮的嘱咐着。这些话她这几日翻说过多遍,如今即将离别,忍不住便又说了起来。

  “我给父亲的信中已经禀告了你们的所在,再过半月,护军便会抵达。届时,你们便随着护军一同前往庐陵。”看着妹妹眼中含着泪水,裴邵竑心中有些不忍,温声劝道,“哥哥还有军务在身,不能在此滞留太久,父亲那里还需我襄助。”

  “我晓得。”裴玉华忍住泪水点了点头,只是最后才忍不住低声道,“大哥哥,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要小心。”

  裴邵竑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发顶,看向夏鸢,“好好伺候夫人和小姐少爷,莫让我担心。”夏鸢红着眼眶不住的点头,她忍不住哀声道,“大少爷,何不等护军来此,一起上路。路途遥远,您身边的也得有个伺候的人。”

  站在一边拭泪的裴玉华闻言,蹙了眉道,“平日看你沉稳,如今怎得也开始满嘴胡言。大嫂子便跟大哥哥一起前往庐陵,怎得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如今父亲定是在庐陵等着哥哥,他若是同我们一起前往,咱们届时妇孺,如何能及时感到庐陵?”

  夏鸢闻言眼帘一阵颤抖,却再也没敢出声。

  裴邵竑也沉了脸,不再多说,转身朝着自己那匹雪蹄青骢马走去。

   


☆、030路上风寒


  二月中旬,惊蛰已过,便是北直隶往北,雨水也渐多了起来。

  裴邵竑一行人没有走官道,走的是一条隐秘的盐道。十几年前塘沽口的私盐便是从这条崎岖小路上,被偷偷贩往北地各城。后来,顺正帝下令布政司将这条贩卖私盐的脉络连根拔起,当初实在是牵扯了不少官员富商。这条路,便也渐渐荒芜。

  这一路上,连行了六七日。只是在出宣府镇那晚,在驿站打了尖,自此后的三日,便再也没遇驿站或者客栈。

  时至酉末,天早就黑了下来,此时又沥沥的下起了雨,众人都有些叫苦不堪。那些骑马的护卫们,便是穿了蓑衣斗笠,此时也被这清寒透幕的春雨氤的浑身冰冷。

  “世子,您上车避一避吧。”丁宿策马到了裴邵竑身边,“看这样子,到老康的栈子,便得后半夜了。”

  裴邵竑这些日子同样与他们策马前行,此时也是十分疲惫。这也不是什么逞能的时候,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翻身下了马。将马匹栓到车后,脱了蓑衣摘了斗笠,一撩帘子便进了马车。

  这几日,曲莲虽坐在车上,但这私道崎岖不平,马车行在路上十分颠簸,她也被颠簸十分难受。此时正蜷在车里,神情恹恹。裴邵竑一撩帘子,一阵寒气窜了进来,便惊醒了她。

  见她这般不振,裴邵竑也有些不忍,“你且忍忍,今夜便能住宿打尖。”车内燃着一盏小小的风灯,堪堪能将车内照亮。见曲莲打起精神朝自己看来,裴邵竑便跟她解释道,“如今汉王自保定府南下,与献王军队在北直隶外打了起来。官道上流民太多,且献王还在追查咱们的下落,这私道虽绕了圈子又有些荒芜,却安全不少。”

  曲莲点了点头,抬眼便看到他肩膀及至胸前的衣衫湿了大片。裴邵竑此时正穿着那件石青色葛布的束腰直裰,沾了雨水后十分显眼。她转身在身后依靠的包袱里摸索着翻了翻,便翻出一件男子外衫。待展开来,正是那晚被她挑出来的佛头青暗纹缂丝料子做成的一件道袍。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这暗纹深色缂丝料子确然并不醒目。她看向裴邵竑道,“世子将外衫换了吧。春雨虽不如秋雨伤人,如今天气却仍未转暖,最容易受寒。”

  裴邵竑顿了顿。他只是有些疲惫,却并未觉得身上寒凉。雨势不大,况又穿着蓑衣,只是外衫上沾了些雨水,中衣却是干的。看着那递到眼前的衣裳,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开始解衣。只是,车内狭小,他身材又颀长,颇有些施展不开的困顿。

  曲莲见状,只能膝行挪到他身旁,帮他将湿衣脱了下来。又将那干净袍子展开,替他穿了上去。

  “我听说你在府里是灶上的丫头,怎的服侍穿衣系带这般熟稔。”见她动作流畅没有半点生疏,裴邵竑心里便有些疑惑。却见她给他系着腰带的手一顿。他一愣,再看时,她便已经将腰带系好,坐回到方才蜷缩的角落。

  裴邵竑隐约觉得自己大概是说了不妥的话,看着曲莲,她脸上倒还平静。就听她轻声道,“进候府前,我曾在一户乡绅家里做婢女,领的便是贴身侍奉的差事。”

  可他还曾听裴玉华提起她原先面目不堪,只是此话他便放在了心里。却没料到,她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淡的笑了笑,平声道,“那乡绅太太善妒,自是不肯将美貌婢女放在屋中。”

  看她说的如此平淡,仿佛过往并无波澜。可裴邵竑却十分明白大户人家中肮脏腌臜的内里,她小小年纪便被卖身为婢,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可她却又不像徐氏身边那几个丫头一样,针鼻大点委屈,便能红了眼眶。

  徐氏的四个婢女中,夏鸢最为稳重。可即便是夏鸢,在他面前也有过几次抱怨。

  “曲莲。”他突然开口,“你入候府之前,可有名字?”

  曲莲闻声抬头看他,并未作答。

  他想了想又道,“不是主家给你的名字,而是父母所起的名字。”说完后,他看到曲莲依旧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便笑了起来,“没有名字么?或是忘记了?”

  “怎能忘记。”曲莲移开目光,看着那晃动的帘子,低声道,“爹娘唤我阿姮。”

  “阿姮……”裴邵竑轻吟一声,又问道,“是姮娥的姮?”待见到曲莲颔首应是,他便道,“那我以后唤你阿姮可好?”

  他声音清越琅琅,一声“阿姮”被他唤的十分动听……

  曲莲抬头看向他,“世子还是唤我曲莲吧。阿姮这个名字,于我来说已十分陌生。”

  裴邵竑不妨被她梗了一句,他瞪着曲莲,半响没有做声。车呢气氛着实有些尴尬,看着曲莲垂首闭目的样子,他只得悻悻的依靠着车内壁,也开始闭目养神。

  许是这几日过于疲累,他很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有人在耳际小声唤他,他只觉得身子有些发沉,想睁眼却又挣不开。那人似是见他睡得太沉,又伸手搡了他几下。他这才挣扎着醒了过来,便看到曲莲跪坐在他前身,脸上竟有些担忧。

  “怎么了?”他哑着声问了句,却意外于自己声音的嘶哑。又活动了下身子,这才发现身子已经麻了半边,想是因一个姿势过久,血脉有些阻滞。

  “方才丁护卫说,再过半柱香时间,便能到落脚的栈子。”见他清醒了过来,曲莲这才说道,那语气颇似松了口气,“外面寒凉,你先醒醒吧。”

  裴邵竑闻言又动了动,倒是有些意外自己竟然睡得如此沉,他向来警醒,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她面前熟睡。只是身上传来的钝痛,让他蹙了眉。

  “世子可是身子不爽?”曲莲一眼便看到他面色不对,忙问道。他脸色有些潮红,神情也有些怏怏。见他只是胡乱的摇了摇头,她思忖片刻,便伸手覆在他的额上。掌心中传来的热度,让她心中一惊,不由低声呼道,“世子,你发着热呢。”|

  她的手心微凉,覆在额头带来丝丝凉意,裴邵竑觉得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待听她如此道,只闭了眼道,“无妨。”

  曲莲想了想,挪到车厢边上,撩开了帘子。充当车夫的护卫扭头看到她,直惊得差点掉下车去,稳住了身形才问道,“大奶奶有什么吩咐。”

  “可否请你帮我把丁护卫唤来?”

  “是,属下这就去。夜雨风冷,大奶奶快些进去吧。”那护卫道。

  曲莲回了车内,一会功夫便听到车外丁宿的声音,她忙又撩开帘子对策马行在车旁的丁宿道,“丁护卫,你们行路,可带了药材?或者,前路可有医馆?世子似受了寒,此时已经有些发热。”

  丁宿一听,也有些着急,“咱们都是粗人,身上带着的都是些伤药,却不曾带着解风寒的药物。前路只有个小栈子,待要寻医馆,恐怕明日都不得。”

  曲莲正待开口,手腕却被攥住,她回头看去,便看到裴邵竑依着车内壁,冲她摇了摇头,她只得返回车内,看着他。

  “那个匣子里有些寻常的药丸,你看看有无可用之药。”他的声音哑的厉害,精神倒不是十分萎靡。

  曲莲回身便看到在车厢角落里,有一个黄杨木的四角包着铜皮的小匣子,看起来有些旧十分不起眼。她小心的打开那匣子,便看到里面杂乱的躺着几个青花的小瓷瓶。拿出一个,就着昏暗的灯光便能看到上面贴着的红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枳实寻滞丸。连看了几个,有五苓丸,梅花点舌丹,活络丹。曲莲好生翻了翻,才看到一个瓶子上写着银翘散。想着虽不如小柴胡汤管用,倒也能驱散积滞,对于燥热也有功效。

  银翘散需用温水调开服用,此时有些不便,曲莲就将那匣子抱在怀里,等着到了栈子寻些温水给他调开让他服下。抬眼看了看裴邵竑,却见他精神仿佛好了不少,嘴角还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

  “世子?”

  “嗯。”裴邵竑抬眼看向她,看到她脸上疑惑的神情。

  他平日里虽严肃,但也不时有些笑脸,但那时他笑起来,都带着些贵公子的锐利。此时在这车内昏黄灯光的映衬下,那笑容带着少有的柔和。

  “我看这匣子有些古旧,匣子内的药瓶也有破损之处。这里面的药……可还能用?”曲莲想了想问道。

  “这是我离开庐陵之前配制的药丸,不过一个月时间,不会散了药性。”裴邵竑回道。

  “我看这瓷瓶上的字迹……”曲莲闻言从匣子中取出一个瓷瓶,那红纸上的字迹,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总不会是这位世子爷亲手所写。

  裴邵竑向着曲莲伸过手来,曲莲会心的将瓷瓶放在他掌心之中。看着他低头把玩着那个已经有些破口的小瓷瓶。长久沉默后,他才开口道,“我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北地,是在十三岁上。那时母亲已怀了靖哥儿,顾及不到我。那时候大妹妹不过七岁,知道我要跟着父亲出征,拉着我哭了许久。几日后,便给了我这个黄杨木的小匣子,里面满满当当装了一匣子这样的瓷瓶,那上面的字迹便是她留下的。其实里面装着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药物。只是自那之后 ,我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这个匣子。”

  曲莲静静的听着他仿若回忆一般絮絮说着,也有些出神。

  直到,车外一阵晃动,丁宿的声音传来。“世子爷,栈子到了,下来歇歇吧。”

   


☆、031夜宿客栈


  曲莲下了车,就着护卫们提着的气死风灯,这才看清今晚他们要落脚的地方。说是客栈,却实在是简陋,除了掌柜便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二。外面是个茶寮,进了院子只有两栋二层的小木楼,在黑漆漆的夜晚看来,竟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马车是直接驶进了院子,曲莲回身想扶裴邵竑一把,却见他已经自己下了车。见她半伸着手竟似想要搀扶自己,他嗤道,“我又不是那等体弱妇人。”曲莲收回了手,没理会他。

  丁宿看来是这栈子的熟客,熟门熟路的给裴邵竑指了栈子最好的屋子。待小二点亮了油灯,裴邵竑便提步走了进去。在屋子里转了两步打量了一下,却发现曲莲没有跟上来,便又回到门前,果然看到曲莲还抱着那个黄杨木的小匣子站在院子里。

  “雨还下着,你怎还杵在那里。”看她抱着匣子四顾打量的样子,裴邵竑唤她道。院子里此时有些乱糟糟的,丁宿正高声唤着小二送些热水与吃食,赵老四则在张罗着让护卫们把马喂了,那些沾了水的蓑衣也要拾掇一下。

  曲莲回神便看到他站在门口,身后映着橘黄的亮光。想起他此时还在发热,便快步走了过去。进了屋子,便走到桌前,将那小匣子放在桌上。她伸手提了下桌上的茶壶,茶壶是空的,便想着去跟小二要壶热水来。

  裴邵竑坐在床上,看她忙活,便道,“你先别忙,此时外头乱糟糟的,丁宿一会就会将水送来。”

  曲莲听他这么说,便将茶壶放会在桌上,作了罢。

  不一会果然见小二提着铜壶闷头走了进来,差点撞上了曲莲。他一抬头见到曲莲,吓得险些将铜壶扔在脚下。他忙放了茶壶,对着曲莲连连作揖,口中还道,“不晓得奶奶在此,小人得罪了。”

  曲莲还未开口,便看到裴邵竑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小二的目光道,“你先下去吧,再送东西让丁宿来便是。”

  小二这才千恩万谢的走了,裴邵竑上前掩了门。

  曲莲瞥了眼他的背影,没有做声,动手将那装着银翘散的瓷瓶拿了出来。桌上放着的茶杯,看着十分陈旧,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污浊。曲莲无奈,将那热水倒出来些,仔细清洗了两个杯子。将脏水倒出屋外,这才从瓷瓶中倒出些银翘散,用水化开端给了裴邵竑。他自方才起,便坐在了桌边,看着她忙碌。

  接过茶杯,裴邵竑仰头便灌了下去,待放下茶杯后又看到面前还放着一个装着清水的杯子,想是将他当做了孩子,怕他不耐药苦。

  曲莲去给他用温热水拧了个帕子,待他漱口后,便递给了他。

  行了一天加小半夜的路,又是这样滴雨的寒夜。用温热的帕子擦过脸,裴邵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泛了许多。人舒服了,情绪便好了许多,见到曲莲此时在弯腰收拾床铺,便道,“你也先歇歇吧,等用了饭,再收拾不迟。”

  曲莲闻言起身,回头看他道,“世子用了药,先来躺一会。”又道,“屋子虽简陋些,这被褥看着却还干净,摸着也并不潮湿,想是近日才晾晒过。”

  “这有什么。”裴邵竑闻言走了过来,并未脱衣便躺了上去,还跟曲莲道,“我跟着父亲在北地,还睡过草铺呢。”待躺倒在床铺上,这才感觉到一身的疲惫一下子袭来,便又对曲莲道,“丁宿若是送来吃食,你便先用,不用唤我起来。”

  曲莲笑了笑,并未答话,自行去梳洗了一下。坐了一整日的车,发髻也有些松散。她净了面,又打开了发髻,那头鸦发便散落了一背。

  裴邵竑侧卧着,眯了眼看着她背对着他低头梳着发,只觉得那一下一下的动作十分好看。只是药劲此时渐渐上涌,再加上连日奔波的劳累,他终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待曲莲将头发简单的挽了个发髻,回头便看到他已然沉睡。整个人侧躺着,棉被被扔在了一边。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需照应么?曲莲见他酣睡,笑了笑,走过去,替他将被子盖上。已经受了寒,再着凉可如何是好。如今便盼着那银翘散能对症些,将他的内热散去……

  见他和衣而卧,身上还穿着那件佛头青的缂丝直裰。曲莲想起之前那件被雨水打湿的袍子,她想了想,便起身出了门。一出门,便看到门外廊下坐着个抱着刀的护卫。那护卫见她出了屋子,忙站了起来。

  曲莲请他担了水来,便在门外廊下将裴邵竑那两件衣衫洗了。又拿进屋内,用那个小火盆烤干。 待忙活完,恰好丁宿送来了热汤。栈子简陋,又处在此等荒芜之地,也没什么好东西,丁宿等人买了掌柜一只放养的山羊,便炖了一整锅羊肉。又叫了那掌柜妻子单独给裴邵竑熬了羊羹。

  待丁宿离开后,曲莲便将食盒打开。这双层的食盒里,上一层便是一炖盅羊羹,下一层便是一大碗羊汤。她将那炖盅小心的端了出来,放入桌上

  这样寒冷潮湿的天气,一碗热气腾腾撒着香葱的肉汤,让人十分垂涎。曲莲自那铜盆大的瓷碗中舀出一小碗,坐在八仙桌旁,双手捧着小口的啜着。这几日不得安置,她也跟着吃些干粮,此时喝些热汤整个人都觉得舒坦了许多。

  一阵夜风将半开着的窗子推开了些,曲莲捧着那质地粗糙的小碗,看着窗外的夜空。雨小了些,天空却依旧阴霾,云层压得很低,天上半点星子也无。夜风中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吹在身上虽有些寒意,但却能带走些屋里的烟火气。栈子在这种荒芜的小道上,别说上好的银霜炭,便是京城普通人家所用的柴炭这里也没有。屋内燃着的小火盆里,都是些烧制不匀的薪柴炭,烟气有些熏人,曲莲便半开了窗子走走烟气。

  不远处还能听到一阵阵的笑声,是护卫们燃起了火堆在栈子的门廊下喝酒吃肉。曲莲微微侧身听着,心里却有些出神。直到此刻,她才确然感受到日子与以前大不一样。便是一年前,她也决不会想到,自己会坐在远离京城的一个私道上的小栈子里,喝着羊汤听着院外一群汉子说笑。更遑论,此时屋里还睡着她名义上的丈夫。

  想起裴邵竑,她放下手中的碗,转头看向床铺。

  许是这几日太过疲累,再加上药力,他睡得很沉,却悄无声息。曲莲起身走了过去,静静的打量他。他依旧保持着入睡时的姿态,脸向外的侧卧着。他沉静的脸上少了几分武将的戾气,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便是如此沉睡,也未像那些寻常汉子一般熟睡时便形容散漫。

  她顿了顿,轻步走了过去,推了推他,低声道,“世子,你且醒一醒。”

  本以为他睡得很沉,谁想不过轻轻一推,他便立时睁开了眼,黑亮的眼睛里竟无半点睡意。他翻身便坐了起来,沉声问,“何事?”

  曲莲愣了一下,才道,“世子虽说不必叫醒你,但这一路饮食粗糙,你又喝了药,空腹入睡不免有碍脾胃……”

  裴邵竑听到这里,方松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便倦怠下来,斜斜的倚在床头看着曲莲,脸上却带了笑。

  曲莲没理会他,转身走到八仙桌旁,给他端了羊羹过来。待他接过去后,又回身给他盛汤,待回转过来后便看到他已经三两口将那一盅羊羹都吃光了,便不免有些气恼,“我虽让你用一些,却没让你吃这么多。羊肉本是发物,你又在发热……”

  裴邵竑闻言一挑眉便道,“你怎的如此啰嗦。”

  曲莲一怔,便垂了眼帘,再不多说,只是将手中汤碗给他递了过去,换了汤盅便反身回到八仙桌旁静静的坐着。

  方才话一出口,裴邵竑便有些后悔,此时见曲莲这般,他却也有些拉不下脸来,只是静静将汤喝完,便又倒头躺了下去。这会却并未立时睡过去,而是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过了半响,却未听到屋里有什么声响。他禁不住便又翻身转了过来,却看到曲莲坐在桌旁,肘支着桌子,已然托腮静静的睡着了。裴邵竑顿时觉得有些气馁,仿佛自己一番思量都白费了,又想着跟她置气有些可笑,恍惚间便又睡了过去。

  及至寅初,门突然被轻轻拍响

  曲莲一个激灵便醒了过来,听着拍门声,她扭头看向床铺。便看到裴邵竑也醒了过来,此时已经翻身下了床,冲着她摆了摆手,便走到门边。

  “谁?”裴邵竑沉声道。

  “丁宿。”

  丁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曲莲顿时觉得狂跳的心安定了不少,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又吊了起来。

  “世子,外面情况有些不对。”

  裴邵竑拉开门,让丁宿进来,待他进来后,便立时熄了灯,问道,“什么状况?”

  “方才程春儿回来了,说后面有百十骑人马朝着咱们这方向过来。阿瑄使计探了一番,恐怕这些人确是冲着咱们来的。”

  “知道是什么人吗?”裴邵竑闻言,心中一沉。

  “不好说,骑得都是军马,恐怕不是汉王就是献王……”丁宿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裴邵竑思量一息,便立时道,“叫兄弟们起来,咱们马上走!”

  


☆、032夜奔


  天色将明未明时分,最是寒冷。曲莲坐在马上,觉得这带着湿气的寒风不逊那凛冽朔风,侵肌裂骨。再加上马上颠簸,她直觉的自己仿佛立时便要栽下马去。

  偏此时,马儿越过一个土坡,她便晃了一下。身后那人立时便觉察到,大手一揽将她揽在身前。曲莲倚在他胸前,急急的喘了口气,有些冻僵了的双手此时紧紧的抓着鞍头,再也不敢松手。

  “怎么不抓紧点?”裴邵竑在她身后,看着委顿在胸前的女人,皱眉问道。

  曲莲使劲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恶心,这才呐呐道,“手冻僵了。”

  裴邵竑一愣,这才察觉她衣着有些单薄。那灰鼠皮的披风,看着毛茸茸的,实则并不耐寒,只是妇孺们在院里子行路时的衣着。他平日少与女子接触,又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哪里会这般事无巨细的照顾人。见曲莲说话都带着颤音,他也有些懊恼,揽着她的手腾出来扯开那貂皮大氅将曲莲严严密密的拢了进来。

  曲莲不妨他这般动作,待回过神来时,已觉得身上立时便暖和起来。只是她从未与男子这般接近,身上不免有些僵硬。裴邵竑见她呆愣,复又揽了她的腰身,低声嗤道,“发什么呆,自己拢着前襟。”

  听他不耐的口气,曲莲默不作声,却照着他的意思,双手攥紧了那大氅的前襟,将两人拢在其中。

  天气阴霾,故此时虽已是卯初,天还未放亮,他们在这崎岖山路上已经策马大半个时辰。那会子,丁宿前来禀报异状,曲莲曾心中一惊。裴邵竑他们在军中已习惯了长途奔袭,若是此时简装离开,必能安稳离开。此时却有她这样一个累赘,形势便不免有些局促。那一刻,她还以为他会将她留在栈子里。谁想,他立时便牵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出了门。

  栈子里已熄了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就这样被他拉着,磕磕绊绊的到了马厩,又被他拽上了马,就这样策马而行了近半个时辰。这一路,虽然辛苦,但她心里却不觉得畏惧。许是八年前的那灭门的惨烈,耗尽了她的心神,让她再也无所畏惧,她是这样想的。

  裴邵竑的马虽是西域名种,但此时负着两人,也跑不多快。他便命赵老四领着几人前行探路,丁宿等人则放慢速度随行护卫。后面不断有护卫传报,那些人果然是冲他们而来。在进了栈子后,便向掌柜打听了他们离去的方向。掌柜因与丁宿熟识,便隐瞒了他们的行踪,只连连摇头表示并不晓得,他还因此被那群人生踹了一脚。

  待程春儿说到此处,随行的护卫们都有些忿忿,还有人嚷嚷着要反身跟那群人拼斗一番。他们皆是裴家亲兵,素昔在京城便是横着走,况又在北地杀过蛮子,如今被人这样撵着跑,心里哪能甘愿。

  裴邵竑厉声斥责了那起哄的护卫,丁宿便立即向那护卫斥道,“咱们如今何必与他们斗气,侯爷在庐陵等着咱们,咱们便赶紧行路。这群杂碎,早晚饶不了他们。”

  曲莲听他这般说,心里却明白,此时若不是带着她,恐怕就凭裴邵竑的性子,一场拼斗也少不了。此时光线依旧不明,她微微仰头,能隐约看到他的下颌和那紧紧抿着的嘴。

  裴邵竑一手策马,觉察到曲莲的视线,他低下头便与她视线相撞。

  “怕么?”他突然开口问道,却只见曲莲微微摇了摇头,并未作答。他浅笑了一下,心中却有些宽慰。若是一般女子,此时怕是已经吓得瘫软,难为她还能强作镇定不给他添乱。

  只是,虽说他们已经尽力疾驰,却还是被那群人追上。丁宿向着穹顶打了烟弹,前方探路的护卫们便立时回返,零散缀在后面的护卫们也疾速赶了上来。

  两方人便在一处胡杨林中展开了一场拼斗。

  对方看似人数众多,看着却十分散漫。虽有百十骑人马,此时追上他们的也不过前头几十骑。那带头的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裴邵竑一声厉喝打断。

  一个“杀”字落下,众护卫便立时起了刀。他们并未大声呼喝,但那杀气便开始在这从胡杨林中荡起。

  曲莲只听见裴邵竑说了句,“抓紧我。”便被他用大氅蒙了头一把按在胸前,她将将来得及扭身抱住他的腰身,便觉得坐下那匹高头大马已然撩了前蹄,她整个人便压在了他身上。曲莲被迫贴在他身上,感觉到他正在扬臂挥刀,她甚至能感觉到两刀相撞时,他身上猛然蹦起的筋肉。

  想着他还发着热,又服了药身上想必无力,曲莲有些心急。只是此时此刻,饶她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半点用途。只觉得他身上似乎越来越热,动作也开始迟缓了下来。

  曲莲仔细听着外面的形势,心中也有些发凉。对方虽然不济,但人数超出他们许多,众护卫们也是连日赶来,还未来得及歇息,再加上对方不时有人赶到加入战局,护卫们也渐渐有些不支。

  她正想着,便听到外面有人扬声道,“世子好身手!何不效力汉王麾下,他日殿下登基,世子岂不平步青云?”

  裴邵竑并不答话,曲莲便听到丁宿朝那人嗤道,“少废话了,咱们跟你不是一路人!”说罢,他便挥刀砍杀着冲到裴邵竑身边,低声道,“世子先走,我们拖住他们。再拼下去,天色放亮,更难逃脱!”

  裴邵竑沉默了片刻,便点头道,“不需硬拼,各自保重!”

  曲莲紧抓着他的衣襟,听他说完这话,便立时感觉到马蹄再次扬起,天旋地转一般已经转了方向。

  几声刀刃相错的声音过后,紧接着一声惨叫。惨叫声落下,坐下马儿便又开始了疾驰。大氅外声音立刻便嘈杂了起来,有人在扬声喊着,别让他跑了!

  曲莲被颠簸的脑袋发胀,耳边皆是疾驰时鼓鼓的风声。便是这样,她也能听到身后即刻传来的错杂的马蹄声。看来丁宿等人还是未将他们完全拦下。

  胡杨林中,一场追逐此时正在进行。

  曲莲自大氅中探出些头来,仰头看向裴邵竑。此时天边已有些泛亮,她便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见她自大氅中探出头来,发髻都有些散乱,他斥道,“出来做什么?”

  “实在憋得慌。”曲莲呐呐道,又倚在他身上静静的听了听身后的马蹄声,便道,“仿佛有四五匹马在追?”

  裴邵竑点了点头,依旧看着前方。

  曲莲便缩了缩又拿大氅蒙了头,没在开口。

  那追随而来的五人,显是想好了对策。虽则追上了他们,却未动手,他们两骑向前绕去,身后三骑不近不远的跟着。

  “世子爷!还是跟我们回去吧?”身后一人冷笑道,“前面已经布了绊马索,未免你金贵的身子受伤,还是不要再向前了。”

  曲莲听着心中一凛,便听到裴邵竑冷道,“人言果然不能信。都说汉王仁义,没想到手下便这般下作!”说到这里,他勒马急停。利刀再次出鞘,朝着那身后三骑便冲了过去。

  曲莲躲在大氅内,却做不了什么,她知道自己此时是裴邵竑的累赘,只能尽量不给他添乱。心里正乱着,却感到他猛然与她撞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闷哼。虽如此,他却依旧未停下手中挥舞的利刃。

  许久后,喊杀声终于停息,曲莲自大氅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地上倒着三人,那流出的鲜血已然染红了泥泞的土地。她猛地扯开大氅,问他,“你受伤了吗?”

  裴邵竑脸色苍白的摇了摇头,沉声道,“他们并非为取我性命,不过被刀背砍了一下。”话刚落下,他便又立时策马向前疾驰。前行了半柱香时间,斜刺里便冲出两骑。对方显然有些红眼,对裴邵竑也不敢大意,想着己方三人已败于他手中,再来时便使了杀招。

  裴邵竑此时已然有些力气不济,奋力架住一人刀锋,另一人便已兜头砍来。

  眼看着那利刃便要落在他臂膀之上,那貂皮大氅中却伸出了一只白生生的小手。那手一翻一扬,一片黄色粉粒便飞了起来,那粉末子直冲那人的脸,一下子便让那人眯了眼。那人一声惨呼,立时便开始用袖子猛擦眼睛,再也顾不上裴邵竑这里。

  裴邵竑见状,便专心应付一人,几个回合下,便一刀划破那人臂膀。趁着那人惨呼之际,他一夹马镫,继续向前冲去。

  那两人哪里肯放过,那迷了眼的男子此时已然恢复过来,那伤了臂膀的也不肯作罢,两人便又急急追了上去。

  裴邵竑无奈,只得在马上拧身迎战,三人便如此边行边战。

  反手一刀将那伤了臂膀的男子砍落下马,便见另一人红了眼,举着刀便挥了过来。裴邵竑欲抬刀架住那刀锋,不想马儿一顿,立时便觉得身体被高高的抛起。

  绊马索!

  裴邵竑想起对方之前的话,心中一阵懊恼,此时却来不及后悔。这里正是一个土坡,摔下去不知会怎样,他只来得及一手扯住翻出他大氅的曲莲,一手将手中的刀狠狠掷了出去,眼看着那军刀在那男子胸口没柄而入。他紧紧揽着曲莲,两人便翻下了山头。

  


☆、033落脚农家


曲莲只觉得自己被他揽在怀里,两人便落下山坡,不知翻滚了多久,才落到了山坡下。一阵天旋地转过去后,她勉强回过神来,虽然浑身疼痛,但却立刻翻身看向裴邵竑。他仍闭着双目,脸色惨白,额头上沁着豆大的汗水。一身衣袍已经被经过的灌丛划得破破烂烂,他的脸上也被枝条抽了几条血痕。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的肩头处已经洇染出了一片血迹。


曲莲扶着一边的树木,有些困难的站起身来,极目眺望,便看到不远处另一个山头之下,竟有着袅袅的炊烟,像是农家在做早饭。


她忙矮下身,轻轻的拍了拍裴邵竑,急道,“世子,你可还好,你醒醒。”


裴邵竑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她低着头发髻散乱,他微微一动,身上的痛便让他蹙了眉。他忍着不适道,“你可还好?”


曲莲一怔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又道,“前面山头下有人家,我们过去落个脚,我看你肩头似是有伤,你又病着……”


“你扶我起来。”裴邵竑动了动,便觉到肩头剧痛。方才已然用尽力气,此时身上是半点力气也无。


“你能走吗?”曲莲扶着他起身,看他额头又沁出汗水,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不能走也得走,此处不能久留。”裴邵竑咬牙道。


曲莲无法,只得扶着他,朝那农户家走去。


天色渐渐放亮,依旧有些阴霾,但雨倒是不再落下。山上道路泥泞,两人直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抵达那农户家的院外。曲莲仔细看了看四周,这周围除了这一家再无其他人家,虽然有些危险,但此时她也疲累交加,况且裴邵竑身上有伤,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扶着裴邵竑走上前,敲了那农户的门。院里立时便有狗吠传出,片刻便又传来老妇斥责家犬的声音。又过了片刻,那对扇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自院内走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


那老妇见着曲莲二人形容狼狈,很是吃了一惊,连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这幅样子?”


曲莲正待开口,谁知裴邵竑抢一步道,“大娘勿惊,我夫妻二人自保定府而来,前往怀安省亲。因岳父病重,心中焦急,便走了便捷私道,谁想在前路上遇了仇家相寻,便落得如此地步。如今我二人只想落个脚,休憩片刻,还请大娘给个方便。”


听他这般温声对这老妇说道。曲莲扶着他,垂了头便不再言语。


那老妇却有些警醒,不肯轻易信他二人,便又问道,“是何仇家?我看你二人却是有些可疑。”


这次不待裴邵竑开口,曲莲便接了话,她扶着裴邵竑垂眸而立,却也不看那老妇人,只是声音便带着些颤音听着颇有些苦楚,“我与夫君自小便定亲,那仇家却是寻我而来。那家竖子瞧上了我,逼迫我父亲将我送与他为妾,我父不肯,却又迫于仇家势大,只得草草办了婚事,让我与夫君远走保定府。那仇家寻我不得,便数次逼迫我父,父亲年迈不禁折腾终是病倒。我便与夫君返家探望他老人家。夫君本有兄弟护送,谁知那兄弟有事在身,只说是晚两日便到,谁想这才到宣府,便遇上了仇家。大娘,您就让我们落落脚,待我查看了夫君伤势,让他歇歇,我们立时便走。”


她说着这样的话,带着一腔的无助与忐忑,说到最后便抬起眼帘看着那老妇人,眼睫处还微微颤抖,看的那老妇心中不忍。便听她叹道,“世道不好,你们也是可怜人。罢了,你们进来吧,这小娘子,看着这么狼狈,还紧顾着你家相公。你这小公子,可不能负了她。”裴邵竑闻言,深深看了曲莲一眼,再看向那老妇时,脸上便带了笑,“我爱她如珍如宝,必不负她!”


他本就生的俊俏,一笑起来便惹人喜爱,此时虽然面上狼狈,却也少了写杀伐的戾气,那老妇见了心中也有些欢喜。


曲莲扶着裴邵竑进了院子,这院子十分宽敞。院中有两排大架子,上面用竹屉晾晒着些已经半干的药材。她一眼便看到了其中一位柴胡,心中便欢喜了起来,脸上也带上了笑。不妨一抬头便看到裴邵竑正低了头看她。她面上一紧,便敛了笑,别过脸去。想到方才那席话又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两人跟着那老妇进了屋子,屋子里有些暗沉,扑面一阵药材的气味。那老妇道,“我家老头子是个药农,平日里我们便种些药材为生。老头子现下去了镇上送药,天擦黑前恐怕回不来。你们便在东间歇息吧,我去给你们找两身干净衣裳换换。只是,都是些粗布衣衫,小娘子和小公子可不要嫌弃。”


“如此劳烦您,怎敢说嫌弃。”裴邵竑听那老妇如此说道,便温声应道,“还请大娘带我娘子先去换衣吧。”


那老妇一听,脸上笑意更浓,看着裴邵竑满意的点头笑了笑。


曲莲低着头,先把裴邵竑搀扶到东厢,让他侧躺着,低声道,“先给你看伤是正经。”裴邵竑立时便瞪了眼道,“快去换衣裳,半身泥水,也不嫌难受。”


曲莲咬了咬下唇,不再理他,转身便跟着那笑眯眯的老妇走出东厢。


两人到了西厢,那老妇便开了个半旧的箱笼,一边躬身翻着衣裳,一边笑声对曲莲道,“看那小公子一身贵气,对小娘子却十分体贴,不枉你待他这般好。”曲莲闻言,颇有些尴尬,生怕裴邵竑在东间听到这番话。偏那老妇似有些耳背,说话十分大声。待她拿着两件衣衫起身,曲莲便赶紧接了过来,迭声的对老妇道谢。


曲莲在西间换了老妇的衣裳,将早已散乱不堪的发髻打开,又跟老妇借了跟木簪,便简单的挽了个发髻。此时那老妇已端了盆水来,让曲莲净了面。她匆匆擦了把脸,便快步走向东厢,却瞧见裴邵竑侧倚着床头紧闭双目,脸色惨白,额间冷汗愈加的密集。便是那佛头青的衣裳也压不住渐渐洇出来的血水。


她心里有些发慌,拿着衣裳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急步走了过来,伸手便抚上他的额头。额头倒是一片冰凉,曲莲却不敢大意,他额头虽冷却是因为出了许多冷汗,身内的燥热不见得发散了出来。


感觉到了额头上温柔的触感,裴邵竑缓缓睁开眼,一下子便对上了她有些慌张的目光。便是方才被人追赶之际,她都咬紧了牙关没有露出半点怯懦,此时却满脸惶恐就好像他立时便要死去一般。


“别怕。”他哑着声说道,“你给我倒杯水,我口干的很。”


曲莲见他转醒,心头稍安,便自东厢的桌上拿了茶杯给他倒了半杯温水。又服侍着他半起身将水喝下,看他起身喝水都有些喘息,曲莲心中又担心了起来。


待他躺回到床上,曲莲便自顾低头解他的腰带。他那时抱着她滚下山头,此时身上这件束腰直裰也满是湿冷的泥水。解了腰带,曲莲便轻轻扯开他的襟口,一下子便瞧见内里雪白的绫衣上已然红了一大片。她心头一跳,抬眼便看向他,却见他虽白着脸,却在冲着她笑。


曲莲无心应付他此时的调笑,便轻声问道,“把中衣也脱了,清洗下伤口,我便去问那大娘要些伤药。这家男人既然是药农,家中或许会有伤药。”


裴邵竑见她眉宇间满是焦急,便也不再与她玩笑,借着她的力便脱了中衣。那肩头狰狞的伤痕便露了出来。曲莲一见便是一愣,“这伤口仿佛不是新伤。”


“不是新伤。”裴邵竑点了点头道,“两月前北地一战受了这肩伤,那蛮子便是冲我而来,在刀上淬了毒。解毒有些迟,便一直没好利索。方才那人用刀背砍了我一刀,便又裂开了。”


曲莲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便是带着这伤自北地奔波近千里而来?”


裴邵竑勉力笑了笑,正待如往常般逞能,却看到她眼中难过,一下子有些偃旗息鼓,只温声道,“不妨事,你别怕。”


曲莲见那伤口,两边结痂已完全裂开,里面露出粉红的鲜肉,血水便自那裂开处洇满了他半个身子。她直觉的心口一跳一跳,赶紧起了身,走出东厢。那老妇此时已经烧了热水,端着木盆走了过来。曲莲忙接了她手里的木盆,连连道谢后才返回东厢。


拿着干净的帕子沾了水,曲莲便坐在床头给他擦拭那伤口四周。她低着头,动作十分轻柔仔细。裴邵竑仰头看着她,看她抿紧了下唇,那样子仿佛如临大敌。只是怕她着恼,便绷着脸静静的等着她擦拭完。


足有小半柱香时间,曲莲才将他的伤口收拾干净。待直起腰时,只觉的腰间竟有些僵硬。


这药农家中果然有治伤的药物,曲莲跟那老妇讨来,便给裴邵竑细细的敷上,这才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衫。只是这家男主人身材仿佛不高,裴邵竑又长手长脚,那粗布短褐穿在他身上看着便极不合身。


此时,那老妇正端着粥盆走了进来,见裴邵竑露着手腕脚腕的样子,不由扑哧一笑道,“老婆子糊涂,小公子这般人才岂能穿我老头子的衣衫。你且等等,我家还有几件女婿的衣裳。他与你身量不差几许,我拿来与你换上。”


☆、034两人情意


待给裴邵竑换了衣裳,曲莲盛了粥服侍他用下后,便让他先躺着睡一会。方才曲莲已经得知这户人家还有个女儿,嫁了一个往北地行商的商贾,他们偶尔会来探望老两口,故此地会有那女婿的衣衫。


见裴邵竑睡着,曲莲便跟着老妇出了院子,见她在动手晾晒衣衫,便上前帮她一块收拾。那老妇见曲莲生的娇嫩美貌似是大家闺秀却十分勤快,心中更是喜欢,两人便闲聊起来。曲莲本就因欺瞒老人心中有些愧疚,此时给她做活便更是卖力。只是心中担心那些人再次寻来,脸上便带了几分凝重。


那老妇见她如此,便道,“小娘子别怕,若是有人寻来,你便说是我闺女,屋里那个便是我女婿。你二人自北地来看望我们,女婿路上染了风寒,这才倒下。老婆子夫家姓洪,你可记着。”


曲莲闻言,对老妇更是感激涕零,直道,“多谢大娘,我夫君他确然受了风寒。昨日夜里还有些发热……”


“这可正好。”那老妇笑眯眯道,“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偏这药材十分充裕。老婆子我以前也是个赤脚的摇铃医,待我去给你家小公子把把脉,你给他煎服药,喝下去保管好。”


老妇如此说着,边放下了手中的竹屉,又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便起步朝着屋内走去。曲莲心中更是愧疚,便转头四顾着院子。看那院子中有些落雨掉下的树叶还有些采摘药材带进的杂草,便拿了放在墙边的扫帚,给那老妇扫起院子来。


那老妇进了东厢,便唤醒了裴邵竑,让他伸出手来把脉。


裴邵竑温声道谢后,便伸出了左手请那老妇把脉,眼光却放在了那半支着的窗棂外。老妇见他如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曲莲正执了扫帚在扫着院子。


天际已有些放晴,叆叇的云层也渐渐散开,几缕日光便洒落了下来。她穿着件白底青花的粗布褙子,青莲色的粗布裙子,头上只用一支木簪挽了个发髻。虽是布衣荆钗,却难掩她清丽秀美的颜色。


见裴邵竑不错目的看着院外,那老妇便笑道,“小公子好福气,那真真是个好女子。老婆子虽然如今老眼昏花,却还是能辨出忠奸是非。你二人所说我虽则半信半疑,但是却能看出你二人不是那起子奸恶之人。那小娘子更是如此,一双眼睛生的好,只看着便知道人通彻明白。”


裴邵竑闻言面上一赧,便挣扎着起身给老妇作揖道,“大娘果然慧眼……方才那般说法,不过是怕大娘心惊。只是,我二人确然是夫妻,虽非被仇家追杀,但也确实遇到难事。只是,何等难事却不便告知。您只信我二人,绝非歹人。”


“老婆子既然让你们进了门,自然信你们。”那老妇人闻言起了身,笑道,“你这风寒倒不甚严重,一会我去抓了药让你媳妇给你煎药服下,你好好睡一觉发了汗,就不要紧了。”


一边说着,两人看到曲莲手里捧着一个瓷盅走了进来。


她见两人皆望向自己,不免一愣,有些呐呐道,“我见院子里有些黄姜,便拿了一颗,捣了汁液。想着装扮一番,以备不测。”


那老妇见她这般细心,直笑着走出了东间,去给裴邵竑抓药。


曲莲她二人为何皆面带笑意,疑惑着走向裴邵竑道,“你别嫌弃味道,这姜汁我加了点白矾,一炷香时间便能散了味。”


裴邵竑闻言只是笑了笑,却不似以往那般别扭。任她沾了姜汁在他脸上涂抹,他脸上被枝条抽红的凛子此时已经消了红肿,却依然有些蹭破的地方,此时抹了姜汁那辛辣的汁液激的他连声吸气。曲莲闻言顿了手道,“肩上那般的伤也不知道知会一声,如今这点小伤痛又这般作态,倒是做给谁看。”


“自然是给你看。”裴邵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因怕曲莲着恼,便颇有些小心的看着她。却见她脸上竟没什么变化,依旧蘸了姜汁在他脸上脖颈上擦拭着。待将他双手都涂满了姜汁后,她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背对着他在自己脸上也涂抹了一层。


裴邵竑见她如此,心中一动。想起裴玉华曾说起,曲莲以往面目不堪,是延请了大夫用了药才去了脸上的焦黄。见她如此细心能想到此处,又知道用何种常见之物遮挡脸色,恐怕是惯于此行。亦或者,她从前那副面貌也是一种防备……


他心中正想着,不妨见到她转了身看着他。她脸上只是浅浅的抹了一层姜汁,将那原本娇白的肤色遮掩了下去,却未伤她秀丽的面貌。


“你在想何事?”曲莲问道,“那些人可能认出你来?只是改了脸色可足够?”


裴邵竑闻言思忖片刻便道,“我常年在北地,即便是京城人氏也大多只闻我的名声,不见得能认出我来,更何况汉王的手下。与他们拼斗时,天色还暗,那五名见了我相貌的,也被我斩落马下。他们恐怕此时并不确定我的样貌,你再给我涂厚一点,若是那些人来了,便说我身染重疾。”


曲莲想了想,便点了头,拿着那瓷盅又走了过来,给他脸上再涂上一层。


裴邵竑只觉的鼻尖处缭绕着淡淡的姜汁辛辣味道,平日里十分厌烦的气味,此时却并不难耐。他看着曲莲,她身上半点脂粉气息也无,与他一样也满是姜汁味道,可他却觉得十分欢喜。


一边想着,他不禁伸了手,一把攥住了她拿着帕子的手。


曲莲不妨被他握了手,动作一顿,便抬了眼看他,低声道,“你做什么!快些放开,要让那洪大娘见着……”


“她自是知道你我二人是夫妻,见到又如何。”裴邵竑满不在意,依旧揉攥着曲莲的手,只觉得掌心中那只小手十分温热,让他很是舒服。


见他此时竟如那些登徒子般,攥了她的手不放,曲莲脸上终是开始有些发红。她想使劲挣开,偏他又用着那伤了肩膀的手,她怕这一挣便又扯裂了他的伤口。如此这般,她只得低了声求他,“快放开吧。”此时又听到屋外传来那老妇人的脚步声,她便更是有些焦急,脸上便有了些恼色。


裴邵竑见她这般,只得放开了她。


便在此时,那老妇人拿着个小竹屉走了进来道,“我把药抓好了,小娘子你去给你家公子煎药吧。”曲莲立时便转了身,自老妇人手中接过了竹屉,道过谢后便朝外走了去。


裴邵竑见她如此,兀自笑了笑,没有做声。他躺回到床铺上,看着窗棂外的院子,想起今早的拼杀,又想着丁宿等人,脸上神色便渐渐的凝重了起来。


他抵达庄子时便得知,徐氏等人到了宣府镇后并未透露身份。他自己到达时也十分低调,并未让人知晓行踪。便是离开庄子时,也只有家人相送。汉王又如何得知他的行踪?随身的护卫们都跟他多年,况又有丁宿管束,定不会泄露他半分。如此想来,便是家里有人漏了他的行踪。


裴邵竑并不愿如此做想,但思来想去却只有这般可能。


此时家中之人,会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不过就是周姨娘而已。想起二弟裴邵翊,他心中又是一阵烦闷。他与裴邵翊不过相差四岁,他小时虽不受父亲喜爱,但却并未与裴邵翊有什么隔阂,两人还曾十分要好。那是他虽更在意同母的妹妹,但毕竟是男孩子,更喜欢跟弟弟玩耍。那个时候,他也没少带着裴邵翊闯祸。


裴邵翊小时十分聪慧,又因与父亲肖似,因此十分得父亲喜爱。他也曾因此有些羡慕,但不知为何,那孩子长大一些后,却转了性子。


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让那个原本聪慧乖巧的孩子变得放纵驰荡、恣情任性。那会子,他已经跟着父亲去了大营之中。待返家后,便得知了裴邵翊的改变。父亲也因此十分生气,便与之渐渐疏远。而裴邵翊也更加放肆,后来竟使得遍京城都知道霸陵侯府的二少爷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纨绔。


直到曲莲端了药进来,他才察觉自己竟已思忖许久。曲莲见他面上不好,也不再计较他方才的捉弄,走到床前轻声问他,“可是伤口在疼?”


裴邵竑冲她摆了摆手,道:“只是想着丁宿他们是否安然。”一边说着,便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将那黑漆漆的药汁一饮而下。


岂料,曲莲刚刚接过药碗,两人便听到了院外木门被拍的砰砰作响。那老妇人正在院中,闻此声音立时便嚷道,“轻些轻些,这么急是做什么?!”


曲莲心中一紧,便低头看向裴邵竑,见他目光镇静,心中便稍安。


“别怕。”他轻声道,“我身上已有了些力气,若是他们真要动手,我定能护你周全。”


说话间,那老妇人已然开了门,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立时便闯了进来。见院内只有一个老妇人在,那打头的汉子便问道,“大娘,你可见到有一男一女自你家经过?”


那老妇人一脸茫然道,“什么一男一女,老婆子自早还未出门,不曾见过外人。”


那汉子显是有些不信,又抬头看向屋子,“若是这般,可能让我等看看屋内?”他口中虽是问话,却已然冲着身边同伴使了眼色,那几个汉子便朝着屋子走了去。


老妇人见状立时有些跳脚,忙转到那打头汉子跟前嚷道,“你们这是作甚!?可是这山里的匪类?我家女婿现在屋里养病,你们要是惊扰了他,可如何是好?”


一边说着,屋内便传来曲莲的惊叫。


那打头汉子目光一闪,便不再理会那老妇人,抬脚便走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一股浓浓的药味便迎面而来。几个汉子将那小小的东厢房几乎填满,那打头汉子走进屋子,便看到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伏在床头背对着他们瑟瑟发抖,床上还躺着个半起了身的男子。


那男子一脸蜡黄,嘴唇青紫,眼眶通红,气色十分糟糕。见到他们闯进屋子,又吓着那女子,面上十分气愤,却哆哆嗦嗦的喘不上气来。


☆、035曲莲气恼


那打头的汉子见裴邵竑侧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嗬嗬急喘,心中便有些了动摇。此时那洪婆子也闯进屋内,挡在二人身前,怒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得就直闯我家?”


那汉子狐疑问道,“这当真是你女儿女婿?”


“不然还能是谁?”洪婆子怒道,“我女婿生了重病,我家又是种药为生,便来我家养病。他方好了些,若是被你们惊扰犯病,可如何是好。”


一边说着,床上的裴邵竑便如同配合她一般,伏在床头开始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一声重似一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他这般咳嗽,那几个进了屋的汉子不禁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凑到那打头汉子跟前,低声道,“不是肺痨吧?”那打头汉子闻言,面色虽也变了变,却不像那几人般慌张。他看了看床上的裴邵竑又看了看伏在床头瑟缩的曲莲,突然大步的走了过来。


一把攥起了曲莲的腕子,那汉子不理会她的尖叫,生将她的手掌翻了过来。打眼一看,那汉子便蹙了眉头。心想道,那人只说霸陵侯世子带着夫人前往庐陵,却未曾提起这夫人出身哪家哪户。不管如何,能嫁入侯府的闺秀,必不会像这妇人般掌心粗糙,布满薄茧。


那汉子此时疑心已去了大半,又想到恐怕真是丢了那霸陵侯世子的踪迹,心中不免满是火气。他低头看着曲莲那一样干黄的脸色,重重一哼将她的手摔了开来。曲莲不妨他如此用力,手背便狠狠磕在床沿。手背与坚硬的杨木相撞,疼的曲莲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她还来不及看自己的手背,便看到裴邵竑扶着床沿的手青筋暴起。顾不得手背锐痛,她忙按住他的手背,抬眼看着他仿佛要冒火的眼睛微微的摇了摇头。


看她仿佛要急出泪水的眼睛,裴邵竑压住了心中的怒火,便又伏在床沿干咳了起来。


那几个汉子见问不出什么,便带着怒意离去。


裴邵竑自窗棂处见洪婆子关了院门,立时从床上翻身起来,一把攥住曲莲的手,急声问道,“磕疼了么?”再低头看去,只见她手背处已然高高肿起一片,便是他这般轻轻攥着,她便依然蹙了眉。裴邵竑知她向来隐忍,见她此状,心中明白她定然是十分疼痛。便恨恨道,“你且放心,我定为你报此仇。”


曲莲见他这般,摇头道,“不过些小伤,不妨事。倒是洪大娘,为了我们受了不少惊吓。”裴邵竑看着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我明白。他日我定百倍报答与她。”


到了傍晚时分,丁宿等人终是寻到了此处。见到裴邵竑受伤颇重,众护卫脸上都有些愧色。晚间时,洪婆子给众人做了饭,众人草草用过晚饭便再次上路。汉王手下虽此时离去,此地却依旧不能久留。


离开前,裴邵竑自丁宿那里拿了银子给那洪婆子,洪婆子却推脱着不肯收下。直到曲莲几乎向她跪下行礼,她这才扶了曲莲接了那银子。临走时,她又携了曲莲的手叹道,“我那闺女,一年半载的都见不着一面。你这姑娘我一瞧着便十分喜欢,心里便当你是闺女一般。你家夫婿待你倒是极好,你也要好好待他。夫妻间便是要如此,才能长久和睦。”


丁宿等人已经找回了裴邵竑的青鬃马,又买了辆马车。裴邵竑身上有伤,便与曲莲一同乘了那马车。待上了车,曲莲才哎呀一声,看向裴邵竑道,“那匣子……好似是丢了。”裴邵竑知她所言便是裴玉华当年给他的黄杨木匣子,心中一顿,虽有些不舍,却未责怪她。却只听她低声道,“出那栈子前,我还抱在怀里。只是翻下山后,便失手落下了。我又有些慌张,便将那匣子给忘了。”


见她满心懊恼,裴邵竑伸手拉住她敷了药如今裹着布的手,在那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不妨事。那匣子本就是个念想。这些年我带着它,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家中还有人不计一切,盼我平安。”说到这里,他脸上便带了笑,又说道,“你弄丢了我的匣子,便要时时刻刻惦记着我,可记住了?”


曲莲闻言一顿,抬眼看他,却又垂了眼帘。


见她竟似是又变回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裴邵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她便直直的撞进他怀中。听她低声一呼,忙在他身前起身,怕碰着他的肩膀。他的嘴角便又扬了起来。


她在他怀中仰脸,面上便有些了薄怒。在车厢内昏暗的的光线下,她的脸色因这怒意与羞意带上了红晕。不再刻意板着的脸变的生动起来,裴邵竑看着她灿若繁星的眸子,还有那抿着的红唇,心中一荡,便俯下身去。


她的唇十分柔软,他轻易便用舌尖顶开那红唇与贝齿,划入她口中。此时她方反应过来,开始支吾的想要挣开,却又碍于他肩头的伤有些束手束脚。,只能用手推着他的胸膛。感受到曲莲的挣扎,裴邵竑在她唇迹流连着亲吻,边又带着些喘息的低声道,“别出声,丁宿他们耳力好得很。”


他话音刚落,便觉得怀中柔软的身子一僵,那自交叠的唇间溢出的支吾声也立时停了下来。他心中微微有些得意,方才在那洪婆子家,他便察觉出她极怕别人瞧见这种事情。就像是个家教极严的大家闺秀。又想到她平日仪态端正又有着不凡的见识,裴邵竑便愈加觉得她恐怕出身不凡。不过此时他已顾不上思虑这些,心神已有些池荡。他亲吻着她与她口舌交缠,那揽着她的手更是在那玲珑的身段上游走起来。


只是待亲到她脸庞时,却感觉到似有水迹。心神顿时清明起来,他忙抬了头,只见曲莲缩在他怀里,满面泪水,瑟瑟发抖。自见她起,她便总是一脸无波的模样,便是这两日遇险,她也强撑着不让自己慌乱,何曾有过这般瑟缩畏惧之态。


裴邵竑看在眼里,心中便是一痛。心中陡然十分懊恼起来,他忙揽她到胸前,那本游走在她身上的手也变为轻拍。见她依旧紧闭着眼帘,那睫毛仍在瑟瑟发抖,他不禁软了声音,温声哄道,“你别哭。是我孟浪了,我再不这样了。”


待觉得那温热的泪水打透了他的前襟,裴邵竑心中更是后悔。他二人虽有夫妻之名,却相处不多。只是,这十几日在一处下来,他自己上了心,却不想她却依旧不愿与他亲近。思及此处,心中不免又有些沮丧。


他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阵,再低头看她时,却见她已然沉沉睡去,那翘起的睫毛上尤挂着滴泪。裴邵竑这才想起,自昨夜起,她就没怎么合过眼。在栈子时,便不停的服侍他吃药吃饭,又给他洗了衣衫。刚休息片刻,便被那追赶之人惊醒。一路上又跟着他那般颠簸还受了惊吓。到了那洪婆子处落脚,也只有他一人睡了半响,她又是在为着他忙忙碌碌。


此时必已疲惫不堪。


想到这里,裴邵竑心中又暖了起来,她对他这般上心,心中怎能无他。了了这心事,他心中便又畅快起来,抬手将那滴泪为她轻轻拭去,便环着她倚靠着车壁也沉沉睡去。


马车晃荡着行了一夜,在天明时分终于走出了私道。进了官道,便安全了许多,裴邵竑布置在怀安卫的护卫们此时也已抵达,与他们汇合到了一处,这番路途终是平静了下来。


裴邵竑见护卫们到来,肩伤也安稳了些,再加上那晚起曲莲便总是垂着头不说话,车内气氛实在尴尬,他便出了马车与护卫们一起骑马。他心里又想着,这般折腾自己,她或许会有些心疼,便会主动与他说话。谁想着,骑了一天的马,他的肩膀都开始隐隐作痛,她依旧不声不响的坐在车里。


裴邵竑这才晓得她确然动了怒,一边丁宿和阿瑄又不时劝他回车内休憩,他这才悻悻的坐回到马车内。


他撩了帘子进了车,曲莲恰好抬头,两人便目光相撞。见他坐进车内,她便垂了头,不再看他。裴邵竑有些无奈,挪动着与她坐近了些,见她并未让开,心中倒是松了一些。他在她身边轻声道,“气了这些天,总该消气了吧?”


见她不语,他便又凑近了些,试探着攥住了她仍敷着药的手,见她未有挣扎,便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别恼,我自来也不是这样。那晚我一时糊涂……”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便又道,“那也是因为,因为欢喜你。”


说完,他便静静的看着她,见她低垂着的脸上慢慢浮上红晕,心里那块大石便完全的落了地。心里松快了许多,他便与她并排坐着,手里仍攥着她受伤的手。


过了许久,裴邵竑才听她声如蚊吟般呐呐道,“你往后,别在人前行那般、那般之事。”听她这般说道,他的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侧头看向她,却见她两颊满是红霞,却扭了头躲着他的目光。


他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小心翼翼的抬了她的手,轻轻的亲着那不算细嫩的手指,一边轻声道,“你便放心就是,我定不会再如那般莽撞。下一次,定寻个无人的所在。”


“你!”曲莲听他又开始无状,气恼的便要抽手,却因动作有些大引得他扯动了肩膀。见他面色一白,又顾不上恼怒,忙问他,“可扯着你肩膀了?”


见她探身过来,裴邵竑便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道,“不碍事。”



36、


马车一路向着庐陵而去,这一路上虽安稳了许多,曲莲却又病了起来。如裴邵竑一样,身上发起热来。那晚夜奔,她也受了些寒,又兼照顾裴邵竑许久,便过了些病气。


裴邵竑见状,有些不过意,想留在车内照料她,却被她生推了出来。


好在自洪婆子家离开时,曲莲怕裴邵竑的风寒在路上反复,便多买了些药材,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于是这剩下的路途,曲莲便过的十分艰难,每日喝了药,便蜷在车厢内昏昏沉沉。直到一行人进了庐陵城内,她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更添了咳嗽。


裴邵竑见她伏在车厢内的软垫上,形容憔悴,自是十分心急。一行人刚进庐陵城,他便着人打听着去寻了城内最好的大夫。


等一行人抵达府邸,那大夫却还未赶到。


庐陵王有心拉拢霸陵候裴湛,自是不会在自家地界上亏待这位朝廷中的龙虎将军。在裴湛还未抵达庐陵时,庐陵王符晖便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府邸。


裴邵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宅邸,他看着那三间五架的大门,微微的蹙了下眉头。


他翻身下马,便朝着那大门走去。早有门前守卫的侍卫们快步下了阶梯,冲他行礼,口中唤着少将军。这些侍卫随霸陵候征战,便习惯了如此称谓。


裴邵竑让众侍卫起身,便转身朝着马车走去,亲自将曲莲扶了下来。


见着这样一幕,众侍卫不禁有些瞠目。他们有何曾见过裴邵竑对女子如此上心。都是些粗莽的汉子,也不懂什么礼教,便都偷眼打量着这个戴着帷帽,被裴邵竑搀扶的女子。脸面看不清楚,却能看得到那玲珑有致的身段。


待两人进了府,众侍卫中有大胆的,便偷着扯了随行的护卫,悄声问道,“那女子是何人?难不成是少将军路上遇见的……”


他还未说完,便被那护卫斥了一声,“你且留心你的脑袋。什么路上遇见的。那是咱们正经的大奶奶,有朝廷诰命的世子夫人!”


众侍卫闻言哗然,他们跟着裴湛来到庐陵,却不曾听说裴邵竑已娶妻。


裴邵竑亲自扶着曲莲进了宅邸,便又坐上了等在门口的小油车,行进了一炷香时间,才及至内院。待进了内院,曲莲才摘下了那帷帽。她本就觉得呼吸不顺畅,戴着这帷帽更加觉得憋闷。待到摘了帽子,一阵带着些凉意的风吹来,她却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冷么?”裴邵竑见状问道,便见到曲莲摇头。


此时已进三月,她身上还披着厚实的披风,哪里能觉得冷。


因是内院,护卫们就不便跟随而入。此时只有两个方才守在拱门处的丫鬟跟在两人身后。曲莲便听裴邵竑随口问道,“你觉得这宅子,比起京城的宅子,哪一个好?”


曲莲四顾了一下,便看到院子两边种着两排翠柏,因到了发芽的季节,更显得青翠欲滴,让这院子平添了许多升级。往前看去,便能看到那汉白玉雕成的栏杆上,摆着一盆盆此时已然结了骨朵的芍药。


见她看的仔细,裴邵竑便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那眼生的丫鬟叫了过来,问道,“点翠阁在哪里?”


那丫鬟长的一张圆脸,穿着件鹦哥绿的褙子,显得十分喜庆。听到裴邵竑如此问道,便立时回道,“回世子爷,咱们现在是在峥嵘堂。从前面的抄手游廊过去,绕过临水的蘅芷轩便是点翠阁了。”


见她说的清楚明白,裴邵竑便点头道,“你且前面带路吧。”


那两名丫鬟方才守在拱门处,便是为了替今日抵达的裴邵竑带路,此时听他如此吩咐,两人便依令行事。


转过方才提及的峥嵘堂与蘅芷轩,便到了点翠阁。


点翠阁也临水而立,自带着一个三进的院子,是一栋颇有些江南意境的小楼。远远看去,便是一色水磨群墙。内里,院墙粉白,一树梨花自院墙处半露了头,一阵风来,便簌簌的落着花雨。


裴邵竑有些意外父亲给自己挑了这么一处居处,却也未说什么,牵着曲莲的手,跟着那两个丫鬟走进了点翠阁。


院内早有个穿着丁香色褙子的婆子带着一众丫鬟守在门口,待两人走进院子,便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裴邵竑让她们都起了。那婆子见到他身边的曲莲,脸色立时变了变。裴邵竑察觉到了此处,却并未言声。走了这些路,他眼看着曲莲的脸色有些发白,心中便有些焦急,便顾不得理会这些仆妇。待丫鬟服侍她在床上躺下,将那绣着花卉草虫的纱帐放下后,他便立刻轻声着那丫鬟去外院等着大夫。


待丫鬟出了屋子,他才朝着外间走去。


一出内间,便看到那领头的婆子正等在那里听候吩咐。裴邵竑一撩衣衫下摆在临窗的炕上坐了下来,对那婆子道,“妈妈姓什么?”


“老奴夫家姓程,给世子爷问安。”那婆子四十岁上下,容长脸,白面皮,有些杂白的头发在脑后梳了一个发髻,别着根银鎏金的簪子。除此之外,便没什么装扮,看起来倒是十分素净。回话时,也端着个笑脸,看起来倒十分慈和。


“你们当家的也在这府里吗?”裴邵竑问道,他这一路行来,看着这宅子中奴仆倒不多。待到徐氏等人抵达,恐怕还要添置一番。不过,这却不是他的事情。他只管好点翠阁这一亩三分地便好。


“回世子爷,老奴当家的并不是这府里的,而是庐陵王府外院的采办。便是老奴,也是王府的家奴。”


裴邵竑闻言一愣,接着便蹙了眉,“你既是王府之人,又因何来到裴府?”


那程婆子便笑道,“世子爷容老奴禀告。前些日子我家王爷得知府上缺些得力的仆妇,便将此事交予我家郡主。我家郡主亲自在王府挑了几个管事的妈妈和一些一等二等的大丫鬟。侯爷说,现下府中也只有他跟世子爷二人居住,老奴便自作主张将仆妇们分到了峥嵘堂与点翠阁。若是有什么遗漏之处,还请世子爷指示。”


裴邵竑听了后思忖了片刻,便冲着她点了点头道,“既是父亲指示,那就这样吧。”他顿了顿,便又问道,“可是陈留郡主?”


听闻裴邵竑如此询问,那程婆子脸上笑意更深,更是隐约带了点倨傲之态。她点了点头回道,“正是我家陈留郡主。”


这个陈留郡主,裴邵竑倒是知道的。延德帝登基第二年寿诞,众王进京朝贺,庐陵王便带着这位陈留郡主进京。他曾在殿前见过这位郡主。


陈留郡主姓穆,与庐陵王符晖乃是表兄妹,庐陵王之母穆太妃是她的姑姑。她的父亲穆宪曾镇守南疆十数年。顺正二十九年,南疆藩王叛乱,穆宪领兵与之鏖战半月,虽将叛乱彻底平叛,穆宪本人却阵前负伤阵亡,留下了当时只有三岁的女儿。穆宪之妻半年前已然亡故,除了当时在宫中的穆太妃,那女孩儿便再无亲族。


穆太妃便求了武皇帝,将她养在宫中。武皇帝念其父为国捐躯,又怜她幼年失怙恃,又旁无兄弟,藐然一身。便将她封为陈留郡主。


延德帝登极后,她便随着庐陵王前往了封地庐陵。


裴邵竑那年虽见过她,但却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还是个梳着总角的小姑娘。思及此处,他便温声对那程婆子道,“便替我多谢郡主。”


程婆子笑着应了,见他面色和蔼,便壮起胆子问道,“敢问世子爷,屋里那位……咱们该如何称呼?”她方才瞧着这位世子爷对那女子十分爱护,想必是其心爱之人。想着自家郡主对他的眷念,心中便有些不忿。如此一来,口气上便不免对曲莲有些不满,“若是姨奶奶,就不便住在这正房之中……”


“什么姨奶奶?!”裴邵竑闻言立时变了脸色。他面沉如水,言辞凛冽,吓得那程婆子一个激灵便跪在了地上。只听他沉声道,“你若还想留在我这点翠阁,便好好记着。屋里那位,便是霸陵侯府的世子夫人、你们的正头主子!”


那程婆子听得目瞪口呆,直觉的想要开口询问,待看到裴邵竑凛然的目光后,便又立时委顿了下来。


恰在此时,帘外有丫鬟禀告,却是丁宿带着大夫到了。


裴邵竑立即起了身,不再搭理那程婆子。出了宴息处,便看到丁宿和那大夫正站在外厅之中。见着他出来,丁宿便立时上来道,“属下打听了城内最好的医馆,是与京城慈济堂同门的怀济堂。属下便立即前往,便请了这位韩大夫前来给大奶奶诊脉。”


裴邵竑见那大夫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便立时便带着他进了内室。曲莲自帘内伸出手来让那大夫把脉。裴邵竑便在一边静静的瞧着,见那大夫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倒是轻松了一些。


心里正这般想着,便突见那老大夫蹙了蹙眉道,“夫人且伸另一只手来。”待曲莲换了手,他便又把了左手脉。


这一次,把脉的时间便有些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自那墩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裴邵竑点了点头,两人便步出内室。待重返花厅,裴邵竑便有些焦急,询问道,“内人可有关碍?难道却不是风寒?”


那老大夫捋了捋半百的胡子,斟酌道,“世子莫急。世子夫人确实受了风寒,也是这风寒导致了肺热,乃至体内积燥,身乏体闷。这倒不打紧,待我写个方子,煎药服下便不碍事。”


裴邵竑听他如此说,心中安心不少,却又有些不满他方才的作态,仿佛曲莲身染重疾一般。只是他刚思及此处,便听到那老大夫话锋一转。“不过,夫人脉象确然有些奇怪,我细细的把了脉,方能确定她体内留有某种余毒。这余毒却有些麻烦,若不能尽早拔除,恐关碍子嗣啊。”



37、


裴邵竑闻得那大夫的话,心中满是震惊。


不过为了诊治风寒,却断出了其他症状,他立刻便拉着那大夫细细的询问起来。无奈那老大夫虽能察觉出曲莲体内有余毒,却道不明究竟是什么毒,只知道捋着胡子摇头。他无奈只得让丫鬟跟着这老大夫去开方抓药。


待丫鬟跟着大夫离去,裴邵竑便返回了内间。


他轻步走到那雕着博古戏婴的八步床边,抬步上了床踏。轻轻的撩开帐子,便看到曲莲躺在床上,脸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见他撩了帐子,便要起身来。裴邵竑伸手按住她,温声道,“你躺着就是,起来作甚。”


见曲莲低声应是,他顿了顿,才询问道,“我听大妹妹说,在京城时,那谭瑛曾给你瞧过病,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你可记得?”


曲莲闻言,心中一顿。他会这般询问,想是方才那大夫察觉出了什么。她抬眼便看到他俊朗的眉目,温和的眼神。心中一紧,脸上却半分不显,她便又垂了目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他并未与我说什么,只是开了方子。”


裴邵竑见她这般,心中有些疑惑,又想着那时她不过是府上一个婢女。那谭瑛便是看出什么,恐怕也不会对她说。如此想着,便信了她的话。又想着此时京城不易进出,他想寻那谭瑛恐怕不容易。


曲莲见他坐在床边思忖许久,便坐了起来,问道,“世子……可是方才那位大夫说了什么?”


裴邵竑回神看她,笑了笑道,“没什么,我与他说你之前吃着药,他便问了问是什么方子,我便来问问你。你若是不知,那也无妨。”


见他这般胡说八道,脸上看着竟还十分自然,曲莲抿了嘴没有言声,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他这般掩饰,想必那老大夫所言颇重。况那日谭瑛也曾说过,这余毒若是不清,恐损耗心血。


可她此时若是实话实说,道出体内残留毒物,他必会追问下去,不免就会牵扯出她的身世。曲莲不愿扯谎骗他,此时也只能推说不知。


恰此时,门外丫鬟在帘外唤了一声,“世子爷,侯爷身边的含光来请,说是侯爷已经回府,此时正在外书房等着您。”


裴邵竑应了一声,又转头对曲莲道,“你且好好歇着,待用了药再睡。”见她只是点头,却不应声,又见她神情中带着些黯然,便以为她是听丫鬟提及了父亲,心里有些畏惧,便又安慰道:“父亲那里,我去与他说,你也别想太多。”见她应是,他方才起身离去。待走到房门处,他还顿了顿,对那杵在门口的丫鬟道,“好好照看大奶奶。”


曲莲倚在床头,看着他走出内间,便让那守在门口的丫鬟将帐子挂了起来。那丫鬟十四五岁的模样,肌肤白净,身段玲珑。穿着件丁香色的杭绸褙子,更衬得她颇为娇嫩。听见她开口,便立时行了一礼,低眉顺眼的过来她给她挂了帐子。一动一静都十分得体,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大丫鬟。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曲莲开口问道。


便见那丫鬟飞快的抬头睃了她一眼,复又低了头回道,“回禀大奶奶,奴婢名叫画屏,今年十四了。”


曲莲便又问她何时进府、进府前又是在哪家为婢,又问她方才进院时那打头的妈妈又是何人、这点翠阁里又有多少丫鬟。


那画屏一一作答,回答的颇有条理,人也十分沉稳。


曲莲在听到庐陵王府时,心中便有了计较。此时又听那画屏提及陈留郡主,心中更是明白。


遣了画屏离开,她便依靠着床壁,望着那吊顶的销金五彩承尘,梳理着头绪。


当初裴邵竑不顾徐氏阻拦非要携她入庐陵,她就曾猜测过他这么做的原因。那是她便猜想,这恐怕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是霸陵候裴湛的意思。


如今天下大乱,双王虽入主金殿,但那位子可不算牢靠。先不说此时已经屯兵北直隶的汉王,便是双王之间,恐怕也不是那么和睦。


霸陵侯裴湛自北地之战后,以养伤为由前往庐陵,虽说庐陵乃裴家祖籍。但在这样的时候,选择一位藩王的封地,那目的简直太明显了,明显的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更何况,她算过时间。裴湛做出前往庐陵的决定时,皇城之中绝没有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双王抵达京城的时间也可以证明这一点,而且,自裴邵竑的反应来看,那个时候,他们恐怕真的不知此事。


如此一来,曲莲便有些想不通裴湛的心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大张旗鼓的前往庐陵。


是真的看好庐陵王吗?


想到此处,她立时摇了摇头。若裴湛真心以庐陵王符晖为主,并认定他是那能入主金殿继承国祚之人,必不会拒绝裴邵竑与陈留郡主成婚……


她思忖良久,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时,一个穿着杏黄色素面褙子的丫鬟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黑漆雕梅花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莲纹的青花小碗。


见曲莲朝她看来,那丫鬟便端着托盘屈膝行了礼,笑声道,“奴婢染萃给大奶奶请安。您的药已经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她年纪也在十四、五岁上下,长的很漂亮,一笑起来整个人便显得十分的明媚。


曲莲点了点头,自那托盘上取了药碗,将那黑漆漆的药汁小口小口的喝了下去。见她面色没有一点变化,那名叫染萃的丫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见曲莲将药碗递了过来,她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漱口的茶盅递了过去。偏又有些按捺不住心思,好奇道,“大奶奶,这药不苦吗?奴婢便是煎药时闻着那味道,便觉得很苦。”一边说着,她还皱了皱鼻子,显是对那苦涩的药味十分厌恶。


这样活泼的性子,必然十分讨喜,曲莲见她这般也不禁笑了笑,便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那染萃便道,“现下是未正。”


两人说了会子话,曲莲便觉得药劲有些上涌,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那边裴邵竑已经到了侯府的外书房,进了门就见父亲裴湛正站在屋中与阿瑄说话。他一眼便看到父亲的神色十分温和,看着阿瑄的目光甚至带着些拘谨的亲近。他心中一顿,脸上却未显露半分。


裴湛见他进来,却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回来了。”


裴邵竑上前给父亲行礼后,便立在一边。


“你母亲可好?”裴湛回到案后,开口问道。


“母亲与弟妹一切安好,请父亲安心。”裴邵竑回道,“算着时日,他们也应该抵达保定府。若一切顺利,再过上十来天便能抵达庐陵。”


裴湛点了点头,看着站在案前的长子。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粗布袍子,簪着跟黄杨木的簪子,除此之外,身上便无半点饰物。虽然衣着朴素,却显得十分精神。他心中暗暗点头,声音也温和了下来。


“阿瑄方才与我说起先皇赐婚一事,我听说你将那婢女也带来了庐陵?”


裴邵竑闻言眉头一跳,便看向立在另一边的阿瑄。却见他也正看向自己,目光清然的点了点头,并不避讳这一事。


他转头看向父亲,道:“儿子确实将她带来庐陵。”


“那你有何打算?”裴湛闻言蹙眉道,想了想又说道,“我给你的密信你也看过了,庐陵王有意与咱们家结亲,明里暗里的指定了你。我并不愿如此,知你也不愿意,便给你去了密信,想着让你母亲给你寻一门亲事,那怕掩人耳目也罢。如今你把一个婢女带到庐陵,让我如何跟庐陵王交代?若庐陵王逼迫你休妻,你能回绝?若是回绝,岂不是明摆着让那陈留郡主难堪?”他越说着便越觉得气愤起来,方才那份温和便消失殆尽。


裴邵竑并未立即答话,却转头看着阿瑄。


裴湛觉察出他的意图,立时便道,“你有言便直说,阿瑄可以信任。”


裴邵竑这才回道,“父亲,如今献、庆二王入主金殿,囚禁先皇子嗣,这已是天下皆知之事。庐陵王想要起事,所举旗号必与汉王相同,不外是为了正统。曲莲虽为裴府婢女,却是先皇谕旨赐婚。庐陵王若是强迫儿子停妻再娶,便是藐视先皇圣旨,与之大意岂不相悖。”


裴湛闻言倒是一怔,细细思忖后又觉得长子这番话确有道理。只是那庐陵王心性多疑,又是个有天没日的性子,便是勉强认可此事,日后不免有些芥蒂。又想着儿子乃侯府世子,将来更是要承爵,若这将来的侯夫人竟是出身灶下婢,不免让人耻笑,因此便有些犹豫不决。


裴邵竑见父亲蹙眉思量,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不妨却突然听到立在一旁的阿瑄向父亲拱手道:“侯爷不必苦恼,世子所言极是。那庐陵王虽气量不宽,却也分得清轻重。世子乃侯爷嫡长子,又是先皇亲封世子,这等身份却谨遵先皇圣旨,立一婢女为夫人,岂不更显大意?至于身份……”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继续道,“若是能成大事,什么身份不是信手拈来?”


阿瑄最后那句话,说的有些让人莫名。


裴邵竑正在心中琢磨,却见父亲终是点了点头。他心中便是一喜,方才那份疑惑便暂时抛于脑后。不管如何,结果确如他所愿。


他看向阿瑄,冲其微微点了点头。阿瑄却只是回以一笑,便又如木桩般杵在案前。




38、


裴邵竑将如今京城的形势、汉王在南北直隶的布防都细细的说与二人,这一说便说到天色擦黑的时辰。阿瑄虽与他一同前往京城,却因当时京城严防而不得入内,对于京城内的形势,他确然不如裴邵竑清楚。


见天色已晚,裴湛留两人在外书房简单用过饭后,便打发他二人各自回房休息。


裴邵竑走出外书房时,已是星斗满天。


他心中惦记曲莲,便快行一步下了那青石台阶,却不妨被身后的阿瑄叫住。他回头望去,便见到此时还未下阶的阿瑄。橘色的灯光透过外书房红木对扇门的格子,零零落落的洒在他的身上,却平添了几分茕茕孑立的落寞。


裴邵竑心头一怔,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见裴邵竑停住了脚,阿瑄脸上温然一笑。他本就一副书生模样,即便这几年跟着裴湛出入北地战场,却依旧不像个行伍中人。


他步下阶来走到裴邵竑面前道,“世子此时可有闲暇?”待见到裴邵竑眉间微蹙,便又恍然笑道,“是思虑不周,世子现下恐怕无心与我言谈。”说到此处,他又问道,“大奶奶可安好?”


见他如此道,裴邵竑淡笑回道,“已请了大夫,不碍事。”说罢,边冲他点了点头,这才自去。


待回到点翠阁,却看到曲莲坐在东次间的炕上,依着一个宝蓝色团花锦缎的大迎枕,正端着个小碗喝着药。她乌压压的黑发还有些半湿,此时只简单的在左肩头挽了个发髻,拿一根白玉素簪子绾住。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绣竹节暗纹的杭绸褙子,被迎枕那鲜亮的颜色映衬的越发素净。旁边则立着一个穿着杏黄色褙子的丫鬟。


那丫鬟见他进来,忙行礼道,“世子爷。”


曲莲便回了头,顺手将那小碗放在炕桌上,起身站了起来。


裴邵竑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到那碗中还剩了半碗药,便对她说道,“你坐下吧,快把药喝了。”


曲莲便又坐了回去,将那剩下的半碗药小口喝完。


待那丫鬟端着托盘走了出去,裴邵竑才问道,“这半天,你觉得身上可好?”


曲莲点头回道,“晌午喝了药,睡了一会,出了些汗,现下身上轻松了许多,也不怎么咳了。”她看着裴邵竑,又问道,“世子可用了饭?”


“在父亲那里用过饭了。”裴邵竑回道。又问道,“你可用过?”


他正问着,那杏黄色褙子的丫鬟恰好端了茶进来,见他这般询问,便插嘴道,“世子爷,大奶奶今晚只用了一碗碧梗粥,再不肯多吃一口。”一边说着,便给二人上了茶。见曲莲瞪她,她也不怕,仍是笑嘻嘻的将两个粉彩的小茶盅给两人端了上来,这才抱着托盘退了下去。


“怎么吃那么少?饭菜不合胃口吗?”听了那丫鬟的话,裴邵竑有些意外。曲莲笑了笑,回道,“这药太苦,喝了便没了胃口。且又睡了许久,真是吃不下。”


见他此时仍用左手端着茶杯,便问道,“你肩上的伤今日可还疼?”


裴邵竑正端着茶杯用茶,闻言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双大大的杏眼看着他,又问着他的伤势,心中便觉的十分妥帖。一口气饮了半盏茶,放下茶杯,他才开口道,“早就不碍事了,我自小惯用左手,人前才用右手。


见曲莲颔首,他便多问了几句。


曲莲便细细的与他说了下午做些了什么、见着了几个丫鬟婆子。


裴邵竑见她衣衫素净,便又嘱咐她明日让那管事婆子带着针线房上的人过来,怎么说也是新媳妇,不能总是这么素净。


见她听得仔细,他顿了顿才道,“我已与父亲提了你,明日你便与我去拜见一下。”说完这话,他便见曲莲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看着她身上没什么饰物,又想着她跟着前来庐陵,除了几件衣裳,别的也不便携带。裴邵竑心里便想着,明日便给她添几件首饰。


两人又说了会话,时辰便已不早。裴邵竑今日到府还未歇息过,身上便觉得有些乏累。便起了身,朝着里间走去。


曲莲见状,也起身跟了过去。


到了里间,见他正解着腰带,她便上前去,替他宽衣。


见那双素白的小手在他衣带上流连,裴邵竑心中便有些不曾有过的异样。他自小生在锦绣堆中,小时候丫鬟婆子无数,宽衣解带这种事,从不用他亲自动手。便是家中有了弟弟、他不太受父母重视,也毕竟是侯府嫡长子,那些丫鬟婆子们也不敢怠慢于他,终归将他伺候的十分周到,他身边从不缺女人照料……


她不见得比那些丫鬟伺候的周到,甚至较之甚远,却又总是绷着脸,但她却有着不一样的身份。她是他的妻子,是要跟他携手一生之人。每每想到这里,他便总是忍不住想要看着她,只要看到她安稳的坐在那里,或是出神、或是做些女工,他都会觉得心中十分安定。


那些年少的年岁,他常见着母亲垂泪、见着妹妹无依。便想着若是他也有了妻子儿女,定不让他们生受这般苦楚。


“世子这是在想什么?”


曲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一怔便回过神来,见她正攥着他一边的衣襟等着他抬臂。


“我自己来吧,你且去歇着吧。”他温声道,便自己拖了外衫,朝着净房走去。


只剩曲莲拿着他的外衫,有些不明所以。


待他梳洗了一番自净房出来,看到曲莲拿了帕子在外面等着,便道,“你怎的不听话呢?我让你去歇息,你去就是了。”


曲莲见他脸色不虞,心中便有些疑惑。想他刚进门时还温声细语,怎么此时又不耐烦了。见他坐上床榻,她便走过去替他擦拭湿发,试探问道,“世子心里可是有什么郁结之事?”她这么问着,见他脸上偏又没有什么怒容,心中更是奇怪。却不妨被他一把攥了腕子,整个人就被他拉着坐到了膝头。


曲莲不妨他如此,立时便伸手撑在他胸前。裴邵竑虽穿着中衣,却敞着衣襟。她这一撑,便按在他胸口。她火烧一般收了手,脸上更是飞上红霞。又觉得头皮一松,她蓦地瞪大了眼睛,那绾着发髻的簪子已经掉在了床上。那一头黑发便如绸缎一般,自他的臂弯散落在床铺上那绣着并蒂花的大红色锦被上。


看着那染了红晕的脸庞,那秋水般的眸子看着他,一双羽翅般的睫毛正微颤颤的抖动,裴邵竑缓缓的低下了头,衔住了那双红唇。


曲莲一抖,想着帘外还有两个丫鬟守着,便有些挣扎。


裴邵竑感觉到她的挣扎,知她顾虑门外婢女,便在她唇角流连着,哑声道,“别怕,她们不敢进来。”


曲莲闻言,紧绷着的心弦便松了松。他趁机撬开了她的贝齿,带着厚茧的大手更是探入了她的襟口。感到她身子一僵,他便放开她羞涩的小舌,自她唇角一路向着耳畔亲过去,一边低声的哄着她,“好阿姮,你别怕,一会就舒坦了。”


曲莲听他在耳边说着这些浑话,一会儿觉得他的唇舌咬住了她的耳垂,一会儿又觉得他的大手在她的身上撩着一簇簇的热火,脸上早已如火烧一般。偏他的胸膛又敞露着,她不敢去推搡,只能闪着脸躲着他的亲吻。心头一急,便又咳了起来。


裴邵竑听她咳得急促,心神也清明了许多。顾不上许多,便让她伏在他的臂弯处咳嗽。


见她咳得两颊通红,他一边给她拍着后背顺气,一边朝着门外怒道,“都死绝了吗?”话音刚落,便见两个丫鬟撩了帘子匆匆的走了进来,一个端着药,一个端着水。


裴邵竑瞪了那两个丫鬟一眼,待曲莲顺过气来后,便自那托盘上端了药让她小口小口的喝了,又拿了清水漱口。如此折腾一番,她方才安定下来。


见她这副样子,裴邵竑不禁有些愧疚,又觉得自己向来十分自持,怎的在她身边就总是把持不住。


待那两个丫鬟退了出去,他才又坐回到床榻上,对侧躺在一边的曲莲道,“你可觉得好些?”见她仍是有些惊魂未定,便讪讪道,“你安心歇着吧,我今日定不再招惹你。”


曲莲定了定神,见他竟似也要上床,便半坐起来道,“世子,西间已经铺了床铺,我还是去那边睡吧。”


裴邵竑一听,心中便有些不虞,“我既说了不碰你,你又何必防着我?”


曲莲听他生气,便轻声道,“我不是防着世子,只是我此时染着病,怕给你过了病气。”


听她这般说,裴邵竑脸上方好看了些。他没理会曲莲的话,翻身便躺在了她身侧,顺手还拉下了帐子。


见屋里拉了帐子,丫鬟便将内间的灯火熄灭,只在屏风后留了盏罩着厚厚漳绒灯罩的宫灯。


曲莲见他这般,却也无奈,只能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却立时被他长臂一揽,便进了他怀中。她自是不惯如此,便微微的挣扎了下。边听他轻呵道,“别动。”


她便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见她这般,裴邵竑只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不过是为了跟你说说话……”


还没说完,便听到曲莲低声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见她这般说着,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黑暗中,他便弯了嘴角,低声跟她说起今日书房之事。




39、


因怕隔墙有耳,再者这院中的仆妇皆不可信任,裴邵竑便在睡榻之上与曲莲说起今日书房之事,倒有些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


他说的有些断续琐碎,到后来更有些跳跃凌乱。


曲莲一听便知,他倒不是为着让她出谋分忧,不过是想找人倾吐下心中烦闷。她便只静静的听着,并不打岔。在这些只言片语之中,她倒也听出了些端倪。庐陵王欲与裴府结亲那一段,倒是将她长久以来的疑惑给捋清了。他执意要将她带来庐陵,的确是为了拒绝与庐陵王府联姻。从他话中能听的出,恐怕这也是裴湛的意思。


只是,这件事她之前虽疑惑,却能猜度出一二。她想不明白的便是,裴湛为何要拒绝与王府联姻。霸陵侯府能在短短三五十年里成为京城鼎盛豪门,可见这两代霸陵侯都不是只会用兵打仗的莽夫,朝堂上的钻营也不可小觑。裴湛这般打算,必是不信任庐陵王,只是他如今又阖府迁往庐陵……


便是此时,她听着裴邵竑说了句,“……那阿瑄也不知为何这般被父亲信任。今日我与父亲说起你时,他都不想着避讳。那时我心里确然有些不虞,却不曾想他竟替你我说话,倒让我有些心惭。”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别扭又有些自嘲,曲莲却听得心中一动,脱口问道,“这阿瑄到底是何人?”她隐约记得,在宣府镇时,好似是见过护卫中有一人穿着儒生直裰,与那些护卫看着颇为不似。


裴邵竑一愣,迟疑道,“这人,我却也所知不多。十五岁那年,我便跟着父亲上了北地战场,那时他便已经在营中。那年他也不过十五六岁,便已经在营中做一名小校。他仿佛与谁都能说上话,却又跟谁也不算要好。这人城府很深,我有些看不透。”


曲莲却未在意他这番话,只是问道,“你说侯爷对他的态度与旁人不同?”


裴邵竑“嗯”了一声,又道,“父亲脾气不算好,对我们兄弟都没什么耐性。我却不止一次见他对阿瑄温声悦色。”


曲莲闻言,沉默了半响。


裴邵竑以为她已然睡着,却又听她低声道,“世子,你日后便是不喜此人,也不要与他冲突。若是相安无事便以礼相待,若是偶有罅隙……你,也且忍忍。他恐怕不是一般人。”


她这般说着,言语中处处为他打算。裴邵竑微微低了头,看着怀中的曲莲,沉默了片刻便又问道,“我也觉得他与旁人有些差别。不过,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他日日身处此中,方能察觉这不寻常的迹象。没想到,只是只言片语,她便从中抓住要领。


他低了头,气息便有些洒在她额头上,带着些男人的灼热与强硬。曲莲侧了侧脸,几乎将脸庞埋于被衾之中,才闷声道,“侯爷一面将阖府迁于庐陵,一面又对庐陵王十分戒备,这便是矛盾之处。我本想不通此处,如今听你说起这些……恐怕侯爷心中,另有明主。”


听到曲莲的话,裴邵竑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些。


曲莲久未得到他的回复,又觉得药劲上涌,便渐渐困顿起来。正似睡不睡时,却又听他说了句什么。 她只听到,妆台、匣子几句,却又不敌困倦,只想着明日再问他便是。


这一睡,便到了第二日卯正。


曲莲醒来时,发现裴邵竑已不在什么。


她披了衣裳坐起身来,撩开帐子瞧了瞧。天还未亮,内间一片暗沉,那屏风后的宫灯都已熄灭。


伸手将那帐子挂了起来,她便要下床。


外面守着的丫鬟画屏,听到内间窸窣的声音,便在帘外轻声道,“大奶奶是要起了?”


曲莲应了一声,帘子便被撩了起来,便见画屏端了灯走了进来。


画屏走到灯架处,先点了灯,待屋里亮堂起来,这才朝着曲莲屈膝行礼道,“大奶奶要起身,便唤奴婢一声。”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屏风处取了曲莲的衣衫,伺候着曲莲穿了衣裳。


曲莲便问道,“可知世子何时起身,去了哪里?”


画屏道,“世子卯初便起了,只是奴婢并不知世子前往何处。世子还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叫大奶奶起身,说是您服了药,得多睡一会。”


她正说着,染萃也撩了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黑漆海水纹的托盘,一边说着,“大奶奶,这是厨房给您送来的糖蒸酥珞。说是世子爷特意吩咐的。”见曲莲已坐到妆台前,正拿着画屏递来的帕子净面,便将那碗酥酪放在桌上,抱着托盘笑道,“大奶奶,画屏梳头的手艺可好,您尽管吩咐她,她什么发式都会。”


曲莲自铜镜中看着她,朝她笑了笑。想着昨日裴邵竑说起,今日要去见裴湛,便对画屏道,“便梳个高髻吧。”她如此说道,一错目便看到铜镜旁放着个尺长的紫檀木雕海棠花四角包铜鎏金的双层匣子。她立时想起昨晚恍惚间听到的话,便伸手将那匣子的上层盖子翻了开来。却见里面,那猩红色的漳绒上并排摆着六七根各色各式的簪子。材质花色更是杂乱,从赤金到掐丝珐琅、从羊脂玉到青金石,看着眼花缭乱的。


见她打开了簪盒,正给她通梳长发的画屏便问道,“大奶奶用哪只簪子?”


曲莲迟疑了一下,便从那匣子中拿了一根羊脂玉素雕莲花的簪子。画屏自她手中拿了簪子,便给她攒上。


曲莲自铜镜中左右看了看,便称赞道,“确实好手艺。”


她话音刚落,便听屋外裴邵竑道,“什么好手艺?”帘子唰得便被撩了起来,一身大汗的裴邵竑便走了进来。


曲莲起身讶异的看着他走向净房,便跟在他身后道,“世子这是做什么去了?”


就听净房中的裴邵竑道,“今日早课,与丁宿拆了百十来招。”曲莲这才知晓,他每日竟还要早课。听着净房里哗啦的水声,她便去给他寻了干净的中衣和外衫。


待拿着衣衫返回内间,便见他裸着上身走出净房。曲莲见状将那中衣递给了画屏,自己则背身出了里间。


裴邵竑抬眼看了她的背影,没说什么便抬手让画屏伺候穿衣。


他穿好中衣后,曲莲恰好端着杯茶走了进来,见他坐在床榻上便将茶杯递了过去。裴邵竑接过茶杯,大口的饮了,顺手将空茶杯递给站在他身边给他擦发的画屏,又道,“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画屏接了茶杯,低声应是,便与染萃一起出了内间。


曲莲见他坐在床榻上,一句话不说,只扬眉看着她。便走了过去,自他手中拿了帕子,给他擦起头发来。又听他道,“这屋里有丫鬟,还用得着你去倒茶?”


被他噎了一句,曲莲便没做声,只是给他擦发。


便又听他道,“你方才说什么好手艺。”


她这才道,“是说画屏绾发的手艺好。”


裴邵竑便仰头看她的发髻,一眼便瞧道那根羊脂玉素雕莲花的簪子,便道,“怎么挑了个这么素净的簪子。”曲莲瞥了他一眼道,“不好看么?”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有些素净。”裴邵竑道,“我昨日让丁宿去城里的银楼挑了些首饰回来。他也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只听那老板说这些都是现今京城时兴的样式,他便杂七杂八的都捎了回来。你看着可喜欢?”


见他这般询问,曲莲脸上淡笑了一下回道,“喜欢。”手上却未停下动作。待他头发已然半干,便问道,“要叫画屏进来给你束发吗?”


裴邵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叫她作甚,你不是束的很好吗?”


曲莲没做声,给他束了发,簪了根同样是羊脂玉却雕成竹节的簪子。待他将那件宝蓝色团花纻丝束腰直裰穿上后,那贵公子的模样一下子便显露了出来。


见曲莲打量自己,裴邵竑便打趣道,“前些日子布衣荆钗的,到让夫人见笑了。”他见曲莲没有做声,又打量了她一番。便拉着她走到妆台前,将那紫檀木的匣子打开,在里面翻了一气。


曲莲见他将第一层匣子起出来仍在一边,又在下一层那些红红绿绿的物件中翻找。生怕他将那几样打眼的首饰挑出来,她便道,“便用那南珠的宝结吧。”


裴邵竑闻言,从那堆红绿中,将那南珠花钿拿了出来。仔细瞧了瞧,便见这是一个缠丝鎏银的并蒂花宝结,只在花蕊处和外沿镶了一圈南珠,看着也有拳头大。他便亲手将这宝结给她戴上,确然与那羊脂玉的莲花簪子十分相称。又见她耳垂处只带了对赤金的耳笼,便又从那暗格中挑了对赤金镶珐琅的玉兰花坠子让她戴上。这才拉着她出了内间。


宴息处已然摆好了早膳,染萃正在布箸。


用了早膳,两人说了会话。待到了辰时,裴邵竑便带着曲莲去了峥嵘堂。


两人到了峥嵘堂的花厅,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见裴湛出来。裴邵竑方要让那守在花厅的小丫鬟再传一次。却见从东间宴息处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


那妇人十分年轻,竟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的绫袄,茜红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低下则是茶白色的挑线裙子。梳着坠马髻,簪着翡翠蜜蜡珠花,一对紫英石的坠子在耳边晃荡着。长得唇红齿白,当真是肤若初雪,妙目含烟。


曲莲微微瞪大了眼,转头看向裴邵竑,便见他沉了脸色,面色有些不虞。


那妇人婷婷袅袅的走了过来,对两人福了福,道,“世子爷,大奶奶。侯爷昨夜犯了旧症,此时正在吃药,还请二位再稍等片刻。”




40、


裴邵竑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峥嵘堂见到父亲新纳的妾室。尤其是他今日第一次带着曲莲来拜见父亲,这让他分外尴尬。


曲莲见他沉着脸,一言不发,也觉得有些为难。便起身向那妇人温声道,“侯爷可好?可延请了大夫?”


那妇人闻言便笑道,“连夜请了王府的大夫施了针,已经好多了。”她顿了顿又说道,“侯爷嘱咐不要惊动世子,说世子这几日行路十分劳累。”


她正说着,帘内出来一个丫鬟对她恭敬道,“侯爷请薛姨娘进去。”


见那薛姨娘进了内间,曲莲转头看向裴邵竑,见他依旧蹙眉黑脸,便斟酌道,“侯爷既有伤病在身,一人在此地是该有个人体贴……”


她还未说完,便见裴邵竑摆手制止她。又听他说道,“我明白,你不必劝解我。”如此,曲莲便住了声。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那内间的帘子便被一个丫鬟撩开,裴湛在那薛姨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道袍,脸色确然有些苍白。


二人忙站了起来,待裴湛坐到厅中上首,便走上前去。


裴邵竑先给裴湛请安,曲莲便随在他身后。一边早有丫鬟递了蒲团,曲莲便跪了下去,口中道,“奴婢曲莲,给侯爷请安。”


裴湛咳嗽了一声,便道,“既入我家门,便不必再自称奴婢了。”一边说着,旁边便有丫鬟递了茶杯。


曲莲顿了顿,自丫鬟手中接过茶盅,递了上去,口中恭敬道:“请侯爷用茶。”


裴湛一点头,那薛姨娘便上前接了茶杯,递与裴湛。裴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将一个匣子递了过去,口中道,“以后便好好伺候世子吧。”


曲莲低声道是,自薛姨娘手中接过那匣子,又道了谢。身后的画屏便上前搀了她起身。


裴湛见曲莲起身,便打量了她几眼,心中倒是有些惊异。他原想着曲莲是灶下婢出身,相貌仪态恐不堪入目。此时见她穿着正红色的百蝶穿花缂丝通袖袄,梳着高髻,一举一动倒颇有些世家妇的气派。又见她长相秀美,身段玲珑,心中便有些了然为何儿子坚持将她带来庐陵。


父子闲聊了一盏茶功夫,裴湛便对长子道,“你今日便与我去拜访庐陵王吧。本该昨日便去拜见,我想着你一路劳顿,便给你推到今日。”裴邵竑闻言便起身应是。


待见到父亲返回屋内更衣,裴邵竑便走到曲莲身边,低声嘱咐道,“你先回点翠阁,好好吃药吃饭,都别误了时辰。若是无事,便多歇息吧。”


见曲莲只是颔首并未应声,他便有些不虞道,“你倒是听到了没有?”


曲莲无奈开口道,“我听着了。”


见她语气无奈,裴邵竑便瞪了她一眼,又道,“我已遣了人去京城,想法子将那谭瑛带出京城。便是他出不来,也会将那给你诊治的方子带出来。你放宽心,别多想。”


曲莲闻言一惊,抬头看着他。


裴邵竑见她眼中讶异,有些得意的笑道,“你便以为我真看不透你么?我知你心中有所顾忌……但你这病症确然不能长久拖着。”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许多,又伸手攥了她的手。两只交握的手,被曲莲宽大的衣袖遮掩着,在这咋暖还寒的初春,仿佛让两人彼此皆温暖了许多。“我要与你长久的作夫妻。”裴邵竑说着,“你一定要记住了。”


曲莲看着他,温然一笑道,“是,我记住了。”


听到帘子晃动,曲莲便立时挣开了他的手。


裴湛正低头走出,并未看到两人这般起腻,倒是那薛姨娘眼尖,此时正站在裴湛身后,冲着曲莲笑。


曲莲见裴湛换了身深紫色宝相花缂丝道袍,重新束了发,倒显得年轻了不少。他今年还未满四十,此时看着倒像三十五六的样子,只是脸上略显苍白,精神不太好,恐怕这旧疾十分折磨他。


裴湛率先走出厅堂,裴邵竑便尾随了他而去。


薛姨娘则陪着曲莲一道走着。


两人出了花厅进了院子,那薛姨娘便对曲莲道,“大奶奶昨日歇息的可好?按说昨日我就该去拜见大奶奶,只是听您屋里的程妈妈说您身子不适还请了大夫,才没敢去点翠阁打扰。如今夫人未到,侯爷便让我主持府里事宜。我也不晓得大奶奶和世子的喜好,便比照着峥嵘堂布置了点翠阁。若哪处布置不合您的心意,尽管吩咐就是。”


曲莲见她这般,便应道,”薛姨娘不必客气,我瞧着世子对点翠阁十分满意,倒是劳烦你了。”


薛姨娘闻言便笑了起来。她本就十分年轻,笑声也如银铃般动听,丝毫不惹人厌烦。又打趣道,“大奶奶可真是知道心疼人,怪道世子当您眼珠子一般。”


曲莲一听,便知道她借此打趣方才厅内之事,脸上有些泛红,却也借此省了与她攀缠。


两人一边说着,便出了峥嵘堂的院子,又行了一段路,那薛姨娘便停了脚步道,“大奶奶容我先告退,我那里还有起子杂事。”


曲莲便点头应道,“薛姨娘请自便。”


见那薛姨娘带着丫鬟离开,曲莲便继续往点翠阁走去,一边问身后跟着的画屏,“你可知这薛姨娘是何人?”


画屏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应道,“薛姨娘在半月前入府,她本是穆太妃身旁的大丫鬟。我听染萃说起,是王爷说侯爷此时独身一人身处庐陵,便特意送于王爷作妾。”


“那她可受王爷喜爱?”曲莲又问道。


画屏点头应是,又道,“侯爷让薛姨娘住在峥嵘堂的后进院子。听说侯爷这半月来日日歇在那边。”


曲莲闻言微微颔首,便不再多问。


及至点翠阁,却见程妈妈守在院外,见到主仆二人便笑吟吟的上前行礼道,“给大奶奶请安。世子昨日吩咐奴婢将针线房的仆妇唤来,说是大奶奶要做几身家常的衣裳。如今她们已在院内等着给大奶奶量身。”


曲莲见状便点了点头道,“劳烦妈妈了。”


那程妈妈便笑道,“大奶奶这是折煞奴婢了。”一边说着,便让开了身。


她看着曲莲朝着屋内走去,姿态从容,气度优雅,心中倒有些嘀咕。昨日她打听了许久,虽未得知这位世子夫人到底是何出身,却隐约知道仿佛出身不高。只是她此时见曲莲颜色倒是极好,心中便有些警惕,想着必得说与郡主知晓。


又想着,除非是个公主,否则谁又能越得过她家郡主,心中又不免得意起来。这才施施然的跟着进了点翠阁的厅堂。


那边,裴邵竑便跟着裴湛带着护卫们策马出了府。


见父亲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裴邵竑心中颇有些担忧,便道,“父亲可仍有不适?”


“倒不妨事。”裴湛道,“只是这几日多雨水,积年的旧伤有些复发。”说到这,他想起年前北地之战,长子肩部受伤,便说道,“你肩膀的伤如何了?”


“早就好了。”见父亲询问自己的伤势,裴邵竑便有些赧然,“累父亲挂念了。”


裴湛见他这样,便温声道,“你不要因自己年轻便不在意,我们作武将的,年轻时的伤累若不好好调理,等岁数上来便要受罪。”他顿了顿又道,“我看你那媳妇倒也是个懂事的,且让她好好给你调理一下。”


裴邵竑闻言便恭声应是。


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抵达庐陵王府。


两人进了王府,便被王府长史请于外书房中。庐陵王此时正在书房与幕僚们商议,便将二人直接招于外书房。


裴邵竑进了书房,便向庐陵王行礼。还未待他跪下,庐陵王符晖便一把托住了他的双肘,硬是将他扶了起来。裴邵竑直觉的双肘处一阵大力,心中便是一凛,看来这庐陵王也有副好身手。


裴邵竑起身,便看清了庐陵王符晖的样貌。


他穿着件银色织金线的蟒袍,脚蹬一双皂靴,身材颀长却削瘦。面色微黑,一双眼睛倒生的十分漂亮,只是那眼中的锐利让他生生阴鸷了许多。


他见裴邵竑起身,先是看向裴湛,温声道,“侯爷身子可好些了?”


裴湛抱拳道,“多谢王爷赐药,臣已好了大半。”


“侯爷可是我朝中栋梁,万要保重身体。”听裴湛这般说,他便颔首道,又踱步走向案后。


“常听人言霸陵侯世子好人才,今日一见,才知人言不虚啊。”庐陵王坐回到案后,打量着裴邵竑。一阵大笑后,突然开口道。


那几名幕僚听得王爷如此说道,便也纷纷附和。其中一名幕僚却在此时插嘴道,“王爷前些日子不是还提及了陈留郡主的亲事?眼下不正是有个得力的人才?裴世子素昔有着人品端方的美誉,又一表人才,与郡主岂不天作之合?”那几名幕僚一听,更是大力的附和。


裴邵竑眉头一跳,抬眼看着庐陵王,却见他端坐在案后嘴角噙着笑,却并未发话。庐陵王不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婚,此时却依着这些幕僚如此妄议郡主的婚事,显是在等着他表态。见那庐陵王一双厉目直看着自己,裴邵竑面色一肃,上前躬身道,“谢王爷抬爱。陈留郡主素有美誉,臣在京中也时常听闻。只是,臣已然成婚,不敢有损郡主声誉。”


他话音一落,便见庐陵王脸上失了笑意,那群幕僚更是立时收了声,外书房内一片安静。


却只听,书房内间,一阵轻微窸窣声响起,片刻便又安静了下来。


裴邵竑目光半分未动,只看着庐陵王,脸上一派正气。


此时裴湛对着庐陵王抱拳叹道,“王爷,年前我父子在北地征战,却不想先帝为我儿赐下婚事。我父子二人在北地为报江山无虞几番出生入死,先帝竟给我儿赐下婢女为妻。一想到此事,我心中便觉万难。”说到此处,当朝龙虎将军、家门鼎盛的霸陵侯竟眼眶微红,让幕僚们一片动容。


见庐陵王脸色微缓,他便又道,“王爷此次举兵,便是见那献、庆二王不顾正统,入皇城,囚皇子,实乃大不赦之罪。若我儿此时停妻再娶,岂不有违王爷大意?那毕竟是先帝的旨意。”


庐陵王听裴湛这般说道,面上也沉静下来。


片刻后,他才叹道,“也罢!若大事得成,本王必好好补偿你父子二人。”


见庐陵王面色放缓,又这般说道,裴湛父子二人立时便上前称谢。




41、


庐陵王府兴建于十四年前,太宗武皇帝在位时便为当时的八皇子符晖定下了封地庐陵。武皇帝在位时,八皇子之母为四妃之一。因武皇帝原配皇后早逝,后位一直悬空。穆妃之位分仅次于后来的许太后——当时的许贵妃与四皇子之母容妃。甚至还在献、庆二王的母妃之上。穆妃不算十分受宠,但因其胞弟镇守南疆,武皇帝对她倒也十分体贴。


穆妃本不是个争强之人,这点也受武皇帝喜欢。加之当时太子与四皇子之间剑拔弩张,穆妃便早早求了武皇帝在八皇子封地设了王府。武皇帝见她这般小心谨慎,给八皇子建府时便稍稍有些破制,将远在庐陵的王府修建的十分华丽。


如今已是初春,王府内已是一片绿意盎然。


自庐陵王迁往庐陵后,每年三月十二,王府内都要办一场花神宴。延请庐陵城内那些有头脸的大户们。


此时正是三月初,庐陵王王妃正为着今年的花神宴焦头烂额,却又听丫鬟来报,说是陈留郡主在老太妃那里哭了一场。老太妃不堪她啼哭,便着儿媳去劝说一番。


王妃一听,心中便有些厌烦。


无奈婆婆发话,便只能应承下来。


待晌午过后,便带着丫鬟匆匆赶到了陈留郡主所住的狄苍阁。


狄苍阁位于王府的西北角,外围则修了一个大花园。王妃带着婢女穿了花园,又走了那嶙峋假山下的幽静小路,这一路上的风光倒也旖旎,让她烦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她心中又想着,丈夫对一个空有名号却无势力的表妹这般爱重,便有些醋意上涌。那陈留郡主今年不过十四五岁,却已长开,颜色更是出众。丈夫符晖这两年瞧着她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


想到这里,刚刚平复的心情又开始有些烦躁。


待穿过了小路,便瞧见了狄苍阁的大门。


狄苍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婆子坐在门槛上,正打着瞌睡。


王妃身后的婢女见状,便上前搡了那婆子一把。那婆子自好梦中被惊起,正待发作,却错眼瞧见了站在几步外的王妃,几乎连滚带爬的跪到了王妃跟前,舔着脸道,“奴婢给娘娘请安……这白昼渐长,奴婢便忍不住打了个盹。”一边说着,脸上倒有些讪讪。


王妃懒得跟她多话,便问道,“郡主可在?”


那婆子迭声道,“在的,在的。娘娘这便请进吧。”一边说着,一边自地上爬了起来,径自开了狄苍阁的大门。


王妃便领着婢女进了狄苍阁,一路到了正房花厅。


花厅内早有婢女进内通报,王妃则端坐在花厅中,看着那上茶的婢女,温声问道,“你们郡主今日可好?我听太妃说,她这几日有些不妥?为何不请大夫?”


那婢女穿着件丁香色的素面褙子,面色润红,一双眸子生的如荡荡秋波,看的王妃心中一阵厌烦。听到王妃问话,那婢女便回道,“回娘娘的话,太妃娘娘赐了消渴丹,我家郡主昨日服了那丹丸,今日身上便好了许多。郡主也说,许是春困,身上总是恹恹的。”


这边正说着,花厅的帘子便被撩了起来,陈留郡主便自内走了出来。见着了王妃,便行了礼,口中道,“给嫂嫂请安,不想劳动了嫂嫂来看我,真是过意不去。”


王妃放下茶盏便起身携了她的手,两人便朝着宴息处走去,一边走着又道,“妹妹这么说可实在是见外了。你既喊我一声嫂子,我岂能不心疼你。”陈留郡主听了,只是垂头淡笑了一下,并未应声。


待两人自宴息处的炕上坐了下来,王妃这才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穿着月白色的绫袄,茜红色绣西番花的妆花褙子,低下是一条月白色绣了澜边的挑线裙子。那双平日里勾的丈夫失魂的凤眼,此时微微有些红肿,显是才哭过一场。王妃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声对她道,“妹妹如今可觉得好些了?”


陈留郡主便赧然一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几日有些睡不安稳。”待见王妃那副笑脸,她便又道,“为着我这点事,不光太妃赐了药丸。便是表哥也差了人来询问,如今还累的嫂嫂拖布,念娇真是该死。”


听她提起丈夫,王妃心中又是一阵冒火,脸上却不能跟她翻脸,只强笑道,“妹妹这就言重了,咱们从来都将你视作一家人一样。王爷无同胞的兄弟姐妹,更是将你视作亲妹一般,不过差人来瞧瞧你,哪里就累着他了。”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便又道,“我自然也将你视作亲妹,如今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了,我也明白你为何不虞。妹妹这般人才,又是太宗皇帝亲封的郡主,身份尊贵,便是配个皇子皇孙那也使得。那霸陵侯世子虽有些名声,不过是些虚名。这样的世家公子,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况王爷麾下,更有许多少年英才,他裴邵竑不识时务,王爷也定会为你寻一位良配,必定比那裴邵竑强百倍千倍。”


陈留郡主此时还是闺中少女,听得王妃这般直言,脸上早就飞了红。只垂着头,呐呐道,“全凭表兄与嫂嫂做主就好。”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王妃见她这般作态,又想着也算开解了她,便能与婆婆交代。再则她还有那许多事情等着去做,便未在多留,便起身告辞。


陈留郡主将她送出狄苍阁后,脸色立时变了变。待返回屋内后,便委顿在了炕上,又垂起泪来。


一边婢女见她这般,便小声劝道,“郡主快别哭了,当心伤了眼睛。方才王妃不是说了,那裴世子不识好歹,他也配不上您。王爷自会与您做主,为您寻一良配。”


陈留郡主听婢女这般说道,心中早已恨恨。她猛地站起身,将炕桌上一套粉彩的茶盅全数扫落,又将那炕桌掀翻在地。这才对那吓得瑟瑟跪在地上的婢女道,“你以为她当真是为我着想?她不过是怕王爷纳了我。”说到这里,她羞愤道,“这阖府里就没个好东西。我父追封南疆王,我虽孑然一身,却也是世家出身的嫡长女,他竟想着纳我为妾……太妃、太妃她竟还帮着他来劝我。说什么总是一家人,必不会亏待了我。这是亲姑姑说出来的话吗?若不是父亲在南疆拼死守卫,他们一家能有今日的荣华?太宗皇帝庶子十几个,有几个能有他今日这般富贵?”说到这里,她又坐回到炕上,伏在那绣着金钱蟒的大迎枕上痛哭出声。


那婢女自小服侍与她,虽然有些愚笨,此时也全然明白了。见主子哭的伤心欲绝,也跟着哭了起来。


此时,另一名婢女撩了帘子进来,见两人皆在垂泪,便大惊道,“郡主这是怎么了?”又见着一地的碎瓷,炕桌也掀翻在地,她低头思忖了片刻,便明白了,必是方才王妃不知怎么触动了郡主的伤心之处。她咬了咬下唇,走到郡主身边,低声道,“郡主,快别哭了。若是让外面的婆子们听到,不知要在王妃那里怎么编排您呢。王妃素昔看您不惯,您这般痛哭,落在她耳里,岂不让她痛快?”


听了这婢女的话,陈留郡主这才收了声,只做抽啼状。她抬起红肿的眼帘看向这婢女道,“她便是因此痛快,又能怎样,她糟践我的时候还少了吗?”那婢女眸子一转,便低声在她耳边道,“郡主,方才王妃所言,奴婢也听在耳里。如今王爷麾下虽有些将领,不过是些武夫莽汉。庐陵虽有世家大族,跟那些京城鼎盛的簪缨之家却不能相提并论。您想想,又有哪一个能与那霸陵侯世子相较?王妃所说良配,却万难办到。”


陈留郡主止了啼哭,看了看那婢女,微微点了点头,又对仍在地上跪着的婢女道,“你先下去吧。”


见那婢女出了宴息处,她才低声道,“我又何尝不知这些?那年先帝寿诞,我曾与王爷前往京城,有幸见了他一面。别说是庐陵,便是那满京城之中,又有谁能与他相较?”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我知你是为我着想。可如今他已娶妻,又在王爷面前那样推脱,我又能如何?”


那婢女见状便行至她身侧,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裴世子娶了妻又如何?郡主您前日也听见了,如今那世子夫人不过是婢女出身,若不是圣旨在前,她哪能有这造化,也不怕折了寿。况且昨夜程妈妈不是捎了信,说那婢女颇有几分颜色,又说她恐不能养育子嗣。您想想,那裴世子必是因喜爱那婢女容貌,这才将她留在身边。可女人这容貌却是最秉持不了的东西,她与世子相同岁数,再过几年便年老色衰,那时世子岂还会宠爱于她?”


陈留郡主听她这般说道,心中也不免一动,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只是道,“你有什么主意,便直说吧。”


那婢女便低声道,“不如求了王爷,与他做平妻。”


“平妻?”陈留郡主闻言便蹙了眉头,“那婢女已册封了世子夫人,我便是与世子作平妻,位份上终是低了她一阶。这些年我早已受够寄人篱下之苦,难不成嫁了人还要仰大妇鼻息?便是让我与那婢女平起平坐,我也不能忍受!”


“哎呀,好郡主。”见陈留郡主这般说道,那婢女便有些急,“如今咱们在府里的情形哪还容得您这般挑剔,您且忍忍又何妨?再者说,也不过忍个三五年的时候。若是王爷得了……,还能让您居于那婢女之下?那婢女便是颜色再好,三五年后也人老珠黄,世子岂会流连于她。您那时却风华鼎盛,朝廷的诰命还不是您的?待咱们返回京城,又还有谁能记得那些陈年旧事?”


那婢女口才极好,说的条条在理,陈留郡主早已动了心。只是她脸上却依旧有些犹豫,思忖了半响,却又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那婢女却看出她心神已动,口上却道,“郡主,如今咱们在王府无依,您不为自己打算,还有谁能为您打算呢?”


听了这话,陈留郡主终是点了点头,看向那婢女,又携了她的手道,“我若能得偿所愿,日后必不会亏待于你。”顿了顿,便又吩咐道,“这些日子,你且去打听一下王爷的行踪。他们这几日,必会去校场,你便去听听,裴世子可会一起前往?”




42、


这几日裴邵竑一直随父亲裴湛住在营中,难得今日父亲放他返回家中。


待他踏着夕色走进点翠阁正房中,便见曲莲正坐在宴息处的炕上,手里还缝着衣裳。他顺手解了披风扔给上前来的染萃,便凑到曲莲跟前问道,”这是缝什么呢?”


曲莲不妨他突然出声,被他吓得一抖,绣花针便直直的戳进手指。她吃痛蹙眉,便见那白色绫缎上立时便洇上了一点血渍。


见自己出声惊着了她,累的她伤了手指。裴邵竑几步便跨到她身旁,抓了那中衣便仍在一边,执了她的手仔细的看着,嘴上却道,“如何这般大意,我不过说了句话,你就怕成这个样子。”


曲莲听他这般颠倒黑白,只抿了嘴却不言声。只是将那被他扔到一边的中衣拾了过来仔细叠好,这才站起身来道,“世子可要洗漱?”


裴邵竑见她这般,反倒有些讪讪,只闷着点了点头,便朝着内间走去。


曲莲便跟着他进了内间,见他站在屏风外,便行至他身旁,伸手给他宽衣。待他进了净房,她便敛了他脱下的衣袍,将画屏叫了进来递于她交去送洗。又嘱咐她将晚膳送来,再添一碗野菌野鸽汤。那日在宣府镇时,她便听到夏鸢提起,裴邵竑似乎极爱这汤。


听到净房中传出水声,她便又走到宴息处,将那中衣拿进内间。看着那一点血渍,叹了口气,便开了箱笼打算收起来。


裴邵竑出来时,恰见她又拿了一匹白绫缎,便奇道,“这又是做什么?方才那件已经做好了么?”他一边擦着湿发,一边见她将缎子交给染萃嘱咐她裁剪出来。待染萃抱着缎子出了内间,她才转身接过他手中的帕子给他擦拭,一边随口道,“那件沾了血渍。”


“不过一点血渍,你费了神去缝,怎就不行了?”裴邵竑坐在床榻上,任曲莲给他擦拭,一边道。


曲莲便道,“你是上战场的人,沾了血的中衣,不吉利。”


裴邵竑闻言一顿,半响没再开口。


直到曲莲将他头发擦拭的半干,给他拢了发又问道是束发还是随意绑着,却见他久久不应,这才有些疑惑。正待要开口询问,却被他攥了腕子。她低头看着他,却见他嘴角噙着笑。他这次没有那般霸道将她直接拉进怀中,却只是扯了扯她的腕子,便仰头看着她。曲莲一怔,低头与他对视,却见他眼中竟带着些渴求。她心里一动,倒有些明白,便只为难道,“染萃就要送晚膳来了……”


裴邵竑见她并未直接拒绝,又知她素来守礼,能如这般为他挣扎已是不易,如此想着便咧了嘴。手腕微一用力,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在怀里。曲莲坐在他膝上,别了头脸上发烫。就听他轻声问道,“我这许多日不在,你可有想我?”


他等了一会未等到回应,却见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耳根越发的红了起来。知她断然说不出口,他倒也不在意,只是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了出来。


她抖着睫毛不敢看他,下唇更是紧紧的抿着。


看着那娇嫩的红唇,裴邵竑俯下身轻轻在那唇上流连,一边仍在呢喃的问着,“想不想我?”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庞上,又听他这般执拗的询问,曲莲脸上已然滚烫。他并未像前几次那般,亲吻的十分霸道让她无力拒绝,这一次他在她唇上轻吻吸吮仿佛在挑逗她一般。曲莲被他这般挑弄的有些发蒙,不妨舌尖与他相碰了一下,她身子猛然一颤,方清醒了一下便要挣扎,却被他大力揽住,那亲吻便猛烈起来。她被他亲的几乎窒了气,他才放开了那已经有些红肿的双唇。她懵懵中只听他在她耳边轻喃道,“阿姮,这些日子,我可想你。”


曲莲被他弄乱了衣襟,他低头看着那露出来的脖颈,只觉得口舌有些发干。无奈此时帘外已响起了脚步声,他这才有些不舍的将她放开。曲莲起了身,立时便背对了他。她的衣襟有些乱,听着帘外越发靠近的脚步声,慌乱的整理着。


气息将将平复一些,帘外便传来染萃的声音,“世子爷,大奶奶,晚膳摆好了。”


裴邵竑笑看了曲莲一眼,便道,“知道了。”他起身自己随意绑了发,套了件半旧不新的靓蓝色道袍,也不催她,只等她自己平复。足足等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见她转过身来,气息虽已平复,脸上却还有些微红。


如此这般,两人这才走出内间。


待用了晚膳,时辰还早,曲莲便坐在宴息处的炕上做着针线,裴邵竑则在里面依着迎枕拿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一边还跟曲莲闲聊两句。


“这天色也暗下来了,你就别做针线了,仔细伤了眼睛。”裴邵竑瞥了一眼曲莲手中的衣衫,觉得那尺寸应该不是给自个的。


“就还剩一只袖子了。”曲莲头也不抬的回道,“阿松过不了几日便要到了,小孩子长得快,我怕他没合适的衣裳。”


“怎么就用得着你了,不是有针线房吗?”裴邵竑闻言有些不满。


“我镇日也没什么事情,做点针线倒也能大发些时间。”听到裴邵竑语带不满,曲莲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道,“世子给我说说庐陵城吧。”


裴邵竑一听,便放下了书本,凑到了她身旁。想她来了庐陵也有些日子,还未出过府,自己又整日不在家,阖府上下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日子确然枯燥,便捡了些有趣的事情说给她听。说到逗趣时,便见她扬起嘴角,嘴角处便浅浅的出了梨涡,映着灯火十分动人。他见着这番景象,心中便又有些情动。谁想着,染萃偏偏这时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他便有些气馁的又躺回到迎枕上,又拾起那本书,翻了起来。


曲莲见染萃走进来,便起了身从她手中接过那托盘,扭头对裴邵竑道,“世子,喝汤药吧。”


裴邵竑闻言奇道,“我喝什么汤药?”


那染萃嘴快,见裴邵竑这般询问,便道,“世子爷,前几日侯爷差人来对大奶奶说,您身上的伤须得好好调理。大奶奶便请了好几个大夫,要了好几个方子,仔细比对着,才定下了这药膳汤。大奶奶说,是药三分毒,不如做这药膳汤,又加了些调和脾胃的食材。大奶奶吩咐奴婢,但凡您在的日子,都要熬上一碗。”


裴邵竑听了,不由看向曲莲,却见她蹙了眉看着染萃,嫌她话多。染萃见曲莲蹙眉,忙低了头,也有些懊恼自己嘴快。裴邵竑便端了汤碗道,“哪里用那么麻烦,我这几日恐不着家。”一边说着便喝了起来,倒是给染萃也解了围。


待他喝了汤药,又漱了口,染萃便端着托盘退了下去。


见染萃出去,裴邵竑便翻身下了炕。回身见曲莲竟又拿起那针线,便一阵来气,道,“你快别做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这些日子不在家,你那风寒好些了没?”说完又想到,曲莲惦记着他肩头的旧伤,他却此时才想起来询问她的风寒,心中不免又有些愧疚。想到此处,声音便软了下来,也不等她开口径自走到她身后,伸手拿了那衣衫,扔在了炕桌上。


曲莲正待开口,却不防被他自身后搂住,身子立时便是一僵,低声道,“你别这样,这是在外间呢。”


裴邵竑闻言便咧了嘴,他每次见她这般害羞守礼,便总想逗她。


低下头,那灼热的唇便贴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立时便感到她身子一抖。见她别了脸躲着自己,又觉得怀中娇躯十分僵硬,裴邵竑心中便立时不忍。那揽在她身前的手边自她内膝一抄,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曲莲正躲着他亲吻,不妨被他抱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吓得她立时便搂了他的脖子,轻呼一声。


帘外画屏立时问道,“大奶奶可有什么事?”


裴邵竑见曲莲脸上又红了一片,便扬声道,“没事。”帘外便没了动静。


他抱着曲莲,大步的朝着内间走去。


及至榻上,他将她轻放下来,却在她未起身之际便压了上去。一低头便覆上那红唇,一双大手便开始拉扯她的衣襟。


曲莲不防备被他扯开了衣襟,顿时便有些慌乱,横在他身前的双臂便顶着他。却觉着他的双唇已流连到她耳侧,带着些喘息的声音在耳际响起,“好阿姮,你别怕……我想了你许久,你……给我吧。”曲莲被他这话羞得别了脸,只觉得身上一轻,回头看去,便见他站在榻前,正解着腰带。不过瞬息的功夫,他就已经脱下了外袍,顺手将帐子扯了下来,就又压在了她的身上。


肌肤相贴之际,曲莲只觉得身上如同火烧一般。待她吃痛闷哼时,却听他在耳际低声道,“好阿姮,你喊我一声……”


她思绪微微清明了些,便低声道,“世子。”


他却格外不满,狠狠撞了她一下,口中却柔声哄着她道,“别唤这个,叫我元景。以后这种时候,你就这么唤我可好?”


曲莲只是紧咬着唇,不做声。他便一下又一下的撞着,口中则是一声又一声的哄着,只到曲莲捱不过他这般,低声唤了他一声。他这才专心的大力挞伐起来。


帐外红烛摇曳着火光,帐内则一片风光旖旎,只闻的那断续的呜咽与交杂着的喘息。


清晨起身时,曲莲只觉得浑身酸痛。饶是她多年为婢女,不似那大家闺秀般柔弱,也有些经不住裴邵竑那一夜的折腾。半坐在踏上,将中衣穿上,她这才撩了帘子唤了画屏一声。


画屏撩了帘子走了进来,见曲莲坐在床上,脖颈处隐约露着些班红,再加上屋里那暧昧的味道,她的脸上也红了起来。走到曲莲身边,画屏将她搀扶了起来,期期艾艾道,“大奶奶,可是要叫热水?”


见曲莲点头,她便朝着帘子外道了声,“抬进来吧。”几个丫鬟便立刻抬着热水走了进来,显然是早就候在外面。


在热水中泡了一盏茶功夫,曲莲这才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便问画屏,“世子又去早课了吗?”


画屏便道,“世子爷说今日要去校场,卯时便离府了。还说今晚王府设宴,恐怕晚归,让您晚膳不要等他。”


曲莲闻言,便点头不再言语。只在氤氲水汽中看着那晃动的水面,心神便有些恍惚。想着昨晚裴邵竑动情时不住的问她心里可有他,她那一次却咬紧了牙关,任他怎么哄也没开口。




43、


裴邵竑一早便赶到位于庐陵城外的校场,今日他穿了身靓蓝色十样锦的缂丝箭袖,骑着青鬃马,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待到了校场,更是有几个熟识的小校冲他打趣。


“世子爷今日气色格外的好,想来家里有了媳妇就是不一般那。”


听那小校这般打趣,裴邵竑也并未恼怒,只是笑了笑却并未答话。他看向校场一侧,那边已然搭好凉棚宽坐,早有婢女守在那里。正看着,便觉身后赶来一人,他扭头看去便看到阿瑄骑着匹枣红马赶过来。


阿瑄及至他身旁,便道,“侯爷此时在营帐内,世子可要过去?”


裴邵竑便问他,“王爷可也在?”


阿瑄一愣,便点了点头回道,“自然也在。”


裴邵竑便道,“那我就不过去了。待校阅开始,我再去请安不迟。”


阿瑄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世子肩伤如何了?听闻今日校阅后要比较骑射?”


裴邵竑看了他一眼,便道,“区区骑射,自不在话下。”


阿瑄知他素昔骁勇,想来庐陵王麾下那些将领并不放在眼里。又想他肩上已过了多日,便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便看那边营帐中打头走出一人,正是庐陵王。裴湛也跟几位老将一同自营帐中鱼贯而出。见几人已然坐到了凉棚宽坐之上,裴邵竑与阿瑄便下了马。旁边早有小厮替二人牵了马,两人便朝着凉棚走去。


凉棚处自有裴邵竑的座位,他先上前向庐陵王与父亲问安,又与几个老将军寒暄了几句,便坐到了边角处自己的位子上,立时便有婢女上了茶点。不过半盏茶功夫,校阅便已开始。


校场内战鼓已然擂起,兵勇喝声震天,便是坐在凉棚处,裴邵竑也仿若回到那朔风凛凛的北地战场。


兵勇威武,将有良才,裴邵竑瞥眼看去,果然见到庐陵王脸上笑容得意。他心中暗暗思忖,这几日远在北直隶的探子回报,汉王军队在北直隶遇到大将姚光的抵抗,便转战献王曾经的封地青州。汉军虽在北直隶受挫,却在青州一带大获全胜,此时青州只剩一座孤城还在奋力坚持。献王已然登基,派出大将绥远侯甘平赴青州迎战,此时恐怕的确庐陵王是出兵的最好时机。


若庐陵王派兵出征,他必然要随军前往战地,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返家。想着昨日才与曲莲真正作了夫妻,他便要带兵出征,心中着实有些不舍。又想着不日后母亲等人便抵达庐陵,自己这般恐又要让她们担忧。转念一想又有些烦躁,母亲不喜曲莲,自己若是不在家中,曲莲恐怕在府中寸步难行,必又会受委屈。她身上余毒未清,派往京城的护卫却还未返回,也不知能不能将那谭瑛带出城。


他这般思来想去,再回神时,校阅竟已结束。


此时兵勇们已然列队,在校场四周围坐起来,等待着立时便要开始的骑射较量。


裴邵竑自来对校场校阅没什么兴致,却对这骑射较量颇为在意。此时只见一名白衣少年跃马进入场中,勃发英姿立时引起兵勇们连声叫好。他便也来了兴致,仔细的看着。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素面的箭袖,看着眉清目秀。瞧着竟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看那身量也有些不足。裴邵竑心中便有些疑惑,他似觉得那少年有些眼熟,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只想着,这般年纪怎就出来较量骑射。思忖间,便见校场另一侧策马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汉子身形足有那少年两倍,却见那少年丝毫不惧,只扬眉一笑,颇有些风轻云淡。


见那少年这般风采,围坐的兵勇便又是一阵喝彩。


裴邵竑四顾了一下,却不防看到端坐在上首宽坐的庐陵王。他脸上的笑意此时已经全然不见,紧抿着下唇,一双眼睛满是戾气,便是那放在案上的手,也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不知他因何而怒,裴邵竑思忖片刻,便将视线放在那场中正较量着的两人。


却见那汉子虽块头大出许多,却着实有些笨拙。那少年并不与他蛮斗,只是策马在他周身绕行,几个回合下来,那汉子便失了方向。那少年趁此机会一枪扫向他背处空挡,谁知那汉子却岿然不动,还咧嘴一笑道,“这力道实在是小了些。”兵勇们此时便轰然大笑,只见那少年撇撇嘴,倒并不气馁,紧接着回枪一挑,枪尖便挑乱了那汉子的发髻。


众人皆哗然,这枪尖若是再矮一分,那汉子便要血溅当场。少年显是不愿伤他性命,便以此分了胜负。


见那汉子赧然褪下,兵勇们便开始大声喝彩。裴邵竑又听着凉棚内便有那老将领疑声问道,“这是谁家少年郎,一身功夫着实漂亮。”又有人道,“如今英雄出少年,裴世子也是人中龙凤,少年英才。王爷得此良才,何愁不平那献庆之乱?”


凉棚内一阵喧哗,多是将领们恭维之声。裴邵竑侧目看去,便见庐陵王脸上已然平静下来,听着臣子们的恭维,嘴角噙着不冷不热的笑。


他这边正看着,却不防听到台下一声娇喝。转头看去,便看到那少年已策马至台前,正看着自己。


“久闻裴世子精于骑射,身手了得。不知能否请世子指教一二?”


裴邵竑闻言便蹙了眉,见那少年扬眉看来,一双凤眼紧紧盯着自己。那声音听着确然稚嫩,竟似还未变声般尖细。裴邵竑不太愿意跟他动手,却听台下兵勇们一阵起哄。他正要拒绝,却听到上首宽坐处庐陵王冷笑一声道,“如今看来,他便是冲着裴世子而来。裴世子便与他较量一番,也免得拂了她一片心思。”


裴邵竑听他这番话说的奇怪,回头又见那少见似乎微一瑟缩,只是此时也容不得多想,只得站了起来。


小厮牵了马来,他翻身便上了马,接过银枪便对那少年抱拳道,“小兄弟,好身手。”


那少年便道,“是不是好身手,还得比试了才知道。”那声音竟带着些娇嗔的。话音刚落,那带着缨穗的枪尖便带着风声破空而来,裴邵竑略一侧身,便避过了那枪尖。手中银枪反手一挥便将那少年的长枪格挡开来。


他一手策马,一手执枪,面对那少年的攻击只挡不攻,却已让那少年占不到丝毫的便宜。裴邵竑见他年少,不愿与他动手,便不怎么经心,谁知看在那些兵勇们的眼中,竟仿佛是在戏耍他一般。


方才那汉子便是兵勇们朝夕相处的同伴,见同伴被一不及弱冠的少年击败,那些兵勇们便都有些不忿。此时见裴邵竑这般轻松,便开始起哄,裴邵竑却未料到这般。他本无意与那少年争斗,却不意使得那少年被兵勇们戏笑,心中便觉有些歉意。谁知那少年却并不恼怒,凤眼一扬却冲他一笑。不想这少年颇有些气度,他便心生了些好感,不再这般敷衍他。


这边厢便手起枪落,银枪挥动处处朝着要害而去。那少年猝不及防,便手忙脚乱起来。不过几个回合,便落下马来。


一边小厮便快步跑了上来,替那少年牵了马。那少年站在校场之中,仰头看着坐在马上的裴邵竑灿然一笑道,“世子果然厉害,我输得心服。”说罢,不待裴邵竑开口便再次跃然马上,策马离开了校场。


待裴邵竑回到凉棚,早有将领们前来道贺。他只笑了笑,并未在意,只是奇道,“那少年到底是何人?怎得这些日子从未见过?”却见那些将领们只纷纷摇头,竟无人知晓。


见众人皆是不知,裴邵竑也无意深究,便将那少年抛于脑后。


校场之上又有几人比试骑射,裴邵竑也又与几人交了手。眼看着时辰已经不早,兵勇们皆列队回营,众将领们也被请入王府。庐陵王今日于王府中设宴,便是为不日之后出征践行。


因这日校阅疲累,庐陵王便安排了客房供各人梳洗休憩,自进了王府,便有小厮守在月亮门处领着众人去客房休息。裴邵竑跟着一名小厮去了客房。


他梳洗一番,换了身石青色的云纹团花杭绸直裰,歇了歇便去寻裴湛。方出了院子,便见一名婢女低头行来,见他立在院外便福身行礼,道,“裴世子,方才侯爷命奴婢前来寻世子,说是请您去鞠云轩。”


裴邵竑却不知那鞠云轩在何处,便让那婢女带路,直走了一盏茶功夫穿过了两个月亮门却还未抵达。他心中便有些疑惑,想着庐陵王安排的客房,总不至于相隔这般遥远。况且阿瑄一直随在父亲身边,又何须一名婢女前来传话?


想到这里,他便停了脚步,蹙眉问道,“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那婢女此时却笑道,“世子稍安,这便到了。”转身却见裴邵竑停了脚步,立在一树海棠之下,只得笑盈盈的屈膝道,“世子赎罪,奴婢确然是奉命请您而来。只是这人却并非霸陵侯爷。”


裴邵竑闻言面上一沉,便问道,“那是何人?”话音刚落,自前面假山后便转出一人,竟是个女子。裴邵竑见状,立时背了身,未再看那女子一眼。听到身后窸窣脚步声,他心中愈加不虞,抬脚便要离开此处。却听身后那人言道,“世子,请留步。”


那声音娇嗔婉转,仿若莺鹂,裴邵竑却心中一顿,明白过来。她此时虽恢复了女声娇柔,他却也一下子听出,这人便是方才校场上那名少年。



44、


听她声含悲戚,裴邵竑迟疑了一下,顿住脚步,却并未转身,只道,"何事?"


见他终是停了下来,陈留郡主心中松了口气。他本就身材颀长,此时侧身站在那树海棠之下,一枝缀着粉白的枝条便搭在了他的肩头。不过是看着他英挺的侧脸,她心中便又如擂鼓一般。


那年朝贺,她藏在大殿外远远的看过他一眼。


玉石桥上,几个世家公子在谈笑。只有他,一个人静静的站在桥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噙着一丝微笑。那日他穿着天青色的束腰直裰,晨光静静的洒在他英俊的脸庞上,仿若也沾染了那份沉静与刚毅。


那一眼,她便将他记在心头三年。


那一面,便是她心中的良辰美景。


可惜的是,他已是韶华之年。这样的端方公子,是多少世家闺秀的心上良人。她看似贵为郡主,却无父兄相持,不过寄人篱下,又远居庐陵。霸陵侯的嫡长子,她其实是般配不上的。


这些年,她在庐陵日子过的愈加艰辛。在太妃面前乖顺谨慎,在王妃面前伏低做小,对那表兄庐陵王更是能躲便躲。每每想着,什么时候能离了这王府,便是嫁于寒儒薄宦又能如何?这艰难日子,她竟渐渐忘了他,那早已是个连想象都无法企及的人。


直到那一日,她去给太妃请安,不妨撞上了王妃。她待要入内,却听到王妃在太妃面前提及了她。说那霸陵侯在北地之战受伤,要自庐陵安养,霸陵侯世子也要随行而来。王爷此时正是广纳良材之际,若是两家成了姻亲,岂不是一桩两全其美之事。


她在帘外听着,心脏仿佛便要立时跳出来一般。庐陵王府除了她并无适龄的女孩,表兄的嫡长女今年不过四岁……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有些站不稳,忙扶了案子才稳住了身形。心头那日日笼罩的阴霾,竟仿若瞬时散去一般。


只可惜,她日日等待,等来的却是霸陵侯世子已然娶亲的消息。


想到眼前不过咫尺之人,竟被一道圣旨逼迫,以婢女为妻……她心头便觉得疼痛,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想到此处,她不禁又向前一步,直至他身后不过一步之遥。


"世子方才还与我校场比较,现时便装作不识了么?"她压住心中激动,只做活泼娇憨状,那声音倒十分婉转清丽。见裴邵竑并未答话,她便又说道,"三年前先皇万寿,我与表兄前往京城朝贺,便听闻世子风采,更有幸在皇城远远的见了世子一回。那时我虽年幼,却也对世子十分仰慕。如今听得世子前来庐陵,我不过是想一睹世子风采,这才做出这般违礼举动,还望世子不要责怪。"


听她这般解释,裴邵竑才明白,这女子竟就是陈留郡主。难怪方才与她比较之时,只觉得她有些面善。听她这般作低了姿态与他道歉,况她又贵为郡主,裴邵竑只按捺住心头不耐淡淡道,"多谢郡主抬爱。"复又道,"我为外男,不便在王府内院久留,便告辞了。"


说罢,抬脚便要离开。


见他这般竟要离开,陈留郡主心中微凉,却更有不甘,此时已顾不上害羞伸手便扯住了他的衣袖。颤声道,"世子,我心慕你三年,你竟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么?"


裴邵竑不妨她这般不顾男女之别,竟伸手扯了自己的衣袖,只觉得她有些跋扈无礼。听她又这般说道,又觉得她这般攀扯夹杂让人十分不耐。


王府内院之中,这般做派,若让人看见,岂不尽生诟谇谣诼。


他再不愿在此处与她这般攀扯,未曾看她一眼便振臂一挥将她攥着衣袖的手挥开,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穆念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瞬间便在前方游廊处消失无踪,便觉心口冰凉。她都这般不顾廉耻前来寻他,甚至将思慕之情毫不遮掩的告知于他。却不想,他竟这般冷清冷意,自己这番装扮却又是为何?想着他离去时口中的不耐,她突地一个激灵,心中又想着他是侯府出身的大家公子,自小恪守礼教,许是不喜自己这般随便。


她一会儿恨他冷心冷情,一会又深悔自己太过冲动。深思恍惚又患得患失,直觉的仿佛已站立不住,只扶着那嶙峋假山,方能勉强维持。她今日为了见他,刻意穿了件天水碧的褙子。那莹碧的颜色衬得她脸庞娇艳如花,如今她倚靠着假山,那娇嫩的料子在嶙峋山石的划蹭下,已然有些抽丝皱起。


守在一边的婢女急急出来扶住她,一边急声道,“郡主快别如此,仔细被人瞧见。”


穆念娇回神看见她,便抽出手来,狠狠一掌括向她的娇颜。恨恨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倒害的我如今被他厌恶。”


她本就自小习武,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些,如今愤恨难当之下,更是用了全力。那婢女娇白的脸上立时便红肿了起来,看着十分可怖。那婢女便捂着脸跪在地上,口中只迭声赎罪。


穆念娇再不看她一眼,踉跄着朝狄苍阁走去,只留那婢女跪在园中,目光怨毒的看着她离去。


裴邵竑按着来路走回到客房,却见阿瑄已然在院中等候,见他进来便立时上前问道,“世子去了何处?侯爷正等着你。”他心中烦乱,搪塞了几声,便跟着阿瑄离去。阿瑄见他此状,心中虽有些疑惑,却未多问。


宴会设在王府中临水的阁子里,裴邵竑一进厅内便看到裴湛坐在下首案处正与人交谈。


见他过来,裴湛则问道,“你这许久去了哪里?”见他不语,又有些生气,“若是开宴前还未到,庐陵王必要动怒。我看你平日谨慎,怎这种紧要时候偏出纰漏?”


裴邵竑不妨在此处被裴湛一阵教训,心中更是烦躁。又不能将方才之事说与父亲知道,便在心中对那陈留郡主更加不满。


便在此时,庐陵王一行也抵达水阁。


裴湛见此,便不再言语。


庐陵王坐在了上首,脸上虽带着笑,那双眸子却没有半分笑意。众人见他如此,便立时止了嬉笑,心中纷纷猜测,又是何事引得他如此不快。裴邵竑本就不喜这位郡王,倒也不在意他是否和颜悦色,只自顾的在案上拿起那青花酒壶斟了酒,倒也不饮,只拿着那青花酒盅静静把玩。


见厅中气氛沉闷起来,庐陵王便敛了肃容,挥了挥手,那优伶便纷纷走进阁内,轻敲檀板,款按银筝。阁内这才再热闹起来。


穆念娇坐在庭院之中,只听着那自远处传来的歌舞之声,有些出神。


虽已是初春,夜风却还凉的刺骨。她身上仍是那件已划了口子的天水碧褙子,那薄薄的衣料立时便被冷风吹透。


又过了许久,便是那歌舞声也已停歇。一名婢女自院外进入,见她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只望着天上星斗。叹息一声便行至她身侧,轻声劝道,“郡主,回屋歇息吧。如今夜深露重,仔细伤了身子。”


穆念娇仿佛未闻,没有半点反应。


那婢女平日虽有些木讷,却对她十分忠心,见她这幅模样,心中更是焦急。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呆立在她身旁,不时劝上两声,却颠来倒去的只有那两句话。


穆念娇被她念的有些烦闷,便问道,“绣屏,那边已经散席了吗?”


那婢女迟疑了一下,才点头道,“亥时便已散了席。”


穆念娇闻言,只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来。她在冷风中吹了这许久,又只一个姿势,此时便觉得半身麻木,立时晃荡了一下。那名唤绣屏的婢女忙扶住她,主仆二人这才慢慢的走回到屋内。


绣屏见她这般形容狼狈,便是发髻都有些散乱,身上更是冰冷,便遣了小丫鬟去要了热水,想着让她泡澡去去寒。将她扶到床榻上坐下,又想着去给她倒杯热茶先暖暖身子。方走到桌旁,便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


一个小丫鬟急急的说着,“王爷,郡主已经……”那小丫鬟还未说完,便是一声惨叫,更伴着桌椅翻到的声音。


绣屏大惊,立时回头看向穆念娇,却见她已是白了脸,也自床榻上站起。


那边庐陵王已及至内间,一把扯了帘子,带着一身酒气便冲了进来。绣屏壮着胆子拦在了他的身前,口中哀求道,“王爷,郡主受了风寒,正要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庐陵王符晖被这婢女拦了去路,心中愈加愤恨,一脚便直直揣向绣屏心窝。他是练武之人,这一脚踹得又实,绣屏不防备便被他踹翻在地,捂着心口脸色惨白。他红着眼,盯着倒地的绣屏,怒道,“把她给我拉出去!”帘外几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只得进来,将绣屏搀扶了出去。


穆念娇早被他这番发狂之举吓得有些失神,此时反应过来立时便要夺路而出。他平日虽对她有些念想,却从未如此作态,他这幅样子让她心头发凉。庐陵王哪能任她离开,一把便攥住了她的腕子,将她扯了回来。


穆念娇挥手便朝着他击去,却被他一把反拧了腕子,疼的她脸色立刻泛白。


庐陵王揽着她,将她一把摁在墙上,大掌攥着她一双纤细的手腕让她丝毫不能动弹。他的身子紧紧压在她的娇躯上,让她几乎窒了气。穆念娇被他以这般亲密的姿态压在墙上,脸上早一片羞愤。见他双目赤红,却不敢再激怒于他,只哀声求道,“表哥,你、你放开我吧。”


庐陵王见她这般哀求,又想着宴前那小厮前来禀报时的那番话,心中已是怒火万丈,狠狠道,“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不知廉耻的去勾引他?”穆念娇一听,便明白他已知晓那事,脸上更是惨白。此时被他言语羞辱,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垂泪摇头。见她脸上淌下泪来,仿若梨花带雨般娇嗔,庐陵王心中一荡,便狠狠亲在她的唇上。见她惊得立时瞪大了眼睛,他心中更是一阵爽快,那空着的手一把将她的前襟扯了开来,露出一片雪白。


穆念娇被他压住身子,半点不能挣扎,只觉得那满是酒气的嘴在她脸上胡乱的亲着,滚烫的手在她身上大力的揉搓,羞愤的几乎要死过去。待他将唇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时,慌乱中便在他的肩头狠狠一咬。


庐陵王吃痛闷哼了一声,立时便抬了头,见她唇间沾着血迹,心中更是大恨,狠狠一掌便括在她的脸上。穆念娇被他这一巴掌直打的眼前泛黑,再不能反抗。恍惚着,只觉得被他打横抱起,便压在了床榻之上。


她心中一片绝望,只任他扯了她的衣衫。


破身的尖锐疼痛传来时,她满眼泪水终是再次落下,只听他在她耳边喘息道,“我的小娇娇,这下你可算是我的了……”



45、


曲莲坐在宴息处的炕上,就着炕桌前的灯火缝着中衣的袖子。昨日那件被染上了血渍,她便又让染萃裁了几件。裴邵竑虽从未与她提起过出征之事,她心里却也十分明白。献王此时入主金殿时日还短,汉王也已起兵,此时正是庐陵王的大好时机。恐怕月内,他便要随大军出征。


她便想着,这几日内为他多做几件中衣。


用了晚膳,她让染萃将裁好的料子送了过来,便坐在炕上缝制起来。染萃虽嘴快,性子也活泼些,女工却意外的很好,曲莲便让她帮忙锁边。两人对坐着,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说着话。


时候久了,曲莲便觉得脖颈有些发酸。她抬了头,便自半敞的窗棂看到弦月已上中天。瞧着,竟已快到子时。


染萃见她停了手望着窗外,便晓得她在想什么。便道,“大奶奶且安心,世子不是遣人回来说了,今日王府有夜宴,会回来晚些。”曲莲闻言,便收了目光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道,“我明白。”便又低头引线动针。


见她飞针走线,十分迅速,偏那针脚还细密匀称,染萃便忍不住叹道,“大奶奶真是好手艺啊。”见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并未答话,染萃便闷了声,又有些欲言又止。正要低头继续锁边,却又听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染萃诧异的看着坐在对面的曲莲,不明白她为何不抬头便知她有话要说。见自己没有言声,她便抬了头,那双如窗外繁星般的眸子此时泛着冷清。看着那双眼睛,感受到她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威慑,染萃竟觉得自己忽的打了个寒颤。


她心中有些惊惧,方才想说的话却噎在喉咙处。曲莲看她这样,却也不催促,便又低头开始缝制。


直过了半盏茶的时候,染萃才呐呐出口道,“大奶奶,方才、方才奴婢是想问……”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决心一般说道,“您是不是觉得我和画屏都自王府而来,皆不可信任。”


“何出此言?”


见曲莲仿佛并不惊讶一般随口问着,手里半分都未停歇。染萃扭身看了看丝毫未动的帘子,便横了心低声道,“大奶奶赎罪,奴婢、奴婢和画屏并程妈妈确实是陈留郡主留在、留在世子身边的眼线。”说到这里,她见曲莲抬头静静的看着自己,便又道,“郡主自听闻世子前来庐陵,便存了这样的心思。她、她心仪世子已久,却不知世子已然成婚。便将奴婢等人送来侯府,想着咱们能替她通信传话。后来得知世子已然成婚,您也跟着来了庐陵,便不再使唤奴婢和画屏,有什么事情却只交代给程妈妈。”


“什么事情?”曲莲问道。


“便是大奶奶您出身何处?是否、是否与世子和睦。”说到此处,染萃脸上有些泛红。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姑娘,说到夫妻之事时不免脸红口干。


曲莲此时放了手中针线,正色道,“你今日为何与我说起这些?”


见曲莲这般询问,染萃便放下手中衣衫,自炕上起了身跪在曲莲她脚边,低声道,“大奶奶容禀,奴婢愿跟随大奶奶,再无二心。”


看着跪在地上的染萃,曲莲静静的并不说话。她与画屏二人是何身份,便是裴邵竑也不是不知道。曲莲之所以将这两人仍留在点翠阁,倒不是看不清两人来历,不过是不怎么上心而已。过了片刻,她才道,“你既于我表忠心,便给我说说你旧主之事吧。”


染萃便咬唇道,“回大奶奶,奴婢与画屏两人都是郡主身边的二等丫鬟。论起情分自不如打小便服侍郡主的绣屏和点墨,奴婢所知也不多。”说到此处,她抬脸偷偷看了曲莲一眼,见她没什么表情,便又继续道,“但奴婢却也知道,郡主自三年前在京城见过世子后,便一直念念不忘。郡主将奴婢与画屏送来侯府,也是存着另一番心思……”


“因你二人颜色好?”


染萃面上一红,却忍着点了点头,便又急急道,“大奶奶明鉴,奴婢自个儿绝无这般心思。”复又道,“那日奴婢见程妈妈去外院递信,便偷偷的跟了出去,只听程妈妈嘱咐那小丫头说,‘世子与大奶奶正值新婚,关系极好,请郡主三思行事。’奴婢不知郡主要做什么,只是恐怕便是在今夜。”


曲莲心中一顿,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她看着染萃,却又淡笑道,“你今日于我说这些,便不怕来日郡主发作?”


“奴婢自然是怕的,只是,奴婢再不愿为郡主这般糟践自己。”染萃跪在地上,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奴婢起初不愿来侯府,奴婢虽自小为婢,却不愿为人做小,哪怕是配个癞头跛子呢,那也是正头的太太。”


“那你为何又愿意了?”


“一来是郡主之命难违,二来便是见着了绣屏的下场。”染萃此时已经呜咽起来,断续道,“那绣屏自小便服侍郡主,对郡主十分忠心。可便是这般,郡主却也未善待与她。我家王爷一直对郡主有所图,郡主却不愿委身与他做小,她自己不愿做小,却这般逼迫奴婢们。年前、年前有一回,王爷饮了酒便去了郡主的居处。郡主便为了自己的清白,让绣屏去伺候了王爷。那日晚间,奴婢瞧见绣屏在屋里哭了许久。绣屏失了身,如今却连个名分都没有,依旧跟在郡主身边。又过了一月,便是点墨……自那时起,奴婢便对郡主寒了心。她连绣屏都能这般对待,何况是我们。奴婢想着,留在郡主身边,迟早被王爷……不如出府,或许能有些机缘。”


曲莲听她说的心酸,只摇了摇头,别过脸去。那窗棂外的弦月却不生不息的沉了下去,自窗棂看去,却遍寻不到了。这女孩儿一心想要挣命,却不知自己也如那飘萍一般,


她不禁喃喃低语道,“都这般时辰了……”


染萃见她这般,却以为她担忧世子不抵诱惑,便道,“大奶奶且放宽心,世子爷待您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曲莲抬眼,这一回却点了点头。只还未待开口,便听到院门响动,想是裴邵竑回来了。她站起身来,也让染萃起来,两人便走向门口。


早有守夜的婆子上前问了话,得知是世子爷回来,便开了门闩。


曲莲便走出了屋子,向着院门走去。谁想,那院门刚开,裴邵竑进来便一个踉跄。若不是跟上来的两人抢了一步将他扶住,他立时便要栽倒在地上。


染萃早已惊得轻呼了一声,曲莲也蹙了眉,上前一步便闻到了浓重的酒气,今日让小厮带着的石青色袍子,此时也沾染了酒水更是褶皱不堪。


见扶着裴邵竑的正是随他身边的小厮,另一个却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曲莲略一思忖,便记起这人便是阿瑄。心中一动,便上前冲他略一福身,不待他开口便冲那小厮道,“世子怎的这幅模样?”一边说着,便要去伸手搀扶。


那小厮见曲莲伸手,便忙道,“大奶奶且当心,世子爷醉的厉害。今晚在王府,被王爷和那群老将军们灌了许多酒。从王府出来时,车都上不去了,还是咱们给抬上去的。”


裴邵竑此时酒劲稍稍过去一些,再加夜风清冷,倒也不是那般人事不省。此时听那小厮在曲莲面前这般道自己的丑态,心中便有些气恼,一把便推开了小厮,口中还嚷道,“胡说什么呢?爷好得很,用不着你搀着。”他本就站不稳,这样一搡那小厮,自己也朝后倒去。


曲莲见他歪着就要栽倒,赶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歪过来的冲力险些撞到。还是身后的阿瑄伸手帮着扶了一把,两人这才稳住身形。


见曲莲向阿瑄道谢,裴邵竑回头看见阿瑄,大着舌头道,“今、今日,便多、多谢你了。改日我、我请你喝酒。”


听他这般道,阿瑄便笑了笑道,“那我便等着世子这顿酒了。”说罢,见跟着曲莲的婢女也上前帮着扶住裴邵竑,他便松了手。


曲莲便扬声唤了画屏出来,给阿瑄与那小厮点了灯笼让她将两人送出院子。这才与染萃两人扶着裴邵竑往屋里走去。偏裴邵竑醉了酒,便有些犯浑,偏不让染萃碰他,就要半压在曲莲身上。因此时还有外男在院中,曲莲只忍着声好言劝他,他却只顾舔了脸靠在她身上,一边还迭声唤着,“阿姮,阿姮……”


阿瑄此时刚走到院门处,便听得裴邵竑这一声“阿姮”。他蓦地便顿住了脚步,立时便回了头。却只见那个背影纤细的女子,有些吃力的扶着裴邵竑已然跨进屋内。那红木雕着八仙图的对扇门,便吱呀一声关了上来。


画屏正打着灯笼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停了脚步声,便回头去看。却只见阿瑄回身低了头,那暗淡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透着些淡淡的哀伤。



46、


曲莲扶着裴邵竑进房,他此时酒劲又有些上涌,脚步踉跄,身子死沉。好容易走进内间,便一头扑倒在床榻上。这几步路下来,曲莲已是累的气息不匀,回头看见染萃也是一头大汗。便对她道,“你去灶间让厨娘煮一碗解酒汤来,再让她们送些热水。等画屏回来,你自去歇着吧。”


染萃闻言便出了内间,曲莲这才回头看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裴邵竑,只轻轻摇了摇头。


行至床榻前,便能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不知喝了多少竟会这般。


走上拔步床床踏,她侧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却见他丝毫不动。想着他喝得这样多,又这般趴在床上,心口定然闷着难受,便想着让他翻个身。谁知,他竟只是哼了哼,半点也未动弹。只侧脸趴着,眼皮子都未掀动一下。


曲莲只得去净房拧了湿帕子,又给他擦了脸,见他舒服的哼哼了两声,她也淡笑了起来。


裴邵竑终于掀动了下眼皮,他看着坐在身边的曲莲,眨了眨眼睛,目光还有些迷茫。他盯着曲莲,看了半天才认出她是谁,待认出来后,便咧嘴一笑。


“你翻个身,这样窝着,一会便要难受。”曲莲见他醒来,便道。


“我动不了。”却不想,裴邵竑趴在床上竟耍赖一般嘟囔着。


想他平日里倒也算是个沉稳内敛的人,不曾想,醉了酒便这般孩子气。曲莲不与他计较,便扶了他的肩膀,让他接力翻了身。不想,却被他一把拉倒,压在了身上。那带着酒气的气息便喷在了脸上,曲莲躲闪不妨,被他在脸上亲了一口。


曲莲被他重重的压在身下,差点窒了气,又厌烦那酒气,便有些恼怒,低声道,“你快起来,画屏一会便要进来。”见他依旧不动,便蹙了眉道,“你若在这样,我便要恼了。”他听了这话,便费力撑起了身子,疑惑的看着她,仿佛想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恼怒。见她蹙着眉头,一双若繁星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便又咧了嘴道,“阿姮,你真好看。”


听他这般没遮没拦的话,曲莲瞬时便红了脸。见他撑了身子,又听见帘外传来脚步声,她心中一急便推了他一把。


裴邵竑本就身形不稳,此时也是在勉力撑着身子,被她这一推,身子立时一晃竟跌下了床铺,便是一声巨响。曲莲一惊,立时便起了身,忙去看他如何。外面画屏也听到屋内动静,端着个黑漆的托盘也忙走了进来。只见,裴邵竑坐在地上有些发蒙,曲莲正弯着腰想要扶他起来。画屏见状忙将托盘放在桌上,与曲莲二人合力将他扶了起来。


这一惊一吓,裴邵竑的酒意倒醒了一些,似也明白自己方才出了丑,便有些讪讪,再不敢耍赖,只老实的依着床壁坐着。曲莲睇了他一眼,自桌上端了醒酒汤,见他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脸色这才好了不少。


画屏见状便出了内间,让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将那一大桶热水抬了进来。


待裴邵竑醉意稍解了些,曲莲便搀着他入了净房,洗漱了一番。


泡了热水,身上的疲乏去了大半,酒也醒了不少,倒也不用曲莲再搀着他。见他出了净房,曲莲只觉得自己身上也满是酒气,便又梳洗一番。待出了净房,便看见他坐在床榻上,正不错目的看着她。见她出来,他便讪讪道,“今日累着你了。”


曲莲没有做声,只坐在妆台前,擦拭头发。又自铜镜里,见他半垂着头,竟似有些心事一般。想着他今日被灌了这许多的酒,或许是在王府受了气?又想到染萃今晚所言,她便侧了身看着他,轻声道,“饮酒伤身,世子以后少喝点酒。”


见她终是不忍开了口,裴邵竑这才露了笑脸。


见他直盯着自己,又想起昨晚之事,曲莲面上有些发烫,便回了身不去瞧他。谁想他竟沉默了下来,直等到她头发已擦拭的半干,才听他低叹一般道,“阿姮,再过几日,我便要出征去了。”


曲莲拿着帕子的手一顿,便回了头看他。见他脸上挂着淡笑,那目光带着些眷恋不舍,又带着些疲惫。她心中也有些发闷,便放了帕子,走到床榻前。他朝着她伸出了手,她顿了顿才将手放在他的大掌里,顺势坐在了床上。


裴邵竑撑着身子,放了帐子,将曲莲揽在怀中。


帐外已熄了烛火,帐内便乌沉沉的。曲莲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前日得了消息,母亲她们后日便到庐陵。我不在家时,你且忍着她些。”说到这里,想着曲莲一向隐忍,他又担心起来,便又道,“也不必过于忍让,阳奉阴违也不是不行。”


“哪有你这样的。”曲莲听了便低声道,“竟怂恿我这般做派。”


“我晓得你是哪样的人,这才如此。”裴邵竑拢紧曲莲,翻身便压了上去,昏暗中立时便覆上了她的唇瓣。舌尖滑入她的口中与她嬉戏,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匀,他才放过那娇唇,开始在她耳际流连。


曲莲推了推他,红着脸低声道,“你今日不是去了校场,不累么?”


听她这般说,他便低低的笑了起来,只说道,“不累!”便扯开了她中衣的前襟,低头便覆了上去。


第二日卯初,曲莲便起了身。见裴邵竑睡得正熟,倒也未唤醒他。他昨日虽口称不累,毕竟昨日一早便去了校场,直到子时还未歇息,又饮了酒。曲莲想着他今日起身,许会头疼,便着了染萃去取了药材,做了解酒的丸药。


幼时,父亲偶尔醉酒,母亲便会早起为他做解酒药。后来大嫂子和二嫂子也跟着母亲学了这手艺,她也闹着学了这方子。


那时三哥萧峦还曾取笑她,这才几岁便想着那还不知在何处的夫君。想到此处,她心中便又是一阵刺痛。若是三哥还在,见她如今做这药丸,不知又该会如何取笑她。又想到,若家中未有变故,她倒定然不会嫁入霸陵侯府。父亲不喜公卿世家,恐怕倒是会为她寻一个清寒的翰林学子。


她做好了药,方端进屋里,便见裴邵竑自净房出来。面上看来倒没什么不妥,见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便奇道,“你这一大早做了什么?”


待他服了那丸药,曲莲与他束发时,便将昨晚之事说给他听。待听到陈留郡主之时,便见他脸上颇为尴尬。曲莲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眼看着夫人她们便要进府,倒该添些丫头仆妇。前几日,薛姨娘倒领了两个丫头让我相看。我看那两个丫头自进了门,眼珠子乱飘,便又让她领了回去。”


裴邵竑听了,思忖片刻便道,“母亲那里你不用多管,等她们进府,再挑不迟,左右还有大妹妹在那。你若挑了不合用的,母亲便又要编排你。一会我去外院早课,便让丁宿找个牙婆子,让她领几个小丫头来,你便挑你合意的便是。”


待裴邵竑去了营房,曲莲便又取了他的衣裳来做,刚下了几针,染萃便进来说外头丁护卫领着个牙婆子来了。曲莲见她面色不好,知她心中忐忑。便温声道,“这院子太大,只你与画屏二人,有些单薄。世子便寻了牙婆,若是有了何意的小丫头,还得你二人多教导些。”


染萃一听,心中放心不少。这院子里管事的妈妈便就是一个程妈妈。那程妈妈不知何事引得世子爷反感,如今这院里的地位倒不如她跟画屏两个丫鬟。若是小丫头进来,还真得她两人管教着。


那牙婆子是庐陵当地人,穿了件素面的湖绸褙子,人看着十分利落。年纪也不大,瞧着不到四十。自进了屋,便给曲莲磕了头,笑眼问着曲莲要哪样的丫头。曲莲便对她道,“第一便要本分,年纪在十二三岁上下,长得端正,家里简单些的便可。”


听曲莲说的简单,那牙婆子便立时应了下来。午膳刚过,她便领着六七个小丫头又来了侯府。


见那几个小丫头穿着倒也干净,显是来前被那婆子收拾了一番,此时站在点翠阁的花厅里,都有些瑟缩。染萃便上前一一询问那些小丫头的姓名来历,又问了她们会做些什么,家里还有些什么人,颇为面面俱到。曲莲没有开口,只坐在厅中上首冷眼瞧着。


待染萃一一问完,曲莲这才点头,却只点了其中两人。


曲莲虽点的人不多,那婆子却是十分高兴。那寻她而来的护卫便说了,若是大奶奶用着可靠,过几日还要自她这里买些丫头。


那婆子出了点翠阁,曲莲便带着那两个丫头进入了宴息处,依着画屏与染萃给二人另取了名字。那看着木讷些的便叫了丹青,那机灵些的便叫了描彩。两人都虚岁十二,皆签了长契。丹青父母皆亡,家中嫂子容不下她,她又孤苦无依便自己找了牙婆卖了身。描彩倒是父母皆在,却因父亲重病无力医治,只能将她卖了换些药钱。


待画屏与染萃进了宴息处,曲莲便让她二人一人带着一个,自下去教导一番。


到三月初十,徐氏一行人便到了庐陵城外。


她坐在车上,怀里还搂着裴邵靖,正昏头涨脑的强撑着,便听到外面护卫惊喜道,“是世子爷!”她还未待反应过来,怀中的裴邵靖倒闹腾起来,嘴里直嚷着要跟大哥哥骑马。


马车停了下来,车外夏鸢便撩开了帘子,徐氏探头看去,便见裴邵竑策马奔了过来。还未待开口,便见他翻身下了马,立时要跪下。


徐氏虽与他有些隔阂,但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长子,此时见他不顾路面坑洼便要下跪,忙迭声吩咐一边的夏鸢,“快、快扶住他。”


夏鸢立时便去搀了他起来,却只见他洒然一笑,脸庞便有些发红。


徐氏与他说了几句话,一行人便进了城。不到晌午,车队便到了侯府,又在角门处换了青油车,便朝着内院行去。


曲莲得了消息,已在内院大门处守着,身后还站着薛姨娘。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着内院走来。那最前头的,正是侯夫人徐氏。曲莲上前几步,待到徐氏跟前,便跪了下去。身后便立时跟着跪倒一片仆妇。


徐氏看着跪在眼前的曲莲,见她穿着件正红色的妆花通袖袄,梳着高髻,这些时日不见,倒是养的细白水嫩。她心中虽仍有些发堵,此时却也不愿惹得长子不快,便闷声道,“地上凉,快起来吧。”说着,对那跪满院子的仆妇也道,“都起来吧。”


萃听她这般说,便起了身,将曲莲扶了起来。


徐氏正额头发胀,想着先梳洗歇息一番,却不妨身后的周姨娘突地娇笑道,“哟,这是哪个呀?咱们世子爷纳了小星儿了?”


徐氏闻言眉头一蹙,定睛一瞧,果见曲莲身后还站着个穿着桃红褙子的年轻妇人。看样貌不过十六七岁,看装扮也不似仆妇。她愣了愣,便问道,“可如周姨娘所言?”


曲莲闻言抬眼瞧了一眼跟在徐氏身后的裴邵竑,见他有些无奈的微微颔首,便垂了头低声道,“这是侯爷新纳的姨娘,姓薛……”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工作日比较累,所以一般都是单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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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刚踏进内院,徐氏便被曲莲这句话气了个仰倒,偏她还不能发作在曲莲身上,只回身狠狠瞪了周姨娘一眼。按捺住心中的愤怒与屈辱,她转头看向曲莲,咬牙道,“姨娘?还未敬茶,哪来的姨娘。”说罢,不等曲莲开口,便领着方妈妈甩袖而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再看那薛姨娘一眼。


便是周姨娘这样惯会煽风点火的人,此时面上也有些青白。这事端皆因她的一句话而起,本想着刺一刺曲莲,谁想竟踩了徐氏的尾巴。再者,这薛姨娘年轻貌美,想来便是个备受宠爱的。她平日里虽刻意装扮,但毕竟已年过三十,又岂能与此时花朵一般的薛姨娘相较?这般想着,她便也有些丧气,只垂着头跟在徐氏身后朝着内院走去。


曲莲站在院门处,只垂手而立。此时裴玉华经过她身边,轻声唤了一句,“嫂嫂。”曲莲便瞧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裴邵竑跟在妹妹身后,只冲着她摇了摇头,未出声,却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待众人皆进了内院,曲莲这才看向薛姨娘,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忐忑。


曲莲只得走到她身边道,“各房院落还未分派,姨娘此时还是进去吧。不管如何,万事全凭侯爷做主。”薛姨娘闻言,勉强冲曲莲一笑,几人便走进了内院。


各房分派了居住的院落,徐氏与裴邵靖自然住进了峥嵘堂,几位姨娘小姐也都被领着去了各自的院子。


方妈妈在碧纱橱中哄着裴邵靖午睡,夏鸢则带着几个院子里的小丫鬟收拾箱笼。徐氏则自坐在东厢宴息处的炕上生着闷气。方妈妈走出碧纱橱,便见她坐在炕上依着迎枕发愣。待走到她身旁,才瞧见她竟满脸是泪,不禁脱口而出道,“夫人,您……”


徐氏转头看到方妈妈,只摇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方妈妈赶忙上前给她灌了一盅热茶,又给她抚着胸口,直有半盏茶的功夫,她才缓了过来。人却依旧有些哆嗦,冰凉的手攥着方妈妈的手道,“他这是成心不让我好过啊!”


方妈妈叹了口气,却只能好言劝她,“侯爷只身在庐陵,身边也该有个人伺候。况他那会子身上不是还带着伤么。夫人,您怎么又忘了那时您自个儿说的话了。侯爷是一家之主,便是纳了个妾室,您还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还是裴氏的宗妇。那女子,终归不过又是一个周姨娘罢了。您是世子的母亲,她却只孤身一人,能翻出什么天去。”


徐氏听久了方妈妈这般劝说,只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真是替他臊得慌……那薛姨娘瞧着比世子岁数还小,他倒也真做的出来。”


“夫人。”方妈妈闻言四顾了一下,这才低声道,“这样的话,您可万不能再出口。您与侯爷一年不见,正是重修旧好的时候,可万不能在这关头惹得侯爷不快。若是这般,那不是正趁了她们的心意?”


徐氏可以不在乎与裴湛的关系,却容不得那些姨娘们得意,听到方妈妈这般说道才咬牙点了头。


两人正说着,帘外有小丫鬟禀告道,世子到了。徐氏这才敛了神色,又拭了泪痕,方让裴邵竑进来。


裴邵竑一低头进了宴息处,便见徐氏坐在炕上,依着迎枕正揉着眉心。见他进来,脸上方露了笑面,和声让他过来。


坐到炕桌对面,裴邵竑便问道,“这院子摆设布置,可还合母亲心意?若有不妥之处,母亲只管吩咐曲莲,这些日子儿子那院子倒是让她打理的十分条理。便想着,她虽还年轻毛躁,若得母亲提点教导,倒也堪些用途。”


他正说着,方妈妈亲自端了茶盘进来。听到他这般为曲莲说话,不禁嗤得笑了出来。待将茶盏摆在母子二人身前,她这才打趣道,“这世子爷真是不一样了,以往哪里耐烦些摆设布置的小事。到底是娶了媳妇的人,性子也软和许多,也知道于细处问候母亲。”一边说着,又对徐氏劝道,“夫人,便是为着世子爷,您也得放宽心。”


裴邵竑方才进门,便觉得有些不对,此时听方妈妈这般说道,便知是为了那薛姨娘的事情。他也不好置喙父亲,便只端了茶盏喝茶。


徐氏闻言,便点了点头,抬头看着长子。见他穿着件簇新的石青色宝相花束腰直裰,面如冠玉,气色饱满,心中倒是和缓了不少。待他放了茶盏,便携了他的手低声问道,“她伺候的可好?如今你与她一处儿也一月有余,她可有了身孕?”


方妈妈站在她身边,前瞅着裴邵竑脸色尴尬起来,便替他解围道,“夫人,您也说世子爷跟大奶奶一处儿不过一月,这哪里就瞧得出有无身孕。”一边说着,还朝着徐氏使了个眼色,徐氏见状这才有些讪讪的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裴邵竑见徐氏精神不济,便起了身,又说晚膳前领着曲莲来请安,方才离了峥嵘堂。


裴邵竑回到点翠阁,便听染萃说起,陈松来了。想着这姐弟二人十分要好,曲莲见到他定然高兴,裴邵靖便径自走到宴息处撩了帘子。


走进宴息处,果然看到曲莲侧身坐在炕沿上。陈松站在她身前,正垂着头,肩头一耸一耸,竟似是在哭着。


裴邵竑见状讶道,“这是怎么了?”


曲莲见他进来,起了身道,“世子回来了。”那边陈松也止了哽咽,只拿袖子狠狠的擦了脸。


见裴邵竑看着陈松,曲莲便对陈松道,“阿松,过来见过世子。”


裴邵竑便笑道,“叫什么世子,应该叫姐夫才是。”


曲莲顿了顿,并未接话。陈松抬眼看了裴邵竑一眼,犹犹豫豫的过来了,却并未如他所说,只唤了一声,“世子爷。”


裴邵竑也未恼怒,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问道,“这些日子跟着翟教头,可有用功?”


陈松一偏头便离了他的大掌,有些气鼓鼓道,“我自是用功的。”


听他这般,曲莲蹙了眉,轻声斥道,“阿松,怎这般跟世子说话。”


裴邵竑倒笑了起来,见曲莲更有些气恼,忙敛了笑对陈松道,“用功便好,明日我去校场,你可愿意跟着我去见识一下?”


话音一落,便见陈松两眼一亮。他刚要张口应下,却又梗了一下,偏脸看向曲莲。裴邵竑有些讶异,便也看向曲莲。


曲莲见两人这般望着自己,便只微微颔首。


见陈松破涕而笑的出了院子,裴邵竑这才走到曲莲身边询问,方才是怎么回事。见曲莲别了脸似不愿多说,他也不着恼,看着左右无人,便一把搂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方才母亲给你脸色看,我带她给你赔不是可好。”


曲莲不妨被他揽住,不免有些心慌,便低声道,“你快放开,这还是白日……”


裴邵竑却不依,只道,“正是歇午晌的时候,没人进来。”一边说着,便在曲莲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将她放开。


歇了午晌,到了申初,便有小厮来报,说侯爷再过一个时辰便返家。


徐氏歇了一觉,倒缓了过来,精神也好了些。听小厮这般来报,便让方妈妈遣了丫鬟,到各房传了话。


及至酉时,待裴湛走进峥嵘堂时,徐氏已带着众人等在堂内。见他入内,便上前行了礼。裴湛上前一步将徐氏扶了起来,温声道,“这许多时日,辛苦你了。”


徐氏闻言,眼眶便是一红,竟有些哽咽起来。


两人分别一年有余,此时见面,契阔间倒也十分和睦。


待裴湛坐至厅中上首,几个子女便上前行礼。裴玉华领着弟弟跪在前方,身后便是裴劭翊与今年九岁的裴丽华。见到许久不见的几个子女,裴湛脸上的笑意浓厚了许多,待四人起身后,便逐个询问了一番。


曲莲站在裴邵竑身后冷眼看着。裴玉华对父亲敬慕却不畏惧,笑语朗朗,自有一番将门闺秀的气派。那三人相较之下,却有些逊色。裴劭翊一反平日混不在意的模样,此时垂着头半声不吭。裴邵靖与裴丽华对着父亲,却显得有些畏惧。


尤其是裴邵靖,竟不如那只长他三岁的庶出姐姐,都快躲到徐氏裙后去了。


见幼子这般瑟缩,裴湛脸色便有些发沉。裴玉华见父亲脸色不好,便冲着母亲使了个眼色。徐氏会意,便将幼子拉到身前,笑道,“侯爷这次出征时,靖哥儿才三岁多,如今见了父亲,到不认得了。”


裴湛闻言,心中倒也有些愧疚。他离家那日,裴邵靖正因风寒而发热。那时看着啼哭不止的幼子,也是心急如焚,却无奈军令如山,只得狠心离了家门。便是将到北地之时,他也还惦记过这个孩子。


想到此处,他便朝着裴邵靖招了招手,见那孩子生的唇红齿白,便笑道,“靖哥儿越大,模样与夫人越发的像了。”


徐氏听了这话,却只勉强笑了笑。


一家子说了会儿话,便到了晚膳的时辰。因是团聚之日,一家人便不论男女,皆在峥嵘堂用了晚膳。


晚膳后,徐氏见裴湛面容有些疲累,便遣了众人,亲自服侍着裴湛进了内间。



48、


第二日用过早膳,曲莲便随着裴邵竑前往峥嵘堂请安。待到了徐氏正房,却见徐氏恹恹的坐在炕上,面色有些不好。李姨娘正跪坐在踏上给她捶腿。见二人进来,便着李姨娘退了下去,又让方妈妈给二人搬了椅子。


两人对视片刻,裴邵竑便上前请安道,“母亲昨夜歇的可好?瞧着您精神不太好,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却听徐氏道,“不过身上有些怠惫,那就用得着延医问药。”说着,她抬眼看了看长子,便道,“我昨日听你父亲说起,这些日子你倒是忙碌。我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你便先去吧,只留你媳妇在这跟我说说话就是了。”


裴邵竑闻言心中有些警惕,又不能违背母亲,便只得起身应是。待走出宴息处,正看到夏鸢端着托盘过来,便拉了她轻声询问。夏鸢见他询问,犹疑了一下才轻声道,“昨夜夫人与侯爷说了几句,便有些争执。后来、后来侯爷便去了薛姨娘处。”


他这一听,心中便有些了然,又替内间的曲莲担忧。问道两人因何事争执,夏鸢却不知因由,他便只能作罢。直到到了校场,也仍在想着这件事。


那边曲莲见夏鸢端了托盘进来,便起了身接过那托盘,将茶盏端到徐氏眼前。见徐氏仍闭目养神一般,便立在她身侧静静等候。


直过了半盏茶时候,徐氏才睁了眼,看了看曲莲,开口道,“你也坐吧。”曲莲这才在她对面坐下。


“你随着世子来庐陵也月余,世子身边可还有伺候的?”


曲莲一听,顿了顿,便恭敬道,“回夫人,这抵达庐陵方十余日。一切事物还未安顿好,世子又镇日在营中……此时确未顾及到这一处。”


徐氏听了,只点了点头,倒也未责备她。又过了一会,方才又开口,这一次却是问及薛姨娘之事。


薛姨娘之事在府内也不算什么隐秘,曲莲便捡着些不伤及徐氏脸面的一一说了。这边正说着,方妈妈进来道大小姐过来了,徐氏便让曲莲停了下来。三人说了些闲话,外院管事便送来了帖子。


见徐氏拿了那烫金的帖子,裴玉华便上前奇道,“咱们昨日才到了庐陵,这是谁家的帖子?”一边说着,还看向曲莲。


曲莲思忖片刻便道,“许是王府花神宴的帖子。”


徐氏翻开帖子看了看便点头道,“确是王府的帖子。”待看了日子,便又迟疑道,“明日便是正日子,倒有些仓促。”见母亲迟疑,裴玉华便道,“便是仓促些也无妨。王府既今日来帖,想必是知晓我们昨日方到,也不会计较什么。若是不去,这才是失了礼。”徐氏闻言便点头道,“既如此,那明日你便随我前去吧。”


裴玉华一愣,便问道,“为何不带嫂嫂前去?”


听到女儿这般询问,徐氏便瞪了她一眼。


曲莲心知徐氏对自己一直心有芥蒂,如今能心平气和与自己说话,不过是因着裴邵竑。要让她带着自己去赴宴,那便着实为难她。再者,她因着陈留郡主的事情,倒也不愿前往王府。此时见裴玉华为自己说话,她便温声道,“世子不日便要离府,我正趁着这些时日为他打点行装,倒没什么功夫去赴宴。”她只想着宽慰裴玉华,却不妨那母女二人听闻后便同时沉默下来。


见母亲不吭声,裴玉华便道,“嫂嫂,咱们昨日才进城,对现今的形势摸不着头脑。你素日便有主意,又与大哥哥朝夕相处,你且对我们说说,这、这庐陵王可能成事?”


曲莲看着两人,脸上淡笑了笑,“侯爷与世子二人征战多年,既作此打算,便必有主意。”


她二人见曲莲这般镇静,心中便安稳了些许。


第二日,徐氏便带着裴玉华去了王府。


曲莲本想着,不过是去王府赴宴,不是什么大事。谁想着,这便又生出了事端。


因陈松要住在外院,她正收拾着这些日子给他缝的衣裳,想着一会儿便着染萃送去。裴邵竑还未返家,自王府返回的裴玉华便急急的到了点翠阁。见了她便匆匆的携了她的手进了内间。


曲莲不防她如此,心中疑惑,只跟着她进了内室。


方进了内室,裴玉华便摈退了丫鬟,只低声道,“嫂嫂,一会母亲要是找你,你可别去。”


曲莲闻言奇道,“夫人为何寻我?我又如何不能去?”


这边正说着,帘外的丹青已经出了声,“大奶奶,夫人那里的方妈妈来了。”


没想着母亲那边动作这般快,又想不出曲莲能有何种理由推搪,裴玉华只跺着脚低声道,“母亲恐要让大哥哥纳妾,嫂嫂你可别傻,一切等大哥哥回来再说。”


曲莲闻言心中一愣,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情。偏今日裴邵竑着小厮来报说是晚归,到现在人还没影。如今裴玉华虽这般说道,她又哪能真的违背徐氏意思。这边想着,方妈妈已然撩了帘子进来,见到裴玉华也在此倒有些惊讶。


见方妈妈进来,裴玉华便不再多说,只笑着说是跟曲莲来说说话,既是母亲寻她,便不再多留。


曲莲这便领着丹青跟着方妈妈前往峥嵘堂,方出了点翠阁,便听方妈妈道,“大奶奶,方才大小姐可是来报信?”


见方妈妈如此直言不讳,曲莲心中倒是有些犹疑,不知她到底是何意图。方妈妈见曲莲不做声,便温声道,“大奶奶,恕奴婢僭越,大少爷毕竟是世子,这也是早晚的事情。”


曲莲想了想便问道,“夫人可是今日在王府有什么事?”


方妈妈一听便道,“大奶奶便是能体谅夫人便好了。”她思忖了片刻便又道,“今日夫人到了王府,便去拜见了太妃与王妃。王妃倒是和睦之人,便与夫人说了会话。说话间便知晓了王妃前日刚诊出了身孕,夫人便道了喜,又见着了王府世子。说话间,王妃便问起世子子嗣之事,夫人便起了心思。想着世子不日便要出征,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回。世子年岁也不小了,这一去更是耽误不少时日,如此便想着。”说到此时,方妈妈也有些讪讪,便停了话。


曲莲只低声应了,并未多说。


及至峥嵘堂,曲莲进了内室,便见徐氏正与裴邵靖说着话。见她进来,便着了方妈妈将裴邵靖抱了出去。


徐氏虽不将曲莲当做正经儿媳,这几日看在长子的面上倒也对她和颜悦色。见她低眉顺眼立在那里,便道,“我思虑了这些日子,便想着若你有了身孕,我倒也不愿做这恶人,左右是你们两人过日子。今日我去了王府,见着了王妃与小世子。想着庐陵王比起咱们世子不过大了四五岁,他的长子却都七岁有余。世子这次随军出征,想着也要去些时日,子嗣之上岂不更是耽搁。”


曲莲在一边听着,只垂着头并不接话。


徐氏睇了她一眼,便将站在屋内一角的夏鸢叫了过来,对曲莲道,“你今日便把夏鸢领回去吧。她自小服侍世子,两人倒也有些情分,况她一向本分,也不是那等狐媚魇道之人。有她在你身边帮衬着,我倒更放心些。”


曲莲看了夏鸢一眼,见她面色羞红,眉眼间却掩不住的欢欣雀跃。想她思慕裴邵竑恐也不是一天两天,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便是一向沉稳如今也有些按捺不住。


“怎么不说话?”见曲莲沉默,徐氏口气便重了些,“难道你竟不愿意?”


曲莲正待答话,帘外却响起丫鬟的声音,道,“侯爷回来了。”话音刚落,便见帘子撩了起来,裴湛大步的走了进来。他看着似有些疲倦,进屋见曲莲在房内,便有些讶异。


曲莲上去行了礼,他只点了点头,转向徐氏便问道,“可是有事?”


徐氏便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妾身想着这些年世子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如今虽有了媳妇,却也有些单薄。如今也没有个一子半女的,就让曲莲把夏鸢带回去,左右也是早晚的事。”


裴湛闻言便蹙了眉道,“可是老大来跟你要人?”


徐氏闻言一愣,便道,“这倒不是。”


裴湛便道,“既不是他开口要人,你这是上的什么心?他今年也不过十九,哪就着急子嗣之事。”


徐氏闻言脸上便有些怒容,夏鸢站在一边脸色也有些发白,唯有曲莲脸上仍一片无波无澜。


“侯爷这话说的可真是好听。”被裴湛在媳妇与丫头前这样抢白,徐氏早已变了脸色,便道,“如今你儿子身边只有一个媳妇儿,你倒三妻四妾的,左一个右一个……”


“你这妇人,真是不可理喻。”裴湛闻言便动了怒,如此一番,连落座也不曾,便又摔了帘子出了屋子。


徐氏气的脸色发白,胸口急急的起伏。方妈妈闻声便疾步走了进来,上前便扶住徐氏给她抚胸顺气,曲莲方要上前查探,便被端了热茶的夏鸢一把推开。


一口热茶下去,徐氏方缓了过来,她自知在曲莲面前失了脸面,此时却不能再失了威严。她一把推开夏鸢,便对曲莲道,“你给我句话,今日可是要违逆我的意思?”


曲莲垂了头道,“曲莲不敢违逆夫人,只是想问夏鸢姑娘一句。”一边说着她便抬头看了夏鸢,见她眼中警惕便只笑了笑道,“夏鸢姑娘可愿意跟我去点翠阁?可愿意为世子侍妾?”


夏鸢闻言立时便道,“奴婢自是愿意。”话一出口,便发觉自己有些急切,只羞红了脸,不再言声。


曲莲闻言便点了头道,“既是如此,姑娘便跟我一同去吧。”说罢,便辞了徐氏,带着丹青与夏鸢回了点翠阁。


待回到点翠阁,曲莲便领着夏鸢进了正房东间的宴息处,还未待开口,裴邵竑便撩了帘子进来。他方从营中赶回,满身尘土,进了屋子便唤丫鬟倒茶。夏鸢见他如此,便径自去给他倒了杯温茶,见他一口饮下这才又回到曲莲身边立着。


裴邵竑脸上带着些兴奋,还未待开口便发觉方才给他倒茶的竟是夏鸢,讶异道,“你怎得在这里?可是母亲有事吩咐?”夏鸢却只垂着头并不答话,脸上还带着些红晕,他见状便看向曲莲。


曲莲这才道,“方才在峥嵘堂,夫人将夏鸢姑娘给了世子做侍妾。我便将夏鸢姑娘领回来了,等着世子回来吩咐。”


裴邵竑闻言错愕,他看了看垂头的夏鸢,又看看立在一侧的曲莲。


见曲莲脸上表情淡然,那般无波无澜,嘴角甚至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他的脸色一点点的冷了下来。半响才问道,“母亲虽这般吩咐,你却是正室。我只问你,你可愿意?”他话音刚落,那边夏鸢便猛地抬了头,方才还布满红晕的脸上此时已血色全无,满脸凄楚的看着他。


他却丝毫不看她一眼,只盯着曲莲。


却见她垂了头,淡淡道,“既是夫人发话,我又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裴邵竑看着她,面沉如水,终是摔了手中茶盏,拂袖而去。


待他摔帘而去,室内沉寂许久。


曲莲不动声色,屋内的画屏也不敢出声,直到染萃见裴邵竑又出了院子,这才进了内室询问。曲莲才看向此时瑟瑟发抖的夏鸢道,“既如此,你便住在点翠阁后面的院子吧。让染萃把西厢收拾出来,你就住那里吧。”



49、


裴邵竑生了气,一夜没回点翠阁正房。


曲莲没说什么,染萃倒有些担忧。清早起来,见画屏正给曲莲梳头,便劝道,大奶奶,世子爷也是爱护您,您怎就能跟他置起气来。"


一边描彩在收拾床铺,正挂着帐子,听见染萃这般道,便替曲莲叫屈,"染萃姐姐,哪里是大奶奶跟世子爷置气。昨夜你没在跟前,没瞧见呢,大奶奶方对世子爷说了那事,世子爷便如炸了尾巴的猫儿……"


描彩话未说完,便被画屏斥了一声。小丫头也自知失言,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怪脸。染萃见她如此,又想着她方才的话,也扑哧笑了起来。


待小丫头出了内间,染萃这才又劝道,“这事您本是顺着夫人的意思,按道理来说虽不是您的错。可世子爷生气却也是因为您,世子爷在意您,便想着您也能在意他。他见您就这么把一个丫头领了回来,还好声好气的对他说道,能不生气嘛……”


画屏听到此处,忍不住开口道,“你且住嘴吧,你都明白的事儿,大奶奶还能看不明白?”


听到两个丫头在那里吵嘴,曲莲却只笑了笑,那看着铜镜的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染萃见曲莲不做声,便又忍不住道,“这夏鸢平日看着谨慎稳重的,怎么这第一日就不知道来给大奶奶请安。”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描彩便撩了帘子道,“大奶奶,方妈妈过来了。”


曲莲闻言便有些讶异,这边画屏还要给她簪朵珠花,她却摆了手,自站了起来。


此时方妈妈便进了内室,脸上有些不好。


曲莲见状心头微动,便道,“方妈妈怎的这时辰过来?”


方妈妈只急道,“大奶奶,夫人身上有些不好。如今侯爷与世子皆不在府中,还请您赶紧请了大夫。”


曲莲闻言一惊,见方妈妈脸色也有些难看,立时便吩咐了画屏去端一杯热茶,又对染萃道,“你这便去外院请丁护卫去慈济堂请大夫,也让他派了人去营房寻一下侯爷和世子。”染萃立时便应了,转身出了内间。此时画屏便端了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将那热茶递给方妈妈道,“妈妈且宽宽心,喝盏热茶压压惊。”


方妈妈方才在徐氏房里受了惊吓,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此时正觉得心口跳的厉害,便从画屏手中接了茶盏,待喝了几口方觉得心口顺畅了些许。她心中又惦记着徐氏,便道,“大奶奶,老奴不妨事,咱们还是赶紧去瞧瞧夫人。”


曲莲见她面色和缓了一些,便领了丹青与她一同前往峥嵘堂。


路上,便问起徐氏怎突然不好。


方妈妈跟在曲莲身后闻言叹气道,“今日一早,世子便到了峥嵘堂。那母子二人没说几句话,声儿便大了起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世子虽自小与夫人不甚亲近,却少有违逆之时。今日那般仿若动了真气,只说了几句,便摔了帘子走了。夫人气的直嚷着胸口疼,用了清心丸,也不见好转。老奴这才急急来寻大奶奶。”


曲莲在前面走着,听她这般道,便轻声问道,“可是为了夏鸢?”


方妈妈见她直言询问,便应道,“确是为了夏鸢。”又道,“世子不愿纳了夏鸢,便让夫人把她领回来,夫人这才动了气。”说话间,口气也有些埋怨之意。


曲莲闻言只能心中暗暗叹气,她昨夜将夏鸢领回来,便是因着徐氏已在裴湛那里受了一回气。若她再是顶撞,徐氏恐怕气上加气,她这些日子本就神色恹恹,恐怕胸中怒气瘀滞,便会伤了根本。再者,她身份尴尬,徐氏若要裴邵竑纳妾,她也没什么置喙的余地。她本想着与裴邵竑好好说说,没想到他竟这般冲动。想他平日人前稳重,怎这般不晓轻重。


一路这般想着,便到了峥嵘堂。


此时裴邵竑却在校场兀自生着闷气。


他清早自出了侯府,便一路策马至校场,便是这般,心中依旧气愤难平。


抱肩看了一会兵勇们操练,便亲自上了场,又更是用了全力,直让那些兵勇叫苦不堪。


那边阿瑄正跟着幕僚走出营帐,一眼便见裴邵竑正在跟几个兵士耍枪。见他沉着脸,手中一杆银枪正与五六个兵士混战在一起,便是如此依旧不落下风。那些围在一边的兵士们一片叫好,与之混战的几人则叫苦不迭。


那几位幕僚见状不由赞叹,裴邵竑自幼时习武,如今倒真是一身好武艺。比起当年少年挂帅的裴湛,也不落下风。


阿瑄只随着那幕僚的话点了点头,却觉得裴邵竑似有些心事。便辞了那几个幕僚,立在校场外看着。


裴邵竑与那几人直打了一炷香时间,这才停了手。兵士们见他今日分外英勇,也不愿上前自找不快,便纷纷离了他眼前。裴邵竑一肚子气闷却还没出完,此时见没人理他,也只能拎着银枪在校场里溜达,神色始终有些不虞。待走到校场外侧,便见到了立在那里的阿瑄。


阿瑄见他走来,便淡笑道,“世子可是有不虞之事?”


裴邵竑却并未作答,只是一撩袍子,便席地坐在了校场的土垄之上。


阿瑄见他如此,也并未催促,反同他一般也坐在了地上。


裴邵竑一直觉得阿瑄似有些不同,平日里也少于他们这些经年混在军营中的人一般随意,如今见他如自己一般席地而坐,并无平日里那股子骄矜的模样,心下便也少了许多排斥。


两人坐了一会,裴邵竑便按捺不住问道,“阿瑄……你可有娶妻?”


阿瑄闻言一愣,便侧脸看他,见他面上烦躁,又琢磨了一下,便明白他定是与曲莲有些嫌隙,才这般不虞。他笑了笑开口道,“世子怎会不知,我并未娶妻。”见他闻言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便又道,“世子若是有什么难处,便说来听听,我虽没什么能耐,倒也能听你说说,排解些许。”


裴邵竑闻言有些局促,他虽与阿瑄认识有几年功夫,但两人却一直不算熟稔。他只知父亲裴湛十分信任此人,自己倒从未与他深交。只是他今日心烦气躁,胸中闷气压在心口,却又着实想寻一人说说。他思忖许久,才犹豫着出口问道,“你虽未娶妻,可有喜爱的女子?”


阿瑄听他这般问道,倒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他坐在土垄之上,看着校场外远处群山,蹙眉想着。


裴邵竑见他这般,心中倒有些讶异,自己不过随口询问,不想他竟这般作态。想他恐怕心中也有属意之人,便也来了些兴致,也不打扰他,只在一旁静静等着。


直过了半盏茶时间,阿瑄脸上才又有了笑模样,他摇了摇头有些自嘲般笑道,“旧事久远,竟仿佛是过了一辈子似的。你要不问,我都忘了曾经有一段旧事。”


裴邵竑闻言诧异道,“你才多大岁数,不过比我大四五岁而已,怎的忆起旧事竟有这般感慨。”又说道,“你若愿意说,便说来听听。”


阿瑄点了点头道,“我幼时家中富裕,又因是幼子,父母也十分宠惯。因此倒也有些不吝的性子,也不愿拘泥于那些礼数之中。”他一边说着,见裴邵竑脸上一副不能置信的表情,他便哂然一笑继续道,“那时我父亲有一好友,母亲与那家夫人也关系甚好,便偶尔带着我前去赴宴拜访。那时我十分胆大顽劣,性子又急躁,有一次便闯进了内院,便见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因我捉弄哭了起来,家里的丫鬟也报了上去。我这才知道,那小姑娘便是那家的小女儿。因时间久了,我倒也不大记得那姑娘的长相,只依稀记得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被我捉弄了,只躲在她母亲的怀里啜泣。我母亲见我闯了祸,面上也十分尴尬,只没口的道歉,一边责骂于我。那家夫人倒十分和气,见我被母亲责骂,便有些可怜我,便让丫鬟领着我下去更衣。一来二去,我便认识了那女孩儿。她虽总不大理会我,我却愈发觉得她十分可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裴邵竑正听得入神,见状便又催促他。


阿瑄这才继续道,“后来我偶尔偷听了父母对话,听到母亲想着与那家结亲,心中便十分欢愉。却又听到父亲说道,那家仿佛并不愿意,我便立时觉得失魂落魄。后来想着,母亲一向对我宠惯,便时不时赖在她身边央求她为我求了那女孩儿。那时母亲还笑我,说我不过十一二岁,便想着人家的姑娘。”


裴邵竑听得心中感慨,想着阿瑄十五六岁便入了营,恐怕也是遭受不小变故。却不知那女孩家中如何,若是那女孩仍在闺中,到能想法子为他博取一番。又想着,听他这般说来,也有十二三年的时候。便是那女孩当初只有四五岁,如今也早到了出阁的年纪。想到此处,他便又问道,“那后来是何情景?那姑娘如今可嫁了人?”


阿瑄便摇了摇头道,“她已经死了。”


裴邵竑闻言大惊,“怎么死了?”


阿瑄便道,“她十岁上,家中遭变,一家人都死了。”


他只记得那一天,风雪极大,人立在院子里,那雪片子便立时让人无法睁眼。那年他已十五,早已晓事。那时全家人都荡荡心慌,谁又能顾得上少年的他心中凄惶。自她八岁上,他便再也不能见到她。只有一次跟着母亲前往寺中进香,遇着她随着嫂嫂前去。那时她已十岁,他远远的看着她立在海棠树下,笑起来一派天真秀美。


那几年,他一直央求母亲。母亲拗不过他,便再三去她家里说亲。后来得知那家已松了口,他欢喜的一夜未眠,只是还未等互换庚帖定下亲事,她家里便遭了那般大难。再后来,便是他也流落于市井。生活磨难,父母冤仇,使得他再也想不起曾经年少时的那一段过往。


裴邵竑听他说起这段过往,心中倒也十分唏嘘。又想着,不过为了一个婢女,他便与曲莲置了气,一夜未归。今早又去母亲那里闹了一番,母亲自拿他没什么主意,这般怒气岂不系数发落在曲莲身上。想到这般,他便有些坐立难安。


阿瑄见他这般,便知他该是想通,便和声劝道,“人生一世,能成夫妻,便是天赐的因缘。何必为着些许小事,便伤了情分。”


裴邵竑听他这般说道,也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他蓦地站起身来,冲着仍坐在土垄上的阿瑄抱拳道,“今日多谢你开解,过几日我请你喝酒。”阿瑄见他这般,只洒然一笑应了下来。


见他立时便走向马厩,片刻便策马奔出,阿瑄立在校场外,看了许久。终是只摇头轻笑,复又看向那列队行进的兵勇们,脸上早已又是那派风轻云淡的模样。


裴邵竑策马刚出校场,便见丁宿策马而来,他立时便勒了马,奇道,“你怎得来了?”


丁宿策马到他跟前便道,“世子爷,大奶奶命属下前来报信,说是夫人身上不好,让您赶紧回府。”


裴邵竑闻言大惊,立时便道,“怎么回事?”


丁宿道,“属下倒不知详情。辰时刚过,大奶奶身边的丫鬟便来寻了属下。说大奶奶遣属下去慈济堂请大夫,又让属下前来寻世子爷与侯爷。”他说到这里便又道,“世子爷赶紧回府吧,属下这便去寻侯爷。”


裴邵竑闻言心中自是十分焦急,便立时策马回府。


及至府中,更是驱马直至峥嵘堂才翻身下了马。只见正院之中丫头婆子虽十分忙碌,倒也并不慌乱,心中这才微微安定。到了正房,便有了浓重的药味,他也不顾丫鬟婆子上来行礼,自顾撩了帘子进了正房。


一进门,便见曲莲正低声与妹妹裴玉华说着话,见他进来,便收了声。


裴玉华见哥哥进屋,又见他面上焦急,便上了前道,“大哥哥且别急,大夫已给母亲诊治,母亲倒无大碍。”


裴邵竑见妹妹这般宽慰自己,又见曲莲立在一边不出声,心中便有些愧意,只低声问道,“大夫如何说?”


裴玉华便道,“大夫说母亲这半年来惊忧交加,又因长途疲累,身上便积了些病气。今日发了怒,虽看着凶险,倒将这阻滞发作了出来,此时只要好好调养,便无大碍。”


听妹妹这般说道,裴邵竑心中稍安,却有些拉不下脸来跟曲莲说话,只撩了帘子进了内间。


裴玉华见到,便对曲莲道,“嫂嫂,大哥哥这般定是拉不下脸来跟你说话,你且忍着他些吧。他这样子,自己心中也定是难受。”


曲莲闻言,只淡笑了一下道,“你且安心,我明白。”


晚些时候,裴湛便回了府,自内间瞧了徐氏后,便将裴邵竑叫至外书房。父子二人与幕僚等人直说到深夜,庐陵王已派大将军卓康前往北直隶,十日后他便要率领另一支大军自南直隶与之会合。此时形势紧要,他倒也有些顾不上徐氏。


裴邵竑近子时方回到点翠阁,却未见着曲莲,问了画屏才知,曲莲今日便一直在徐氏房中侍候。大夫虽言徐氏并无大碍,但跟前却需有仔细人伺候。如今方妈妈年岁已大,曲莲身为长媳必得在跟前伺候。裴邵竑闻言心中一阵发闷,只想着明日便去与曲莲说话,这才一人就寝入睡。


谁想着,接连两日,他都十分忙碌,只得了些许功夫去徐氏那里问安。曲莲一直在徐氏身前端药递水,他却也没什么机会同她单独一处。直到了第三日,他才得了些功夫,晌午时便从营中返回府中。及至峥嵘堂,听丫鬟道徐氏正在歇午晌,便进了正房。


他先去宴息处瞧了瞧,徐氏正半躺在炕上睡着,一个小丫头在给她轻捶着腿。他便没有惊动,便又去了西厢,果然见到染萃坐在西厢帘外,正打着盹,见他过来方要开口,便见他摆手制止,自收了声。他撩了帘子自进了西厢宴息处,曲莲正侧坐在炕上,手中还做着针线。见他进来,便将那绫缎放入炕桌上,起了身。


裴邵竑见状便走了过去,伸手便将她揽了进怀,叹了口气轻声道,“都是我的不是,也累得你辛苦。”


曲莲听他这般说,又因此时是在峥嵘堂中,怕小丫鬟不意闯入,便推了他道,“你快些放开,若被夫人知晓……”


裴邵竑见她这般,便低声道,“别怕,染萃在外面,没人进来。”一边说着,只揽着她在炕上坐了下来,低声问道,“你可还在气我?”


曲莲只觉得他身上带着些尘土气,又见他衣衫有些汗意,想他恐怕是一得了空闲便策马赶回,倒也有些心软,便撇了头轻声道,“我并未生世子的气。”


裴邵竑见她脸上泛红,只顾别了头不让他瞧。他几日未与她亲近,此时见她这般,心中也有些想念,只低了头在她脸上留恋着亲了几下,便见她脸上红晕更盛。只此时听到外间有丫鬟走动,只得松手放开了她。


外间虽有丫鬟走动,过了一会却又安静了下来。裴邵竑见曲莲只垂了头坐在炕桌对面,并不与他说话,心中倒也有了些委屈。便自顾说道,“我本也不是那般毛躁之人,只那日褚清自京城返回,带回了那谭大夫的药方,我正心中欣喜想着跟你说说,没想到进了屋子就见你将夏鸢领回点翠阁。我问你自个儿可愿意,你又那般回我,我心中就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想着自己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心中便有些灰心,这才生了气。这两日想来却也不能怨你,母亲那般逼迫,你也无法。”


一边说着,又起身走到曲莲身边,将她揽入怀中。顿了顿,才哑着声问道,“我只你心中定然也是不愿意的,是不是?”


曲莲被他揽在胸前,听他胸口心跳竟快了几分,又听他这般似有些忐忑的问话,只闭了目轻声的应了一声。只觉得他揽着她的双臂似又收紧了几分。



50、


几副药下去,徐氏倒是安稳了许多,便不再直捂着胸口嚷着胸口气闷。


她这几日见曲莲衣不解带的在身边伺候,事事周全细致,又十分妥帖柔和,竟觉得比夏鸢在身边时更可心舒坦。饶是她前几日心口疼痛脾气不好,她也只是低眉顺眼的万事顺着她。待这几日身上轻快起来,徐氏便暗暗思量,又加方妈妈在身边不时的夸赞,她瞧着曲莲倒顺眼了不少。裴邵竑每日前来嘘寒问暖,言语中也带着些悔意,不顾曲莲在身边便与她承诺,‘往后再不违逆母亲之命,便是纳妾也是母亲关爱儿子,是儿子急躁了。’


徐氏听着,心里反倒不是滋味起来。


整日窝在房里,她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当初自个儿嫁进侯门,心中也颇为忐忑,婆婆待自己倒十分和善,从未插手自己夫妻之事。也从未想着将身边的丫头们安置到裴湛的房里。她想着,口中再冠冕堂皇,一个女人对于丈夫纳妾,心中总是觉得委屈。这般想着,又看着曲莲事事对她上心,半点没有怨言,心中倒存了几分愧疚。


天气渐渐转暖,这日更是晴阳高照。方妈妈便将宴息处的窗子支开,让徐氏依着迎枕透透气。她方扶着徐氏坐到了炕上,便听着徐氏叹了口气。便问道,“夫人可有不妥?”徐氏只摇了头,并不答话。


方妈妈伺候她多年,这几日见她瞧着曲莲的神色有变,心中倒也明白了几分,便矮身在那踏板上坐了下来,与徐氏拉拉闲场。


“曲莲做什么去了?”还未等方妈妈开口,徐氏倒是先问道。


“大奶奶在后院煎药,这几日您服的药便都是她亲手煎熬。”方妈妈回道,她寻思了一下便又劝道,“夫人,恕奴婢僭越。奴婢知晓夫人对她出身不满,觉着委屈了世子爷。可如今事已至此,您总得往好里想。便是个公卿家的闺秀又如何,您当初与沈家二奶奶要好,那倒是个公卿世家的小姐,您可仔细想过,若您是她的婆母沈夫人,可能忍得她那般在家中吆五喝六?”


徐氏闻言,微微颔首,半响道,“你说的也是。”


方妈妈这才又道,“当初夫人着大奶奶看顾三少爷,不也觉得她处处细致,十分妥帖?如今她在世子爷身边细心伺候,不也是桩好事吗?咱们世子爷可不是京城那些纨绔,只认女子皮相,自是觉察出大奶奶的好,这才上了心。您与世子爷冷淡了这些年,奴婢想着,您不如好好待大奶奶,也能拢回世子爷的心。世子爷毕竟是您怀胎十月所生,与三少爷大小姐一母同胞,大奶奶便是与您一处的,能不为您着想?”


徐氏听她这般劝解,这一次倒是上了心,面上便有些懊恼,“如今夏鸢也让她领了回去,我又能怎样?难不成再让她领回来?那我还有什么脸面。”


方妈妈心头一叹,只继续劝解,“既然领了过去,自是不能领回来。您只不再过问,便罢了。这些年,夏鸢的心思您也不是不知道,既是她自个儿求的,往后的日子也只能她自己去过,怨不得别人。”又说道,“便是前几日,您与侯爷争吵那事。您若是跟大奶奶商量了,让她帮着跟世子爷说上一说。世子必得跟侯爷说到此事,哪会那般惹得侯爷不快?三少爷是世子亲弟,难道竟不帮着亲弟弟还会去帮着二少爷不成?”


两人正说着,那边曲莲便端着药走了进来。两人便同时回头去看她,见她穿着件丁香色的素面褙子,坠马髻上只簪了跟白玉簪子,面不施粉却秀丽端庄。与那些年轻娇俏的丫鬟们倒也十分不同,怪不得儿子这般上心,徐氏自心中暗暗想着。


方妈妈见状起身从曲莲手中接了药碗,递给了徐氏,曲莲便又端着盅清水侍立一旁,只等她服了药便递了上去。


方妈妈见徐氏漱了口,便自曲莲手中接了托盘,出了内间。徐氏这才对曲莲道,“你且坐下歇歇吧。”


曲莲闻言心中一愣,却只低眉顺眼的在徐氏对面坐了下来。


徐氏和声问道,“世子不日出征,行装可打点好了?”


曲莲便道,“衣裳药材皆已备好,还请夫人安心。”


徐氏闻言点头,便道,“今夜你也别留在这伺候了,世子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我总把你留在峥嵘堂,世子不知该怎得埋怨我。”


曲莲还未待开口,便有小丫鬟急急进来,见着徐氏便道,“夫人,侯爷回来了,身上还带了伤!”


徐氏闻言大惊,立时便自炕上站了起来,只是她今日气虚体乏,起的过猛竟一阵头晕目眩摇晃着便又要跌回炕上。曲莲忙起了身,一把搀住了徐氏,她看向那小丫鬟,少有的严词厉色起来,“夫人如今这般病着,你怎就这么不知轻重!”


一边方妈妈也急急撩了帘子进来,见曲莲斥责那小丫鬟,便也对那小丫鬟道,“没起子的东西,这些时日的教导你都吃到狗肚子里了,还不下去。”


曲莲见状再没说什么,侯府如今还未安顿下来,丫鬟仆妇们也都不怎么规矩。


那边方妈妈便疾步过来,给徐氏顺气道,“夫人且安心,侯爷并无大碍,只是伤了胳膊。”又道,“侯爷怕惊了您,便只在外书房让大夫裹了伤,没料这不知轻重的丫头竟惊了您。”


徐氏听她这般说,心口才慢慢安定下来,扶着曲莲又慢慢坐回到炕上。这时候,裴湛身边小厮便到了,想是裴湛怕府中妇孺担忧,便来报声平安。徐氏便让那小厮进了屋,只在帘外答话。


那小厮听着声儿年纪不大,却十分伶俐,一番话说得十分清楚。到了帘外,便说了裴湛情况,只伤了左臂并无大碍。


徐氏听闻便问他到底出了何事,又问他裴邵竑可安好。


那小厮先回道,“世子爷一切安好。”又道,“今日王爷前往营房,侯爷与宋将军以及几位幕僚在一边陪同。不想竟有刺客混入营房,刺客人数不少,又来的突然,护卫们不及赶到。侯爷为护王爷,左臂被蹭了一刀。伤口不深,也未着力,侯爷请夫人安心养病,不必惊慌。”


徐氏方才已放心一半,此时听闻竟有刺客行刺庐陵王,心中便又忐忑起来。


见她面色不好,手也有些哆嗦,曲莲便起了身出了帘子,细细又询问了一番那小厮,这才让他离去。待返回内间,便见方妈妈在一侧好生安慰着,徐氏倒也稍稍安定下来。


不一会,小丫鬟丹青来请曲莲,说是世子爷回了点翠阁,有事吩咐。


见徐氏倒也安稳,曲莲便领着丹青回了点翠阁。


进了内间,便见裴邵竑坐在桌旁,旁边还立着个八九岁的小厮,正低了头听着吩咐。见曲莲进来,那小厮忙上前行了礼。曲莲点点头,便对裴邵竑道,“世子着人叫我回来,可有事?”


裴邵竑先让小厮离去,便说道,“你看屋里哪个丫鬟仔细些,我带到外院去。”见曲莲一愣,便又道,“想你也晓得了今日营房之事,当时我并不在一旁,父亲伤势无大碍,阿瑄却受了重伤。如今人在外院养伤,身边虽有小厮伺候,到底不如丫鬟仔细。”


他见曲莲沉思不语,便有些讪讪道,“我知你身边也就两个大丫鬟,少了谁这院子都有些单薄。只是我却欠了阿瑄一个人情,他这次受伤又是为了父亲,我怎么说也要……”


曲莲见他想偏了,便淡笑道,“世子不必如此,我也不是不舍得丫鬟。只是这般送去贴身伺候男子……到底是外男,且让我去问问吧。”一边说着,便出了帘子,又着描彩将画屏与染萃都叫了来,一番询问后,只见染萃别了头显是不甚乐意,画屏却低了头一言不发。曲莲见状便问了画屏几句,见她似并不排斥,便领着她进了内间。


裴邵竑见曲莲领了画屏进来,心中也了然,便对画屏道,“你且安心去伺候阿瑄,待他伤好,你若想回点翠阁便回来。若是想跟了他,大奶奶自会为你做主。阿瑄是侯爷身边第一得力的人,你跟着他倒也不委屈你。”


画屏闻言,脸上早已红了一片,只闷着头,也不答话。


曲莲见状,便让她去收拾一番。待她出了内间,又见裴邵竑身上竟也有些血迹,便行至他身前查探道,“世子身上可有伤?”裴邵竑闻言便侧头看了一眼,果见肩头有一处暗色。见她伸手过来,便攥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没事,许是方才沾了阿瑄身上的血渍。”


曲莲任他握着手,又问道,“他伤的可重?”


裴邵竑点头道,“肩头都穿了,大夫说再偏一偏,恐会伤了心脉。”顿了顿又道,“父亲急怒,待大夫赶到,连自己身上都不顾,变让大夫先瞧了阿瑄。待阿瑄那里止了血,这才让大夫查看自己的伤势。”


曲莲见他面色淡淡,想要抽出手却被他攥的紧,便道,“你松了手,我给你拿件衣裳。”裴邵竑这才松了手,待曲莲拿了衣裳回来,却见他仍是蹙眉坐在那里,便道,“你方才说欠了他人情,倒是什么事?”


裴邵竑闻言却笑了起来道,“这可不能告诉你。”


曲莲不意他这般回答,只顿了顿,却也没有多问。见他起了身,便上前给他宽衣,刚解了衣带,给他脱下外袍,却被他一把拉入怀里,听他低声在耳边道,“这几日在峥嵘堂伺候着,可有想我?”


见曲莲不应声,他倒也习惯,只用手抬了她的下巴,低了头便亲了上去。



51、


裴邵竑接连几晚独自一人睡在正房,今晚见曲莲终回了点翠阁,便折腾了她小半夜,直见她十分疲累这才放她安睡。第二日曲莲起了身,却又不见了他踪影。


今日画屏便已不在,倒是丹青这几日跟着画屏学了绾发。小丫头看着木讷,手艺倒是不错。


这边丹青刚将簪子给曲莲插上,那边染萃便端了托盘进了内间。曲莲见她托盘上端着药碗,便问了句。染萃便笑道,“前几日世子得了一个药方,说是给大奶奶用。这几日方配齐了药,便让奴婢给您日日煎了服用。”


曲莲这才想起,那日在徐氏房中,听裴邵竑说起褚清自京城返回,带回了谭瑛的药方。她闻言心神一动,便起了身自裴邵竑换下的旧衣处翻了翻,果见他旧衣袖袋里有一封已去了火漆的信件。屏退了丫鬟,她便坐在桌前将那信抽了出来,细细的看了。信封中有一纸药方,另附有书信一封。信上则清楚的写了这药方如何配药如何煎熬,服用期间要注意何事。谭瑛信中写的十分仔细,独独略过了忠臣遗孤那一段,曲莲看后心中十分感激。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之中,这才放入匣子里。她起了身,用了早膳后,便去峥嵘堂给徐氏请安。


进了峥嵘堂内室,便见徐氏正坐在炕上,怀中抱着裴邵靖。裴湛则坐在宴息处的太师椅上,一边薛姨娘正在伺候他吃药。见她进来,徐氏便温声道,“可用了早膳?”曲莲应是,便给二人请了安。


裴湛见她进来,便问了昨日丫鬟之事。


曲莲便与他说了将画屏送去伺候,裴湛闻言便点头道,“竑哥儿一直说你仔细沉稳,阿瑄那边你便多看顾些。”


曲莲自低声应是。


待丫鬟们将早膳送了上来,曲莲便侍立一侧伺候着几人用了早膳,便又去给徐氏煎药。


裴湛见她这般,便对徐氏道,“她倒也是个省心的,瞧着也沉稳晓事。我这一去便又是一年半载,这回你身边有个人照应着,倒也安稳些。”徐氏听他这般说,心中倒有些酸涩。想着他上一回离家便是一年多时候,这一次在家中又是不过一月便要出征,他再是不好,总是他一力担着这阖府上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的,身上也不知多少伤痛。想到此处,徐氏也软和下来,便将前几日的争吵抛到脑后,只顺着他点了点头应是。


裴湛见她柔和不少,便也心绪舒朗了些,笑声跟幼子说了几句话,便离了内室。


待曲莲端了药进了内室,刚将药端给徐氏,便见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方妈妈见小丫鬟进来,便使了个眼色,那小丫鬟便只跪在脚踏上,并不做声。曲莲见状,心里明白,待徐氏服药漱口后,便端了托盘要出内室,却不妨被徐氏叫住。


曲莲不意她要作什么,只垂了头站在一侧,听她道,“这种事,你早晚便也要知晓。便一同听着吧。”


见那小丫鬟抬了脸,曲莲这才认出竟是进府后分去周姨娘那院子的丫鬟。自徐氏等人进了庐陵城,侯府中便添了些丫鬟仆妇。徐氏没挑着合意的,峥嵘堂便仍是那几人,两位生育了少爷小姐的姨娘那里倒是添了几个人。丫鬟们都是两位姨娘亲自挑选,曲莲没想到徐氏倒是能在其中动了手脚。此时不知徐氏要做何打算,她便只立在一侧静静听着。


徐氏见曲莲立在身侧,便对那小丫鬟道,“你且说吧。”


那小丫鬟便抬了脸开始说了起来,曲莲在一边听着才明白,她竟是要将周姨娘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全数报告徐氏知道。待听到二少爷裴邵翊竟清晨在院中练剑,曲莲便见徐氏终是冷笑一声。待那小丫鬟离了内室,徐氏这才道,“我终日防着她,到底是着了她的道。若不是离府之前去芳馨院瞧了一眼,恐怕现在都被她蒙在鼓里。”


徐氏这话说的没头没脑,曲莲却一下子便明白过来。既然事发在离开京城之前,便只有当初裴邵靖中毒一事。方妈妈在一边面有愧色,直道,“这都是奴婢的不是,没想着竟被那周姨娘如此糊弄。”


至此处,徐氏便看向曲莲道,“我让你知晓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如今那房的岁数也大了起来,必不会如往年那般装傻充愣。她也该想着怎么在这府里坐大坐牢,我便是为着靖哥儿,也不能让她称了心。如今她做的那些事,我也都禀了侯爷,往年我抓不住她的把柄,如今她却有一事落在我的手里。且看这一次侯爷怎么处置,若是仍如往常一般轻描淡写,我便待他离府后将那贱人杖死在这院里,便是被侯爷休了,我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方妈妈闻言,脸上则十分担忧,只看着曲莲,轻轻摇了摇头。


曲莲不知周姨娘到底有何事落在徐氏手里,偏徐氏却又不再多说。她只等到晚间,裴邵竑回了点翠阁,这才将此时说给他听了。裴邵竑闻言,沉默了良久,直至榻上就寝,曲莲才听他道,“这件事我也知道一些,自进了庐陵父亲便着人前往宣府镇查探。便是我们在路上遇袭一事,恐怕周姨娘也逃不了干系。”


“路上那些人不是汉王手下么?怎会与周姨娘有关?”曲莲闻言便十分惊讶,转念又一想,便有些变了脸色,低声道,“难不成,周姨娘竟与汉王有些瓜葛?她不过一个深宅妇人,怎能跟汉王有什么关系?”


裴邵竑便又沉默一息,才道,“周姨娘倒也有些门路有些手段。她有个弟弟,原本在北直隶一带做着买卖。头些年,周姨娘也曾求了父亲帮衬他一些,父亲也确然为他出了些力。不久后,北直隶那边却有些不好的消息,父亲得知那人竟做起了一些暗地里的勾当,便撒手不再理会。还因此告诫了周姨娘让他弟弟收敛着些。再后来,周姨娘的弟弟便犯了事,周姨娘求到父亲跟前,父亲并不理会,言道当初便让他收敛,如今吞下苦果便是咎由自取。那人便因此事被流放南疆,周姨娘为此不少埋怨父亲,父亲也因此事着实冷淡了她几年,直到五六年前,才缓和了过来。”


曲莲闻言便插道,“难道那人此时竟与汉王有些瓜葛?如此看来,周姨娘与那弟弟倒是一直有着联系。今日夫人于我说起年前三少爷中毒之事,后又有你我路上遇袭,这样看来,你与三少爷若都不好,得益的确是二少爷。”


裴邵竑半倚着床壁,闻言便点了点头,“你可记得那日你与大妹妹乘车前行,路上遇了歹人。”


“便是你到宣府镇那日?”曲莲问道。


“正是那日。”裴邵竑颔首道,“那日我见那些人乘骑皆为战马,便起了疑心。在宣府镇逗留那几日,便着了丁宿等人前去查探。丁宿等人查探后,便查出了宣府镇此时囤积了不少战马,正是为了汉王起事。我当时并未想到这事与周姨娘有关联,只是在路上泄露了踪迹才开始有些疑心。想来府中便只有周姨娘视我为眼中钉,我便遣了程春回到宣府镇日日盯着她,果见她与府外一人有些联系。后来便查探出那人正是周姨娘的弟弟周大川。等母亲她们上了路,程春便留在宣府镇继续打探。他混进马场,才打听出来周大川当年并未被流放至南疆,便是汉王府一人将他周转出来,自那时起他便又做上了贩马的买卖。暗地里,却是在为汉王囤积战马。”


曲莲见他面沉如水,过了会才低声道,“那这些事,侯爷可知晓?”裴邵竑乃侯府嫡长子,又是亲封的世子,周姨娘这般害他,恐怕裴湛也不会再容她。难怪,今日徐氏竟说出那番狠话。


裴邵竑闻言蹙眉叹了口气道,“我已全数禀告了父亲,他早几日便已知晓。”


“那侯爷竟不发落?”曲莲倒有些疑惑。


却见裴邵竑嘴角勾了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父亲这人,你日后便能知晓。他心府一向深沉,只我片面之语,他定是不肯信服。至于周姨娘,父亲也不是全然不知,不过是为了牵扯母亲精力而已。”


“这倒是从何说起?”曲莲这一听,饶是她平日聪慧,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话一出口,却心中一动,想起白日里徐氏的一番话,便脱口问道,“难道芳馨院中有蹊跷?”


裴邵竑闻言错愕,他低头看了曲莲,惊讶道,“你便又如何得知?”他说的模糊,虽有些痕迹,却未提及芳馨院半字。


曲莲只道,“白日里听夫人提了一句,说是‘若不是离府之前,去了芳馨院,便着了周姨娘的道儿。’想着若是有异,或许是自那处院子而起。”


裴邵竑听她这般说,心中赞她心思灵巧,便不再隐瞒。“我年少时,因母亲对那院子十分厌憎,便起了心思想去探究一番。却从未得手,父亲在那院外布了暗卫,我那时还不是对手。这次趁着回京之际,我便又去探了那院子,那些暗卫却都被撤走,院子中空无一人。我仔细寻了寻,却发觉那院子并无人长久居住的痕迹。到底那院子有何机密,我此时倒的确不知。”


两人说着,不觉已过了子时,这才相拥而眠。


待到一早,未及早膳,便听染萃传了消息,说是周姨娘昨夜被侯爷叫到了外书房,今天一早便被押着出了府,如今不知被押到何处,只二少爷此时跪在峥嵘堂外,侯爷却不肯见他。



52、


二人方坐在桌前,便听染萃说了这么一通,便相视有些沉默。曲莲见他面色发沉,便遣了染萃下去,好言劝道,“我知你心中杂陈,便是如此也先用膳。”


裴邵竑听她劝说,倒也好好用了膳。想着待用膳后,便去给峥嵘堂请安,瞧瞧情况。谁知,待用了早膳两人到了峥嵘堂,却没见着裴劭翊。曲莲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染萃,染萃微微摇了头,表示不知。


曲莲便跟着裴邵竑进了正房,裴湛果然已经离去,只剩徐氏坐在宴息处的炕上正独自用着早膳。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笑眯眯的对二人道,“可用了早膳,今日的碧梗倒十分新鲜,可要添一碗?”那样子自是十分舒畅,颇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裴邵竑便坐在她对面笑道,“母亲自用吧,今日儿子吃的不少。”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曲莲,又道“曲莲过会要吃药,也不宜再进食。”


徐氏闻言倒有些惊讶,便询问曲莲在用何药,裴邵竑只说她进府时染了风寒,这几日又有些反复,并未过多提及。


徐氏用了早膳,曲莲便去给她煎药。裴邵竑便斟酌着开口道,“父亲可是去了外书房?”徐氏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并未答话,也不松口让他先行离去。只是借着他出门的由头,细细问了他行装可有打点好,又嘱咐他顾着自己万事小心。


裴邵竑只得恭声应着,直到曲莲端了药来,他方寻了借口出了峥嵘堂。他今日不需前往营房,又心绪烦乱,想着去外书房走了半路却又折了回来,便索性去外院探望阿瑄。


阿瑄受伤后,裴湛便将他安排外院靠近水阁的一个二进院子里,恰在去往外书房的路上。一进院子,还未转过影壁,一阵药香便扑面而来。待穿过通廊,便见一个小厮手拿蒲扇正坐在厢房门槛上,面前摆着一个药炉子,正满头大汉的扇着炉火。


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却差点撞翻了那炉子。


裴邵竑见状便蹙了眉,想着这院子里的小厮怎这般莽撞。


正想着,便见画屏端了铜盆自屋内走了出来,铜盆边上还搭着染了血的白布。画屏见了他,忙放下铜盆口称世子爷,向他行礼。


裴邵竑点了点头问道,“阿瑄可好?”


画屏便道,“大夫方才来瞧过,又换了药,说是一切都好。还请世子爷安心。”


裴邵竑闻言便让她自去,自己便进了屋子。


及进入中堂,便见正中依墙一个黑漆条案,上面只摆了一个青花的长颈花觚,里面插了两三枝如今正开得鼎盛的迎春。那嫩黄的小花,倒让这有些朴素的屋子显得生动了不少。花觚旁是一个三足两耳的景泰蓝香炉,此时正燃着百合香,清新的气味倒是将这屋中的药味与血腥味冲淡了不少。


裴邵竑只打量了一下,便进了内室。


阿瑄正斜倚在床上,手里还拿着本书,见他进来,便放了下来。


裴邵竑不待他起身,便忙道,“你别动,小心扯了伤口。”一边说着,便自己扯了矮墩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道,“我不过来看看你,你就别起来了。”


阿瑄闻言笑了笑,便从善如流。


裴邵竑问了几句他的伤势,两人又说了会出征之事,待画屏送了茶进来。裴邵竑接了茶便问道,“这丫头可还仔细?”


阿瑄闻言淡笑道,“还得多谢大奶奶割爱。”


裴邵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便有些沉默下来。


阿瑄见他神色有些有些悒悒,便知他心中恐有为难之事,却也不催促,只静等他开口。谁想裴邵竑这一次却未像上一次那般倾诉心事,只放下茶盏站了起来,自嘱咐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内室。


见他离去,阿瑄想了想,便将那小厮叫了进来,只吩咐他去瞧瞧候府可有什么事情。不过半个时辰,那小厮便回了院子。将周姨娘被关禁,二少爷裴劭翊在峥嵘堂长跪之事说于阿瑄知道。


阿瑄闻言,只久久沉默。


小厮见他这般,不敢打扰,只静静退出内室。


画屏端了药进来,见他出神,便轻声唤他。


待他回了神,画屏便问他心中可是有事。


他却只一笑道,“不过是心中感慨,这嫡庶之争,上至宫廷侯门,下至平民百姓,竟都是逃脱不开。”


画屏不意他这般感叹,只有些疑惑,便道,“大人说的也不对,穷苦人家能娶妻已是不易,又拿来的嫡庶之争。”


阿瑄一听,倒笑了起来,便道,“你说的是。寻常人家,恐怕还能更和睦些。”


外书房之中,裴湛背手立在半敞的窗棂前,看着窗外那片青葱的翠竹,面沉如水、神色难辨。


裴邵翊则跪在他身后,虽面色呆滞,却脊背挺直。


过了半响,屋内只闻得裴湛一声叹息,裴邵翊的脊背微微的抖了抖。


裴湛此时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次子,心头也有些五味陈杂。对于这个儿子,他确曾十分喜爱,不仅仅因为他长相酷似自己,更因为他自小便聪明伶俐,天赋甚高。


这几年,裴邵翊的转变他看在眼里,却甚少干涉。只想着他自己心中明白便好,只不曾想他那个姨娘竟这般不堪好歹。


“你且起来吧。”裴湛缓了声说道。


“求父亲饶了姨娘,儿子自此绝不违逆,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裴邵翊却不肯起身,挺直了脊梁说道。他今年不过十六岁,此时仍有些稚嫩的脸上全无平日那般恣意胡闹的神色。“儿子是姨娘十月怀胎所养,如今她做出这种事情也是因为儿子。只求父亲将我母子二人送出侯府,姨娘没了念想,没了指望,自然也不会再于父亲于大哥为害。”


裴湛闻言大怒,走到次子身前,一把攥起了他的衣襟,将他生生的提了起来。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你是我裴湛的儿子,这些年便是看在你的份上,我对她一直容忍至今。如今你竟想为着你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姨娘连父亲都不要了?你自己思量思量,打你出生,我可曾因你是庶子亏待过你?我常年在外,便是怕夫人怠惰你,这才让你跟着你姨娘。如今看来,倒是我错到今日。”


见裴邵翊白着脸一言不发,裴湛狠狠将他掼在地上,抬脚便要出门,口中仍道,“既是这般,我便决不能留着那个离间我们父子的祸害!”


裴邵翊温声大惊,他本被裴湛掼在地上,此时也不顾仍未起身,便一把抱住父亲的腿,泣声道,“父亲!父亲!我知错了,我知错了!但凭您吩咐,只求您饶了姨娘。我便是自此再不见她也罢。”


裴湛被次子抱住双腿,再难前行,他只转了身子道,“你可愿起誓?”


裴邵翊闻言愣了愣,只点了点头,如冠玉般的脸上终是淌下两行清泪。


待晚间用了晚膳,曲莲便自裴邵竑那里得知,周姨娘已被送出府,裴邵翊也被裴湛关在房中,只等着过几日便有人将他带出府。


“可知道要送去哪里?”曲莲见他面色疲倦的倚在床壁处,便开口问道。


“昆嵛山。”裴邵竑说道,顿了顿又道,“当初父亲年幼之时,祖父便将他送去那里习武。”


“那么远?”曲莲闻言有些吃惊,她想了想又道,“这一去,恐怕几年不得转回。”


裴邵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父亲一直更喜欢二弟,如今我们便要离府,恐怕也是担忧他在府中处境。再说他自小便天分甚高,若是自此荒废了,也十分可惜。”


曲莲见他有些出神,便放下手中针线行至他身侧道,“只希望他能明白侯爷苦心。”说到这里,她笑了笑道,“世子也是个好兄长。”


裴邵竑闻言一愣,抬脸看她。便见她嘴角噙着淡笑,心中便是一暖,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想了想,又有些惭愧道,“我算不上好兄长……至少于他而言,算不上。幼时不懂事,一直养在祖母身前。祖母虽然慈爱,我却仍觉得十分孤单。在知道有了个弟弟后,虽然母亲不喜,我却十分开心。偶尔便会溜出祖母的院子,与他玩耍。父亲每每见我二人一同嬉戏,面色都十分和蔼。后来年岁渐渐大了,晓了事,才知道他于我并非一母同胞。再后来祖母过世,我便回了紫竹堂,见母亲孤苦哀愁,渐渐便明白了我二人的不同。大妹妹出世后,我也开始在外院跟着先生启蒙,便与他疏远起来。他那时还小,自不懂这些,有时还会央着乳母带着他来外院寻我玩耍。几次见我不理睬他,便十分委屈。我见他这般,便又与他走的近了些。直到那年大妹妹伤了腿,满院奴仆竟视她不顾,我才终是知晓母亲在这府里已到了何种地步。自此,我便再也不跟他有何往来。我们便渐渐生疏了起来。”


曲莲听他缓缓说着,心中倒也是十分感慨。


当初父亲也有妾室,却并未有庶子庶女,她与三位兄长皆是一母同胞,自是不能对他这番话感同身受。只是听他语气中这般艰难杂陈,倒也能理解他心中苦闷。只反握了他的手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二少爷为妾生子,这也是他的命数。况侯爷如今将他送去习武,未尝不是为他将来寻一条可走之路。祸兮福所倚,他日后必有自己的造化。”


裴邵竑闻言只攥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温声道,“能如此便好。”说到此时,他又顿了顿道,“那昆嵛山自此千数里路,他离家之时,我与父亲必已离府。你在府中,且替我照应他一番,也不枉我们兄弟一场。”


听他这般吩咐,曲莲自是点头应了是。


裴邵竑知她素来周到,见她答应,便放下心来。揽了她上了床榻,细细一番温存,直至院外响起子时的梆子声,这才做了罢。


及至三月二十四那日,大军开拔,裴湛父子便离了侯府。


徐氏等人直将他父子二人送至城门,这才返回家中。


返回点翠阁时,一路上染萃还在说着,“大奶奶您瞧见没?这街上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瞧着咱们世子爷眼睛啊都直了起来。”


描彩听她这般说道,也有些雀跃,“可不是,大奶奶,您看一起行骑的那些将军们,哪一个能与咱们世子爷相较。”


曲莲走在前面,听丫鬟们说着,想着今日裴邵竑一身银铠,手握银枪。骑在青鬃马上,确如她二人所言,风姿凛凛,卓然不凡。何止是在这庐陵城,便是当年在京城之中,也少有人能与之相较。


她抬眼看着这点翠阁院子上的一方天穹。


天色正好,晴空如洗,如今这庐陵城内仍一片安详,而在那远处却即将迎来一场厮杀。



53、


进入四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徐氏身上见好,便停了药。


裴湛离府,周姨娘被送往庐陵城外普春庵带发修行,而裴邵翊则即将被带往昆嵛山。徐氏自觉十几年来从未如此舒爽,精神上也开始奕奕起来。瞧着天气转暖,便着人带了牙婆子来,开始为侯府添些仆妇。


曲莲一早便被叫到了峥嵘堂,跟在徐氏身边挑选丫头仆妇。


二少爷那房自是不必再添,钟姨娘因着周姨娘的事情,此时惶惶如惊鸟。方妈妈虽前一日便着人请她前来,她却推说仆妇丫头已然够使,今日更是托病不愿前来。


徐氏倒也懒得搭理她,只又将李姨娘与薛姨娘叫来。


众人及至花厅,便见花厅的青石地板上早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丫头,那牙婆见主人家来了,便笑脸迎了上来。


徐氏知晓这牙婆素昔便往庐陵王府送丫头,对她倒也客气,只让她下首坐了,又让小丫头上茶,这才着了方妈妈先上去挑选。


那牙婆子虽常来往于庐陵王府,却从未与王府贵人有过交道。便是发卖些小丫头,也多是管事妈妈们与她交涉。如今进了侯府,她心中自是忐忑,便是徐氏赐了坐,她也不敢坐实,只在椅子上侧坐着,待小丫头端茶上来更是双手接了连连道谢。待方妈妈前去挑选丫头时,她便端着茶盅,两眼却瞟向上座几人。


那端坐在上首的,便是侯夫人。听说如今也年近四十,可瞧着却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穿着件宝蓝色妆花百婴嬉戏的通袖袄,衬得她肤色倒是十分明亮。梳着高髻,正中簪着赤金缠丝镶红珊瑚的牡丹宝结,又在一侧簪着根鎏金碧玉石的寿字簪。因她正微侧着头听身边妇人说话,便瞧着广额隆鼻,十分气派。


她身边那年轻妇人,牙婆子方才也行了礼。说是世子夫人,看年纪不过二十,身材高挑、面目秀丽,说话间端是举止娴雅、温柔娇娜,那牙婆子颇有些瞧直了眼,心想着出阁前不知是哪家的琼闺秀玉。


牙婆子这边正偷偷打量着,那边方妈妈已领了六人走了过来,她方才匆忙收了目光,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曲莲瞧着方妈妈领过来的人,两个年纪稍大,在十三四岁的模样,四个年纪小一些十岁上下。那两个年岁大一些的倒还罢了,那四个小的可十分出挑,皆是面容秀丽、皮肤白皙。看着她们,曲莲便想起早先在京城时,紫竹院里四个一等的大丫鬟。如今春莺和冬鸽还留在京城侯府,秋鹂不知现在如何。而夏鸢则进了点翠阁,自此便要在后院那方天地中慢慢熬日子。


看着徐氏和声询问那四个小姑娘,曲莲心中一动,想起曾经小玉所言,心中思忖,这四人恐怕是为着裴邵靖准备。


徐氏这边便留了那六人,便又着曲莲上去挑人。曲莲只说如今点翠阁人手倒也足够,不需再添仆妇,徐氏却不依,直让她再挑几人。曲莲便只得上前,问了几人,便从中挑了一个今岁十一的小姑娘。


徐氏见状便笑道,“你那院子如今便只一个大丫鬟,你怎得又领了一个小丫头。”


曲莲闻言便道,“总是打小教导起来,用着才舒心。”


说话间,裴玉华便带着红绣到了花厅。她那里如今也只红绣一个得力的丫鬟,徐氏便让她前去挑人。裴玉华也十三岁多了,徐氏便想着是该给她挑几个用作陪嫁的丫头。自京城时,她倒也给女儿留了几个得用的丫头,谁想着出了这样的变故。如今不知何时才能返京,便只能在此时此地开始准备。


裴玉华并不知晓母亲作此打算,只着红绣上前领了两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徐氏见状只笑着让方妈妈上去又给她挑了两个与她年岁一般的姑娘,曲莲瞧着,这两个长相倒是一般。


待裴玉华挑完丫头,李姨娘和薛姨娘便都上前只领了一个丫头,这半日买进丫鬟便算是得了。


方妈妈领着那些丫头们去安排住处教导规矩,曲莲便扶着徐氏回了峥嵘堂。刚进了内室,便有外院的管事送来请柬,却是王府太妃做寿,请徐氏赴宴。瞧着日子便是在十日后,徐氏沉吟片刻,便对曲莲与裴玉华道,“这次你二人便随我去吧。”说到这里,又对曲莲道,“这几日你便着了外院回事处,让他们送几匹现下时兴的料子。你们姑嫂二人,添几身春裳。”说着又思忖片刻道,“夏裳倒也一处儿做了吧。”


曲莲没想着徐氏竟要带她前往王府赴宴,心里思忖,想是如今心头舒畅,看什么都顺眼起来。回神间,又见裴玉华冲她笑着,便回了她一个笑脸。


又听裴玉华对徐氏笑道,“那可好,母亲便与我们一道,多做几件鲜亮衣裳。”


徐氏便笑嗤道,“我这把岁数,还要什么鲜亮。”说着又看向曲莲道,“你们到底年轻,穿起来才好看。”


曲莲只轻声回道,“大小姐是该做几件衣裳了,瞧着身量似是长了一些。”


三人说了几句,见徐氏脸上到底有些疲倦,曲莲与裴玉华便出了峥嵘堂。一路上和风煦暖,通幽曲径两边,则处处缀着些结了粉白小花的兰草。


走了几步,裴玉华便对曲莲道,“我去大嫂子那里去坐坐,大嫂子可厌烦我?”


曲莲听了便道,“怎会厌烦,我索性无事,你便随我去点翠阁,我这就让染萃去叫了针线房上的管事妈妈,让她带了样本子来,你也挑挑。”


姑嫂二人便朝着点翠阁而去。


路上裴玉华倒安静了许多,几次蹙眉似是想说些什么。


曲莲见她这般,心中有数,只携了她的手道,“你若心里有事,便对我说吧。”


裴玉华闻言只垂着头,不做声的走了半柱香时间,才轻声问道,“二哥哥如今可好?”曲莲听她这般询问,心中只感慨,这兄妹二人自有傲骨,却也十分心善。她想着便对裴玉华道,“你且放心,世子临行前已交代我照应二少爷。”带转了假山拐角,便又道,“你若有什么话什么物件,我便为你送去。夫人不喜二少爷,你还是谨慎些,不要亲自前去。”


裴玉华听曲莲这般说道,便点了点头,直到进了点翠阁,她才又道,“嫂嫂说的我都晓得。我……我跟大哥哥不一样,我知道他与二哥哥曾经十分要好。我却与二哥哥没什么情分。只是,平日里只觉得厌憎,如今得知他要远离家门,去那寒苦山上,心中又觉得不忍。不管怎样,总是我的兄长。”


曲莲闻言便笑了笑对她道,“你也不必多思多虑,只当这便是二少爷命中一劫。自来公卿豪门之家同胞倾轧的也不是没有,二少爷有世子这样的兄长,有大小姐这样的嫡妹,便已是他的造化了。”


说话间,针线房上的管事妈妈便已经到了,还带着两个针线上的媳妇子。曲莲想着日后赴宴的机会倒也不少,便只做了几件颜色庄重的外衫。倒是给裴玉华一气做了十来套各色花色的衣裳。裴玉华虽老成,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此时见着那花样本子,便也将烦心之事抛在脑后。


过了一会,李姨娘便带着丫鬟进了点翠阁。


她向来自徐氏身边侍候,倒是极少出门,曲莲见她此时前来,便将她让进了屋子。李姨娘原本便是徐氏身边婢女,如今虽抬了姨娘却因未有生育,便一直住在正房后的小院子里,日也只随在徐氏身边伺候。


曲莲见她穿了件官绿色的湖绸褙子,梳着桃心髻,面色素净雅淡,倒是颇有些姿色。只是笑起来总带着些小心谨慎的讨好,便有些失了格局。


李姨娘也不多坐,只说了来意。


如今府里也添了不少丫鬟仆妇,又因一家子自开春过后才抵达庐陵,倒是少了仆妇们这一季的衣裳。徐氏方才想起来,便着了她前来,将这事交给曲莲,让她一气儿办了。一边说着,便自袖口袋中取了对牌交给了曲莲。


曲莲接了对牌,应了下来,本想着留那李姨娘坐下歇歇,她却半刻也不停留。只说方妈妈如今在忙着那群丫头,夫人身边离不了人,便离了点翠阁。


裴玉华见她离去,便放了手中册子。见绣娘们此时皆在外间,便走到曲莲身侧,轻声问道,“嫂嫂,大哥哥可有……可有将夏鸢收房?”说到此时,她已声如蚊呐,脸上泛红,一双与裴邵竑十分相似的眼睛却隐隐有些发亮。


曲莲正执笔在册上记着春裳与夏裳的数量,闻言心中一动,笔锋却纹丝未偏。待走完最后一笔,方才抬头看向裴玉华。


裴玉华被她瞧了一眼,便心虚起来。


闺阁女子,岂有打听兄长房中妾室的道理。


曲莲见她竟这般孩子气起来,便不禁笑了笑,也低声道,“未曾。”说到这里余光见裴玉华挑眉,便道,“如何?你听了可满足?”


裴玉华扬眉一笑道,“怎是我满足,明明是嫂嫂该满足。”


待那婆子给二人丈量完尺寸,曲莲便叫住了她,又加了几件男子的衣衫。“……你们且先回去,也不用量,这几日我便遣丹青过去,将旧衣送去,便比着旧衣尺寸来做。”


那婆子应了,便领着绣娘离了点翠阁。


裴玉华便奇道,“大哥哥不在家,做了衣裳也穿不上啊。”


曲莲便与她说了阿瑄之事,又说道,“世子临行前,便嘱咐我照应。左右要裁衣裳,不过是多做几件。再者,二少爷便要离家,不知几年方能返回,便也做几件吧。”况昆嵛山地处西北,冬日多严寒。想来裴劭翊的衣裳便也都是些绫罗绸缎,瞧着打眼却不御寒。


听曲莲这般说,裴玉华便闷着声,点了点头,又对曲莲道,“那我也给二哥哥准备点东西,嫂嫂便替我一块儿给他送去吧。”


曲莲闻言便想起那个被裴邵竑一直带在身边的、黄杨木的小匣子,便笑了温声答应。




54、


曲莲这一日倒十分忙碌,回事处送来了料子图册,她挑了几样,又定了仆妇们这一季的春裳花色样式。待这事完毕又着回事处管事为王府太妃寻寿诞的贺礼。


直到晚间用了晚膳,这才消停了一阵。


那边丹青却又来禀告,在二少爷那里吃了闭门羹。


曲莲将她叫来宴息处,仔细询问她。


丹青站在她面前,便回道,“……奴婢上晌去了瑄大人那里,画屏姐姐给奴婢寻了几件瑄大人的旧衣。瑄大人还着奴婢谢大奶奶。后来奴婢便去了蔷春院,二少爷却闭了门不出来,我央那院里的丫鬟姐姐替我拿几件二少爷的旧衣,她们却只顾着说话儿,并不理我。我催了几声,她们便道,‘你一个小丫头上的哪门子心。’奴婢这便回来了。”


说话间,染萃端着托盘撩了帘子进来,正是给曲莲端了药来。听见丹青这般说,便也道,“如今那房式微,那些仆妇们又惯是些捧高踩低的。再者二少爷自来风评不好,便是我来这府里不过一月而已,便没少听人说起。如今这般遭受,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


一边说着,给曲莲端了药碗。


曲莲接了药碗,看着那黑苦的药汤,便觉得心头泛酸。这些日子,她吃着这药,便觉得脾胃有些受损,饮食上也有些减少。谭瑛在信上也曾提起,这几副药下去,确然对脾胃有些妨碍。


她蹙眉将那碗药喝了下去,白着脸强压着胃中的排斥反复,直过了半盏茶时间,才觉得好些。染萃忙给了她清水漱口,见丹青还在身前等着曲莲回话,便道,“要我说,二少爷既然闭门不出,大奶奶也索性不要管他。左右再有十来天,他便要离府。”


曲莲听她这般,却也不与她解释,只温声道,“今日已晚,你且到灶上吩咐声,就说二少爷依旧是候府的少爷,夫人且未发话,婆子们是想着替夫人做主吗?明日我便去蔷春院瞧瞧,是好是歹让她们自掂量着来。”


染萃虽不解,却也未深究,便点了头出了内间,又着了描彩来侍候。


描彩年纪小,藏不住话,便问曲莲为何要替二少爷出头。


曲莲看她一脸懵懂,又看丹青虽未言声,收拾着床铺时也似侧耳想要听听。便放下手中针线道,“人心积怨,便是自小事点滴而起。周姨娘受罚理出应当,二少爷不过被她牵累。人心所偏,他虽因周姨娘受罚,心中却不会埋怨周姨娘。哪怕侯爷将他送去昆嵛山是为他将来寻一方出路,他心中怕也是有所不满。更甚者,他若是心思狭隘一些,恐怕对世子也心存怨怼。长此以往,嫌隙便终不可弥补。


便如一人行于绝路而不自知,旁人若知前头便是万仞绝壁,却不出言提醒,那与亲手将其推下山崖,又有何分别?晨昏定省之间,临别人世之时,不会愧疚吗?


况世子临行前托我照应一二,我既应下了,便应忠人之事。”


再看她二人,描彩脸上似懂非懂,丹青则似在深思。曲莲笑了笑,便又将那针线拾起来,继续做着。


待第二日,到了峥嵘堂,却见裴玉华已经在内室正跟徐氏说话。见她进来,便起身唤了嫂嫂。曲莲与她行礼后,便见徐氏脸上淡淡的。虽有不虞之色,却未对她动气。


曲莲看向裴玉华,却见她脸上一笑,便知必是她在徐氏面前说了好话,便也对她笑了笑。


待服侍徐氏用了早膳,裴玉华便拉着曲莲出了内间。等在一边的红绣,便拿出了一个小匣子。曲莲一看,脸上便露了笑。心里想着这女孩子,关心人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裴玉华见她露了笑脸,面色也有些赧然,便道,“我也想不到别的东西,便只放了些寻常的药物。总归是我的一些心意,嫂嫂就帮我送去吧。”


曲莲接过尺方大小的匣子,摸着那包铜的四角。只温声道,“你且放心,我定给你送到。”


自峥嵘堂出来,曲莲便带着丹青去了蔷春院。


蔷春院在峥嵘堂北侧,隔着一个不大的花圃,外缘则有一条水道流过。通过一座两丈长的石桥,便到了门口。


院外并未有守门的婆子,丹青便上前敲了院门。


院内却并没有回应,丹青便又拍了那门。这一会,直过了半盏茶时候,才有个小丫鬟跑来开了院门。见门外站着的是曲莲,便吓得有些变了脸色。


疾步迈出院门便跪在地上讨饶,“大奶奶饶恕,并非奴婢们不来应门。是二少爷、二少爷说‘闭紧了院门,省得那些惯会看眉眼的,来这里给我脸子瞧’。”


曲莲闻言皱眉问那小丫鬟,“这话怎么说?”见她依旧跪在地上,便让她起身说话。


那小丫鬟便爬起来道,“昨夜晚膳送来时,灶上的姐姐送来食盒。那饭菜瞧着倒是比前几日精细不少。只是那姐姐送了食盒来,便在厢房与我们院里的青溪姐姐说话,言语里对二少爷颇多挤兑。谁想,二少爷昨夜恰在院后走了几步,听个正着,这便犯了气。不光将那灶上姐姐撵出院子,便连那食盒也扔了出去。那汤汤水水的,咱们且收拾了一阵子呢。二少爷便让咱们关了院门,再不许旁人进来。便是早膳,也是青溪姐姐自个儿去灶上领来的。”


曲莲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青溪又是何人?”


那小丫头便答道,“青溪姐姐来了有月余了,便是夫人头一回买丫鬟时,周姨娘挑下的。进了蔷春院没几日便做了一等的大丫鬟。”说到这里,她瞧着曲莲面色和气,便大着胆子道,“奴婢听说,青溪原是要做二少爷通房的……”


曲莲闻言有些惊讶,面上倒没显露出来,只点了头让她自去了。


见那半敞着的院门,曲莲犹豫了一下,方才摇了摇头走了进去。


蔷春院是一个三进的院子,过了影壁便是一个正方的院子,四周并无厢房,只连了一圈抄手游廊。不过几步便是中庭,再往里便是住人的院子。


此时正是上晌时候,院子里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十分安静。


见院子里竟连个通传的大丫鬟都没有,曲莲便带着丹青走了进去,刚走近院中正房,便听里面传出了裴劭翊的声音,“……如今这般时候,你想着另攀高枝,我也不拦着,你自去便是,何必在我面前这般惺惺作态。打量我是傻子还是痴子。”


那声音十分冷漠,细听之处便能发觉些悲苦。


屋内便又传出女子哽咽的声音,“二少爷,你便是让奴婢如何?奴婢自有爹娘,家中弟弟不过十岁。爹爹身子不好,一家人开销全指着我呢。”


裴邵翊便又道,“你要走便快走。如今我这般落魄,你在我面前这般哭哭啼啼又有何用。你的契书我也返了你,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快走吧!”说到此时,他言语已十分不耐。


曲莲便见那本是紧闭的双扇门,猛地自内打开,裴邵翊一身白衣站在门口。待看见门外的曲莲与丹青之时,颇有些意外。


迎着阳光,他的脸色有些泛白。


许是这几日心思郁结,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消瘦不少。


见曲莲带着丫鬟站在门外,他虽十分惊讶,但竟能一息间便敛了神色,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内,冷声道,“还不快走?”


曲莲便见自门内走出一个年轻的丫鬟,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件茜红色的褙子,面色娇白却红着双眼。她垂着头走出双扇门,似还有些哽咽。只是,见到曲莲立于院中时,那粉白的脸庞却在一息间变得惨白。


那双樱红双唇颤抖着喊了声,“大奶奶”。


曲莲看了她一眼,只温声道,“你且去吧,我有话要对二少爷说。”


看着那丫鬟垂头出了院子,只进了抄手游廊不见了身影。曲莲这才转身看向裴邵翊。他立于台阶之上,只面无表情的俯视着她。


曲莲仰头与他对视,目光纯然无波,直看得裴邵翊熄了心头之火。


他转身进了屋子,只留下一句话,“有什么话,便进来说吧。”


曲莲对丹青点了点头,自她手中接过那匣子,便抬脚上了台阶,直至进入厅内。屋子有些暗淡,两侧窗子都闭得严实,看着厅内摆设,竟似有些时日未有打扫。那依墙条案上摆着的花觚中,一束迎春早已枯黄落败。


裴邵翊自进了厅堂,便在那八仙桌边坐了下来,见曲莲进来,也不做声。


曲莲行至桌边,将那匣子置于他面前。


裴邵翊见她这般,却也不出声,只等着她解释。


曲莲不欲与他计较,只道,“知你不日便要离府,大小姐托我送来这个匣子。里面是些寻常用得上的药材,二少爷且带在身边吧。”


裴邵翊闻言,只睇了那匣子一眼。


想要做冷漠状,可惜毕竟年轻涉世又浅,那种悲凉的嘲讽依旧丝丝泄露在他那双与裴湛十分相似的眼睛里。“嫂嫂今日前来,便是来瞧我如何落魄么?我与大妹妹自来没什么交往,她何曾会惦记我这样的人?你若是因着那日我冒犯与你,便只管来责罚于我。我统统受着便是,何必拿这种事情作佯。”


“你在此时如何做想我,如何不理不逊又有何用?”曲莲只笑了笑道,“你已至低谷,竟还想着呈义气之争,只在此处你便远逊于世子。更何况,你出生便为庶子,便是命数如此。周姨娘之事,想必你如今也知晓清楚,便是因着你,侯爷才恕她一命。”


裴邵翊闻言冷笑道,“嫂嫂就这般信那命数?”说到此处,他便又笑了起来,“是了!嫂嫂本为婢女,如今却成了侯府世子夫人,确然该信命数。你且得想着,自个儿有着那般飞上枝头的命数。”


曲莲闻言,心中一梗,面上却无半点波澜,只平声道,“二少爷不必拿这种话挤兑我。也正是因着你早年间不愿与兄长为忤,自甘扮愚,如今我才来与你说这番话。”此话一落,便果见裴邵翊变了脸色。


她也不理,径自说着,“世子虽与你疏远,但从未厌憎迫害于你。大小姐虽因旧事不与你来往,到底如今却还惦念你。你如今这番话,说在嘴边,可觉得坦荡?我本不愿与你多说,只因世子临行前托我照拂你一二,又因大小姐托我赠物。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匣子,我置于此,便全了大小姐的托付。至于你是留是弃,便不是我在意之事了。”说罢,她不等裴邵翊再出声,便自转身离去。


门外朗朗晴日,门内铿铿言辞,端的是磊落坦荡、一派凛然。


裴邵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出声。


许久之后,自屋内屏风处转出一人,看着坐于桌边的裴邵翊,轻轻叹了一声。裴邵翊被那声叹息惊动,转脸看去,便见阿瑄立在内室帘外。


他战起身向阿瑄施了一礼,脸上仍有些失魂落魄。


见他这般,阿瑄便行至桌边,身边小厮便立时上前关了那双扇门。


“如今你可是想清楚了?可愿遵循侯爷之命?”自桌边坐下,阿瑄便温声询问道。


裴邵翊又愣了半响,脸上方才渐渐回神。脸上已不复那悲凉自哀,一撩下摆,便跪于阿瑄身前,“裴邵翊愿为殿下效命,若能自昆嵛楼出来,自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阿瑄看着他脸上那一派决然,只点了点头,道,“如此,后日你便与承影走吧。侯爷既然舍得送你去昆嵛楼,自是信你天赋。昆嵛楼虽艰苦,你定能学的一身本事,安然出楼。”


裴邵翊只颔首应是,方从地上站起。


便是长兄,也以为父亲将他送去山上习武。便只有他与面前这人知晓,他将要前去的便是前太子暗卫昆嵛楼。自那楼出来,他便要成为面前这人生死相忠的暗卫,一生一世,再不得自由……


想着方才那人的一番言辞,裴邵翊不觉又向那双扇门的方向看去。


阿瑄见他如此,只笑了笑道,“你方才那话却是不对。她却并非出生为婢,也曾为世家明珠。只因遭了上疑,如今落得家破人亡。若不是这般境遇,你哥哥还真不见得与她相配。”


裴邵翊闻言震惊,转脸看着阿瑄。


他却不再多说,只低叹道,“君子不党,其祸无援。”




55、


四月十六便是庐陵王府穆太妃的寿诞日,待用了早膳,徐氏便带着曲莲与裴玉华去往庐陵王府。


徐氏打前头自个儿坐着一辆车,曲莲则在后面与裴玉华同车。


几日前,裴邵翊便被带走。临行前,瞧着也颇有些惨淡。阖府上下,便只有曲莲遣了丹青前去相送。裴玉华送了他一个盛了药丸的小匣子,曲莲想着昆嵛山寒冷,便着丹青给他带去了一副白狐的手套。曲莲原想着她那日那般责斥他,他不见得会领情,只想着毕竟是裴邵竑的弟弟。没曾想丹青回来报说,他接了那手套,只揣进怀里,并未说什么便随着那些人离去了。


因要着手赠与穆太妃的贺礼,曲莲也顾不上深思,便也很快将这件事抛于脑后。


后来,裴玉华曾问起那匣子之事,曲莲也只是告诉她,裴邵翊应当是带在了身上,裴玉华便对她颇为感激。


为穆太妃寻寿礼之事,曲莲到破费了些功夫。


庐陵城不是什么富庶繁华之地,花钱能买来的也不过是些寻常的富贵玩意。看着富丽堂皇,对于自宫中出来的穆太妃而言,也不免寻常了些。曲莲于此处倒是有些踌躇,便去请教了徐氏。


徐氏于大事上虽有些糊涂,但是对于公卿家往来应酬之事,倒是颇有讲究。见曲莲前来请教与她,心中也颇有些得色。曲莲自嫁入侯府,处处妥当、事事沉稳,延德帝驾崩之时更添有献策之功。不仅阖府的仆妇们,便是霸陵侯裴湛对她也颇有些满意之色。如今见她因此时面色踌躇,徐氏得意之余,倒也诚意指教了她。


穆太妃当初在宫里便以琴曲著称,太宗武皇帝最爱的便是一日繁重公务之后,召她来弹奏一曲。据称她在入宫之前便曾受大家指点,一首岁丽安神曲弹奏的十分入神。


徐氏便将此事告知曲莲,并给她指了路子。穆太妃既然爱好琴曲,不如从此处下手。


曲莲听了,便想着去寻一把古琴,便着了回事处的管事前往贩卖古琴的商贩那里寻找。谁想着,这庐陵城内知晓穆太妃此好之人也不在少数,那管事跑遍了庐陵城内的琴商处,也未寻着一把名琴。


徐氏得知此事,却也无法,只能着曲莲去寻件富丽些的物件,便只能如此了。


曲莲回了点翠阁思索一番,心中便有了些计较。面上却只寻了一尊珊瑚宝石树,徐氏见那珊瑚宝石树倒也富贵喜人,便也应同了下来。今日便着了妥善的婆子,抬着去往了庐陵王府。


穆太妃寿诞,确然是庐陵城内的大事。徐氏等人的马车还未及王府所在的大街,便已经被前来道贺的马车阻了前路,只得跟着车流慢慢向前行进。不过四五里路的一条长街,直走了大半个时辰。待见着了王府大门,便有了管事模样的男人躬了身行至徐氏车前,对着今日随车护送的护卫教头翟向道,“不知侯府马车竟行了这条路,累得夫人在此处耽搁许久,真是奴才们的不是。”


徐氏自车内听他这般客气,便撩了帘子温声对他道,“……本想着左右不过四五里路,却不想被阻滞在此。还是太妃娘娘德高声重,才有这庐陵城万户来贺的声势。”


那管事听了脸上笑容更是恭敬,便让王府的护卫们开了路,裴府的马车便再无阻碍的进了王府那三间五架的门楼。进了大门,徐氏几人便下了车,影壁后早有翠幄青釉车在一边侯着,待三人上了车,便向着王府内院行去。


打头那车边跟着个穿着湖色杭绸褙子的管事媳妇,一边跟着车子前行,还恭声对车内的徐氏道,“夫人,咱们这便是先去福寿阁去给太妃娘娘问安吧。”徐氏自车内便客气应道,“正该如此。”


如此,一行三辆车便朝着王府内院正南的福寿阁行去。


直过了一炷香时间,车子才抵达福寿阁。见车帘被撩开,曲莲这才扶着丹青的手下了那青釉车。入眼便是一排的粉墙,正中大开着双扇的黑漆大门。两排穿着同样鹦哥绿褙子的丫鬟立在两侧,见客人抵达,便齐声问安。曲莲与裴玉华便跟在徐氏身后进了那大门。便见那门后又是一道影壁,影壁四角雕了百婴嬉戏图,正中便是福寿两个大字。绕过影壁,便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连着一处回字形的抄手游廊。进了抄手游廊便又走了半盏茶功夫,这才进了一个足有十丈见方的大院子。


院子正中有一株年岁不小的高株海棠树,此时正值仲春,几十条长长的枝桠上结满了粉色的海棠花,一阵微风之后,便簌簌的落着粉白的花瓣。众人绕过那海棠树,便行至正殿门前,待走上那雕着牡丹雉鸡的青石台阶后,便听到一阵笑声自那殿内传来。


穆太妃出宫前,自宫中分位极高,仅在皇后与当时的许贵妃之下。武皇帝崩后,延德帝也曾颁旨在庐陵王府为其破制修建了这么一动桂殿兰宫。曲莲见着这座十分富丽的宫室,心中却想着。当初延德帝为着安抚庐陵王不得不讨好穆太妃,却没想着,他这才驾崩不足半年,这里却一片繁华圣鼎,这座宫殿主人的儿子也已向着那皇城金殿虎视眈眈。


见徐氏等人上了台阶,殿外早有管事的嬷嬷大声的通传。自殿内便迎出了一位着宫装的年轻妇人,见着徐氏便笑脸迎了过来。因笑道,“太妃听见您到了,迭声道快请进来呢。”


徐氏便朝那妇人点头笑道,“有劳赵侧妃。”


几人便朝那殿内行去,裴玉华跟在曲莲身后低声道,“那位便是庐陵王爷的侧妃,姓赵。我上次来王府时便听说,这位可是王府的得意人儿。”又说道,“庐陵王妃姓白,如今王府小世子便是她所出。”


几步过后,便入了正殿。


正殿之中,已有不少前来道贺的世家夫人,莺莺燕燕一片,瞧着倒十分的热闹。


便见殿中正位处端坐着一个四旬妇人,穿着件玫瑰紫的十样锦妆花通袖大袄,乌黑的头发梳了高髻,带着一整套的青金石鎏金头面,显得十分雍容。曲莲瞧着这位便应是武皇帝宠妃如今的穆太妃,见她如今虽已近五旬,面色却依旧红润白净,瞧着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如今虽已年华不在,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应是十分漂亮。


她坐在上首,带着满脸的笑容,便是自眼底之中都透着喜庆。曲莲见她这般,不自觉便想起当年因翠宇台之变而被鸩死在宫中的张皇后,以及那位不久之前还在皇城中见过如今却也横死宫中的许太后。当年她们同在后宫之中时,或许想不到各人的命数竟会是这般。


在她下首右侧坐着一个穿着大红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的端庄妇人,看着应该便是王妃白氏。而左侧第一位坐着的则是一个六七岁梳着妇人发式的年轻女子。曲莲不意眼光与她相撞,便见她目光冰冷,竟似带着些怨恨。曲莲心中一动,便明白了这是何人。听闻庐陵王将陈留郡主收为妾室,想必这个穿着茜红色妆花褙子的年轻女子,便是那位陈留郡主。


跟着徐氏上前向那位穆太妃请了安,曲莲便静立在徐氏身后,只半垂着头,也不四处张望。


便听上首那位太妃娘娘笑道,“上一次你来,却没领着你这媳妇儿来让我瞧瞧。如今舍得领出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曲莲闻言,抬眼看了一眼徐氏,见她面色并无不虞,且还带着些笑意,又颔首道,“早该领着她来给太妃请安,只是那一回家中还未安顿,便留了她在家,还望娘娘见谅。”又看向曲莲道,“快去给娘娘问安。”


曲莲闻言便轻步上前,行至穆太妃身边问候。


此时殿中那些世家夫人们皆面露惊奇,自徐氏带着儿女抵达庐陵之后,坊间也传闻霸陵侯世子被指婚了一位灶下婢女。本来众人皆有些不信,谁知后来此事不知怎地愈演愈烈,前日花神宴上,那位陈留郡主竟还一脸懵懂好奇的亲自询问了前来赴宴的侯夫人。虽说立时便被王妃截住了话头,但众夫人们却已然瞧见侯夫人徐氏脸上青白交加的神色。这传闻,便有些落了实处。


今日众人前来,本想着徐氏恐怕此次便又只带着女儿赴宴,没想到竟是将这位世子夫人也带了出来。


此时众人目光便皆落在了这位立于太妃身侧,穿着一身大红色四喜纹缂丝褙子的年轻妇人身上。见她形容做派,却不似婢女出身,此时立于太妃身侧,笑语晏晏,十分坦荡自然。对于那坊间传闻,便又有些不信起来。


便在此时,却见那位陈留郡主自坐上站了起来,笑声道,“上一回未见着世子夫人,实是憾事。夫人自京城而来,这般瞧着,果然有着京城的气派。方才我瞧着众位夫人们给娘娘带来的寿礼皆是些古琴,未免有些单调。不知夫人给太妃以何物为贺,趁着此时热闹,我便也厚着脸皮求来瞧瞧,也长长见识。”




56、


她声调婉转上扬,面上一派天真好奇,仿若不谙世事。配上她娇美的长相,颇有些夺人心魄的昳丽。


曲莲微微侧身与她相视,只噙着丝笑意,却不言语。


众人此时皆打量起这二人,殿内渐渐安静下来,陈留郡主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看着站在穆太妃身侧的曲莲,一身正室才能上身的大红色通袖袄刺得她心口疼痛。她早就想看看这个能名正言顺立在裴邵竑身边,冠上他的姓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到底是何模样。


此时便见她端立在殿前,双手拢在袖中,只半侧着身与自己对视。脸上虽有笑意,眉宇间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与矜持。


此时坐在一边的王妃倒是开了口,语气却淡淡的,“这是陈留郡主。”


听闻王妃这般介绍,曲莲便做恍然状,脸上便露了笑意,朝着陈留郡主福身一礼。如今还在国丧之中,相比庐陵王爷再是不羁,也不至于在这种关头将她抬了侧妃的位分。如此一来,王妃提起她来,便依旧只提郡主封号。


陈留郡主看着她,只觉得那笑意里,满是嘲讽与轻视,脸上便越加的难看起来。


那赵侧妃见陈留郡主面色不好,便立时出来打了圆场。因笑道,“我倒是讨了便宜,方才已经瞧过了。是一尊三尺高的珊瑚宝石树,十分漂亮。太妃娘娘见了定也喜欢。”那穆太妃听了便笑道,“便是你会讨巧,让你去迎客,倒不忘了惦记人家送来的东西。”


赵侧妃便做委屈状,道,“哎呀老祖宗,这一上午的,我在那殿门外站着,脚都算了。还不能过过眼瘾那,再说了,您手里那么多宝贝,也不怪咱们惦记呀。别的不说,方才裴夫人带来的那尊珊瑚树我瞧着就十分喜欢,想着跟我那宝丽阁倒是十分相称。”


这番话下来,殿内众人皆笑了起来。尤其是穆太妃,竟笑得直颤。曲莲在一边听着,心中倒是感叹这竟是个厉害人儿。这一番话,不但提了自己的功劳、奉承了太妃,更是夸赞了侯府的寿礼,全了侯府的面子。最重要的便是解了方才尴尬的场面。


穆太妃这才看向曲莲,眯着眼瞧了瞧,便对此时坐在了身边的王妃道,“这世子夫人真是好相貌,年纪轻轻便这般气派,倒不似一般的年轻媳妇飞扬跳脱。”一边说着,又对徐氏笑道,“裴夫人好福气。”


听了穆太妃这番话,便见徐氏露了笑脸,那陈留郡主却白了脸。


穆太妃话中的警告之意,实在明显。便是几位世家夫人也忍不住瞧向她,面上也露了几分不屑。


穆太妃心知儿子此时依仗霸陵侯征战,便存心抬举曲莲。拉了曲莲的手,又自手腕上脱下一串鸽子蛋大小的碧玺手串,便戴在了曲莲的腕上道,“要说也奇怪,你这还是第一次来我这里,我竟瞧着你有些面善,可见你我有缘。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串子倒是宫里的东西,如今我这把年纪,倒是不衬这鲜亮颜色,便给你了吧。”


曲莲心中一惊,面上却未显露,还未待开口,便见坐在一边的王妃脸色微变,便心知这碧玺串子恐怕有些来历。果然便听赵侧妃立时便道,“这老祖宗可真是偏心,这串子呀可是当年太宗皇帝赐下的。咱们可是觊觎了多少年都没敢开口呢。可见世子夫人真是招人喜欢。”一边说着,便携了曲莲的手,一边啧啧夸赞着,“果真如老祖宗说的,这串子颜色鲜亮,还是得世子夫人这般年轻貌美才能衬托的起。”


听着赵侧妃在一旁凑趣儿,曲莲只笑了笑,便道,“我见太妃娘娘也觉得十分和睦可亲,倒也有一物相赠。只是方才侧妃娘娘已然夸赞了那株珊瑚树,此时倒有些拿不出手。”一边说着,便回头看向立在裴玉华身边的丹青。


丹青见状,便抱着个沉香木的小匣子走了过来。曲莲便步下台阶,自她手里接了过来,又回至穆太妃身边道,“久闻太妃娘娘琴技冠绝大齐,曲莲本也想为娘娘寻一把好琴,却遍寻不遇。幸而寻了这本琴谱,只望娘娘不要嫌弃。”


穆太妃一听愣了愣,便让赵侧妃接过了那匣子。


众人此时倒也被吸引了目光,都瞧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小匣子。


待赵侧妃打开了那匣子,将匣子内那本薄薄的琴谱取出来时,便听得穆太妃低呀一声,便自位子上站了起来。自赵侧妃手中接过那琴谱,竟忙不迭的翻了开来。直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抬头看向曲莲,眼中便更添了几分亲切,语气中还带着些激动,“你如何寻到这本琴谱?你可知这是何谱?这是岁丽安神曲的后篇。当年我受恩师莫大家指点,学了这岁丽安神曲的前篇,还未及学习下篇,莫大家便离了京城远去云游。这么些年来,我遍寻这本琴谱始终不得。如今竟被你寻到了!”


一边赵侧妃便惊讶道,“原来这便是岁丽琴谱吗?那可真是个宝贝了,这般看来,却拔了今日这头筹。”又笑道,“这裴少夫人一来,便了了太妃娘娘多年来的心愿。娘娘与少夫人果然是有缘人,如此看来,这手串子倒是送的十分值当。”


她这边话落,殿内便又笑了起来。众夫人便纷纷向穆太妃道喜,再瞧着曲莲的目光便有些不一般起来。这会儿,便又有人到了。却是宋将军夫人领着她的两个女儿走了进来。待三人拜见了穆太妃,彼此相熟的夫人们便又是一阵契阔。


这边正热闹着,便有了管事的媳妇进来传话,说是水榭戏台上已经准备好了,请穆太妃及各位夫人挪步。


穆太妃听了便对着众人笑道,“王爷知我素来爱听戏,这一次便寻了徽湘一带有名的颂春班,众位夫人便与我一起去听听吧。”


见穆太妃如此道,众人便纷纷应是。一行人,便朝着福寿宫外水榭行去。


曲莲垂首跟在徐氏身后与裴玉华并肩行在后面,只听裴玉华悄声问道,“嫂嫂从哪里弄来那谱子,我们竟不知道。”曲莲闻言只道,“你先别管这些,先给我说说这些夫人们都是什么人。”


曲莲手中这本岁丽琴谱确然与当年教授穆太妃琴曲的莫大家有着关系,当年她年幼之时,曾跟着一位琴师学艺,那位琴师便是莫大家唯一的入门弟子。这本岁丽琴谱当年可是让她吃了不小苦头。那时年幼,为了背这谱子,也曾辗转难安。


此时必然是不能告知裴玉华,曲莲便岔开了话头。


裴玉华闻言便捡着认识的,给曲莲一一道来。


“最后进来的那位是宋将军的夫人,她后面跟着的就是她的两个女儿,上一次花神宴她只带了那个年长一些的,后面那个年岁不大的听说是庶女。走在她旁边的是赵夫人,就是赵侧妃的母亲。身后跟着的是赵侧妃的妹妹。如今赵侧妃在王府里势头可正盛呢,庐陵王爷现在有三子两女,除了小世子和嫡长女,剩下的都是赵侧妃所出。”


两人正说着,便到了水榭,自有王府丫鬟为众人布了座椅。年长的夫人们坐了一处,年轻的小姐们便自坐在一起。曲莲捡了边角的桌子坐了下来,裴玉华便挨着她坐了。曲莲环顾了四周,却发觉方才那位赵侧妃不见了身影。再者,陈留郡主似乎也并未跟来水榭。


丫鬟们上了茶水点心,台上便敲起了锣鼓,自有班主上来请戏。众人自是请太妃来选,便又是一阵喧哗。喧闹之中,曲莲便见旁桌一个年轻的姑娘直盯着裴玉华,竟是有些不错目一般。


曲莲在这边思忖那位小姐到底有何用意,此时在陈留郡主的狄苍阁中,赵侧妃正蹙眉坐在宴息处,看着陈留郡主坐在一边暗生闷气。


“不是我说你,今日怎这般冒失?”赵侧妃端了面前茶盏,啜了一口便道,“你也知道如今王爷倚重霸陵侯,太妃与王妃便必定要抬举他的夫人和儿媳。我知你心中不喜那世子夫人,可如今已是这般形势,别说你此时讨不到好处,便是在殿上一时爽快了,又有何用?”


听她这般说道,穆念娇脸上闪过一丝冷笑,“你也不必在这里挤兑我。我也不是那愚笨的,现下形势如何我能不知晓?不过为了出口气而已,又何须用处?”


赵侧妃一听立时便站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来,冷声道,“你若是这般不堪用,只想着自个儿痛快,当初又何必来寻我一处儿?”说罢,作势便要离开。


穆念娇见她要走,一时也有些悔意,便上前拦了她的去路,柔了声道,“好姐姐,却别生我的气,念娇年纪轻,确实压不住火气。以后再不这般,全听姐姐教导。”


她如今在王府中举步维艰,却只能与赵侧妃相谋,一同对付王妃。


见她软了下来,赵侧妃便停了脚步,低声道,“我知你年轻气盛,可你也得学着些。远处不说,便说那位世子夫人。只说她今日殿上之举,便颇有深意。”


穆念娇闻言却有些不解,只等着赵侧妃来解释。


赵侧妃见她懵懂,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和声道,“你自个儿想想,当时你定是想着她们自京城仓促而来,如今在庐陵根基未稳,想是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寿礼。便想着让那世子夫人在殿上出个丑。”


说到这里,见穆念娇撇了脸,赵侧妃也不在意,继续道,“她若是个心思简单的,立时便拿了那琴谱出来,众人所见不过是她家竟也有这种宝贝,更有些人也会想着‘这位世子夫人真是气量狭隘,在殿上便于你置气争锋。’只是,她却没这么做。先是不言与你对视,不过一息之间,便是我那会子也觉得你莽撞冒失,更何况太妃与王妃,还有那些夫人们。这一下子,便将那尴尬推给了你。她又直到太妃赠了那手串,才将那琴谱拿出,这可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穆念娇听着赵侧妃在那边啧啧称赞,心中更是不忿,却只得压住火气道,“姐姐别说这些了,我自是知道错处。先说说那事吧。”


赵侧妃闻言知她心中不耐,便不再提及曲莲,只说道,“你且遣了你那小丫鬟去吧,只将那婆媳二人带至后院便可,万不可生出旁的事端。”




57、


台上唱着的仍是那百听不厌的《游园惊梦》,这些世家夫人们不晓得听过多少遍,还是被那哀婉靡丽的唱词牵动着心情。待唱的凄切处,竟有人已经开始轻轻拭泪。这颂春班唱的果真不错,那反串的旦角瞧着竟活脱脱一个身段玲珑的美貌女子,一颦一笑间,一顿一叹处,让那些年轻小姐们也红了脸。


曲莲转眼瞧见裴玉华也听得的入神,不禁笑了笑。一错眼,便见旁桌那少女又看向了裴玉华。曲莲思忖片刻,便想起,方才裴玉华似也提起过这个女子,仿佛就是那赵侧妃的妹妹,瞧着与那赵侧妃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这一幕唱完,便听到旁桌有明白的小姐们说道,“方才那扮着杜丽娘的可就是荀凤容?”


就见那宋小姐便点头应是,“前年我外祖寿宴,便请了这荀凤容来唱了一出,我瞧着就是他。”


“这荀凤容若是女子,不知如何倾城。便是男子,也定是长相俊俏得很。”听到这里,立在裴玉华身侧的红绣悄声说道。引得曲莲与裴玉华皆笑了起来。只听裴玉华道,“男子俊俏有什么好?男生女相,便少了男儿家的气概,我倒不喜欢这样的。”


红绣闻言便掩嘴偷笑,待见裴玉华白了她一眼,这才又肃容站立,只是眼中依旧带着些笑意。


这会儿,第二锣还未敲响。夫人们那一桌却出了些状况。一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上茶时,将桌上半盏冷茶碰翻,那半盏褐色的茶汤便全数洒在了徐氏的身上。这一下,一桌人都乱了起来,那小丫头立时便跪在了地上磕头求饶。


曲莲见状便起了身,与裴玉华一道行至徐氏身边。


徐氏一身衣裳此时被泼了茶水,处处皆是茶渍已污浊不堪,面色也有些不虞。只碍于此时是在王府,便闷着气让曲莲给她擦拭一番。首桌处见此处喧哗,便纷纷回了头以探究竟,见徐氏身上一片不堪,又见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便都心中了然。王妃此时便离了座儿,面上满是歉意,连连对徐氏道歉,又遣了丫头领着徐氏去往内院换衣。


徐氏见那茶渍已然无法擦拭,便只得跟着那丫鬟前往内院,曲莲便跟在她身后服侍。


这会子,戏台上便又开了锣,爱听戏的便留在了水榭。一些年轻的小姐们不耐那咿呀的唱腔,便各自结了伴在王府的园子里游玩。曲莲只叮嘱了裴玉华几句,便跟着徐氏前往内院。


到了内院,丹青已自车上取了徐氏的衣裳,跟着个小丫头便也到了房中。曲莲待服侍徐氏换衣,徐氏却觉得有些疲累,便想先歇息片刻。曲莲便服侍她上了贵妃榻小睡片刻。只是在出了宴息处时,却见丹青面色有些异样。


曲莲便将丹青叫至身侧询问,丹青思忖了片刻便道,“大奶奶,我方才进这院子时,便瞧见一个小丫头在院外探头探脑。待我走过去想询问时,她一下子便溜远了。”曲莲想了想,心中有些不安。又因徐氏此时在房中,她也不能自己离去,便着丹青前去院子里将裴玉华主仆二人叫道此处。


丹青领命而去,曲莲这才回了宴息处。此时无事,便坐在桌旁静待。彼时又有王府的丫鬟来说了晚宴的时辰,便给曲莲上了茶便退了下去。


谁想着,直过了两柱香的时候,丹青竟还没有回来,曲莲便觉得有些不对。方要着王府的丫鬟前去寻找一番,恰此时徐氏偏醒了过来。她只得进了宴息处,服侍了徐氏起身,又为她穿衣梳了头。


徐氏些昏沉,便问了曲莲时辰。


曲莲只说距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徐氏便安心下来,左右此时无事,便跟曲莲说起话来。曲莲心中惦记丹青,便只随口敷衍徐氏。


徐氏见她少有的魂不守舍,便问她,“可有什么事情?”


曲莲见她起疑,便稳了心神道,“倒没什么事,只是方才遣了丹青去询问开宴之事,恐是小丫头迷了路,有好一会还未回来。”


徐氏闻言便放了心,又道,“今日你也见了几位夫人,却是有件事。方才我想着等回了府再跟你商量,如今左右闲着便跟你说说,一会儿宴上便也瞧一瞧。”


曲莲见她说的郑重,自是点了头。


徐氏便道,“上一次来王府赴宴,那宋将军的夫人便问我咱们家玉华可定了亲事。又提了提,她家长子如今十五了,还未定亲。我当时含混着只说了玉华还未定亲,只是年纪还小,如今侯爷还未有这个打算。”


曲莲闻言便明白这位宋夫人恐怕是有心与裴家结亲,又想着那位宋将军乃是庐陵王的家臣,虽品阶不低,配霸陵侯府却有些单薄。又想着庐陵王毕竟不是裴湛实心效力的主子,便有些犹豫,问道,“夫人可曾询问侯爷的意思?”


徐氏闻言便点了点头道,“侯爷出征前,我倒是问了他的意思。他并未直接反对,却也没有答应。只说,玉华还小,此时又是征战的关头,这些事先放一放。”


曲莲便道,“既然侯爷如此说,夫人还是先放一放。毕竟在外征战,什么事情都不好说。侯爷恐怕也是担忧宋将军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徐氏闻言有些犹豫,便道,“我自是知道侯爷的心思,也明白他的顾虑。原本便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这些日子,我也着人打听了一下那位宋公子,倒听说这位小公子虽年纪不大,却十分出挑。人品相貌在这庐陵城内也算是头一份,家里有适龄女孩的世家夫人们都惦记着呢。你也说侯爷他们在外征战世道不明,谁知道这一仗又会打多久。玉华如今也十三岁了,也正是议亲的年纪,若是这一仗耽搁两三年,她倒是便十五六了,这可如何是好。”


曲莲知晓这些公卿世家的女孩儿从议亲到出嫁,变得两三年功夫。裴玉华此时,确实是议亲最好的年纪。她又不能直言劝徐氏,只能问道,“夫人可是觉得这位宋公子堪配的大小姐?”


徐氏闻言有些犹疑道,“方才听戏时,我瞧着那位赵夫人一直在与宋夫人说话,言语间便一直夸赞她家的姑娘。还把那赵小姐领到面前,给宋夫人行了礼。我便想着,恐怕这位赵夫人也有此心。”


曲莲闻言心头一动,便想起那位在她们旁桌,一直盯着裴玉华的,可不就是那位赵二小姐。想到一去不反的丹青,她心头隐隐有些担忧。却又不敢在面上显露出来,只低声道,“夫人倒不必如此焦急。想那宋将军是庐陵王爷身边的得力能臣,如今又领着一半的大军。赵侧妃娘家若是能与宋将军联姻,她在王爷身边的地位自然更是稳固,她便是有利可图。我们府里却没有这样的急切。不管如何,侯爷既然这般发话,心中必定是有主意的,夫人还是勿要擅自做了主张,一切等侯爷回来再说。”


徐氏闻言便叹了口气,“谁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曲莲便劝道,“前日邸报传来,说是一切顺利。不若夫人待下次邸报送来时,给侯爷捎封信,便询问一下此事。”


徐氏闻言只能点头应是。


两人正说着,那边便有丫鬟挑了帘子。两人回头看去,便见裴玉华走了进来。


曲莲见她到了,心中总算是一轻,又见丹青跟在她身后,面色便有些发沉。此时却未发作,只上前携了裴玉华的手道,“我遣了丹青去寻你,怎这般时候才到。”


裴玉华闻言有些惊讶道,“嫂嫂一直在等我吗?”话音落下她脸上便有些歉意,又道,“方才那出戏散了场,便又上了一出,我不爱听,便跟宋家姐姐去园子里走了走。却遇上些事情,便耽搁了。”


徐氏闻言便插嘴问道,“出了什么事?”


裴玉华见母亲问话,便道,“我正跟宋姐姐逛着院子,谁想着园子里窜出一条小狗,扑在了宋姐姐的裙子上。宋姐姐今日穿了月白的挑线裙子,被那狗儿一扑,裙子上便有了印子。她便让我在路边的亭子里等着,自个儿带着丫鬟去换裙子。我坐在亭子里久等她不到,便遣了红绣去瞧瞧。谁想着,那亭子里十分暖和又熏着花香,我竟睡了过去。”说到此时,裴玉华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又道,“还是丹青寻到了我,将我唤醒。我这才知,自己竟睡了小半个时辰。”


曲莲闻言心中一动,只回头看了丹青一眼,之间她垂着头立在帘子边上,却似没有听到一般。


待到了晚宴时分,三人行至厅堂,却觉得有些异样。


众夫人虽端坐在桌边,脸上也带着笑容,只是各自神情瞧着却有些不太一样。徐氏不明所以,便只在桌上与几位夫人说笑了几句。


曲莲却坐在一边,垂头听着一边的两个年轻小姐低声交谈。却只知道似乎赵家小姐有些不妥,再听便也听不出什么端详。曲莲环顾一番,此时宴上确然不见了赵侧妃的身影,便是那位赵夫人与赵二小姐也不在了。


待到回府之后,又过了几日,才有消息流露了出来。


却是那日王府寿宴之际,赵二小姐逛着园子,不知怎地竟跌下了水。恰好那时水边无一个丫鬟仆妇,而将那赵二小姐救起来的人,竟是那个不久前还在水榭戏台上唱戏的荀凤容。赵二小姐虽侥幸逃脱一劫,却因被个戏子碰了身子,此时正在家中寻死觅活。


曲莲在徐氏那里听了这事,只敷衍着叹息了几句,那样娇贵的小姐,如今恐怕再也寻不到好人家了。


待出了峥嵘堂,她便又看了丹青一眼。




58、


外人皆是几日后才知晓此事,但庐陵王府当天夜里便发作了起来。


庐陵王在外院延请男客,待散了宴席本要去水阁里散散酒气,却被王妃白氏着小丫鬟叫到了内院。一进正房,便见王妃端坐在外厅上首,赵侧妃则跪在她面前低声哭泣。待见他走进厅内,赵侧妃立时便哭喊着膝行至他面前,哀声道,“王爷,你可得为我妹妹做主。如今她在王府出了这样的事,叫她以后如何做人。”


庐陵王见赵侧妃哭的凄惨,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向喜爱赵侧妃,见她如今这般,心中便多了些怜惜。弯了腰就要扶她起来,口中还道,“这是怎么了?你起来说话。你妹妹又怎么了?”一面又看向王妃白氏,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见丈夫将赵侧妃扶了起来,端坐在上首的王妃面上便带出了一丝冷笑,道,“王爷不必问我是何事,便问问赵侧妃吧。”


庐陵王听王妃口气不善,自坐到她身边,看着赵侧妃问道,“你先别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赵侧妃听庐陵王这般询问,便哭哭啼啼将内院里妹妹落水之事禀告了他。庐陵王一听面上便难看起来,转头向王妃问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没向我通传?”


王妃白氏便道,“外院里有许多男客,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必是有损赵二小姐的闺誉。若是让外人得知,岂不是火上浇油?”她顿了顿又道,“待散了宴席,妾身这不是立时便请了王爷来此?”


庐陵王便道,“可查了此事?”


“自是差探了一番。”王妃点头道,“事情倒有些蹊跷。只是那赵二小姐却怎么也说不清为何自己独自一人连个丫鬟都不带,便去了湖边。我瞧着,她似也有些说不出口的理由。妾身此时将赵夫人与赵二小姐皆留在了府内。那荀凤容也关在了后院,便等着王爷来处理此事。”


那赵侧妃听王妃如此道,脸上便已涨红了脸,瞪着一双泪目便看向庐陵王道,“王爷,王妃这般说岂不是要将脏水泼在玲绣的身上!这事后我也问过妹妹,她只说自己在园子里逛着,却不知道自己如何到了湖边,如何又跌进湖里。却不是王妃所说那般有意隐瞒,况王妃指派之人,妾身也不能信服。”


王妃白氏听了便有些怒火,冷笑道,“如此说来,你难道在向王爷暗指是我指使人做了这样的事?”她越说越怒,不顾身上带着身孕,猛地站了起来,“赵玲珑!你自个儿好好想想,自你进了门,我有哪一点亏待了你?别以为你心中那些子腌臜龌龊我不晓得,你今日既然把话挑明了,咱们不如就当着王爷的面上,一桩一桩的摆个清楚。”


庐陵王见妻妾二人又吵闹起来,又觉得酒气上涌,心中只觉烦操不堪。又见那二人一个白了脸面带委屈,一个涨红了脸满心心酸,只甩了袖大步走进了内室,再不听她二人吵闹。


王妃白氏见丈夫进了自己的内室,只朝着站在阶下的赵侧妃冷笑了一声,面上早不复方才心酸之态,只嗤道,“姐妹俩一起子狐媚魇道的东西,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呢?”见赵侧妃也不复方才那般楚楚凄惨之态,只恨恨的盯着自己,便又冷笑道,“你也不必这般瞧着我,这件事还真不是我做的。说不准,是你妹妹自个儿瞧着那荀凤容长得俊俏,才起了那般心思。”


说罢,再不顾赵侧妃一脸的怨恨,昂首走进了内室。


只留赵侧妃在那里心中恨恨,低声道,“白秀钏,你这个贱人。早晚有一日,我便让你尝尝我这些年来的屈辱!”


王妃白氏进了内室,便见丈夫已进了净房,自有丫鬟跟进去服侍。她便坐到了妆台前,命丫鬟拆了钗环,又散了发髻。她如今有了四个月的身孕,正是要紧的关头,谁想着今日宴会便生了一肚子的气。


丫鬟正梳着头发,她便见丈夫自净房中出来,只穿着白绫中衣,敞着胸膛,脸上仍是有些醉意,便转头对那丫鬟道,“先去给王爷端一碗解酒茶来。”丫鬟应是而去,她方才站了起来,行至丈夫身边,温声道,“今日可饮了许多酒”


庐陵王只扶着额头点了点头,见王妃坐在身侧,便问道,“今日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你且说来听听。”


王妃便沉了脸道,“今日内院听戏,太妃点了几出老戏,便有那年轻的小姐们坐不住,自去了园子里游玩。妾身还特意着了小丫鬟们跟着她们,就怕今日人多杂乱,在园子里有什么人冲撞了她们。想那宋家、裴家、刘家的小姐们都好好的,偏生赵侧妃的妹妹出了事,不知怎么的掉进了湖里。那颂春班因在内院唱戏,妾身便将他们安置在那园子尽头的一个院子里,想着那院子离着内院最远,若是练习弹唱也不至扰了内院清净。赵二小姐掉进湖里时,身边竟一个跟着的丫鬟都没有,这岂不蹊跷?妾身着人去问了那荀凤容,那戏子说,这几日偏生不太舒坦,唱完了《游园惊梦》便想回那院子歇歇。方走到院门处,便听到湖里有人扑腾,寻思着是哪个小丫鬟不懂事贪玩,掉进了湖里,也没多想便下了水救人。谁知,捞起来的竟是个世家的小姐。那戏子倒也吓得不轻,如今被妾身关在那院子里,等着王爷发落。”


庐陵王听了,思忖了片刻问道,“那赵二小姐什么都没说?”


王妃白氏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妾身亲自去问了,她母亲也去问了。她只说自己在园子里走着,又觉得身上有些凉,便着了丫鬟去取件披风。然后就什么都不晓得了。只是在湖里呛了水,才惊醒过来。”说到这里,王妃便嗤道,“这真是大白日的见了鬼了,那湖边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她自己掉下湖里,还能是谁把她扔下去的不成?我看倒是她自己贪玩去了那湖边,又不好这般说,只推说自己什么都不晓得。”


庐陵王闻言蹙眉道,“今日来道贺的夫人小姐们身边丫鬟可都在?”


王妃便点头道,“我挨个查了一番,事发之时,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去处,到没有人行踪不明。”


庐陵王便道,“这事儿确实有些蹊跷。若说有人不轨,何必对个小姑娘作祟?”


说到这里,便有丫鬟端了解酒茶来。庐陵王喝了那解酒茶,觉得心头舒畅了不少。便又问道,“除却这事,今日可还顺利?你如今带着身子,我本想着让赵侧妃帮衬你一把,没想到倒给你添了这许多事。瞧着她也不是个多省心的,不如以后便让念娇帮着你吧。”


王妃起初听着丈夫前半句话,心中倒有些暖意,此时听他话尾提到陈留郡主穆念娇,心中便又腾起火气。又因那穆念娇与赵侧妃不同,此时正是丈夫的心头爱,便压住心中火气,只淡笑道,“那位我可用不起。”


庐陵王听着妻子这般带着酸意的话,只当妻子心中拈酸,便笑了起来,搂了她的肩头道,“王妃这番话却是不对。她是小你是大,如何用不起。”


王妃白氏闻着丈夫身上传来的酒气,压住心中的不舒服,只道,“妾身还正想跟王爷说这事呢!妾身如今身子重了,往后再有宴请之事,便让赵侧妃出面吧,带着那陈留郡主。也免得我在后面给她收拾烂摊子。”


庐陵王一听,便皱了眉道,“她又如何惹得你不快了?我瞧着你以往待她不错,怎么如今也瞧她不顺眼起来。”


王妃白氏心中冷笑,思忖道,今日不同往日,表妹变成姨娘,这能一样么?嘴里却道,“王爷,今日在福寿宫里,陈留郡主当着那一殿的夫人们,出言讥讽那位霸陵侯府的世子夫人。妾身想着,如今王爷正是用那霸陵侯父子之时,正不知该如何抬举那两位夫人,没想着陈留郡主这般给那二人没脸。若不是太妃娘娘赠了那世子夫人一串太宗皇帝赠与的手串儿,妾身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枉费王爷这般心疼她,她倒好,竟全然不顾王爷。”一边说着,竟红了眼眶,只伏在丈夫身边轻轻啜泣。


那庐陵王一听,脸色便十分难看起来,见妻子这般,便压了火气问道,“你说她为难那裴邵竑的夫人?”


听丈夫这般问道,王妃便点了点头,“可不是臣妾编排她,今日大殿之事,大家可都是瞧见了的。便是赵侧妃,还帮着打圆场呢。”话音刚落,庐陵王便猛地起了身,王妃不妨他这般,险些被他带倒。她伏在迎枕上抬脸时,便见丈夫面沉如水,眼中怒火竟似要冒出来一般。在室内急走两步,便一脚踹翻了一个绣墩。不等丫鬟进来,便扯了搭在屏风上的外衫,自撩了帘子,大步的走出了内室。


王妃此时已坐了起来,见那依旧晃动的帘子,脸上露出了冷笑。早有丫鬟见庐陵王离去,便入了内室,见王妃脸上带笑,便忧虑道,“娘娘,王爷来一趟不容易,您何苦将他激到那陈留郡主那里。”


便见王妃笑了笑道,“如今我怀着身孕,他便是留在这里,也心里不爽快,我何必自甘无趣。他到那边又如何,今日便是他那心头爱也断然得不了好处。只要那穆念娇生不下儿子,她便连那赵玲珑都不如。再过几年人老色衰了,就凭王爷那性子,早把她忘到脑后去了。”


庐陵王符晖便是带着一腔怒火到了狄苍阁,一把推开了上来请安的婢女,直冲进了内室。他没想到,时至今日,穆念娇心中还惦记着裴邵竑。王妃方才所言,虽意指她不顾自己大业,听在他耳中却觉得分外的讽刺。想着那些世家夫人们如今回了各自府中,不知怎么得编排他,说他府中侍妾还惦记着别人的丈夫!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怒火直冲脑际,心头理智早被翻涌上来的酒意和这心头的怒火烧的一干二净。


闯入内室的庐陵王,一眼便看见已经上了床榻准备歇息的穆念娇正慌忙要起身。看着那自己想了几年的娇嫩脸庞上此时毫无见到他的喜悦,只有着满脸的惊慌,他心头的怒火更盛了起来。


几步便跨到床榻边,一把便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狠狠的说道,“时至今日,你心里竟还惦记着他?如今在府里,便是王妃见了你也要让你三分!府上便是赵侧妃都没有你这样的体面,本王这般待你,你竟还不知情?”


“王爷!”穆念娇见他赤红着双眼,知他又要发狂,心中胆寒,只顾着要挣脱他的牵制,却反倒更加激怒了他。被他一掌括倒在床榻上,还来不及回神,便被他一把撕扯了中衣,那浑身带着酒气的身子便压了上来。


霸陵侯府这边,徐氏却未多思那赵家小姐之事。她虽觉得这些事撞在一起有些巧合,此时却没有什么心思理会。


便因那日回府,方妈妈便带了消息。那薛姨娘仿佛是有了身孕。




☆、第059章 设计


  裴湛于二月中旬入庐陵城,薛姨娘则是在二月底入府,不过一个多月的时候,竟有了身孕。这让徐氏觉得十分堵心,自方妈妈来悄声报了她后,这几日她便又没了笑脸。连带着整个府里,都有些屏声息气。

  曲莲本不知道此事,只是觉得几日来峥嵘堂内似乎有些不平静。徐氏不开口,她也不好询问,只是遣了染萃去打听。染萃趁着去灶上的功夫,便在那群婆子嘴里听到了些蛛丝马迹。

  “……前几日洗衣处的婆子发现薛姨娘房里的小桃花,一直是自个儿洗着薛姨娘的贴身衣物,心里有些奇怪。那些婆子们都是些惯会猜道的人精,一下子便想到了恐怕是薛姨娘小日子没到,这小桃花替她遮掩,便报了方妈妈。方妈妈也没声张,便是在夫人和大奶奶去王府那日,把那小桃花叫到了峥嵘堂。只是一吓唬,那小丫头便哭着说了。”染萃自灶上回来,便报了曲莲此事。此时见她坐在炕桌前沉吟,又道,“薛姨娘身边的丫鬟被夫人寻了个借口撵走了,薛姨娘便只在前些日子挑丫头时挑了小桃花。这丫头年岁小,自是禁不住方妈妈吓唬,便倒豆子似的都招了出来。”

  曲莲点了点头道,“我看薛姨娘也不是刻意瞒着,她已是府里的姨娘,也没用药,有身孕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顿了顿才又道,“恐是怕头一个月不稳当,也怕夫人此时为难她罢了。”

  染萃闻言也觉得如此,便道“大奶奶说的是,我瞧着薛姨娘那里也没什么慌乱,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左右侯爷这一年半载回不了府,她能瞒住一月,能瞒住两月,还能瞒到侯爷回来不成?再说了,这府上也不是没有生育了的姨娘。”说到这里,看着曲莲又有些遗憾道,“大奶奶与世子爷成婚也有些时日,要说起来比那薛姨娘也时候不短,要是大奶奶有了,那该多好。世子爷回来不知道多高兴呢。”

  曲莲见她虽是明白,却又有些多舌,便沉了脸说了她几句,这才见她有些讪讪的应了是。

  “薛姨娘如何怎么样也轮不到我们来操心,这事夫人既然没说,咱们就当不知道。”曲莲又嘱咐道,“这些日子府里或许不太平,你去吩咐一声,咱们院子里的人不许去乱打听事情,更不许跟旁的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闲聊。如今画屏不在,我便只有你这一个大丫鬟,只能多辛苦你了。”

  染萃听了,脸上微红,却十分高兴,便道,“大奶奶安心,染萃一定管好她们。”她说完这句又想起一事,便道,“前几日大奶奶领回来的丫头,就是那个夫人一块儿赐了名字叫香川的,奴婢已经教导一番,瞧着也是个老实的,倒是可以当差了。”

  曲莲闻言便道,“既然这样,便让她替了描彩的差事,让描彩担起画屏留下的差事吧。这样子,你也能松快点。”

  染萃听了便应是。

  曲莲便又吩咐她,“现在左右没什么事情,你且去外院,告诉阿松一声,让他今天下了课回来一趟。”原本在点翠阁的院子里,曲莲给他准备了屋子,谁想他怎么都不愿住在这里,只是跟着翟庭玉等护卫们住在外院。说是跟着翟向学武,大清早便要早课,住在内院多有不便。他虽这般说,曲莲却晓得,这孩子十分要强。那日在徐氏面前受了裴邵靖的一句话,便再也不肯受裴家更多的恩惠。即便是此时跟着翟向学武,他每日也同裴家那些护卫一般,要巡视院子,有时还要在清晨打扫院子中的落叶。翟向说了他几回,见他不听,便也随他去了。只是在曲莲面前,夸赞了他几句,说这孩子以后必有前途。

  染萃应了是,又问道,“松少爷回来,可要叫灶上准备些吃食?”

  曲莲点了点头道,“也不用太麻烦,捡几样他爱吃的做了便是。我只是瞧着天气热了些,前阵子给他做了几件春裳,本想着让你给他送过去,又想着有几日不见了,心里倒也想的慌。”

  见染萃领了差事离开宴息处,曲莲便起身到了专门装着箱笼的耳房。开了箱笼,想着将给陈松做的衣裳拿出来。待将几件陈松的衣裳拿出来后,便见一件白色的绫缎中衣,叠的十分整齐压在了箱底。她愣了一下,便想起了这件中衣。将陈松的衣裳放在一侧,伸手将那中衣拿了出来,细细的摩挲几下,展开后便瞧见那一点殷红。便是那日,她不妨裴邵竑突然出声,绣花针便扎了手指,留了一滴血渍在这上头。

  他走了也有二十几日了,曲莲原本以为自己不会为他所动。谁想着,这还不出一月,心中便开始有些惦念。想到这里,她只轻轻摇了摇头,便将那中衣叠好,再次放进箱笼的最深处。

  待到傍晚时分,陈松便到了点翠阁。

  曲莲见他一脑门大汗,神色却十分精神,便笑着让他过来,抬手给他细细擦了汗水。温声问他,“怎么这么一脑门子的汗?”

  陈松便咧了嘴笑,道:“今天下晌没什么事,翟教头便让我们一起比试。我跟翟大哥一组,将他们都赢了下来。”

  曲莲闻言便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发顶,道,“学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也不能太过劳累。你先去洗洗这身汗,一会儿一起吃饭。我特意让染萃吩咐灶上做了你爱吃的菜。快去吧!”

  见染萃将陈松领取净房,曲莲便让丹青去灶上传膳。

  待陈松出了净房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宴息处的炕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松少爷今晚过来,大奶奶特意让灶上做了这些您爱吃的菜。宫保野兔,芫爆仔鸽,桂花鱼条,还有这清炖蟹粉狮子头。”染萃笑眯眯的又从旁边的炖盅中倒出一碗汤来,道,“还有这个,枸杞红枣排骨汤。”

  陈松下午跟护卫们比试了好几场,此时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此时见炕桌上这一桌全是自己爱吃的菜,抬头又看见曲莲温柔的朝着自己微笑,不禁赧然的笑了起来,说了声,“多谢阿姐。”便开始埋头吃了起来。曲莲见他吃的香甜,便也多用了小半碗饭。

  待用了晚膳,曲莲便将染萃等人遣出了内室。

  “阿松,你随我进来,我有些话嘱咐你。”见染萃等人鱼贯出了宴息处,曲莲便敛了神色,对陈松道。

  陈松见姐姐面色凝重,便点了头跟着她进了内室。

  一进入内室,曲莲便问道,“你这些日子跟着翟教头习武,与翟护卫也颇为熟识。依你看来,翟教头可会将院内大事托与翟护卫去做?”

  陈松闻言,挠着头想了想道,“翟大哥虽然功夫很好,但是翟教头一向觉得他有些毛躁。平日里也只吩咐他做一些巡护的差事,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瞧着多半还是跟几位副教头商量。”说到这里,他便有些疑惑,“姐姐问这些做什么?”

  曲莲点了点头,又向他淡笑了一下,便从袖袋中拿出一封封了口的信递给陈松。待他接了那信便道,“我有件事情请翟护卫帮忙,你便替我将这封信递给他。”又嘱咐道,“不可让别人知晓。”

  陈松接了信,脸上虽有些疑惑,但他自小十分信任姐姐,便也没有多问。又觉得如今也能帮上姐姐的忙,心中十分开心,便郑重的点了点头。曲莲见事情交代完,便让他试了试那几件做好的春裳。衣裳大小竟整好,曲莲便有些惊讶。她做衣裳时,便想着小孩子长得快,已经放了些尺寸,没想到这才不到一月功夫,陈松竟长高了不少。便想着,再做衣裳且得将他唤来量了尺寸再裁剪。

  见天色渐渐有些黑了,曲莲便领着陈松出了内室。给他整理了下衣裳,又嘱咐了他几句不要太辛劳。见染萃抱着个点心匣子出来,便对陈松道,“这匣子点心,你带着,也给与你同住的护卫们尝尝鲜。是今日做的玉簪糕。”

  说罢,便让染萃提着灯笼,将他送回到了外院。

  待到了五月里,裴邵竑走前给陈松寻的教书先生便到了裴府外院。曲莲便遣了丹青去了外院,给那老秀才送去了束脩,也给陈松送了些笔墨纸砚。还未等丹青回转,染萃便来通报徐氏那里有请。

  曲莲便带着染萃到了峥嵘堂,一进峥嵘堂看见徐氏,她脸上却一扫几日恹恹的神色,显得有了些精神。又见裴玉华也在,脸上也带着笑。徐氏见她进来,便笑道,“这月邸报来了,说是侯爷在淮北打了胜仗。”

  曲莲听她这般说,脸上也染了笑意,道,“这真是好事。”

  淮北乃是北方重镇,若是能取下淮北,便能将汉王大军截断在两地。庐陵王将此处选为攻打之处,看着也是有些能耐。过了淮北,若能攻破淮阳,便能直接前往北直隶,若是宋将军一路大军也能顺利取胜,两军便能在北直隶交汇。这样一来,汉王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两军会合,直取顺天府便更容易了几分。

  毕竟现下献王手中兵力不多,紧靠着京城的城墙,恐怕无力支撑。

  



☆、第060章 试探


  三人正说着话,便听方妈妈报说钟姨娘领着二小姐前来请安。

  曲莲一想,今儿正是初十,确是那母女二人前来请安的日子。徐氏平日里懒得理会这母女二人,便让她们隔十天来一次峥嵘堂,倒也是两厢便宜。

  因今日接了邸报,徐氏心绪舒畅,倒比平日见到她们时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曲莲与裴玉华站在一边,看着钟姨娘和裴丽华给徐氏请安,一边早有小丫鬟递了蒲团。待两人问了安,跟着的小丫鬟便将二人扶了起来。

  那母女二人便又向曲莲与裴玉华请安,曲莲只虚扶了钟姨娘一把,又温声问了裴丽华几句,便不再言语,立在了徐氏身后,仔细打量着这母女二人。

  钟姨娘与周姨娘不同,在府里一向低调。曲莲见着她的时候,可算是屈指可数。连带着这位二小姐都极少露面。

  裴丽华如今也有九岁了,梳着丫髻,戴了一对酒盅大小的绿松石蜜蜡珠花,穿着件杏黄色的缂丝小袄,底下是月白色的挑线裙子。她长得像钟姨娘,皮肤白皙,嘴唇红润,一双杏眼很是漂亮,已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只是她看着有些讷讷的小家子气,举手投足间少了些嫡女的气派。

  裴玉华虽长相不如她甜美,却大方磊落,自给人一种十分明朗的感觉。

  曲莲在这里打量着裴邵竑的这个庶妹,耳边便听徐氏问了裴丽华这阵子身体如何,又问她最近几日做什么消遣,读了什么书。

  又听裴丽华轻声的答了,倒也说得流利。

  钟姨娘与那位此时被送往庵堂的周姨娘不同,是当年裴湛在北地镇守之时,所纳的良妾。周氏是婢妾,钟氏是良妾,按说钟氏的地位要比周氏高上不少,可她愣是能被周姨娘压了近十年,可见也是个绵软的性子。

  曲莲正想着,不妨一道细糯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她回了神,便见裴丽华立在她身边,双手还举着个荷包。她顿了顿,接过了那荷包。仔细的看了看,荷包是深蓝色的杭绸底子,上面绣了一朵半开的粉色睡莲,意境虽有些稚嫩,针脚却也十分细密。便是那黄色的花蕊,都绣得纤毫毕现。

  便听那钟姨娘有些赧然道,“二小姐学习女工也有些时日了,我瞧着这些日子大有长进,便让她给夫人、大奶奶和大小姐都绣了样小东西。”

  听钟姨娘这般说,裴丽华也低声道,“丽华笨拙,东西也粗糙,还望母亲、大嫂嫂和大姐不要嫌弃。”

  裴玉华先出了声赞道,“这哪里粗糙,我瞧着比我好多了。”她自小不爱女工,针线上一向不利索,为了这事没少被徐氏念叨。此时见庶妹送了她一方绣着盛开牡丹的帕子,左看右看都觉得十分喜爱。

  徐氏闻言瞪了女儿一眼,回头却温声对裴丽华道,“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年岁绣得这样好。”又着了方妈妈开了妆奁,拿了一对翠绿色的翡翠坠子给她,道“我听说你穿了耳洞,这对坠子拿去带着玩吧。”

  裴丽华见那坠子翠绿喜人,便红着脸接了过来,又向徐氏道谢。

  曲莲见状,便退了腕子上的一只赤金的绞丝镯子给了她。裴玉华则拔了头上的一支掐丝法蓝的水滴簪子。

  几人正说着,乳娘领着裴邵靖走了出来。

  十几日前他方过了生日,如今也实岁满六岁了。正每日跟着裴湛给他寻的先生启蒙,辰时便要离了峥嵘堂去外书房上课。

  此时见了有些陌生的二姐,他倒有些闹腾起来。又见每人手里都拿了东西,便蹬蹬上前跑到裴丽华面前问道,“二姐姐,没有我的东西吗?”

  裴丽华见状,便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了开来,里面便是一个大红色的缂丝书包,上面还用金线绣了迎春花,十分漂亮。“这是给三弟的。”

  裴邵靖得了书包,便心满意足了。又向着徐氏等人行了礼,便在乳母丫鬟的簇拥下,出了峥嵘堂,朝着外院书房行去。

  裴玉华见状便蹙眉道,“母亲,靖哥儿上学怎还带着乳娘?这像什么样子。”

  徐氏闻言便有些无奈道,“他自小没离开我眼前,这一下子去外院念书,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先让乳娘带几日吧。”

  裴玉华闻言只能暗自摇头。

  待裴邵靖离开,几人又说了会子话。说起再过几日便是裴玉华的生辰,徐氏想着在府里开几桌宴席,只请几位这阵子熟识的夫人,又问了裴玉华可有想邀请的小姐们。裴玉华说了几位,徐氏听着倒是可以,便让曲莲与方妈妈一道去办这宴席之事,又让裴玉华帮着一起操持。

  方妈妈久经这种宴请之事,曲莲跟着她一起,应当出不了什么纰漏。裴玉华今年也十三岁了,按说早该学着管管家事。偏这一年来世道不安稳,她们举家迁来庐陵,在这方面倒有些耽搁了她。

  如今在庐陵也算是安定下来,徐氏也在世家夫人们的圈子里转了一遍,各家的情形倒也了解了一番。此时,给裴玉华办一个不是整岁数的生辰,不过是打个幌子罢了。

  待钟姨娘领着裴丽华离去,裴玉华便带了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走时徐氏便让她将要宴请的小姐们的名单列出来,让曲莲过一会打发丫鬟去取。曲莲又在厅堂里,细细的向方妈妈询问了一些大体的章程,便领着染萃离了正房。

  出了峥嵘堂,跟在曲莲身后的染萃便忍不住道,“今日可真是少见,钟姨娘这是打什么主意呢?”

  曲莲闻言便道,“二小姐如今也九岁上了,再过个一两年也该议亲了。钟姨娘便是再怯弱,为了女儿也得出出头。我瞧着,夫人倒也不把二小姐放在心上,毕竟比大小姐小了四岁,又是庶女。”相比庶子而言,庶女便大不一样了。威胁不了徐氏的地位,若能嫁的合适,还能为裴家多一门助力。

  想起刚才那个如花骨朵般的小姑娘,曲莲叹道,“这世上,但凡是人,总没有十全十美的活法。”

  回了点翠阁院子,曲莲正盘算着让那个新进的小丫头香川去裴玉华处取名单,也是想着让她开始正经当差。这时描彩便撩了帘子进了内室,道,“大奶奶,松少爷回来了,还有外院翟护卫求见。说是蒙您在端午节还惦记着护卫们,翟教头着他前来给您请个安。”

  曲莲闻言便点了点头,遣了染萃领着陈松与翟庭玉进了外厅。又对描彩道,“你去寻了丹青,让她去大小姐那里取一下宴客的名单,再去一趟回事处找罗管事领一些洒金的帖子来。你便去夫人那里也取一份单子来。”

  见描彩领命而去,曲莲这才起了身,出了内室向外厅走去。

  那边染萃刚给陈松、翟庭玉二人上了茶,曲莲便进了厅中。

  翟庭玉坐在厅堂中,正有些惴惴不安。见帘子撩开,一角镶着澜边的月白色裙裾便露了出来。又听那端茶的丫鬟道了声大奶奶,便忙起了身,也不敢抬头,便给曲莲行了揖礼,又道,“属下来给大奶奶请安,谢大奶奶这些时日的顾念。”

  曲莲见陈松笑眯眯的站在他身边,又见那翟庭玉十分紧张。便温声笑道,“翟护卫不必多礼,便坐吧。”又对陈松道,“瞧你又是一身汗,让染萃带你去洗洗再过来。”

  陈松应了一声,染萃便带着他进了内室洗漱。

  此时厅堂中除了小丫鬟香川便再无他人,曲莲将香川支到厅外双扇门处,便自厅中上首坐了下来。

  见翟庭玉端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连双手都老实的放在膝上。曲莲想起当初将陈松带到裴府时爽朗的年轻人,心中倒是有些感慨。

  “我托你的事情,可有眉目?”曲莲也不多说,便直接问道。

  听到曲莲的问话,翟庭玉便自在了一些,恭敬道,“属下便是来回大奶奶这件事。”顿了顿又道,“那日接了大奶奶的信,知道大奶奶不日便会让那个叫丹青的丫鬟前来,便做了准备。”

  “如何?”见他这般说,曲莲便问道。

  却见翟庭玉咬了咬下唇,道,“属下虽做了准备,那丫头却有些奇怪。”他停顿了下,脸上有些羞惭,便把经过道了出来,“属下左思右想,便在院中做了埋伏。将一柄咱们平时用的长枪倒放在武器架上。待她走进时,属下就飞了一个石子,打歪了那架子,想着看看她是不是能躲过那枪杆。谁想着,偏在这时院外有人喊了属下一声。属下一失神,那架子已经倒了,那丫头只站在一边,脚下便是那枪杆。”

  说到此时,他脸上倒是镇静了许多,继续道,“属下是见她走到架子下时才发的石子,若她是一般女子,必定会被那枪杆砸到,属下虽然没有确实看到她身形如何,却可以肯定她身上一定带着功夫。”

  曲莲闻言,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只与方才一样对他温声道,“如此,便多谢你了。”

  翟庭玉见她面上平静,想着她身边那个看着毫不起眼的婢女竟然有着一身的功夫,便有些替她担忧,因问道,“大奶奶,这婢女您可清楚来历?可需要属下暗中调查一番?若不知来历,便不可再让她留在身侧。又或许是世子爷安排下来的?”

  曲莲见他脸上满布担忧之色,便只淡笑了道,“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这件事就到这里吧,切记不要对旁人言道。”

  翟庭玉见她似心中有数,担忧便少了许多。这时陈松也换了衣裳与染萃自内室走了出来,他便不再开口询问。

  曲莲见陈松出来,便起了身,对翟庭玉道,“如此,便多谢翟护卫。这些时日对阿松也十分照顾。”

  她敛了方才那般冷清的神色,此时一派温婉静谧,翟庭玉便又红了脸,呐呐道,“这都是属下份内的事情。大奶奶千万不要再提,折煞属下了。”

  曲莲也不与他争论,只转身对染萃道,“今日让灶上做一桌宴席,送到外院护卫所。便说是我感谢护卫们这些日子尽忠职守,更添是大小姐的生辰已近,过些日子还要宴请宾客,请大家不要懈怠。”吩咐完这些,又对翟庭玉道,“如今世子爷不在,我便不多留你了,便让染萃送你回去吧。”

  翟庭玉便呐呐道,“不敢。”

  待染萃与翟庭玉二人离开,曲莲脸上便敛了神色,细想着他方才的话。丹青绝不会是裴邵竑留下来的,以他的性子,若是留下这样的丫头必会跟她知会一声。

  又想着丹青这些日子来,并未有可疑之处。若不是那日在王府作客,出了那样的事情,便是自己也万不能发现她的痕迹。

  这几日,曲莲一直在思忖丹青到底是何人送至自己身侧。她倒是有些疑心阿瑄,此时经翟庭玉的试探,心中倒确认了几分。

  “阿姐,你在想什么?”陈松见姐姐牵着自己的手,深思却有些恍惚,便有些担心的问道。

  曲莲闻声回了神,低头看向陈松,脸上便露了笑,问道,“前些日子我听说翟护卫带着你去了校场,又听说宋将军的长子时常去校场与兵勇们练习枪术。你可见着过他?”

  陈松闻言便笑道,“阿姐是说宋晗大哥?自是见着了。”

  “哦,那你给阿姐说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边说着,两人便进了内室。

  此时,在靠近外书房的院子里,阿瑄正坐在内室桌旁,地上则跪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看了一眼那男子,道,“你说……天璇恐怕已经泄露了身份?”

  那男子顿了一下,便恭敬道,“属下见那侯府护卫出手试探她,只来得及唤了那护卫一声,他应该没有瞧见她的身形变幻,但是心中一定起了疑心。”说罢,男子便看向坐在桌边的主子。心中为天璇暗自担忧。

  却只见主子脸上并未露出生气的神色,只淡淡的笑了笑,叹道,“她果然机敏聪慧,便是一点马脚,便会被她捉到。”



☆、第061章 生辰宴请


  到了五月十六这日,裴府便迎来了庐陵城内不少世家的夫人小姐们。

  说是为了给女儿过生辰,不过也只是个由头。裴氏一门来了庐陵城必然要与此处世家结交。这也是世家夫人们平日的闲暇无事的消遣,况此时家中男人出征的不少。这些夫人小姐们便更是闲暇,时常有个宴请,也能缓解担忧的神思。

  曲莲在内院的垂花门处迎了带着女儿前来的宋夫人,宋夫人是个白面皮、容长脸的削瘦妇人,长相平常,却有种武将家眷身上少有的诗书文气。

  只是……,这宋夫人瞧着似有些老相。这一次带领右路大军宋将军,曲莲倒是听裴邵竑提了几句,知道他比裴湛小了几岁。可这宋夫人瞧着比徐氏年岁还大了些。

  曲莲心中不过这么一想,面上都没显露出来,方妈妈便在一边轻声道,“宋夫人比宋将军年长了四、五岁,是以面上略显。”

  听她这般说,曲莲便点了点头。

  眼见着那几人转过了垂花门,便笑迎了上去。

  宋夫人正被裴府的管事媳妇带着进了内院,一过垂花门,便见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丫鬟婆子站在花架之下。仔细一瞧,便是那日在王府福寿宫见过的裴府世子夫人。

  只见她今日穿着件宝蓝色二色金的缂丝褙子,里面是月白的绫袄,袖口处绣了连成一片的茜红色的缠枝花。底下是一条玫瑰紫的镶了澜边的综裙。不似那日梳着正式的高髻,而是梳了坠马髻,簪了掐丝珐琅烧玻璃的点翠簪子,又在鬓角点了几朵鎏银的杏花花钿儿,耳垂上戴了一对儿赤金底托镶了红宝石雕石榴的耳坠子。

  粉白面庞,杏眼如水,静谧安宁,又端得透着些明媚的恬静。立在满是大朵爬墙蔷薇的花架下,不知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艳。

  宋小姐站在母亲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几步外的曲莲。那日在王府水榭她也看了这位世子夫人,只觉得她长相虽秀丽端庄,却有些严肃刻板,今日见了却只觉得十分惊艳。

  又想着,不知是谁这般造谣,说她竟是婢女出身。这般气派,便是公卿家的小姐们也难得一见。

  宋夫人先转过神来,端了淡淡的笑意,便领着女儿走上前去。

  曲莲给宋夫人行了礼,宋夫人也唤宋小姐上前与她见礼。

  宋夫人便客气道,“……怎敢劳动世子夫人前来迎我。”

  曲莲便道,“我是小辈儿,宋夫人又是贵客,怎称得上劳动。”说到这里,便又笑道,“您可万不要这般客气,便随我去峥嵘堂吧。”又对那位宋小姐道,“宋小姐也一道儿去吧,我家小姑也在峥嵘堂,正等着你。”

  那宋小姐十分活泼,见状便笑了起来,又朗声道,“裴家嫂嫂就别喊我小姐了,我叫宋晞,你便唤我晞姐儿吧。”

  一边宋夫人也点头道,“正该如此。”

  曲莲留了方妈妈与李姨娘在垂花门处,便领着宋夫人母女去了峥嵘堂。

  峥嵘堂内早已坐了几位夫人,徐氏正坐在厅中上首与几位夫人闲聊。见曲莲领着宋夫人母女进了厅中,便纷纷起身契阔一番。

  先出声的便是那宣府总兵耿瑞康的夫人,那是个爽利干练的四旬妇人,见了宋夫人进来,便笑道,“我说这半晌世子夫人去了哪里,却原来是迎你这般贵客去了。”

  曲莲忙道了不敢,便离了厅堂自去顾着稍后的宴席。

  见到耿夫人这般打趣,宋夫人有些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了些笑容,道,“你竟来的这么早。”一边说着,便领着女儿到了徐氏面前,道,“……上一回在王府人多眼乱的,这便是我的大姑娘,与你家大小姐一般年岁,叫晞姐儿。”

  宋晞性子有些像裴玉华,大方利落,便上前给徐氏行了礼。徐氏将她拉到身侧,知她与女儿一样属羊,便给了她一块雕着三阳开泰的玉牌,又仔细打量了她一下。见她相貌虽平常了些,眉宇间那种大方的气派却让人十分喜欢。又因是将门之女,身上便也透着一股子英气,与女儿倒真有些相似。

  打量了一番,徐氏这才对宋夫人道,“宋夫人好福气,一儿一女都十分出色。”

  宋夫人便笑道,“这两个孽障,哪里比得上您府上世子与大小姐。裴夫人真是说笑了。”

  说话间,裴玉华便从内室厢房走了出来,见到宋晞在此便紧了几步走了过来。先给宋夫人行了礼,宋夫人给了她一串儿莲子米大小的南珠手串。裴玉华便拉着宋晞进了内室耳房,一边走一边道,“快些来,荣姐儿和她妹妹也在呢。”

  荣姐儿便是耿夫人的长女耿月荣,她妹妹是庶出的,唤作兰姐儿。

  宋晞跟裴玉华走在一处儿,已经忍不住跟她低声道,“我方才见了你嫂嫂,上一回没瞧仔细,今日可把我惊了一惊。”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仿佛有些苦恼不知该如何形容,只啧啧道,“也不是说有多漂亮,就是一看见了让人挪不开眼珠子。”说到这里,便笑着对裴玉华道,“你哥哥艳福不浅嘛。”

  话音刚落,便听耳房内传来一声娇嗔,“这是谁呀,姑娘家的,还知道艳福不浅呢。”二房中便转出一个穿着鹅黄色竹节纹小袄的少女。

  宋晞不妨被人偷听了谈话,正懊恼着,见出来的是耿月荣,便唬了脸上前去挠她痒处,一边还道,“非礼勿听知道不?知道不是该你听得,偏耳朵长。”

  那耿月荣身量娇小,自不是宋晞的对手,立时便落了下风,开始讨起饶来。几个世家的小姐们便打闹着进了耳房,此时没有母亲和嬷嬷们管束,她们倒也自在了许多。

  今日请的是午宴,裴府人丁单薄些。

  徐氏在峥嵘堂与夫人们说话,裴玉华在峥嵘堂耳房招待小姐们。迎客与安排上的事情,便都落在了曲莲的身上。

  幸而今日宴请的都是徐氏这阵子熟识了的夫人小姐们,人数倒也不多,只开了四桌。夫人们两桌,小姐们两桌。

  因天气晴好,便将午宴安排在了点翠阁旁边的水榭庭廊里。

  春风温和,又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坐在庭廊之中,抬眼便能见到水面上成片接岸的莲叶。如今虽不到荷花盛开的时节,只看着这满眼的绿意,心中便也十分舒畅。

  廊庭在湖心之处,尽头处搭了一个小台子。

  曲莲着回事处管事寻了庐陵城有名的女先儿,开宴之前众人便听了一段说书,又听了一曲评弹。

  那耿夫人便点头对徐氏道,“这样的日子,听一曲评弹,倒比那唱堂会舒心多了。说真的,我每次去赴宴,最怕听堂会。那锣鼓一起,我就觉得心跳的厉害。你府里这样的,清清静静的,我最喜欢。”

  宋夫人闻言也点头道,“世子夫人这般安排,确实很好。”

  听两位夫人这般说道,其他夫人们便也纷纷应是。

  徐氏闻言心中得意,嘴上却谦虚道,“便是我们省了事,你们可别这么说。省得她听到心里去,以后越发的省事作懒。”

  耿夫人闻言,便对宋夫人啧啧道,“你听听,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我要有这么个懂事伶俐,又撑得起场面的儿媳妇,我就天天把她捧在天上。”转头又对徐氏道,“我们家亲家母身子不好,我那大儿媳前几日回了娘家,不然今日我定带了她来,好好跟着你媳妇学学。”

  后一桌上,宋晞听见耿夫人如此说道,便悄声跟耿月荣耳语道,“瞧这样子,你大嫂子还在家里闹着呢?”

  耿月荣闻言便拉了脸道,“可不是。”许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言语。

  裴玉华倒听得糊里糊涂,只是她跟这些小姐们到底还不算熟稔,也不便打听。只是宴席过半时,她起身上净房时,宋晞跟了她作伴,便告诉她。

  原来这耿夫人并非是耿大人的元配,而是继室。

  耿大人出身寒门,其原配夫人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当年跟着耿大人没少吃苦,后来耿大人在南疆打仗时,受了当时领兵的睿王殿下赏识,便开始了青云之路。那位前耿夫人却有些没福气。丈夫刚开始扶摇直上,便去逝了。只留下了耿大人的长子。

  耿大人后来虽另娶高门闺秀,却一直对先夫人十分尊重。也按照先夫人的遗愿,让长子娶了舅家的表妹。

  现今这位耿夫人,出身京城成国公府,其父虽然是庶出,可也正经是公卿家的小姐。只不过成国公府式微,她这才会嫁于比自己大了十岁的耿大人作继室。如今家中嫡出,除了长子耿啸风为元配所出。次子与长女,便都是她所出。

  耿夫人出身显贵,自是瞧不上寒门闾巷出身的大儿媳,偏生那大儿媳自有一身泼辣劲,竟也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两人在府中可算是针尖对麦芒,三五日便闹上一闹。

  “我瞧着耿夫人啊,就盼着什么时候娶了二媳妇,好同她一起对付那大儿媳。”说到此处,宋晞便感慨道。

  裴玉华心道,果然每家都有自个儿的难处。又想着,这耿家的二儿媳,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起。

  两人说了几句,便回了宴上。

  待宴席散了,众人便返回花厅,徐氏与耿夫人约了打牌,宋夫人则说要歇一歇。几位小姐倒兴致正高,命人拿了钓具,便依旧留在湖边庭廊那里钓鱼。

  曲莲着方妈妈去安排牌具,自己则领了几位要歇息的夫人去了客房。

  自卯时忙到现在,曲莲也觉得身上十分乏累,此时倒是终能喘口气了。

  只是,她方回到点翠阁,描彩便迎了上来,对她道,“大奶奶,方才外院管事来请示。说是瑄大人那院子想请个大夫,画屏这几日受了风寒,今日有些发热。”

  曲莲闻言,只点了点头,对描彩道,“你便去管事那里说一声,让他给请个大夫吧。”

  待描彩离了点翠阁院子,曲莲便唤了染萃,两人朝着外书房边上那个院子行去。染萃倒有些不解,问她不过是请个大夫,何须她亲自过去。

  曲莲也不应答,只自顾前行。不过半柱香时间,便瞧见了那院子的双扇大门,门前一个小厮正坐在门槛上,颇为无聊的托腮出神。

  



☆、第062章 若有有一日


  见有小厮守着门,染萃便想上前去唤那小厮一声。

  谁想着还距他有一丈远的时候,那小厮便惊醒的抬了头,一脸的警惕。待见到一脸惊讶的染萃,又见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曲莲,脸上便带了笑。十分利落的小跑到曲莲面前,单膝跪着请安,口中还道,“大奶奶怎地来了,可要小的通传一声?”

  这小厮穿了身蓝色的粗布短褐,看着十岁出头的样子,颇为白净俊秀,一双眼睛十分灵活有神。

  曲莲却不忙差使他,只让他起来,温声问道,“我瞧着你眼生,你何时来府?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便裂了嘴笑道,“回大奶奶,小的名叫机灵,上月下旬入府。是罗管事买来的,便安排在瑄大人院子里,守个门。”

  曲莲闻言点头道,“你去通传吧。”

  那小厮行礼后,便小跑的跑进门内。染萃便笑道,“这名字的起的好,还真是个机灵的小子。”曲莲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却未应声。染萃见她面色端凝了一些,也不敢再玩笑,只垂了头跟在她身后。

  不过片刻,那小厮便又从院里出来,将双扇门拉开一扇,道,“大奶奶请入内,瑄大人正在院子中。”

  曲莲便点了头,领着染萃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便见阿瑄立在院中那株核桃树下,面冲着院门。见她入内,便露了笑脸,温声道,“大奶奶可是来瞧画屏?”

  他穿着件石青色的粗布直裰,簪了根黄杨木的簪子,手中还攥着书卷。只站在那株老树下,那浓密树荫漏下了星碎的光影,打在他身上,带着些沧桑斑驳的模样。便是这布衣荆钗,也掩不去他自成天生的贵气。

  曲莲敛了神色,对染萃道,“你去瞧瞧画屏。”

  染萃被这两人间凝重的气氛震慑,只唯唯诺诺应了是,便跟着那小厮前往第二进的院子。此时院里,便只剩他二人。

  曲莲微微抬头,看向那头顶四方天穹。天空湛蓝而无云,院内安静的很,只有微风吹过时,枝桠哗哗作响之声。

  她转头看向阿瑄,看他背手凝视自己,轻声道,“多年不见,三殿下别来无恙?”话音刚落,便见阿瑄神色微微震动,一双眸子竟有些许失神。见他这般,曲莲只低低笑了一声,“恕曲莲眼拙,时至今日才想起殿下的模样。”

  阿瑄看她微微垂头立在一仗之外,那宝蓝色的褙子映衬的她面色如雪。

  仿佛就是在昨日,也是在这样一株古树之下。她依在母亲怀中,轻声啜泣,哽咽间还扭头偷偷打量着自己。待见自己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时,便又飞快的扭了头,将脸埋在母亲怀中,任母亲如何劝说再不肯抬头。而他,只呆立在一丈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弥补惹哭她的过错。

  心中陡然锐痛,千言万语在心中,出口的却只有一句,“阿姮……”。

  曲莲抬头看向他,面上淡然无波,只道,“阿姮已经死去九年了,三殿下唤错了,如今这世上只有曲莲,没有阿姮。”

  阿瑄恍若未闻,只低头道,“你那时年岁还小,我没想到你竟能认出我来。”

  曲莲听他这般说,只道,“不算小了,足够记住很多事情。”

  听她说的冷淡,阿瑄只觉得心中堵着巨石,背在身后的手将那卷书籍捏的已然有些破损,却不知此时此地此情下,该说些什么,仿佛千言万语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到头来仍只能问道,“这些年,你过的可好?”话一出口,便想起她曾是侯府婢女。从太傅之女沦为灶下之婢,可以说便是自云端跌落泥沼,他这句“可好”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看着她,怕自她脸上看到凄楚与愤恨。她却只是洒然一笑道,“如今看来,三殿下恐也曾流落市井。好与不好,殿下还能不明白?”又说道,“今日殿下将我叫来此处,可是有何吩咐?”他院中丫鬟染病,要请大夫,何须特意请了管事前来向她询问。还在今日这种宴请繁忙之日?不过是借由此让她来着一趟罢了。

  见她似不愿提起旧事,阿瑄只得敛了波动的心神,只低声道,“昨日斥候回报,这几日战祸流民已经接近庐陵城,应及时防范。”

  曲莲闻言便蹙了眉头道,“城外庵堂可有危险?”

  阿瑄便点头应道,“城中巡守已然通告了几处城外庙宇庵堂,他们自会警惕。只是,周姨娘那处,还是应再派人去以防万一。”

  曲莲便应道,“我知道了,待今日宴后,我便请翟教头拨了护卫前去。”顿了顿,又道,“丹青……可是你的人?为何遣她在我身边?”

  阿瑄闻言,脸上便露了一丝笑意,“她确是我手下暗卫。如今世道不安,便是这庐陵城内也不甚安稳,再过些日子,这城里恐怕便要起祸,留她在你身边,也能有些照应。”又道,“她是经受训练之人,绝不会生事,你断可放心。裴湛父子出征之前,世子也曾托我看顾家中,我知他更是担心于你,便留了丹青在你身侧。你大可不必多心。”

  曲莲看着他,他方才那般波动的神色早已掩去,此时又是那个带着些书生温润的阿瑄,便只点了头,再不言语。

  这院落之中,便又沉寂了下来。

  阿瑄久久看着她,终是没有忍住,便又问道,“若是有一日,我能予你天地广阔,你可还会留在这方寸之间?”

  曲莲抬头看着他,面上终是露出些戚色,只道,“若是有那一日,我只求殿下为我父翻案,为我族人洗冤,斩佞臣于闹市,保国祚之安泰。”话音落下,便见染萃自内院转出,曲莲便敛了神色,瞥了头再不去看他。

  染萃行至曲莲身前,行礼道,“大奶奶,画屏身上热的厉害,还是尽快寻大夫前来吧。”

  曲莲便应了,又对阿瑄道,“她既是病了,又是风寒,便不便留在这里。待大夫来过后,我便遣人将她移出院子,待她病好再将她送回来。”

  阿瑄看着她,终是只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她方才那番话,提了父亲,提了族人,提了仇人,提了他,却独独没有为自己求些什么。他素昔觉得自己能将人心看透,如今却觉得她仿佛立于浓雾之中,让人无法窥探其心。

  曲莲出了院子,便又向峥嵘堂行去。

  一路上染萃跟在她身后,似是感受到了与平日不一般的气氛,少有的闭了嘴只低着头跟在曲莲身后。

  待到了峥嵘堂,便见徐氏等人已然散了牌局,宋夫人也自客房到了厅内,几位夫人正说着话儿。见她进了厅堂,徐氏便有些责怪道,“你这会子去了哪里,竟这许久不见人影?”那边耿夫人便劝道,“少夫人自早上忙到现在,也十分辛苦,你也不要这般苛责。”

  几位夫人听了,便纷纷应是。

  徐氏倒也没有多大火气,只是责怪了一声。此时听曲莲道因外院管事有事来商议,点翠阁的大丫鬟发了热。又这些夫人们如此说,便也不再责难于曲莲。只点头道,“今日你一直忙碌,倒也没跟夫人们好好见礼,如此便在这跟夫人们说说话吧。”

  曲莲闻言便恭声应是,在最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便听宋夫人又对徐氏道,“……那武夫子庙便在城外清灵山上,往日我家老爷出门,我都去那里求个平安。这些年,那庙里倒是香火鼎盛,想必是十分灵验。这次老爷出征,偏生我家昱哥儿供了痘疹娘娘,我便一直没腾出功夫。这月二十八是吉日,你不如于我同去吧。”

  那边耿夫人听闻,便道,“我索性也无事,那日便同你们一起去吧。”

  那边刘夫人便笑道,“咱们都是家中老爷出征,去求个平安,你去却是为了哪般?”

  耿夫人便道,“我自有求那武夫子的事情,只偏不告诉你。”

  刘夫人闻言便掩了嘴直笑,知她是为了家中同是学武的次子求功名,却也不点破她,只道,“我上月已去过了,且我婆婆今日有些咳喘,便不去了。”

  徐氏想了想道,“如此,我便与你们一同前去吧。”

  曲莲见徐氏应了那宋夫人,便迟疑了一下。她想起方才阿瑄所言,心中便有些担忧。

  见她面色有异,徐氏便询问了一声。曲莲便直说道,“听闻最近城外有流民徘徊,此时出城可否安稳?”

  听曲莲这般说,徐氏倒也有些犹疑。此时城外是个什么景象,她自是不知,只是此时家中只剩妇孺,她确有些担忧。此时又听那耿夫人道,“这好办,倒时候让我家老爷派了城卫护送,便无虞了。”

  几位夫人听了,便纷纷应是,徐氏便也安了心,与几位夫人定了这月二十八那日前去武夫子庙上香。曲莲无法,心中只想着那日便要多安排些护卫一路护送才好。

  待到过了未时,众位夫人便纷纷起身要告辞。

  那边裴玉华也将几位小姐送了出来,这半日下来,几人倒是十分投契。便是此时,一路上仍说着话。

  那宋家小姐还说着,“……这庐陵城的世家小姐们,哪有几个喜欢她的。倒是些公子哥儿一提起她,两眼放光。我听说,年前那位赵公子,哦,便是王府赵侧妃的弟弟,还去在王爷面前求娶她,被王爷臭骂一顿,连带着赵侧妃都吃了瓜落。如今看来,她竟成了王爷的侍妾,可见早就存了这份心思。”

  曲莲听着,这竟是在说那位陈留郡主。

  直到那边宋夫人重重的咳了一声,宋晞才恍然住了嘴,便是这般还不忘朝着裴玉华做了个鬼脸。

  徐氏亲自将几位夫人送出了府,待回峥嵘堂的路上,便携了女儿的手温声问道,“我见你与那位宋小姐倒是十分投契。”

  裴玉华便笑道,“晞姐儿是个直爽的性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确然投女儿的脾气,女儿也很喜欢她。”徐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起来。裴玉华见了倒是有些不解。

  跟在二人身后的曲莲心中自是明白,徐氏怕还是惦记着宋家的那位公子宋晗,想着这门姻缘。又想到那日陈松前来,自己倒是询问了几句那位宋公子的人品相貌,听他说来,那位宋公子倒也有几分人才。

  一路行至内院,徐氏便让曲莲与裴玉华自回院子,自己便扶了方妈妈的手回了峥嵘堂。

  天气日渐变暖,人也开始变得有些困倦。



☆、第063章 宋家公子


  自过了端午,天气便一下子热了起来。

  裴家因是年初才迁入庐陵,有些事情便没有准备,这用冰便是一项。

  京城的大户人家,每年会在夏日遣人前往北海起冰,运回京城后,便到了冬日,自可存入地窖保存,待第二年夏日便能用上。

  偏今年夏天似来的早了些,还未到六月,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

  徐氏自来惧热,这些日子睡得不好,神色便有些恹恹。

  偏裴邵靖这几日也些闹腾。前两天徐氏一错眼,便被他吃了小半碗西瓜。裴邵靖自小体弱,那西瓜本是寒凉之物,又在井水中镇了半日。他晚上便闹起肚子来,到了后半夜竟还烧了起来。

  徐氏白日里照料了他半天,晚上便起不来身了。

  方妈妈急得上火,嘴上起了一串燎泡。曲莲见她这般,便让她自去歇了,她如今也快五十岁的人了,万一再有个好歹的,那这府里可真乱了套了。

  曲莲将裴玉华劝了回去,嘱咐李姨娘看顾着徐氏,又着了丹青去外院找罗管事去请大夫。裴邵靖一直在闹腾,似睡不睡的小声哭着。偶尔一睁眼,瞧不见徐氏,便要大声哭闹。曲莲无法,便又着了两个粗使的婆子将厢房中那张半大的贵妃榻搬进了宴息处,就立在大炕的对面。自己和衣抱着裴邵靖依着迎枕半坐在贵妃榻上,他这才老实了许多。

  曲莲让染萃在屋内点了安神香,她身上又带了甘草的香囊,裴邵靖这才慢慢的合了眼,呼吸也开始匀称起来。她摸了摸他烧的有些发红的脸庞,觉得那热度似又上来一些,大夫却还未到。心中有些焦虑,便又叫了染萃打了盆井水来,洗了帕子,不时的给他擦擦额头。见他睡得不安稳,知他与徐氏一般不耐热,便又在擦拭的空当里给他轻轻的打着扇子。

  裴邵靖终是觉得舒服了些,不自觉的便向着曲莲身上蹭了蹭,显得有些亲昵。

  直到厅堂里条案上摆着的自鸣钟敲了几声,院子里响起了子时已过的棒子声,帘外才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丫鬟走了进来,轻声对曲莲道,“大奶奶,罗管事带着大夫已经到了厅堂。”曲莲抬头看向那丫鬟,见她穿着件杏色的褙子,梳了利落的发辫,便认出这是徐氏前阵子买来的大丫鬟,起了名叫芳菲的那个。她点了点头,便道,“请大夫进来吧。”

  芳菲低声应是,便又出了宴息处。

  染萃便上前来,想要替了曲莲抱着裴邵靖。曲莲抱了他一个多时辰,早觉得胳膊似灌了铅一样。刚要松手将他放平在榻上,他便又惊醒了起来。黑漉漉的眼睛因发烧更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一般,勉强看了看,待看到曲莲站起了身,便又扁了嘴儿,软软的喊着,“大嫂嫂。”

  曲莲见他这般模样,有些心软,便对染萃道,“罢了,还是我抱着他吧。你替我招呼下那大夫,让罗管事在厅中侯着,一会儿便跟着去抓药。”想了想又吩咐道,“今夜都警醒着些,让丫头们都守好自己的事儿,若出了什么纰漏,明日我必定重罚。”

  染萃应了声,便出了宴息处。

  不过片刻,便又引着一位胡子都有些花白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见罗忠请来的是这样年纪的老大夫,曲莲便有些过意不去,对那大夫道,“……这么晚劳动您出诊,真是过意不去。”

  那老大夫见说话的是一个妇人穿戴的年轻女子,怀中还抱着个孩子。又见几个丫鬟都屏声静气的,便捋了胡子呵呵的笑了两声,道,“夫人这是哪里话,做大夫的,遇到急诊,哪顾得上时辰。”也不多说,便问道,“先瞧哪一位?”

  曲莲听了便知道罗管事必是已经跟他说了情形,便道,“先瞧瞧夫人吧。”说罢,便要让染萃带着那大夫前去炕前给徐氏诊脉。

  谁想着徐氏竟听见了,勉强出声道,“先瞧瞧靖哥儿吧,他还发着热呢。”

  曲莲不欲与她争辩, 便对那大夫道,“如此,便劳烦您瞧瞧这孩子。”

  那大夫从善如流点了头,染萃便立时搬了绣墩放在了贵妃榻前,那老大夫坐了下来,先是仔细瞧了瞧裴邵靖的脸色,又让他张嘴要瞧瞧舌苔。裴邵靖不妨有生人,有些害怕,便扭了脸直往曲莲怀里钻。曲莲便轻声细语的哄着他抬头,见他只哼哼着却扭捏半天,便对那老大夫直道歉。那老大夫听了便又呵呵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夫人这小公子十分可爱。”

  曲莲听了,便有些红了脸道,“您却搞错了,这是我家小叔。”

  那老大夫一听,心知自己弄了笑话,便咳了一声,不再打趣,正经给裴邵靖把起脉来。

  瞧了裴邵靖,他便又去给徐氏诊脉。

  待到写了方子,罗管事将他送出裴府,丑时也已经过半了。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染萃和芳菲才各自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芳菲在那边服侍着徐氏吃了药,曲莲则在贵妃榻上哄了裴邵靖半天,才让他把那碗药喝了下去。又哄了他一阵子,许是那方子里有些安神的药材,裴邵靖这一次倒是安稳的睡了过去。曲莲终于能喘口气,便让他躺在了贵妃榻上,又让染萃给他打着扇子,这才自起了身,便觉得腰像是要断了一般。

  那边芳菲与李姨娘早已服侍徐氏睡下,见曲莲站在一边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着后腰,便上前道,“大奶奶,您去内室歇一歇,奴婢给您捶捶腰吧,您也松快松快。”曲莲正觉得腰上发紧,况她今日卯时便起了,到现下还未歇息,身上早是疲惫不堪。便点了点头,进了峥嵘堂西厢的宴息处,躺在了榻上,任芳菲给她轻轻的捶着腰。

  芳菲显是做惯了这些,力道不轻不重十分合适,不过一会儿工夫,曲莲便觉得腰上不像方才那么紧。抬眼看了她一眼,便见她低眉顺眼、十分老实的模样。索性现在无事,又不能去歇息,便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家里人还有什么人?”

  芳菲便半抬了头应道,“回大奶奶,奴婢今年虚岁十五了。家中有父母,还有个哥哥。”

  曲莲闻言便道,“家中父母俱在,又有兄长,怎就将你卖了为婢?”

  芳菲便道,“我家里是庐陵城外的农户,如今赋税十分沉重,家里只得温饱。哥哥又在乡学念书,地里的活计也只能下学后做一些。听说今年的秋闱恐是开不成了,但是明年一定会加恩科,所以哥哥打算明年下场试上一试。却没有盘缠,我这才入府为婢,也能为家里补贴一些,还能给哥哥攒攒盘缠。”

  曲莲闻言,心中只叹了一声,便又道,“你可觉得委屈?父母为了哥哥的前程,便卖了你为婢?”

  芳菲便笑着摇头道,“不觉得委屈。爹爹也心疼我,不愿意我为奴为婢,是我求了爹爹,他才应了。人牙子领我走时,爹爹还哭了。哥哥知道这件事,便从乡学跑了回来,拦着那人牙子不让她领我走,还说哪怕是不念书了,也不能卖了我。可是我是真愿意让哥哥念书,哥哥自小便聪明伶俐,去年还过了童试成了秀才。如今在乡学里念书,也不用家里出束脩。只要哥哥能考中,我们家便有了指望,我便是做几年奴婢又能怎样?”

  曲莲听她这般说,心中倒是觉得十分感慨,又问道,“这般说来,你便签的是活契了?”

  芳菲便道,“是活契,签了五年的。”又道,“是奴婢命好,才进了府中,夫人和大奶奶都十分和善。上月分了月钱,我还跟爹爹说起,爹爹也说回家给府里夫人们点长生香。”

  这乱世中的百姓们,便是如此淳朴,不过对他女儿和颜悦色一些,便能记在心上感恩戴德。偏那些想尽荣华的达官贵人们,却个个忘恩负义不念旧情。曲莲这般想着,心中便涌上几分倦意。

  只是这会儿,院里便起了梆子声,此时竟已是卯初。

  曲莲便让芳菲停了手,起了身,又回了东厢的宴息处。

  见屋内十分安静,只燃着一盏油灯。徐氏与裴邵靖睡得都还算安稳,李姨娘坐在脚踏上靠着炕沿正打着瞌睡,染萃也在强打着精神在给裴邵靖打着扇子。曲莲便走了过去,先唤醒了李姨娘,让她自去安歇。李姨娘却慌得摆了摆手道,“我还不困,还是让我看顾着夫人吧。”

  曲莲心下了然,便不勉强她,只是让丹青进来给她上了杯热茶提提神。

  李姨娘原是徐氏身边的陪嫁丫鬟,父母皆是徐家的家生子。她不过是中人之姿,又不聪慧机灵,想必是觉得自己能成为侯爷的姨娘已是上苍开恩,便对徐氏分外忠心恭敬。虽已是姨娘,却仍像原本那样在徐氏跟前服侍着。这些年来,徐氏对她倒也和颜悦色。

  曲莲见她又强打了精神,便转身去看裴邵靖,见染萃眼睛也通红,便对她道,“你领着丹青回去歇歇吧,把描彩换过来。”

  染萃便摇头道,“大奶奶都不歇,哪有奴婢先去的道理。”说什么也不先走。曲莲无法,只对她道,“你且回去,一会早膳还得你来操持。”染萃这才应了是,起身离了内间。

  因徐氏与裴邵靖夜里折腾半宿,曲莲便让他们直睡到辰时末才叫了起来。此时方妈妈也起了身,来了内室,自服侍徐氏梳洗。曲莲则在另一侧亲手给裴邵靖穿衣,擦脸擦手,又梳了两个总角,动作细柔又妥帖。待她起身去了外间跟着摆饭,方妈妈这才对徐氏道,“这一宿可多亏了大奶奶,要我说,便是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那边描彩正在给裴邵靖穿鞋,心中便思忖道,亲闺女也不见得能有这般细心,不见大小姐自回院子睡了一宿嘛。

  她这边正腹诽着,便听到徐氏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待方妈妈扶着她做到了桌边,曲莲正给她递了调羹,便听她道,“你也忙了一夜,今日便坐下来一起吃饭吧。让丫头们来伺候便是。”

  曲莲闻言稍有些意外,见徐氏没什么力气,便也没有推搪,自谢了一声,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徐氏本想着,打她进了门,这还是第一遭让她坐下用膳,本想看她感恩戴德的模样,却没想到她这般宠辱不惊,心头倒有些讪讪。又想到她昨晚服侍她母子一夜,心里倒也没什么不畅快。

  那边方妈妈抱着裴邵靖走了出来,因他有些闹腾,方妈妈便告了声罪坐在了徐氏的另一侧,想着喂他吃饭。谁想着,平日里颇喜欢方妈妈的裴邵靖此时瞧见曲莲坐在对面,却开始挣扎起来。嘴里还嚷着,“要大嫂嫂抱。”

  徐氏只得温声哄他,“你大嫂嫂劳累一夜,你且安分些,让她也歇歇。”本以为就小儿子这番脾气,且得好好劝说一番,哪知裴邵靖听了这番话,却也不闹腾了,只任由方妈妈抱着,只是一双黑漉漉的大眼睛却直瞧着曲莲,眼中还聚了一泡泪水,瞧着十分可怜。

  曲莲见了,便有些心软,想他昨夜睡得必不安稳,身上又带了病症,想是不舒坦。便起了身对方妈妈道,“妈妈把三少爷给我吧,如今我困劲儿也过去了。三少爷生着病,心头不舒坦,吃了饭便会梗在心里。”

  方妈妈一听她这般说道,心中便有些犹豫,回头看向徐氏,见她点了点头,便将裴邵靖放在了地上。裴邵靖便一把扑在了曲莲身上,由着她将他抱到了膝上。

  待几人用了早膳,丫鬟们便端了两人的药来。

  这一回,裴邵靖到没有闹腾,只由着曲莲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喂给了自己。只是也赖在曲莲身上不走,曲莲无奈只抱着他,跟着徐氏进了内间。裴邵靖昨夜没有睡好,此时吃了早饭便又开始窝在曲莲怀里打盹,徐氏便让曲莲坐在炕桌对面依着迎枕。她自己倒觉得精神了些,坐在炕桌对面,跟曲莲说起话来。

  因说道薛姨娘,徐氏脸上有些淡淡的,道,“上一回我挑了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如今芳菲在我这房里,芳仪我便让她多在薛姨娘那里照应。那四个小的还不懂事,且得教导一些日子。如今薛姨娘月份也开始渐渐大了,上一回她也只挑了一个小丫头。怎么说也是侯爷身边的人,又怀着孩子,你瞧着这府里的丫头们,再给她挑一个妥贴的吧。”

  曲莲听了便有些为难道,“如今府里丫头虽不少,稳重妥帖的却不多。时日毕竟还少,人品性情短时候却也瞧不出来。我瞧着妥帖的也就那几个。要不,便把染萃调到薛姨娘那里去吧。”

  徐氏却道,“那却不行,你身边现今也就这一个大丫头,也不能总委屈了你,一有事,便从你屋里调派人手。”

  曲莲听了,便细细思忖起来,却怎么也想不到还有哪个是妥当的人。薛姨娘那里可是怠慢不得,若是有什么差池,便不是小罪过。她这边正为难,那边方妈妈却开口道,“不若让夏鸢去吧。”

  徐氏与曲莲皆有些意外,齐齐看向方妈妈。

  方妈妈便又道,“如今府里这情形便是这样。满府皆是妇孺,也不好总买丫头。夏鸢本就是夫人使唤惯了的人,又是咱们府里的家生子,自是十分可靠的。如今既然还未开脸,便不是姨娘,自还是丫鬟。没得让一个丫鬟总似主子似的天天关在屋子里。”

  徐氏听了这话,思忖半晌,抬头看看曲莲,却只见她垂了头一声不吭。

  因将夏鸢送去点翠阁,长子还曾与她置了一番气,事后虽也曾与她磕头认错,却到底也没动夏鸢一个指头,听说便是那院子,都未踏进过一步。徐氏心里便觉得儿子必是看不上夏鸢,夏鸢虽有一番姿色,却比不得此时坐在对面的曲莲,况她年纪也不比曲莲年轻。又想着,夏鸢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如今却关在那院子里,若儿子一辈子不去那院子,难道便让她一辈子如此?心中便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夏鸢,便终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也罢,便让夏鸢回来吧。”想了想又对方妈妈道,“先让她去看顾薛姨娘,你也问问她,待薛姨娘生产后,她是愿意回来峥嵘堂等我给她寻一个好后生呢?还是依旧想着跟着世子?”

  方妈妈听了,便笑着应是,又奉承道,“夫人一贯心慈。”

  徐氏听了颇有些讪讪,见曲莲怀中抱着裴邵靖又抬头看向自己,便心中一动道,“上回我听说你还吃着药,如今怎么样?”

  曲莲便道,“按着那谭大夫的方子已经停了药,想是无妨了。”

  正说着,芳菲打了帘子进来道,“大小姐来了。”两人便停了话儿。

  裴玉华便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羞惭,一进来便道,“我来晚了,母亲可觉得好些了?”

  徐氏便笑道,“身上已经松快许多了。”

  裴玉华听了心中便安稳了许多,又见曲莲抱着裴邵靖,便向她行礼道,“昨夜劳累大嫂嫂了,都怪我今日竟起得晚了。”一边红绣便插嘴道,“奴婢也该死,奴婢竟也一觉睡过了头。”裴玉华便红了脸道,“昨夜我心里不安稳,红绣便跟我说了会话,结果咱们便都起晚了。”

  裴玉华这边正说着,外面芳菲却又进来,这回却道外院管事求见。

  徐氏闻言一愣,便对曲莲道,“靖哥儿已经睡了,你把他给方妈妈吧。且去看看有什么事。”

  曲莲便应了,待方妈妈将裴邵靖接走,这才出了内间。

  不过半盏茶时候便又回了内室,对徐氏道,“……说是宋大人府上送了一车冰来,还说是宋大人的长公子亲自送来的。管事说,那宋公子想进来给您请个安。我已让管事将那车冰放入窖中,只是那位宋公子,夫人可要见一面?”

  徐氏听闻有些恍然,便对曲莲道,“我记起来了,上一次宴上,我确实跟宋夫人说起了这事。宋夫人便说上一年他们府上起了不少冰,说要给咱们送一些来。又说到时让她的长公子来给我请安。”想了想便又道,“如今我这般病着,倒也不好见他,索性再过几日便要去武夫子庙,到时再见也不迟。你且亲自去厅堂见见他,也待我向她母亲问好。”

  曲莲心知这是宋夫人想让徐氏见见自己的长子,便应了是,自又出了内室。

  一进厅堂,便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背手立在厅中,正瞧着厅中挂着的一幅山水。

  见一个年轻妇人走出内室,忙垂了头,只是不知曲莲是何人便只低着头,作了揖。那边罗管事便对他道,“这是我家大奶奶。”

  宋晗听了便恍然,便抬了脸向曲莲笑了起来,口中还道,“原是裴家嫂子,前些日子我在校场得了裴大哥多番教导,心中十分敬服。今日正巧母亲让我来送冰,我便想着趁此机会给夫人和大奶奶请安。”

  曲莲便道,“宋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吧。”一边说着,便打量了他一番。

  只见他穿着件簇新的天青色宝相花妆花直裰,簪着根白玉的簪子。面相清俊,目光明亮,看着十分温和,又有些少年人特有的开朗。

  倒是个十分出色的少年郎,曲莲心中这般想着。他妹妹宋晞与母亲宋夫人十分相似,面貌上便有些平常。他却长得不似母亲,瞧着十分英俊,想是随了父亲宋大人。又想着,若是与裴玉华站在一起,倒是一对少年璧人。

  待丫鬟上了茶,曲莲便开口道,“今日却是不巧,我们夫人昨日便有些不舒坦,方才刚用了药,说是面上憔悴,便不见宋公子了。”

  宋晗一听便有些焦急,忙问了徐氏的病症。曲莲便只道,“倒也没什么大碍,用了药倒是好些了。夫人还让我请宋公子回去后问候宋夫人。又说,索性再过几日便去武夫子庙祭拜,便到时再见公子吧。”

  宋晗听了便起了身,虽口称不打扰了,曲莲却自他脸上看出些遗憾。心里却道,到底是少年人,心中有事便压不住露在了脸上。只是也不说什么,便着了罗管事送客,自个儿便回了宴息处向徐氏回禀。

  只是没想着,那宋夫人第二日便领着女儿前来探望了徐氏。

  又见徐氏身上仍有些恹恹的,且幼子裴邵靖也还没好利索,便索性将祭拜的日子延到了下月。



☆、第064章 返回庐陵


  自进了六月份,裴湛父子所率西路大军已渡过洈水,抵达怀安卫之外。

  如今则正在城外扎营,以围拢之势等着怀安卫内的守军溃败。怀安卫内从城守至百姓已成惊弓之鸟般,便是营中兵勇大声吆喝一声,城门内便会一阵喧哗。

  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西路大军进展顺利,兵勇们倒也十分放松。今日又是不战之日,裴邵竑一早便出了营帐,在自己所率的先锋营中巡视。先锋营中正在换岗,值守一夜的兵勇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脸上倒没有多少疲累,反倒是在笑说着什么。

  待看到他迎面走来,便纷纷给他行礼。

  裴邵竑朝着他们点了点头,便走了过去。那几个兵勇便又凑在一起说起了话,一阵风来,那本就不小的声音便传到了耳朵里。

  “……我出来前,我媳妇就快生了。现在恐怕都生了两个月了。”

  “这次要又是个闺女,我看你还这么乐呵,哈哈。”

  “啥!可别浑说!我去算了卦的,那道士说必定是个小子。我都三个丫头了,可不能再是丫头。”

  那兵勇显是十分老实,伙伴的一句玩笑他便当了真,急的他磕磕巴巴的反驳。

  裴邵竑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不过二十四五的模样,怎么就已经有四个子女了?!

  清晨凉爽,不像晌午那般燥热,裴邵竑站在营中,索性便听着他们几个在那里笑闹。

  便又听一人道,“管他丫头小子,你就知足吧。你瞧瞧咱们这先锋营里,有几个有儿女的,又有几个有媳妇的?”

  另一个又道,“就是嘛,便是咱们少将军,不是也还没呢……”

  “你胡说什么?!少将军也是你能编排的。小心他听见!”

  话音在这句话后戛然而止,裴邵竑听了淡淡一笑,转了头不去瞧他们。便又听他们说起话来,这一次裴邵竑便有些听不下去了,竟都是些男女之间的隐晦事。见他们说起了这些,裴邵竑便大步的离了先锋营。

  方走出先锋营,迎面便看到父亲裴湛身边的含光。含光见到他,便立时上来行了礼,又道,“世子爷,侯爷那边请您过去。”

  裴邵竑面上一肃,便道,“我这就去。”

  含光又道,“世子爷请先去大营,小的还要去请程将军。”

  裴邵竑便点了头对他道,“你自去便是。”说罢,自己也朝着营外走去。

  相比起两月之前,他的脸上多了几份肃重,眉宇间更是添了几分端凝。两月前,父亲在营帐中摈退了所有人跟他说起之事,让他深受震动。似乎,便是自小到大,都未有感受过那份震惊。

  哪怕是曾在心中疑惑过阿瑄的身份,但他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个曾在校场开解过自己的人,竟是被太宗皇帝废黜的先太子之幼子。而父亲裴湛,竟然在二十年前便已然是太子一党。先太子因翠宇台之变被太宗皇帝废黜,他与已经成年的两个儿子皆被处死,只有当时还未及冠的阿瑄幸免于难。阿瑄被送往太子妃母家以庶人之身被抚养,却被当时的许贵妃派人暗杀。幸而先太子暗卫所并未全遭覆灭,几个暗卫及时将阿瑄救出,安置于市井闹市之中。

  阿瑄从未提及他的姓氏,便是因为他姓符,全名便是符瑄。

  四年后,父亲裴湛将流落市井的阿瑄寻到,便藏在了家中的芳馨院里。而芳馨院则是之前父亲再养暗卫之所,所以自己从未能够真正的踏入那个神秘的院子。而所谓的虞氏姬妾,从始至终便都只是一个幌子。

  他父子二人前往庐陵,看似是为庐陵王效命,却实际上在为先太子三殿下符瑄制造夺嫡之机。

  这些日子以来,裴邵竑每每思及此事,心中便有些烦乱。他不是反对父亲为符瑄效命,只是这些年被埋在鼓里的滋味实是难受,他是嫡长子,便也这般不被父亲信任……

  此时已至元帅营前,裴邵竑只甩了甩头,让自己不再多想。见两侧侍卫撩了帘子,便提步进了营帐。

  此时帐内便只裴湛与一名面生的幕僚,两人正在商议着什么。见他进来,便都停了话。

  裴邵竑先上前行礼,又受了那幕僚的礼,裴湛这才让他自一边坐下。

  待裴邵竑撩了披风在下首坐下,裴湛才对那幕僚道,“你来说吧。”

  那幕僚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留着长须,穿了件褐色的粗布直裰,带着纶巾,一幅士子打扮。见裴湛这般说道,便又拱手向裴邵竑行了一礼,方才开口道,“少将军,昨夜元帅接到了那庐陵王的密信,密信之中要您立时返回庐陵城。”

  裴邵竑闻言面上一肃,便看向裴湛。这般不敬的称呼庐陵王符晖,恐怕这位幕僚也是阿瑄的谋士。

  裴湛却对着那幕僚点了点头,那幕僚便自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开了火漆,上封着庐陵王印章的信件递给了裴邵竑。

  裴邵竑接了那密信便立时将信笺抽了出来,细细的看着。待将信件看完后,更是蹙起了眉头。

  那幕僚见此便道,“东路军在北直隶外被伏击,宋将军又受了重伤,偏生粮草在途中又被汉王截住,此时恐怕十分艰难。庐陵王一向多疑,这两路军都有随行的监军,东路军此时清醒他必也了然于胸,恐怕此时对宋将军也十分不满。可东路军此时确然十分紧迫,想必便是因此,才会急招少将军回庐陵。以学生之见,应是让少将军押运粮草至东路军。此时若能获庐陵王信任,东路军便也能为我们所用。”

  裴邵竑思忖了片刻,便看向父亲。他有些复杂的目光让裴湛面色一凛。“父亲,可否告知儿子,那东路军被伏击,粮草又被截下,可是父亲派人所为?”

  裴湛闻言,脸色便沉了下来,硬声道,“别说这件事不是本帅所为,便就是本帅所为又如何?若为父此时真能操纵这许多能人,又何须对那庐陵王低眉折腰?”那幕僚见裴湛动怒,便也劝着裴邵竑道,“学生知道少将军为人耿直,只是此事却非我们可控之内。如今形势依旧不明,少将军何须在意这些末节?可要思虑一下,若三殿下未能成事,多少人要因此而送命,而这些人又有多少是与您至亲之人!”

  那幕僚一番话,让裴邵竑心中震荡。他自是知道如今裴府一门如履薄冰,半步都不能走错。否则,不管是如今哪位王爷继位,裴府面临的都将是灭门的惨祸。如此,他便只敛了神色,对裴湛道,“父亲可有什么嘱托?”

  裴湛见长子能掂清轻重,便也缓了面色道,“如今宋将军虽兵败,但他也确然是庐陵王之臂膀。这也是个机会,若能将他劝服,成事的机会便更足了一些。你这次返回庐陵,便想法子去探探他家中的底细,若能以此为契机,寻到机会便试上一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无论如何,万事皆要小心。你在北地虽也曾独自领兵,但却从未率领这般大军。遇到战事,多想想为父曾教给你的战法,不要莽撞,最要紧的便是记住了,不可轻敌!”

  裴邵竑听着父亲最后几句的叮嘱,心中倒是暖上许多。

  此时便起了身,对着裴湛躬身一礼,沉声道,“儿子必会小心谨慎,请父亲放心。”

  裴湛这才点了头应道,“如此,你便领着五百精兵,今日亥时便出发吧。若是顺利,半月之内,便能抵达庐陵。”又道,“若有为难之事,便去寻三殿下,他自会给你安排。”

  裴邵竑领了命,自先锋营中亲点了五百精兵,便在亥时趁着夜色,向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便是在此同时,庐陵王府内,庐陵王正沉着脸面色听着门下谋臣的话。

  “王爷!东路军比之西路军丝毫不逊,甚至兵力更足,却在北直隶那般一马平川之地被伏击,可见事有蹊跷。再者,监军刘大人也曾提及,当初扎营之时,熊将军也曾提起此处不甚安全,宋将军却全然不听执意扎营。便不是有意为之,却也是极大过失!如今粮草又被截断,必得再运粮草,这一回,必得慎之又慎。”

  庐陵王一把抓起案上镇纸,猛地砸了过去。只听“吭呛”一声,那枚上好的水晶镇纸便已四分五裂。那谋臣见状,只低了头,不再言语。

  庐陵王符晖便道,“依你之见,那裴邵竑可能信任?”

  那谋臣便道,“那霸陵侯世子虽刚及冠,却随霸陵侯裴湛在北地征战多年。小人也曾听说他多次单独领兵与那北戎蛮子交战,不说逢战必胜,却也在北地十分有威势。如今能战之人皆已在前方,将裴邵竑召回,便是此时最好的法子了。”

  庐陵王听他这般说道,禁不住紧紧的攥住了拢在袖下的拳头,直得半响才闷声点了头。

  便是这是,书房外响起小厮的话,说是王妃有请。

  庐陵王这才想起今日是长女符瑗的生辰,因今年冲了太岁,便只在府里开了一桌宴席,只自家人一起用膳而已。如今王妃来请,必是家人皆已到齐,便等他一人。这才遣了那谋臣,领着小厮向王妃所居正房行去。



☆、第065章 王妃心思


  庐陵王符晖到了王妃所在正房,便见厅堂中已然摆了宴,王妃白氏迎了出来向他行礼,后面则立着他的一儿一女。符晖伸手将妻子扶了起来,温声道,“你如今身子也重了,就不要做这些虚礼。”白氏听了,便温婉一笑道,“孩子们都在眼前,礼不可废。”

  说完,便见此时已封了世子的长子符玙与长女符瑗前来请安。符晖便让二人都起了,自己先在上首坐了下来。

  见妻儿落了座,符晖便随口问了几句长子的学问。见他答的倒是中规中矩,心中倒也还满意,却又见他颇有些呆钝的模样,便又有些不喜。相比起次子符瑱的聪敏灵慧,长子确然有些呆笨。

  那边符瑗见父亲神色,便娇声道,“父王今日可要送我生辰之礼。”

  符晖便又看向长女,只见她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妆花通袖小袄,梳着一对丫髻,十分玉雪可爱,心中倒是开朗了几分。便对女儿笑道,“父王自是记得,用了膳,便着人给你送来。”又道,“我听你母亲说,你已跟着祖母学琴,父王便为你寻了一把好琴。”

  符瑗闻言,那双眸子便立时亮了起来,不管不顾的便下了椅子,跑到符晖身前,大声道,“多谢父王。”

  王妃白氏见女儿竟下了椅子,便唬了脸道,“还不回去做好,哪里有郡主的样子。”

  符瑗闻言,便撅了嘴,一声不吭的回了位子。偏符晖又笑道,“今日是瑗姐儿的生辰,不妨事,不妨事。”

  一家四口,倒是和美的用了这一顿晚膳。

  待到晚间,符玙与符瑗都被乳娘接走,白氏这才跟着符晖进了内室。

  先着丫鬟服侍他梳洗,又亲手给他上了杯浓香的铁观音,这才在炕边坐了下来。

  庐陵王符晖冷眼瞧着妻子的讨好服侍,待她在炕桌对面坐了下来,才问道,“你可是有事?”

  这些日子,他夫妻二人正有些不睦,他倒也有些日子没来白氏这正房。便因前几日,穆念娇在他面前哭诉,说是自个儿的饮食出了龌龊。他心中一惊,便着人请了大夫前来查探,果然自一盘点心中查探出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他便又让那大夫给穆念娇把了脉,待得知穆念娇恐是近年无法有孕之后,心中便立时震怒了起来。

  听着穆念娇在耳边哭哭啼啼,又含沙射影的句句皆指王妃白氏,他心中也不是没有怀疑。待到晚间,便到了正房,寻了白氏责问此事。白氏却一口否认,且因此事竟吵闹着要去寻死洗冤,在正房之中闹腾了一夜,大半夜的竟还惊动了太妃。心中一怒,他便甩手离了正房,自此已有大半月再未踏进她的屋子。

  今日,说是长女的生辰。符晖也知道,这不过是白氏寻的由头,请他回来而已。

  他虽先这般问道,却又立时便跟了一句道,“念娇那件事,查的怎样了?”此话一出,果见白氏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起来,见她侧坐在炕上,那双他也曾十分喜爱的杏眼此时颇有些失魂茫然的样子,心中便又心软了些。

  只只听她戚声道,“我心知王爷不信我,我又何必去白费这些功夫。那日王爷前脚走了,我便求了太妃娘娘去查这件事。陈留郡主到底被何人所害,王爷便去问太妃娘娘吧。”她说着这样的话,面色又有些苍白,因怀着身孕,便显得十分疲惫,一番话说下来,竟有些心灰意冷的模样。

  符晖见她这般,又想着他二人也算是少年夫妻,颇有过一段恩爱的时光。且她为自己生了一儿一女,此时身上又怀着一个,心中那些火气,便不觉消弭了大半。便道,“行了,这件事就先别说了。”又道,“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念娇那日啼哭的我心烦意乱,不觉便说的重了些。这些年我自然晓得你的辛苦,如今你又怀着身孕,便不要多想了。”

  白氏见他和声悦色,心中只是冷笑一声,面上却勉强露了一笑。

  符晖最爱女子这般温婉柔顺的姿态,此时又有大半年功夫没与她温存,心中不免有些情动,便起了身又在她身边坐下,便揽了她的肩头,低头便在那粉面上亲了下去。

  白氏任由他在脸上胡乱亲了几下,才轻轻推了推他,道,“王爷,妾身还有件事要与你说说。”

  符晖听她这般说道,又想着此时不过戌时,时候还早,便放开了她,自问道,“何事?”

  “瑗姐儿今日生辰,我才恍然觉得她竟也已经七岁了。也该是给她寻觅一番的时候了。”白氏这般道。

  符晖听了便有些惊讶,“不过七岁而已,哪里需着急这个。”

  王妃白氏却道,“怎么不急?瑗姐儿是王爷长女,从问名开始,操持下来,怎么不得四五年功夫。况如今王爷不也正是用着那裴家的时候吗?我瞧着那裴家的小公子长得十分好,看着也聪慧乖巧。”

  符晖闻言便蹙了眉头道,“你意在裴家?”

  王妃白氏见符晖虽蹙了眉头,却未立时反对,便又道,“这些日子我也听闻裴氏父子在洈水一带大获全胜,心中为王爷十分欢愉。又想着,若能与裴家联姻,那裴氏父子岂不更对王爷忠心效命?”

  她自是看上了裴家如今的声势,又喜爱裴邵靖的模样俊俏、聪慧伶俐。却如此对符晖言道,显是十分了解丈夫性情。这王府之中,如今生子育女的不过就是她与赵侧妃。

  赵侧妃凭什么能在这王府之中隐隐有着与她平起平坐之势?不就是因为她有两儿一女吗?便是为了巩固位子,那赵玲珑才想着将娘家妹妹嫁给宋家长公子。白氏没有亲妹,自不能与宋家联姻,且她也瞧不上宋家。宋家毕竟只是王府属臣,比不得裴家是京城中根正苗红的公卿世家,祖上也是随着皇帝南征北战过。因此她从未想过宋家的小儿子,倒是有些惦记裴家的幼子。

  果见符晖的眉头展开了些,却又陷入沉思之中。

  便是在今日下晌,他方与几个谋臣定下了急招裴邵竑回庐陵城的计策。若果真令他向东路军押运粮草,那便是对他父子皆委以重任。此时东路军确然有些群龙无首的意思。副将熊燃不是什么能人,否则这些年自己早就提拔他做主将。若这一回让裴邵竑做东路军主将,那这两路大军便皆在那裴氏父子手中。此时若没有些牵制的手段,果然让人不甚安心。但若两家真能成了姻亲,倒是可以安心不少。若日后自己能登大宝,符瑗便是公主之位,下嫁裴家,也是莫大的荣耀。

  想到此处,符晖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便点头应道,“瞧着裴世子的样子,想必他的弟弟也不会错到哪里。你寻个日子,叫裴夫人领着那孩子让我瞧瞧。你也问问她的意思。”又说道,“我怎么记得那孩子比瑗姐儿还小一些?”

  王妃白氏心知丈夫已经同意大半,便忙笑道,“那孩子是比瑗姐儿小了一岁,这也不是什么事儿。”

  符晖闻言,便点了点头,道,“如此,你便瞧着办吧。”一边说着,便又揽了白氏的腰际,一只手也抚上她的脸庞,因笑道,“这些日子没有见着,倒还真是有些想念。”一边说着,便要动手去解白氏的衣襟。

  白氏忙推了他的手道,“妾身还带着身子呢。”

  符晖不以为然的挥开她挡着的手道,“你都这月份了,没什么关碍。”

  白氏便推笑道,“只是妾身这几日觉得不安稳,王爷必也不尽兴。”又道,“不若妾身叫了锦儿进来伺候王爷?”

  符晖一听,心中便一动。那名叫锦儿的丫鬟如今十四,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自己每每来王妃这里,便瞧上几眼。没想到她竟放在了心里,心中虽有些心辕马意,嘴上却仍道,“不过一个丫鬟,哪里比得上王妃姿容。”

  白氏听他这般道,心中便冷笑一声,面上却含羞带怯的道,“王爷便体谅妾身一回。”一边说着,便扬了声将那锦儿唤了进来。

  锦儿撩了帘子进来,正待询问王妃有何吩咐,便见庐陵王坐在王妃身侧,正揽着王妃的腰际,两人皆是旖旎姿态。脸上一红,便跪在地上,她自寻思着撞见了两人之事,便口里称饶。

  白氏便推了推丈夫,等他离了身侧,这才温声对那锦儿道,“如今我身子越发的重了,少不得要人替我分忧。我瞧着你平日里十分稳重知礼,今日你便替我伺候王爷吧。”

  那锦儿闻声便白了脸,猛然抬头想要开口,却在见到王妃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时,哑了声,嘴唇翕动着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白氏便又对符晖道,“今日为着瑗姐儿的生辰,妾身也觉得有些乏累,王爷便容我先去歇息吧。”

  符晖一听便道,“正该如此,你且去好好歇着。”一边说着,便唤了王妃的乳母洪妈妈,自扶着白氏进了东厢内间。见白氏进了内间,符晖便自炕上起了身,径自走到锦儿面前。见她抖着身子,越加显得十分娇楚可怜,心中便愈加的心动起来。便伸了手,攥了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揽到了身前。

  锦儿不意他如此,惊得小声惊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起来。

  符晖便笑道,“怎得就这么怕本王么?”揽着那柔若无骨的身子,他又笑道,“次次来王妃这里,便见你那小眼神勾着本王,如今这是在欲擒故纵么?”一边笑着,便将锦儿打横抱起,自朝着西厢走去。

  东厢内室里,王妃坐在榻上,任由乳母给她松了发髻,听到外间丈夫所说那些混账话,不禁便是一声冷笑。

  洪妈妈见状,便有些心疼的说道,“王妃何必这般将王爷推走,本就有些生分了,这般不是更便宜了那些小蹄子们?”

  王妃闻言只觉得心中疲累,便倚在床壁之上,半垂着眼帘道,“妈妈也说我与他早已生分,如今我依仗的早已不是他。这些年我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太妃,为了什么,不就是待到我人老珠黄的时候能有个依仗?如今我算是熬到了今日,儿女双全,还有了肚子里这个,若能再是个哥儿,世子便也有了臂膀,我自容不得那赵玲珑再嚣张。如今这般,我岂能让他危及我这孩儿。”又道,“与其将他推给别人,不如推给一个我能拿捏的人。锦儿性子怯懦,她一家人又都在我手里,我自是不怕她翻了天。如今她替我将王爷笼络在这房里,我倒也安心一些。”

  洪妈妈见她虽是这般说着,脸上却无半点喜色,心中也只能叹息一声。

  白氏便又道,“如今我心中所想,不过是为世子与瑗姐儿各挑一门好亲事。王爷的心思在哪里,我倒早不在意了。”

  



☆、第066章 祭拜


  本以为徐氏不过是那日劳累太甚,又加上天气闷热,这才胸闷气短、浑身乏力。谁想着,虽是每日吃着药,她身上的病症还是拖拖拉拉直进了六月还未痊愈。

  裴邵靖倒是用了两服药便好了起来,又开始了每日的功课。

  徐氏见自己汤药不断,峥嵘堂的院子里总是飘着一股药味,又怕病气过给幼子,便让曲莲领了裴邵靖住进了点翠阁,只每日早晚上学前下学后来请个安。裴邵靖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只过了几日,便在点翠阁住的十分开心。

  只一点便是,事事都得曲莲亲力亲为,不许染萃或其他丫头沾一点手。

  在京城时,裴邵靖也曾有一阵子十分粘着曲莲。她便也不在意,每日便亲手给他穿衣打点,只不许他桌上挑食,更不许他随意打骂点翠阁里的丫鬟。

  便是这样,裴邵靖在点翠阁住了一旬后,身上的毛病倒是改了不少。徐氏见他这般,便越发的放心他住在那里。

  徐氏因这场病,到底没去成那城外的武夫子庙。

  恰好前几日,宋家的小姐生辰,请了几位交好的小姐做客,裴玉华便自己去了宋府。回来后,便跟徐氏与曲莲说起了宋夫人等人六月初四前往武夫子庙之事。

  “……只宋夫人受了些惊吓,晞姐儿倒是很在兴头上,一劲儿的说她哥哥怎么怎么厉害。”几位夫人这一趟祭拜,竟真遇到了些流民。如今庐陵城城门只在一早一晚打开一个时辰,守城们也不许流民入内。那些四聚而来的流民便只能在城外山脚落脚,也有些人受了寺庙的接济,便只在寺院周围转着,遇到前来祭拜的香客,便上前乞讨一番。

  宋夫人等人便是在离开寺院后被流民给堵住了去路,幸而各家都带了家丁,耿大人更是遣了兵勇一路护送,再则那位宋公子也一同前去,几位夫人这才得以脱身。

  徐氏听了,心中倒是十分庆幸。

  “幸而如今城外流民还少,若是再过几日,恐怕她们这一趟脱身不易。”曲莲听了裴玉华的描述,便说道,又问裴玉华道,“宋夫人如今可好些了?”

  先前徐氏病着,宋夫人隔三差五的遣了婆子来打听,又送了好些药材。如今她身体有恙,裴府自不能不闻不问。况且,徐氏心中还想着宋家那位公子,对于宋家便更多一份亲近。

  “那日我也只是进了内室请安,瞧着她也不是十分精神。”裴玉华便道,想了想便又道,“晞姐儿说大夫来诊治过,说无大碍。”

  曲莲听她说的含糊,便看向徐氏道,“不若遣了罗管事送些药材过去。”

  徐氏便点头道,“正该如此,便照你说的去办吧。”

  裴玉华却不知母亲心事,只当母亲与那位宋夫人十分说的上话,便也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几人这里正说着话,芳菲便撩了帘子进来,脸色有些肃然,对徐氏道,“夫人,方才外院管事前来报说,宋老夫人过世了。”

  徐氏心中一惊,便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可听清楚了?”

  芳菲便道,“奴婢听得十分清楚,如今罗管事还在厅中,说是有些话要跟夫人禀报。”

  徐氏略一思忖,先遣了裴玉华回院子,这才将罗管事叫进了正房。

  曲莲心中也有些意外,前些日子虽听宋夫人说婆婆身体最近有些微恙,但却不至如此啊。正想着,罗管事已到了帘外,隔着帘子给二人请了安。

  徐氏便询问宋老夫人之事,罗管事便道,“回事处接了这月邸报,说是宋将军领着东路军在北直隶外兵败,又说宋将军也受了重伤,现在只吊着一口气,王爷因此大怒。那宋老夫人听了这话,立时便晕厥过去。虽宋家忙请了大夫,却已无事于补,昨天夜里人就去了。”

  徐氏听了大惊,连着两个月的邸报都是好消息,怎么这个月突然就凶险起来,她忙又问道,“你可知侯爷和世子的状况?”

  罗管事便又道,“侯爷和世子爷倒是一切安好,听说西路军已过了洈水。如今正驻扎在怀安卫外。听说怀安卫卫所的城守早已弃城而逃,如今城里便也只一位副将硬撑着。”

  徐氏这才有些安心,她思忖片刻便又对罗管事道,“你且盯着宋家那边,瞧瞧这几日都有哪些人拜访。待升了灵堂,再看看都有哪些人去祭拜。”

  罗管事闻言,便应了是自退了下去。

  徐氏这才转脸看向曲莲,深深叹了口气道,“怎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又道,“若那宋将军果真挺不过去,他们家可真如塌了天一般。”

  曲莲见她烦躁,心知她在担忧什么,便温声劝道,“我知夫人在担忧那宋大公子,如今形势已有变化,你是怕那宋家便要没落。如今,宋公子的祖母去世,他也得齐衰一年。大小姐那件事倒可以先缓一缓。”

  徐氏闻言便点了点头,又焦躁道,“他如今不过十五、六岁,自是等的了。可玉华都十四了,哪里还能等得。”

  曲莲见她这般焦虑,倒也无法,只得由她。

  到了午膳后,她想了又想,便又去了阿瑄所在那个院子。

  应门的还是那个叫机灵的小厮,如今见了她倒也不怕了,只笑着将她向里面迎请。曲莲进了院子,便见阿瑄依旧是在那核桃树下看书,只是这一回还搬了椅子,手边还有一个小几,上面放了把红泥小茶壶并一个青花瓷的茶盏。

  见她进了院子,阿瑄便合了书,淡笑着让机灵又去搬了把椅子,又遣了病愈归来的画屏再取了一个茶盏。

  曲莲坐了下来,也不多言,只问他宋将军之事。

  院内依旧十分安静,竟连一丝蝉鸣都无。只闻曲莲低声说话之声,阿瑄便细细的听着,不时的点点头。又抬头看她,见她今日穿着件蜜合色绣缠枝纹的褙子,便将那不施粉黛的面庞衬得更是眉目如画。见她抬目扫来,他便低了头。

  “……如今这般形势,还请三殿下指教。裴府是该继续与宋家交好?还是与旁人一般立时便划了界线?”

  阿瑄见她这般问道,便又抬了脸看她,看着她一双大大的杏眼中含着些让人不明所以的神思,便问道,“你便是如何做想?”

  曲莲闻言有些诧异,顿了顿脸上才露出了些许讽笑,又道,“这种事情,轮不到我来做主。”

  阿瑄见她这般,只无奈道,“你不必拿这种话激我,我知道若是以你的意思,必定还如往常一般对待那宋家。难道我在你眼中便如那些当初忘恩负义的人一般?你可知……”说到这里,他猛地停顿了下来,只别了头深深的喘了口气,仿佛在平静心头的波动。

  曲莲见他这般,只扭了脸不去看他。她所见所闻是何样?事实又是何样?她早已不关心。

  直过了半响,才听他又道,“宋将军此人,我一直想着收复于他,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现下便正是机会。”又道,“你也不用多虑,只待他们如往常一般便是。交好的人家去世了长辈该如何做,你便如何。我知道裴夫人想着与宋家做亲家,那宋家的小子虽只是个一般的人才,却胜在性情温和知礼,与他父亲一般倒是个守礼之人。”

  曲莲听了,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阿瑄便又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顿了顿,似有些犹豫,又道,“不出十日,世子便会返回庐陵。”

  曲莲听了,便立时回头看了他,眼中还带着些讶异。

  阿瑄见方才她一直别着脸只听他说话,此时提起了裴邵竑即将返回却立时转了头,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中不仅仅是惊讶,更带着几丝让人轻易不能觉察的喜悦。

  曲莲很快便敛了申请,起了身向他道了谢,这便离了院子。只留他在院中静静的立了整一刻钟,方才扔了书卷,返回了内室。

  待宋府升了灵堂,罗管事便又来了峥嵘堂向徐氏报说,如今宋家果然门可罗雀。往日与宋家交好的人家,竟没有几家前去祭拜。也只有耿大人带着夫人前去祭拜了一番。

  徐氏闻言有些拿不定主意,便遣人去寻了曲莲来。曲莲这几日正想着如何劝说徐氏,此时便道,“如今侯爷与世子皆不在府中,只夫人去祭拜,也是全了这些日子来的交情,便是那些有心的人也不会说什么。外人也只会说咱们是那雪中送炭之人。况宋将军此时情况不明,谁说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世子出征之前也曾与我说起过,那宋将军是非常人材,想必不会就此倒了下去。”

  徐氏听她这般说,倒是定了定神,心中又埋怨裴湛什么事都不对自己说。竟不如儿子对媳妇妥帖,枉自己还为他生了三个子女,心中不禁又有些心酸起来。曲莲却不知徐氏此时竟如此做想,见她点了头,便自去吩咐了罗管事准备祭祀的物什。

  待用过了午膳,徐氏便带着曲莲去了宋府。

  



☆、第067章 两 家心事


  到了宋府,便立时觉出府里此时的萧条。此时已入夏,正是院中花木茂盛的时候。却只见如今院中处处挂了糊着白纸的灯笼,那静静垂着的白番生生将夏日的妍丽全数压下,只剩无尽的萧条。家丁仆妇们也都着了丧服,各个屏声静气的,脸都不抬。那迎着她们入内的管事媳妇只叹道,“我们家夫人提起您便说这些年难得遇到个这般说得上话儿的夫人,竟似当年与耿夫人结交一般。如今看来,也只您与耿夫人还惦记着与我们夫人的情意。”

  徐氏心中也有些感慨,便问道,“你家夫人如今如何了?”

  那管事媳妇便又叹道,“夫人原先就有些病症,这一下子更是起不来身了。”

  徐氏便道,“等祭拜了太夫人,我便去瞧瞧她吧。”

  那管事媳妇便低声应了是,便领着徐氏与曲莲先行前往了灵堂。

  进了灵堂,曲莲便跟着徐氏上前给那位宋太夫人上香祭,一边长孙宋晗便上来答谢。

  曲莲见着宋晗,心中便是一顿,看着眼前这个披麻戴孝的少年。他面如冠玉般的脸庞上再也瞧不见当初那不识愁滋味般的明朗,此时红着眼眶,只沉声对徐氏与自己道谢。竟有种一夜之间便长大了的感觉。曲莲十分明白他此时的心境,他自这庐陵城内长大,自小见多了别人的恭维与钦羡,何曾见到如这般门庭冷落的凄惨,众人仿若躲避瘟神一般的远离。重重冷待,便似利剑一般,将少年原本的天真与骄纵一刀一刀削的一点不剩。

  待灵堂祭拜后,徐氏便前往内室去见宋夫人,曲莲则留在灵堂帮忙。

  跪在一边的宋晞见她一身月白的衣衫,又对自己和颜悦色,终是忍不住扑到她怀中大声的哭泣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泣不成声的道,“裴、裴家嫂嫂,我好害怕!”曲莲见这个从来都是开朗明丽的女孩儿,一夜之间便仿佛凋零的花朵一般萎靡苍白,也有些于心不忍,只伸了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如今这样子,你心中害怕也是难免的。只是却不能因为怕了便胆怯起来。你母亲病着,哥哥要顾着祖母的丧事还要顾着来往的宾客们,你便不能为家里分担,也不能再让他们分神。我自来见你开朗大方,比那些不出宅门的大家闺秀更多了些爽利,如今可别让旁人瞧了笑话,更应该提起腰杆才是。”一番话下来,不仅那宋晞在她怀中啜泣,便是立在一边的宋晗也又红了眼眶。

  他见妹妹这般担忧,心中便有些责备自己,竟全没有顾上这个妹妹。这些日子以来,先是传来父亲战败重伤的邸报,后是祖母突然病逝,再加上母亲重病卧床,还有个年幼的弟弟需要看顾。父母家族多年看护着他的羽翼仿佛一夜之间便消失无踪,一下子家族的担子便落在了他的肩头。他自小也有些傲气,便咬了牙撑着。直到听到曲莲这番话,心中才生出些少年般的委屈,只是在眼眶一红时,便又稳住了心神。只低声道,“便请嫂嫂替我劝解下妹妹吧。”

  曲莲见他这般,便只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必思虑过重,邸报虽说宋将军受伤,未尝没有转机。这些日子,你府上事情虽多,但也要顾忌自己的身子。你是长子,要担负家族,身子便是第一重要的事情,便要记得你母亲,你的弟弟妹妹此时都要依靠你。”顿了顿又道,“若有什么不便的地方,便去裴府寻了罗管事,我若能帮忙的地方,必会尽力相助。”

  宋晗这般听着,早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终是掉了下来。他只抬手随意的用袖子擦了一把,便点了点头,感激道,“嫂嫂这番大恩,宋晗一定牢记于心。”

  曲莲见他已听进心中,便扶着宋晞向内室走去。

  直到下晌过了未时,徐氏与曲莲才离开了宋府。回府时,曲莲只听徐氏感慨,那宋夫人竟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再加上病中憔悴,看着竟像是老妪一般。又叹道如今宋将军两儿一女皆还年幼,便是长子也不过才十五岁,宋家以后的日子恐怕着实不好过。

  曲莲想着那日阿瑄所言,他既然要拉拢宋将军,恐怕宋将军的伤势并不危及性命。便劝道,“如今宋府这般情景,夫人既也可怜他们,便伸手帮上一把。那宋公子虽是长子,毕竟年幼,有些顾及不到的便提点他一番。”

  徐氏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你可有注意?”

  曲莲便道,“不如便让罗管事这几日过去帮衬着些,若他们府上一时短缺什么,咱们也就帮上一帮。”

  徐氏听了便应是,不再管这些。她身子也未好利索,这一趟出来也大半天的时候,自是有些疲累。曲莲便拿了垫子,让她靠着眯了一会。

  待到了府中,曲莲便先将徐氏送回了峥嵘堂,裴玉华早便在垂花门外侯着,等了二人进了内院,便上前扶了徐氏询问宋府之事。徐氏知女儿在这庐陵城内也就宋晞一个好友,自是十分关切,只心下觉得疲惫便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让她到了峥嵘堂内室再说。裴玉华虽心急,此时见母亲脸上一脸疲惫又见曲莲脸上有些端凝,便只压住了心中焦急,随着二人一路到了峥嵘堂。待进了峥嵘堂内室,曲莲服侍着徐氏上了炕,裴玉华又端了一杯热茶伺候着她喝了下去,徐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徐氏先是问了裴邵靖的情况,方妈妈便笑说,自三少爷住进了点翠阁后,倒像是长大了一般,也不像以前那么娇气,现下十分乖巧。今日午膳时不见母亲与嫂嫂,还出言问了几句。徐氏听了,心中便安稳了许多,不自觉地便又瞧了曲莲一眼。

  恰此时芳菲进来说是罗管事有事,徐氏便让曲莲自去了厅堂,如今这府里她倒有大半的事情都交给了曲莲去做。见她这般行事妥帖,自己倒也轻生了许多。见曲莲应声出了帘子,徐氏这才对女儿说起今日宋府之事。

  只没想着,曲莲只一炷香时候便返回了内室,手里还拿着个烫金的帖子。

  徐氏便问道,“这是谁家的帖子?”又道,“如今庐陵城都知道宋家太夫人刚刚过世,怎就这种日子送来帖子?”

  曲莲顿了顿才道,“是王府的帖子。”一边说着,便又看了裴玉华一眼。

  徐氏倒是立时心领神会起来,便对裴玉华道,“你先回院子吧,我与你嫂嫂有事情说。”

  裴玉华却有些不满,道,“母亲以往凡有事都是于我商量,如今有了嫂子,倒是越发将我当孩子看待。便是我平日行事不如嫂子,总是咱们家的事情,也说给我听听,或许我还能出出主意。”

  徐氏见女儿这般,不禁笑了出来,却也对曲莲道,“你便说吧。”

  曲莲便温笑道,“王府来帖子说,这月二十是王妃的生辰。因宋府出了白事,又因王妃有身孕,便只在府中开了小宴,只请了平日与王妃交好的几位夫人前去。便也给咱们府上下了帖子。只是……”她说道这里,不由的顿了顿才道,“王妃指明了,要夫人这次将三少爷带去瞧瞧。说是听说三少爷聪慧可人,想着见上一见。”

  徐氏闻言便是一愣,反问道,“带着靖哥儿?”

  曲莲便应是。

  徐氏心中便有些疑惑,又问道,“王妃寿宴,为何要吩咐带着一个稚龄的孩子?”

  曲莲思忖片刻便道,“恐怕王妃有别的心思。”

  裴玉华在一边也有些疑惑,听曲莲这般道,便问,“何种心思?”

  曲莲便道,“听闻王妃膝下如今有一儿一女,小郡主今年七岁,倒是与三少爷年龄有些相当。”她说的有些隐晦,裴玉华还瞪大了眼睛等着下文,徐氏却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她便有些惊喜的问道,“难道是王妃看中了咱们家靖哥儿,想要将小郡主……”说到这里,她方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未出阁的女儿,便一下子收了声。

  裴玉华此时也明白过来,她一个未出阁的闺秀,自是不好意思在这里听母亲与长嫂谈论弟弟的婚事,这一回不用徐氏撵人,自己便告了退。

  徐氏见女儿出了帘子,脸上压不住喜悦,便对曲莲道,“你觉得王妃是有这种心思?”

  曲莲见徐氏脸上十分喜悦,也不愿在此时拂了她的兴头,便点头道,“王妃既然要见三少爷,想必心中有此打算。前些日子,那位赵侧妃不是还想着让赵家与宋家联姻?想必打着的主意便是笼络王爷身边的能臣,王妃虽是王爷正妃,如今在府中的地位也不是那么稳固。但她娘家此时也无合适之人,恐怕便是打着将小郡主许配于三少爷的注意。”

  徐氏一听曲莲分解,便明白王妃这是想借着裴家的势头稳固自己的地位。心中虽然有些不虞,但立刻便释然。婚姻之事,本为的便是结两姓之好。对于王妃来说,她要借助裴家的势头。但是对于裴家来说,便能借上王府的势头。若裴邵靖真能娶了小郡主,那王府便成了他的岳家。若庐陵王能登大宝,裴邵靖不就是驸马爷了?况如今的小世子更是小郡主的胞兄,他日若能继承王爷之位,裴邵靖便更是成了国舅爷。

  想到此处,徐氏心中便对这门婚事万分满意起来。

  长子的婚事,一直是她心头的一根刺。这些日子以来,她对曲莲的态度虽逐渐软化,但心中未尝没有遗憾。若能为幼子求一门显赫的婚事,倒是能大大弥补心中的缺憾。

  曲莲见徐氏面上神色变幻,自是知她心中所想,却也不出声,只恭声退出了内室。

  左右裴邵竑再过几日便会抵家,这等坏人美梦之事,还是留给他去做吧。只是在想到再过几日他便会返回点翠阁,心中倒是有些暖意。

  峥嵘堂内,婆媳二人正各怀心思。宋府之中此时却仍一片愁云惨淡。

  宋晗在空荡荡的灵堂中直跪到晚膳时分,才被小厮搀扶着去了母亲的房中。

  病榻之上的宋夫人见长子被搀扶着进来,面色苍白着还不忘温声询问自己的身体,不禁面色一凄,这几日一直未干的泪水便又趟了下来。宋晗见母亲如此,忙推了小厮上前扑到母亲榻前,勉强带了笑脸道,“母亲不必这般难过,儿子不过是在灵堂跪的有些久了,活动一下便无大碍。”

  见长子仿佛一夜之间便长大了一般,宋夫人颤抖着手抚上儿子还显得稚嫩的脸庞,颤声道,“这两日辛苦我儿了。”见他只微笑着说,不辛苦。她心中更是一阵刺痛,屏退了左右,才咬了牙对宋晗道,“我本打算着为你求了那裴家的姑娘,没想到还未开口,咱们家便出了这等事。都是娘不好,娘总想着维护宋家的面子,只是对那徐夫人隐晦的提了提,没想到、没想到……”一边说着,她脸上竟又淌下泪来。

  宋晗闻言心中也十分苦涩。母亲虽未对他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妹妹宋晞却跟他隐约的提过,那日母亲差使他去裴家送冰,他心中也有些数。他是少年心性,又因家中管教极严,从未涉及男女之事。便对那裴府小姐有了些期待,那日母亲受了惊吓,徐氏夫人便带了长女前来探望,妹妹还特意寻了机会让他远远的瞧了一眼。虽离得很远,他却也一眼在那群莺燕的小姐们中瞧见了那个穿着茜红色褙子的少女。她身材高挑,行事利落,一举一动之间既有着妹妹的洒脱,更有着妹妹宋晞身上所没有的公卿小姐的温婉秀美。自那时,那个美丽的女孩儿便藏在了他的心底,那个名字便烙在了他的心头。每每想着日后能与她共结连理,心中便一阵欢悦。

  只是如今家中这般情形,便是母亲不说,他心中也自知再难匹配那位小姐。

  又见母亲眼中满是愧疚,他便只得压住心中伤痛,温声的劝解母亲,“母亲切勿自责,我与那裴小姐不过无缘而已。况且,说不定她面目……”说到这里,他猛然住了口。母亲既然想为他定下这门亲事,想必是亲眼见过那裴小姐,若她面目丑陋,母亲怎会意属。想到这里,一时却也找不到宽慰母亲的话,脸上便有些急了起来。

  宋夫人岂能不知儿子的心思,她也知道女儿暗中帮着儿子瞧了那裴小姐一眼,更是知道此刻儿子不过是在宽慰自己。心中一酸,看着眼前懂事的儿子,眼中便又趟起泪来。

  



☆、第068章 无妄之灾


  曲莲本想着裴邵竑能在王妃的生辰宴前回来,便自有他去劝说徐氏。没想着,直过了五六日,明日便是王妃的生辰,他还未返归。

  她心中有些担忧,想着既是阿瑄所言,必定有据。如今都过了几日,仍不见他踪影,曲莲待晚上便遣了丹青前去那院子询问。丹青原本就是阿瑄暗卫,曲莲有话与阿瑄说,便也不需避着她。

  直过了申时,丹青才返回点翠阁,她脸色有些不好,也没搭理染萃,直直便进了东厢的宴息处。曲莲彼时正在宴息处的炕上坐着做些针线,见她愣愣的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瞧着她。

  “大奶奶,瑄大人说。这边官道上流民阻滞,恐怕世子爷是走了私道,许是会完三四日。”丹青低着头回道,又道“大人还说,若是王府那里有什么计较,你也不用阻挠,便是口上定了的事情,又能怎样。”

  染萃正撩了帘子进来给曲莲换茶,闻言便有些惊喜,“大奶奶,是世子爷要回来么?”

  曲莲便抬头看了她,脸上还带着些笑意,“是有消息说要回来了,只这还是密报,切勿乱说。”

  染萃便笑着低声道,“奴婢自不会乱说。”一边喜滋滋的将曲莲面前的茶水换了,又道,“我说大奶奶今日怎么又拾起了针线,这大晚上的也不怕伤了眼睛。”

  曲莲便道,“你若有这些说话的功夫,也帮我做一些。世子出行前,夏裳没带几件,我便想着这些日子给他多做几件。”

  染萃听了曲莲的话,自是应了下来。

  此时,已近亥时,便都自去歇了。

  第二日一早,曲莲用了早膳便到了峥嵘堂。

  一进内室便见到了前几日便住回峥嵘堂的裴邵靖,他此时站在宴息处的空处,方妈妈正给他整理衣衫。

  见曲莲进来,徐氏便笑眯眯的对她道,“你来瞧瞧,这么穿可好?”

  裴邵靖见曲莲进来,便立时唤了声大嫂嫂。

  曲莲便低头看着他,见他穿了件水绿色的锦缎小袄,心头倒是一松。她还真是有些担心徐氏今日给裴邵靖穿件大红的衣裳出来。又见他梳了丫角,润白的小脸上红扑扑的,十分俊俏可爱。这半年多来,他渐渐开始脱了稚气,模样也有些张开了。

  他原本长的十成十的像徐氏,如今看着那眉眼倒也有些肖似裴湛,与裴邵竑更是十分相像起来。

  曲莲低头冲他一笑,便对徐氏道,“我瞧着十分妥帖。”

  徐氏便笑着点了头,又问了寿礼可准备妥当?可是由罗管事亲自带人送去?

  曲莲便又一一作答。

  待徐氏与裴邵靖用过了早膳,曲莲便与二人一同前往庐陵王府。徐氏与裴邵靖带了丫鬟芳菲坐了一车,在前头。曲莲则与丹青坐了一车,跟在了后面。

  王府来帖虽说只是开了小宴,但不请而来到府祝贺送礼的倒是络绎不绝,不比那日太妃寿诞萧条几分。

  这一回,裴府的马车依旧是自角门进了王府。因府内有太妃娘娘,这一会依旧是要先去给穆太妃请安。到了福寿宫之中,入眼望去跟两月前近乎毫无区别,只是少了宋夫人与她的女儿宋晞。

  不过两月,曲莲看着殿上之人,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徐氏领着裴邵靖便给穆太妃与王妃白氏行了礼,裴邵靖自是得了两位娘娘的礼。穆太妃给了他一串开光的紫檀手串儿,王妃白氏则给了他一块碧绿色的翡翠玉牌。他白净的小脸只笑着一双弯目,在殿中这些夫人们的眼里,倒是十分可爱俊俏。曲莲便见王妃白氏仔细打量着裴邵靖,一脸的笑意,心中便更是确定之前的想法。

  这一回,王妃便也将王府的小世子符玙与小郡主符瑗带了出来。夫人们便要向这两个孩子行礼,王妃白氏却阻止了她们这番举动。只说孩子还小,受不得长辈们的礼,更是让两人与夫人们见礼。

  王妃白氏这一双儿女,长得都与她颇为相似。尤其是女儿符瑗,与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十分漂亮。曲莲便看到徐氏脸上止不住的露出笑意。在座的夫人们见徐氏今日领了儿子前来,又见王妃将一双儿女叫了出来,哪还不知王妃心思,如此便对徐氏满是羡慕,这便更让徐氏心中十分愉悦。

  今日王妃生辰,只因有了宋府的白事,又因王妃月份已重,便免了唱堂会的杂乱。只众夫人们在院子里搭起的凉棚下,听着女先儿说书唱评。

  徐氏便与王妃坐在了一桌后,两人还不时的笑言几句。

  便是这时,一个小丫鬟低着头匆匆的走进了凉棚之内,在王妃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妃脸上便有了诧异之色,徐氏见她脸色微有些变化便自低了头喝茶。谁想王妃竟与她说起话来。

  “裴夫人,方才小丫鬟来报,说是您府上的管家来寻。”王妃白氏斟酌着开了口。

  徐氏闻言便惊讶的瞪大了眼,见白氏不再开口,便转向那小丫鬟问道,“他可有说是因何事来寻?”

  那小丫鬟年岁不大,口齿却十分伶俐,便脆生生道,“那位罗管事说,是因您府上一位薛姨娘有些状况,他不敢做主,方才来向您讨个主意。”

  那女先儿说书声不算大,小丫鬟声调却十分清脆,在座不少夫人都听了个清楚,立时便一桌桌的私语起来,完全不复方才那般羡慕的样子。虽说徐氏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晓得薛姨娘有身孕这件事恐怕她们也都不会知晓,但此时她就是觉得这一桌桌的夫人们都在嘲讽于她,嘲讽她便是一个姨娘,也按压不住。她看了看王妃,见王妃仿若未闻一般只低头啜着茶,心中便有些恨恨。思忖道,若不是你们府上多事,自己家里怎么会多出一个薛姨娘。

  她此时恨不得薛姨娘死了才好,却又不敢真的放任薛姨娘出事,便只能冷声将曲莲唤了过来。

  曲莲无奈只站起身行至她身旁,听她道,“你且先回府去瞧瞧,有什么事,你便做主吧。”

  曲莲自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府中侯爷姨娘有事,她自是不能纡尊降贵的亲自回府,只将儿媳遣回,便也能全了她自己的面子。曲莲便恭声应了是,又向王妃致了歉意,这便带着丹青跟着那小丫鬟向着园子外走去。

  待上了马车,行至角门处,却又出了些状况。车毂在行经门边时,突然歪了歪恰好撞在了角门边的石墙上,一下子整幅的车轮便散了架。车厢立时便向一边砸去,若不是丹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恐她便要一头撞在那坚固的车壁之上。

  那驾车的车夫早就傻了眼,慌忙从车上跳了下来,也不敢去撩那半倒着的车厢的帘子,只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曲莲这一下子摔得有些头晕眼花,只在丹青的扶持下慢慢自翻到的车厢内挪了出来。外面已经乱了起来,几个丫头婆子忙小跑着过来,纷纷上来询问。裴府的几名护卫也赶忙过来,合力将车厢扶了起来。丹青这才扶着曲莲下了马车,早有机灵的小厮自门房处搬来椅子,曲莲便自坐在了那椅子上缓口气。待回过神来,才瞧见那车夫仍在磕着头,头皮都已经破了一块,此时已鲜血直流。

  见他这般,曲莲心中有些不忍,便唤了他起来。又问他这车子是怎么回事。车夫早已吓得失了魂,只呐呐道,“早晨出来前,小的明明都查探过一遍,那车毂本好好的呀。”

  丹青见他这般,便兀自去那已经散架的车毂处查探,却未发现什么问题,只回来报了曲莲道,“那车毂瞧不出动了手脚的痕迹,只奴婢觉得似乎与辐条颜色有些差异。”

  曲莲点了点头,现下也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此时王府门房便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对她恭声道,“少夫人,前院恰有一辆我们府里的马车。也是平时王妃常用的,您若急着回府,便乘了那车吧。”

  曲莲本还有些犹疑,想着今日出来有两辆马车,又想着如今去跟徐氏说这件事,她必又是一阵不快。心中少有的起了些烦躁,便索性点了头。不多时,一辆马车便从前院赶出来。曲莲瞧着也不算十分华丽,便由丹青扶着上了车。

  马车出了王府,便朝着裴府所在之地奔去。

  曲莲坐在车内,正轻轻揉着方才有些扭伤的手腕,一抬眼却瞧见一直一声不响的丹青蓦地抬了头,她正有些诧异,却突地又觉得马车猛烈的晃动了一下。手腕被丹青猛地攥住,还来不及开口,她便被丹青拉到了身后。帘外早已响起了几声惨叫,曲莲还来不及多想,便见丹青一脚踹开马车前壁,方要将曲莲自前方破口处推出,那帘子便已经被聊了起来。

  便见几个灰衣蒙面的男子出现在帘外。

  这一切发生的都过于突然,待曲莲明白过来发生什么后,她已经被那些灰衣人扔到了马背上。丹青早已不见了身影,她方要出口呼救,便觉得后颈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便晕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曲莲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勉强睁了眼,打量着这逼仄的室内。室内昏暗,什么物什都没有,她只倚在门边的墙上,觉得身上酸痛毫无力气。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斥责之声。

  “你这个瞎了眼的东西,我不是告诉你那庐陵王妃早已经大了肚子?屋里那妇人怎会是庐陵王妃。”那声音乍响起来,便伴随了拳脚之声。

  便又听闻一男子求饶之声,“……如今人也已经掳了来,这可如何?”

  恨恨声便响起,“还能如何,难道还能留着她的命?”

  两人一边说着,脚步声便愈加的近了起来,眼看着便要及至门前,曲莲心中陡然一惊。



☆、第069章 凫水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愈加的靠近,曲莲屏气凝神,在头上摸下那簪着头发的鎏金簪子。如今这般形势,虽然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却也不得不拼命了。她心中这般想着,便听到那脚步声已经及至门口。

  曲莲正觉得心口跳的厉害,却突然觉得这屋子似乎摇晃了一下,耳边隐约似还有水声。

  她立时便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在一条船上。心中便想,若是能挣扎出这船舱,若能翻身下水,也许还有一条活路。衢县临水,她自然有一身凫水的本事。

  这边正想着,那舱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曲莲缩在门口,隐约见到两个身形壮实的汉子走了进来。

  两人皆提着长刀,光着膀子。其中一个便冲着曲莲俯下身,伸手便要将她提起。

  便是这时,曲莲忽的抬手,攥着那簪子朝着那汉子胸口狠狠扎去。那汉子不妨,立时大惊,不及多想便抬了胳膊来挡。那簪子便扎入他小臂之中,痛的他嗷声大喊起来。曲莲一击得手,便自他臂弯处钻了出去,正想着逃出舱门,却被那汉子一脚踹在了后腰处,直直撞在舱壁之上,差点窒了气。她猛地咬了咬下唇,让自己清醒一些,此时此地,万不能昏死过去。

  旁边那汉子见状,便嗤笑道,“就说你是个废物。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你都能着了道,还能做什么大事?”一边说着,便将那受伤的汉子拉到一边,一伸手便攥了曲莲的衣襟,将她整个儿的提了起来。

  曲莲被他攥着衣襟,便有些喘不上气来,只得双手握了他的腕子,想要挣脱开来。

  就着舱门外传进来的光线,那汉子仔细打量了一下此时发髻散乱的曲莲,冷笑道,“还是个美娇娘那。”

  那受了伤的汉子正忍着痛将那簪子自小臂上狠心拔了出来,那簪子拔出之时,便带了一篷鲜血喷溅出来。他便又疼的闷哼了一声,听到同伴这般说,便怒道,“大哥!反正也要宰了这小娘子,不如咱们便好好玩乐一番!”一边扯了腰带裹着自己流着血的小臂,一边还抻着头看向那人手中的曲莲。将人截来时,因与护卫们交手,几人皆没顾得上细瞧。此时见曲莲虽面色苍白,但却生的秀美昳丽,可能是方才疼的岔了气,一双大大的杏眼中,还含着些水汽。虽是如此,却宁可将下唇咬的泛白,也不肯哼一声。

  这般大户人家的女子,自带着端庄肃凝之美。便是那些头牌的倡优,相形之下,也失了颜色。

  那抓着曲莲的汉子听同伴如此说道,便心知这家伙又犯了好色的毛病。又想着自己怎就跟这样的东西一起出来办事,心头便起了火,一脚将那汉子踹到一边,狠狠道,“你自滚一边去,如今是什么时候,也能由着你胡来?”一边说着,又看向曲莲,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乘坐王府马车出行?”

  曲莲方才听他们在门外几句话,便知晓这些匪人目的是那庐陵王妃。便因自己今日乘了王府马车回府,这才会被当做王妃掳来。如今敢在庐陵城内对王妃下手的人却不多……若是宅中夺嫡所致,这些人便应该晓得她的身份。如此看来,这些人恐怕是为那几位王爷卖命。心思至此,自是不能言明身份。裴邵竑此时正在转回庐陵途中,若是她此时被捉了做了人质用来要挟,他便会失了庐陵王的信任。以他的性子,恐怕便会惹上杀身的祸端。

  那汉子见曲莲只咬了唇绝不松口,便冷笑一声道,“左右不过一个妇人!你若再不开口,可就真的便宜了我这位兄弟。”

  那急色的汉子听了,脸上便露出喜色,又凑到了一边,一双眼睛便紧盯着曲莲的脸庞。此时按捺不住,更是伸手要撕开她的衣襟。

  便是此时,一柄利刃便自门外飞入,带着破空的声音,直直剁在那汉子的臂膀之上。只听那汉子惨呼一声,自手肘处以下已被齐齐削断!此间逼仄的船舱内,便只听那急色汉子抱着手臂哀嚎之声。

  曲莲此时精神一震,朝着舱门看去,果见一身水湿的丹青已站在了舱门处。手中利刃已被她掷出,此时她已手无寸铁,便这样直直的闯了进来。抓着曲莲的汉子此时一惊,便将曲莲狠狠掼在一边,挥刀便向着丹青砍去。

  见那汉子与丹青在这船舱之中打斗了起来,曲莲便忍着身上剧痛,朝着舱门挪去。

  方到舱门处,却又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曲莲便心头一凉。方才只闻这两人之声,没想到这小船上竟还有其他人。

  此时,自船尾处又跑来三四个孔武的汉子,皆光着臂膀手握长刀。见床舱内正有打斗,而那掳来的妇人已经到了舱门处,便立时怒喝着朝此处奔来。船舱内的丹青,见曲莲有险,顾不得与之缠斗的汉子,便奔出舱外,又与那几人斗了起来。

  她虽是暗卫,却年纪尚小,学的又都是些暗地里杀人的本事,却不善与人缠斗。否则,在曲莲被掳走之时,便不会留下印记只一路尾随而来。方才见曲莲惊险,便只能出手相救。

  丹青一人拦住了那几个汉子,只是此时小船已在水之中央,颇有些上天下地都无门的样子。她只心焦别的暗卫为何还未赶到,又觉得已经开始招架艰难,只尽力撑着。曲莲此时已经到了船边,低头看向那荡着波光的水面,心中便有了计较。

  恰在此时,丹青已气力不支,被一人一刀划破胸口,又被一人飞踹了一脚,直直的便要跌出睡眠。曲莲见她小小的身子仿若断了线的纸鸢一般,便立时朝着她扑了过去。只在抓住她胳膊的那一刹那,便借着她飞来的冲力,一翻身,两人便跌落下水。

  好在如今已是夏日,身上衣衫并不繁重,饶是如此,当曲莲带着丹青一路凫水至岸边时,也只觉得浑身若散了架一般,便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虽是这般,但此时攸关性命,她也只能赶紧打量一下四周,便见水面并无行船,心中才稍安下来。

  那河中颇有些暗流,下水之前,她只能仓促在丹青耳边低声让她闭气。待下了水,却并未随着那暗流的水势行进,反是逆着水流的方向前行。水下颇为浑浊,那些汉子即便是下了水,恐怕也瞧不清楚水下底细。曲莲便带着丹青直凫了十几息,才上到水面缓一口气,便又立时没入水中。

  此时那些汉子们恐怕已经顺着水势去了下游,曲莲正要松口气,便见丹青面色惨白的趴在岸边。

  她胸口被砍了一刀,此时伤口已然流不出血来,只有鲜肉泛白看着十分狰狞。曲莲忙将她扶上自己后背,背着她进了岸边树丛之中。好在丹青此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身量未开,并不算沉重,曲莲背着她倒还能走几步。

  进了树丛之中,曲莲自地上捡了石块,将挑线裙子砸出破口,便撕了一条给丹青将伤口紧紧裹上。见她还有微弱气息,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起气来。

  歇了有半盏茶的时候,曲莲觉得自己身上稍有了些力气,便又去瞧丹青。想着她既是阿瑄的暗卫,想必身上会有些伤药。便在她身上摸了一遍,果然在她紧绑着的袖口处摸出一个拇指肚大的瓷瓶。打开后,里面便是一个褐色的药丸。曲莲不敢擅自给她服用,便低声唤她。

  “你身上这药丸可能救命?”见丹青终是呻。吟了一声,曲莲便立时问道。

  丹青此时已经神志恍惚,听到曲莲如此问道,只咬牙点了点头,便又立时昏死过去。

  曲莲见她此时牙关紧闭,却也无法给她吃药。只能再次将她背上身,继续朝着上游走去。此时毕竟凶险,不可多留。好在此时天色已晚,借着月色倒也安全了许多。

  不知走了多久,曲莲只觉得腿脚上仿若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又觉得身上丹青已经开始发起热来,这才瞧见不远处有了隐约的灯火。心中大喜,便借着这一股子力气,硬挺到了那灯光所在之处。只见是一处小小的农家院落,院子里还隐约有着狗吠。曲莲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人家是否安全,若再不给丹青救治,她恐怕便撑不了多久了。

  来应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自背后的灯火能瞧见她穿着身粗布的衣裳,待见到曲莲二人的惨状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慌忙便要将门合上。曲莲心中一急,便伸手阻拦。那合上的双扇门便夹住了她的小臂,便又是一阵剧痛。那妇人显是十分胆小,见那门板夹住曲莲的胳膊,慌忙间又把门推了开来。曲莲便立时道,“嫂子,咱们不是坏人。我们主仆二人遭了劫,流落至此,求嫂子借助一晚。”

  那中年妇人虽松了口气,却也有些犹豫。

  曲莲便又道,“我这婢女受了伤,若不能及时救治,恐怕今夜就要命丧黄泉。您且收留我们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此处。”

  那妇人见丹青奄奄一息的模样,又见曲莲面目端正又一身好缎子,便犹豫着点了头。又朝着屋内喊了一声,曲莲便见那院子里走出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背着丹青,那妇人便搀着曲莲,四人便进了屋中。

  便是此时,庐陵王府内已然如翻了天一般。

  在庐陵城内,又是在自家门口竟然发生了这般事情,庐陵王自是震怒。因曲莲所乘马车为王府用车,这些贼人目的便十分明显,显是冲着王府而来。当即便自城外大营处调派一队精兵入府,以护卫王府安全。

  徐氏在听说曲莲遭劫后,一口气没上来,便晕死过去,王府自又是一番慌乱。王妃此时倒有些愧疚,忙命人将徐氏送进房内,又遣了人去寻了大夫。待徐氏醒来,便安慰劝解,王府此时已派出精兵寻找,必能将曲莲安稳寻回。

  裴府内得知了此事,也大乱起来,裴玉华此时忙着照顾王府遣人送回的裴邵靖,便也只能派出家丁护卫也一同去寻找。

  外书房院内,阿瑄听着暗卫的回复,大怒:“天璇既是已经知晓城内已有杀手入城,为何还如此冒失?”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阿瑄脸上早已一片铁青。

  “天璇毕竟年幼,请殿下饶恕。”那暗卫听出主子心中愤怒,心中便是一寒。

  “可有留下暗记?”

  “暗记只道湑水河边,恐怕少夫人被押上了船。”

  “如此,便将天权和天枢也派去和你一起寻找,务必将人安稳找回来!”

  那暗卫一听大惊,立时便道,“殿下,若如此,您身边便再无暗卫,万万……”那不能二字还未出口,便只见阿瑄眼中一道厉芒闪过,口中的话便直直噎在胸口,再不敢吐露。

  



☆、第070章 得救


  进了内屋,曲莲环顾了下四周,瞧着这人家颇有些家徒四壁的模样。妇人的粗布褙子上摞着许多补丁,少年身上的短褐更是短了一大块,露出了长长的一截手腕和脚腕。

  那妇人将曲莲和丹青安置在西厢房内,又让那少年端过来一盏油灯。

  借着那昏暗的灯火,曲莲看着这仅有一桌一椅的屋子。

  依墙处用两块碎裂的缸底打着一块长木板,便充当了床铺。

  妇人又从东厢中拿出一条薄褥搭在了木板上,这才示意那男孩子将丹青放在上面。男孩犹疑了一下,方照着妇人的话去做,将丹青放在那床上。

  曲莲身上发软,只在那椅子上坐了下来,朝那妇人勉强笑了笑道,“多谢嫂子收留,我们只歇一晚,绝不多打扰。”

  那妇人见曲莲这般说,只懦懦的应了一声,脸上还带出些悔意。

  曲莲心知她必是心中畏惧,只是此时也顾不上这些。只央那妇人寻了件干净的衣裳,给丹青换了,又将那瓷瓶中的药丸用桌上的凉茶化开,给她服了下去。见她呼吸渐渐稳了下来,这才又看向那妇人温声道,“这位嫂子,我夫家是庐陵城大户,若我主仆二人能返回家中,必定重重相谢。”那妇人听曲莲这般说道,脸上才露了几分安定,点了点头道,“夫人可用过晚饭?”一边又指使那少年道,“去将埋着的薯瓜拣出来。”

  少年也不吭声,转身便出了厢房,不多时便端着个破了口的瓷碗,里面放着三个拳头大的红薯。

  妇人便道,“没什么好东西,夫人将就着填填肚子吧。”

  曲莲闻言便感激一笑,只从瓷碗中取了一个红薯,掰了开来,小口的吃着。见那妇人在桌边坐下,便说起话来。

  这才知道,此处竟已出了庐陵,到了汲县,细细算来已经距离庐陵有百里之遥。

  这竟是个军户人家,妇人的丈夫被庐陵王征了兵丁,此时正在北直隶外打仗。家里没了依靠,此时只剩个半大的孩子,日子自是过的十分清苦。曲莲身上此时也没什么钱财,出府时本也没戴多少首饰,被掳后一路在马背上颠簸,发髻里便只剩那支金簪,此时也被她用来戳了贼人。此时见那妇人与少年都有些面色饥黄,心中倒十分不忍。

  这一夜,曲莲便伏在桌上睡了一夜。

  清晨院外传来鸡鸣声时,她一个激灵的惊醒了过来。抬眼望去,那半支着的窗棂外已经透了些晨光,想起受伤的丹青,她便忙起身走到床前查看。却见丹青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不是很好。

  伸手摸了摸丹青的额头,果然十分烫手。胸口虽然不再流血,可这发热一样会要人性命。

  曲莲忙寻了那此时已在院外剁菜喂鸡的妇人,想问她家中可有去热的草药。只可惜,这家到底清贫,平日自己都不敢有个头疼脑热的,又怎会存下药物。曲莲闻言,心中便焦急了起来,又问她附近可有医馆。

  这一回那妇人倒是点了头,迟疑道,“往南二十里便是镇子。”又道,“只是那镇子只有一家医馆,诊金……诊金可贵的很。”曲莲心中一沉,又想着此时若返回庐陵,恐丹青便要丢了一条小命。无奈之下,便只得先带着丹青去往镇上救治。她想了想,便用身上的缂丝褙子跟那妇人换了件粗布印染着青花的袄子,要带着丹青去镇上。

  幸而这妇人家中还有个半旧的独轮木车,那妇人得了曲莲的衣裳,便又让那半大孩子推车载着此时已经半昏半醒的丹青,带着曲莲去了镇子。

  三人直走到晌午,才到了镇子。

  曲莲打量了,见路边来往的皆是些小商小贩,便知这不过是个小镇子,心中倒安定了许多。

  那医馆便在不远处,三人便朝着医馆走去。一路上,丹青还数次硬撑着起来做了暗记。她此时本就十分虚弱,这番动弹下来,已是完全昏迷不省人事。

  那医馆颇有些冷清,此时只有一个掌柜坐在台前打着瞌睡,见进来两人,还推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立时起了身,上前来询问。又见那小姑娘烧的满脸通红,便知她到了紧要的关头。还未等曲莲开口,便伸了一只手道,“五两银子!”

  曲莲还未开口,那少年倒先嚷了出来,“五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那银楼?我们不过是治个外伤去个热,便这许多银子么?”

  那掌柜闻言便冷笑了起来,“这丫头眼瞅着不过几个时辰的事了?一条命还不值五两银子吗?”

  曲莲不欲与他争辩,只低声求他可否先救人,诊金日后自会十倍百倍奉上。只那掌柜断然不信,说什么都不愿松口。曲莲无法,她如今身上没半点银钱,又无半点饰物,确然拿不出这五两银子。便是不与那妇人换了衣裳,难道还能当了衣裳?便是那褙子是缂丝的料子,她一路上划破了那许多口子,恐怕也断然值不了五两银子。

  此时心中便有些焦急,仿若当年的孤苦无依便又涌上心头。

  陈氏夫妇当年离世之时,她也是这般无依,没有银子付诊金,只得将自己卖了,却仍未将那夫妇二人救回。她那时只觉的天意如此,全然不怜她年幼失亲,又让她失去养父母。那种惶惶的萧索便又在心间慢慢充斥。

  “夫人……”

  见那少年怯生生的拉着她的衣袖,抬眼望着她。

  心头便一下子清明了许多,如今比以前不是大好了吗?不过是过了几天富贵的日子,便忘了曾经遭受的磨难吗?

  曲莲笑了笑,对那孩子道,“你且在这里帮我守着她,我立时便回来,可好?”

  那少年十分懂事,见她这般说,便点了点头。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曲莲就返回了医馆,手里便有了一个装着五十两银子的钱袋。那当铺掌柜眼尖的很,见她孤身前来当物,便知她着急用银子,便狠狠的压了价钱。曲莲只为一时之急,倒也不在意是五十两还是五百两,并未与他还价,便接了银子,只将那枚雕着山峦的玉佩交在他手中,且又细细嘱咐,几日内便立时来取,这才出了当铺。

  医馆掌柜接了五两银子的诊金,便立时命几个半大的小子,将丹青抬进了内室诊治。此时他早已换了一副笑脸道,“小娘子可有落脚之处?你那小丫头一日两日可治不好,伤口大得很那。”

  曲莲见他这般市侩,也不与他计较,只问道,“医馆可有住处?”丹青身体如今这般,自是不能动来动去,况她已留下暗记,如今这形势,与其自己乱跑,还不如等着人来相救。

  “住处自然是有的。”那掌柜闻言便是一笑,眯了狭长的眼睛,捋着胡须道,“一日也是五两银子。”

  曲莲闻言只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们就先住一日。”

  她转脸便见那少年惊讶的张大了嘴,仿若不明白这个方才还身无分文的夫人此时怎就如此财大气粗。他还穿着那身打满了补丁、短小了许多的短褐,脚上蹬着一双破烂不堪的草鞋,看的人心里十分酸涩。曲莲领着他走到避人处,方自袖口中摸出五两银子放在他手心之中,温声对他道,“我现在也没有多少银子给你,你且拿着这些快些回家吧,别让你娘担忧。”顿了顿又道,“过些日子,我定让家人答谢你们。”

  那少年显是从未见过这么多银钱,慌得仿佛那银子咬手一般便要还给曲莲,口中还道,“哪里能要您这么多银子……”

  曲莲将他推搪的手又推了回去,低声道,“快别这般拉扯了,你家中这般情形,这些银子留着还能救个一时之急。”又道,“滴水之恩,还要报以涌泉,何况你母子二人救了我们性命。回家后好好照顾你娘,等着你爹回家,可好?”

  那少年这般才再不推搪,只一双眼睛中便含了泪,见曲莲温笑着看他,便有些红了脸只用那短了一截的袖子胡乱的擦了脸,便推着那独轮车离了医馆。

  曲莲心中刚松了口气,又想起了丹青,便又悬了心。那掌柜此时倒有些眼色,笑眯眯的指了一个小子带着曲莲去了后院。

  这医馆诊金高昂,所以十分冷清,只是诊治手段却也有些门道。曲莲到了后院,见丹青已经躺在屋中,身上已然退了衣衫,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子正在给她敷药,旁边还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夫。

  见雇主到了,那中年大夫只点了点头,傲声道,“没什么大碍,等服了药,就能散了热。只身上这伤,恐怕要养个几日,三五日的功夫吧,每日换一次药。”曲莲见他说得笃定,又见炕上的丹青脸色已好转许多,又见那小子敷药裹伤十分的麻利,心中终是安稳了几分。

  只这医馆虽然提供住宿,却不管三餐。

  到了晚间,曲莲便只得再出门去买些饭食,好在这镇子上街路两边倒是有些食肆,又见丹青已然退了烧,虽然还未转醒,睡得还算安稳,这才独自出了那医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街上早不如晌午时热闹。

  晌午时还在两边摆摊的商贩们此时大多已经收拾了摊子离开镇子,此时还留着的便是些出来摆卖小食的摊子。曲莲在街上低头走着,正想着该给丹青寻些粥食,恰身边的食摊上一个年轻的妇人掀开了蒸笼,一屉还冒着白气的包子便露了出来。

  她立时便觉得饥饿起来,这才想起,便从昨日起到如今,她也不过只用了一个小小的红薯而已。

  正想着先买两个包子充饥,人已走到那食摊跟前,却听到身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坚硬的马蹄急促的踏在同样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踏踏”声。曲莲心中一惊,便回头望去。

  便见一人骑着高头的青骢马迎面而来,带着一身落日的余晖。

  不及思量,那人便已行至跟前。

  那摆摊的妇人早已惊呼出声,曲莲这才回过神来。

  那骑在马上,目光紧紧钉在她身上的男子,竟正是裴邵竑!

  



☆、第071章 安然如故


  自汲县至庐陵城内有一百四十里的路途,快马疾驰也需两个时辰。此时坐在马车之中,又怕这破烂的官道颠簸了她,自然前行的十分缓慢。此时已时至子时,不过才行了一半的路程。

  裴邵竑看着此时倚在自己怀中的曲莲,她睡得十分安静,并未因这两日的惊吓而惶惶不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也有些发青,白玉般的脸庞侧处还有一道不小的擦伤。

  想起刚刚见到她时的情形,裴邵竑觉得心中又紧了紧。

  自北直隶外返回庐陵,不过走了两日,便遇到了流民阻滞。他带着五百精兵,转了私道这才延迟了几日抵达庐陵。因心中惦记着家里,又因东路军此时形势危急,这十几日时间,他几乎两日才合眼一次,直行到汲县附近,却遇到了家中护卫。

  他本瞧着那护卫眼熟,仔细一瞧竟是翟庭玉。

  心头便是一惊,立时策马上前拦住了他。翟庭玉正黑着一张脸,带着几个护卫要沿着汲河下游寻去。此时被拦住前路,心中立时暴怒,拔了刀就要砍人。一抬眼却看到马上之人竟是裴邵竑,他真是呆滞了半响,才惊喜的喊了出来。

  只是惊喜后,他便立时又哭丧了脸,说了一句让裴邵竑差点跌下马的话,“世子爷……大奶奶、大奶奶让人给掳走了。”

  裴邵竑勉强稳住心神,仔细的问了翟庭玉,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翟庭玉便将曲莲自王府出来后遭人劫掳之事细细的说给他听,又说道,“咱们本打算在庐陵城外周围寻觅,后来那阿瑄说大奶奶被带到了汲河附近。他说得十分肯定,咱们才一路寻到此处。”

  裴邵竑此时已然知晓阿瑄身份,知他身边必有暗卫。此时既然如此肯定,必是在曲莲出事之际,有暗卫跟了上去。

  他沉了沉气,将所领兵勇交与副将,又向翟庭玉问清楚了汲县城镇的方向,一勒缰绳,便朝着那城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迎着夕色奔向那城镇时,他心中觉得自己是有些毛躁了。扔下手中兵将,独自一人前往汲县城镇。先不说曲莲是否在那镇子上,便是在那里,身边又可有那些贼人?贼人数量是多寡?

  若是父亲得知他今日行事,必定会狠狠责罚于他。斥他不顾大局、贸然行事,又不计后果、难成大事。

  他心知如此,手中马鞭却越挥的紧密。

  青骢马受了疼,愈发拼命的向那镇子奔去。

  只没想到,刚进了镇子,他竟一眼便瞧见了她。

  虽穿着件十分粗旧的青花粗布小袄,发髻上半点饰物都无,又是背着身。他还是一眼便瞧出了她。马蹄声将将要到耳边了,她竟还未发觉身后目光,反是盯着街边那刚刚掀开蒸屉的包子出神。

  见她身上安好,他心中稍安,却又好笑她直愣愣的盯着那蒸屉中的包子。

  直到距她不过八九丈远处,她才惊觉来自身后的异状,蓦地回了头。

  那一刹,他清清楚楚的在她眼中看到那丝毫不加掩饰的惊喜。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明知不智却执意为之所为何求,为着的不过是见到她这般欢欣愉悦的神色,不过是见到她安然无恙的立在他一丈之外。她就那样带着欣喜的笑容立在那里,身上穿着件粗布的衣裳,跌落在脸侧的发丝还随着晚间乍起的风轻轻晃动。那双带着潮气的杏眼直直的瞧着他,那目光着着实实的打在了他的心尖上。

  一语不发的翻身下了马,不顾周围仍有来往的贩夫走卒,上前一把便将她紧紧的揽在怀里,久久不愿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她在耳边轻声唤了一声,“世子。”

  他自知举止不妥,只闷声嗯了一声。却又忙忙放开了手,自是想起她面色青白,便急声问道,“你可有不妥?”

  便见她嘴角仍噙着丝勉力维持的笑意,摇了摇头。立时又说道,“丹青受了伤,此时在前面那医馆中养伤,世子可记得将她一并带回庐陵。”

  他方点了头,便见她闭了眼,软了身子倒了下去。

  便是已过了这许多时辰,想起当时见她昏死过去时,那般了无生息的样子,裴邵竑觉得那肝胆欲裂的滋味依旧萦绕在心头。想到此处,他将怀中人儿便又揽进了几分。见她睡梦中仍蹙着眉头,心中便有了许多怜惜,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便将脸侧贴在她额头上,也闭了眼休息。他此时也有三日未合眼,只不过一息,便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那时见她昏倒在怀中,他一刹那间也乱了心神。

  他也是上过战场见惯厮杀之人,却在这一刻心神大乱。恍惚之间,却想起她方才提到医馆,便不管不顾的打横将她抱了起来,朝着她方才指明的方向狂奔而去。

  待到进了医馆,那掌柜正要上来询问,便被他满脸的煞气吓得立时蹬蹬倒退了几步,再不敢多嘴,忙将那坐堂的大夫唤了出来。那大夫也不复高傲神色,也不多话,就着她躺在他怀中的姿势便把了脉。不过片刻,便抬手擦了汗道,“不妨事,不妨事,只是过于疲累,霎时放松,岔了心神。且让她睡上一阵子,自会转醒。”

  他听闻这番话,心中这才些许安定下来。

  此时护卫们终于寻到此处,便雇了马车。他二人乘一辆,又将丹青抬上一辆,朝着庐陵城而去。

  马车行进的十分缓慢,直到第二日卯时才抵达了庐陵城,待到了裴府已快辰时。

  又自角门而入,直接驶进了内院直奔点翠阁。

  此时府中还未得到消息,点翠阁中的几个丫鬟正魂不守舍的等在屋子里,暗自垂泪。谁想再抬头时,便见一身尘土的裴邵竑怀抱着一样狼狈不堪的曲莲大步的跨了进来。丫鬟们立时便被唬的惊跳了起来,那描彩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染萃自个儿也差点没忍住叫出来,此时听到描彩的哭声,这才一个激灵的回了神,忙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声斥道,“快别哭了,你赶紧带着香川去灶上要热水,大奶奶瞧着一会定要沐浴。”见她还呆呆愣愣的站着,便狠心掐了她一把,见她这才回过神来,只捂着胳膊跳脚,才安心了许多。描彩与香川急急的去了灶间,染萃这才深喘了口气进了内间,正瞧见裴邵竑将曲莲轻放在榻上。

  见曲莲面色惨白的躺在榻上,竟毫无动静,染萃刚刚恢复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不由的看向裴邵竑呐呐道,“世子爷,大奶奶她……”,后半句,竟然怎么也问不出口。

  裴邵竑转身见她面色惨白,便温声道,“她不过疲累了些,并不碍事。你且去弄些粥食,待她醒来便让她用下。”

  染萃听了,便松了口气,正应了是,转身要出内间,又见裴邵竑一身尘土,便轻声问道,”世子爷可要沐浴?”却只见他坐在床榻边,连头都不会,只抬手阻了她的话,便一心一意的看着那榻上之人。

  见这般情形,染萃也不再多言,低头退出了内室。

  裴邵竑并不信任那小镇大夫,自进了庐陵城便着翟庭玉去寻了慈济堂的大夫来诊治,寻的也正是早先诊出曲莲身上带有余毒的那位。

  待把了脉,果然便听那大夫道,“……夫人身上恐有内伤,唔,应是外力所致。”一边说着,便开了方子,“并无大碍,吃几服药散一散瘀滞便可。只是,之前仿佛还受了些寒凉,若是晚间起了热也不必惊慌,便再用些小柴胡汤发散一下便可。”

  裴邵竑此时才确然安心下来,又想着那镇上庸医果然不堪信任。他倒不知,镇上那大夫不过看他如凶神恶霸一般,只想着赶紧打发走他,又觉得曲莲确然无大碍,这才充了一把庸医。如此,他便又让返回点翠阁的描彩带着那大夫去了外书房院子,去给丹青瞧瞧伤势。丹青为救曲莲受了重伤,他又听说阿瑄身边暗卫留了暗记,自然明白丹青便是阿瑄放置在曲莲身边的暗卫。虽不明阿瑄为何要在曲莲身边放置暗卫,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进了府里,便索性着那些护卫将丹青送往阿瑄的院子。

  点翠阁之中虽仆妇不多,此时倒也井井有条起来,方才的慌乱已全数不见。

  香川跟着那大夫的药童前去抓药,染萃也自灶上返回,禀说燕窝粥已经炖上了。

  净房中沐汤也已备好,只等着曲莲醒来便可以用上。

  裴邵竑昨夜在车内凑合一夜,这几日虽十分辛苦,但毕竟年轻力壮,不过三两个时辰的歇息便恢复了精神。此时见曲莲正睡得安稳,便自进了净房梳洗,染萃早将干净的中衣为他备好。待洗漱完穿了干净的中衣出来,便见曲莲已经转醒,依坐在床壁上,正由着染萃给她松散发髻。

  见他出了净房,她便扭脸对他温然一笑,笑容里虽依旧带着些疲惫,精神却好了不少。

  裴邵竑行至床榻边,待染萃给她疏通了一头鸦发,这才俯下身温声问道,“觉得可好?”一边说着,带着厚茧的大手便抚上了她的脸侧,不意却碰上了她脸侧的伤痕,那厚茧划过伤痕,让她受疼的缩了一下肩膀。他立时便惊得收回了手,见她低了头,脸上却有些发红,便有些讪讪起来。又道,“方才那大夫留了瓶药,说是定留不了疤,你别担忧。”

  在他自净房出来后,染萃便早有眼色的垂头退出了内室,此时内室便一片静寂。

  裴邵竑等了半响,才听到曲莲开口道,“我不担忧。”只这句话后,室内便又安静下来。

  裴邵竑离府之前,两人虽十分融洽恩爱,却也不过相处一个多月。如今他一走便是小半年时间,此时看着她垂着首,柔顺的依坐在床壁边,露出一段白藕似得脖颈,心中竟有些砰然的鼓动。便自榻边坐了下来,与她面对着面。那大手便再次抚上她的脸庞,人也慢慢探过身去。待两人不过咫尺距离,她已红了脸闭了眼。他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低头便含住了那双唇瓣,细细的摩挲起来。

  直听到帘外响起脚步声,他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放开那唇瓣,瞧着她赤红的面孔,心里突地松畅起来。

  染萃撩了帘子进来,手中正端着个黑漆雕海棠的托盘,托盘上便是方才吩咐灶上做好的燕窝粥。此时见曲莲精神也恢复了许多,便服侍着她用了一些。曲莲已两日没正经吃饭,此时便觉得胃里灼火般疼痛,勉强吃了几口,便有些吃不下。裴邵竑见她额头冒了汗,心中便又急了起来,暗自便责怪自己竟忘了这般,立时便吩咐染萃将那大夫再请回来。

  曲莲便出声阻了他,道,“也不用请大夫了,不过是饿了几日。他便是来了,不过开些药剂,我自个儿也能慢慢缓过来。吃药总是不好。”裴邵竑听了,略一思忖,想着倒也正如她所说,便只让她再多吃几口。那燕窝粥入口即化,并不妨碍。

  曲莲闻言,也未多说,终是将那碗粥用光,倒也觉得身上确然有了些力气。

  染萃便道,“大奶奶可要沐浴?沐汤已经备下,此时便可。”

  曲莲早觉得身上难受,听她这般说立时就应了,便要扶着她的手下床。

  裴邵竑见她这般,自上前扶了她另一边,又对染萃道,“你且下去吧,我来便可。”

  曲莲一听便有些吃惊,自是不肯让裴邵竑服侍沐浴,只攥着染萃的手不松手。染萃见她这般,又瞧瞧裴邵竑,十分为难。

  裴邵竑知她自来守礼,也不急躁,只温声对她道,“方才那大夫说你有些内伤,你让我瞧瞧,伤在哪儿,可严重?我必自个儿瞧了,心中才安稳,你就不要让我再担着心了。”

  曲莲听他这般说,便有些心软,只咬着唇对染萃点了点头,由着裴邵竑扶住自己。

  待染萃出了内室,裴邵竑便躬身将她轻轻的抱了起来,见她顺从的伏在胸前,便低低的笑了起来,“都这许多时日了,怎还这般害羞。”见她只闭了眼不应声,他倒也不恼,只抱着她大步的朝着净房走去。



☆、第072章 见伤


  裴邵竑将曲莲抱出净房时,脸色黑的如同锅底一般。

  正在收拾床铺更换被褥的染萃见他这般,自是吓的屏了息,心想着这位爷又被谁踩了尾巴,脸色这般难看,只垂头站在榻边。眼看着他将曲莲轻轻放在榻上,便忙上前给她展了薄被盖了上去。

  这时才听裴邵竑冷声问,“药煎好了没有?”

  染萃便道,“还未煎好,香川正盯着,煎好立时便会送来。”

  裴邵竑闻言,只点了点头,看向曲莲时面色却温和了许多,“你且歇着,我还要出门去。”顿了顿又道,“晚上也不用等我,只管歇着。”

  方才见她白玉般的后背上,那如同泼墨一般一大片青紫的印记差点让他窒了气,一把便捏碎了那舀水的笕筒。她听见动静,便仓促回头,却见那碎木的屑子好些已经扎进他的手心。便蹙了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这才觉得手掌有些发疼,却也不在意,只甩了甩手,自己摘了摘那木屑子。也不说话,只站在那浴桶边,又拿了笕筒给她舀水。

  直到此时,裴邵竑才问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曲莲只背着他,将如何被掳走,如何脱身,细细的说给他听了。他听着,只眉头越加的紧了起来,原本英挺的脸庞也黑了下来。

  曲莲见他这般说,便点了头,自是十分顺从。

  他这次返回庐陵,依礼应先去王府拜见庐陵王,亦或是先去见符瑄。不管是哪一头在他心中占先,都不应该先回府。见他此时便要出府,曲莲便使了染萃为他更衣。

  染萃便从耳房中为他取了件簇新的宝蓝色宝相花缂丝直裰,服侍他换了。一边还笑道,“这是大奶奶前些日子方做好的,世子爷正好试试合不合身。”裴邵竑闻言,面色更是和缓几分,只顺着她的话道,“自然是合身的。”

  染萃听了便捂了嘴笑,见他有些恼怒,便忙正了色,又给他束了发。

  曲莲只坐在榻上,依着床壁看着他收拾整齐。见他正要撩了帘子出内室,心中却猛地一窒,自是想起了那还留在汲县城镇的玉佩,此时全然顾不上什么,忙唤了他一声,“世子!且等等!”

  裴邵竑闻言,立时便转身看向她。却见她紧紧扣住床壁外沿,脸上被热水蒸腾出的红润此时已消失无踪,反倒更加苍白。一双大大的杏眼中流露出一丝惶恐。他心中一紧,便大步的走了回来,一撩下摆便坐在她身边,攥了她的手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上不好?”

  曲莲微微稳了心神,抬眼看着他却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片刻,她便抛却了那份犹豫,低声道,“世子,我想求你件事。”

  见她不似身上不虞,裴邵竑心中松了几分,看着她的脸庞,与她对视,温声道,“你说。”

  听他这般说,她脸上便露出些感激,这让他心中更是疑惑。自二人成婚,她可算从未有求与他,这般郑重,会是何事?

  “在那汲县城镇时,为了给丹青付诊金,我在医馆边的当铺里当了一块玉佩。”曲莲想了想又道,“是块羊脂白玉的峦山佩。”

  裴邵竑闻言便道,“可是要我遣人赎回来?”

  曲莲点了点头道,“正是。”

  裴邵竑不意是这种事,倒松了几分心,笑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事,你放心,我这就遣人再去一趟汲县,定给你赎回来。”又细细问了她那玉佩的大小,雕饰的样式。待听她只当了五十两银子,又笑话她笨拙,这等玉佩便是五百两银子也要的出来。见她依旧有些心神不宁,他便敛了笑意,故作硬声道,“不过是块玉,便值得你这般思量,仔细身子。”

  一边说着,索性也不走了,只等着染萃端了药进来,瞧着她喝了睡下,这才自行离去。

  曲莲面朝里面侧躺着,耳边听着他离了内室,挂在眼窝的泪水才浸到那绣着并蒂莲的绣枕上。

  她竟将那玉佩忘得一干二净,此时想起,心中便涌起阵阵愧意,那份愧意直打在心头,仿若重锤一般,一下一下的让她浑身发颤。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那是萧峦与许月桐结情之物,若是寻之不回,她便是连二人的牌位都无颜面对。

  这种心思反复纠结在心头,让她昏昏沉沉。睡梦中似乎又起了热,身上便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让她更是十分难受。耳边似又听到些争吵声,那声音忽近忽远,一时极远而朦胧,一时却似近在耳边。

  这般反复着,直到了天色渐暗,才终是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夜里亥时方惊醒过来,染萃正撩了帘子进来,见她醒了便立时走了过来,扶她坐了起。见她额头带了汗,便有些惊讶问道,“大奶奶可觉得不妥?”

  曲莲闭眼摇了摇头,只缓了一会儿才问道,“什么时辰了。”话一出口,却觉得嗓子哑的厉害。

  染萃听她说话这般嘶哑,便起了身去给她端了一杯温茶,一边道,“已是亥时了。”

  曲莲喝了水,闻言便有些惊讶的看向她,“世子还未回来?”

  染萃便点了点头,又道,“大奶奶可要用些粥食?灶上一直热着银耳粥,可要奴婢端来?”

  曲莲只觉得毫无胃口,便摇了头,又问道,“我睡着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争吵,可是何人?”

  染萃听了便笑了起来,脸上还有些促狭,“大奶奶听得没错,下晌时是夫人和大小姐来了。”

  曲莲闻言便愣了愣,又问道,“为何没唤我起来?”

  染萃便道,“世子爷吩咐不能扰了您,谁敢喊您起身。您不知道,世子爷出去前,遣了两个兵勇守在点翠阁外,不管是谁,都不许进来。下晌那会子,夫人跟大小姐便来了,那两个兵勇却不放她们进来,因此便争吵了几句。”又道,“那兵勇不似咱们府上的护卫们,说是只听世子爷一人的吩咐,甭管是谁,想进这院子,便等着世子爷回来再说。夫人听得脸色不好,争吵了几句,便生气回了峥嵘堂。”

  曲莲闻言便蹙了眉,又想着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便也松了心神。倒也觉得有些饥饿,便遣了染萃去端了那银耳粥来,用了些粥食,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才起了身。染萃初始不愿她下床榻,只是又想着她也歇了一日一夜,如今瞧着气色也好了许多,便扶着她到了宴息处炕上依着迎枕坐了下来。

  自炕上坐了下来,曲莲这才仔细的问了问她这两日府中的情形。

  这才得知,那日王府赴宴时,薛姨娘确实出了些状况。起因却是夫人身边的芳仪有些莽撞,只低着头行走,在抄手游廊拐角的地方恰好撞到了出院子消食的薛姨娘。也是赶巧,薛姨娘正一边走着,一边歪着头跟身侧的小丫鬟说话,不妨她撞了过来,身形不稳便一跤跌坐在了地上。待到吓得瑟瑟发抖的芳仪将她搀回到院子时,竟已经见了红。

  芳仪见这般,也横了心,便跑到了外院去寻了罗管事。

  罗管事听了也有些心惊,薛姨娘此时正是侯爷兴头之人,若是腹中的孩子出了状况,可不是小事。于是便一边遣了人去请大夫,自个儿也前往王府请徐氏拿个主意。没想着,曲莲便阴差阳错的受了这无妄之灾。

  曲莲听染萃说了这些,思忖片刻便问道,“薛姨娘如今可安好?”

  染萃便点点头道,“大夫来开了保胎的汤药,当夜虽有些不好,第二日倒也安稳下来了,如今见着应是无虞了。”又道,“只是芳仪可惨了,被夫人打了二十板子,发卖了出去。薛姨娘那里,如今便只有夏鸢姑娘在照料,这两日我瞧着她也是十分憔悴,竟没了以前的颜色。”

  曲莲点了点头,又问了问陈松这两日的情形。得知他这两日都在外院教授的先生那里,并不知晓自己出了这种事,方才安心下来。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帘子一动,裴邵竑便大步的走了进来。

  染萃立时便上前行了礼,曲莲也想下炕,他却大步的走到炕前按住她肩头,不让她起身,又道,“你且歇着,我去洗洗这身酒气。”曲莲见他这般说着,又闻到他身上果然酒气浓重,便依了他的话只坐着不动,只遣了染萃进去服侍。

  过儿一盏茶的功夫,便见裴邵竑换了件半新不旧的石青色道袍走了出来。见她依旧坐在炕上,便露了笑脸。曲莲见他脸上虽带着笑,眼底里却有几分阴郁,便有些担忧。待染萃出了屋子给他端茶,便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裴邵竑也不瞒她,自炕桌对面坐下,便对她道,“今日去王府,见到了宋将军的长子。”

  曲莲略一思忖,便道,“宋晗?”

  裴邵竑便点了点头,叹道,“未出征前,我也在校场上见过他几次。虽称不上人中龙凤吧,却也是个不错的小子。今日我在王府门外见到他,穿着孝服,只低声下气的求着那王府长吏似是想求见王爷。那长吏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小人,此时见着宋将军式微,对待那宋晗如同乞丐一般呼来喝去。我瞧不过眼,便带着他进了王府。那庐陵王见了他又是一顿斥责,只说的那孩子眼眶红了又红。”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只又叹了一声。

  曲莲见他这般,不禁笑了笑道,“世子不过比他大了四五岁,哪里又称得人家宋公子叫孩子。”

  裴邵竑听她戏谑,心头倒松了几分,脸上也带了笑意道,“年龄不过其次,他是那般锦绣堆长大的,虽是将门之子,却也未上过战场,我便叫他一声孩子,又怎得?”说话间,竟隐隐带着些自得的模样。曲莲听他这般孩子气的话,只笑了笑,却未戳破他炫耀的意思。

  此时染萃端了茶进来,裴邵竑便收了声,待她将茶盏端上来,便对她道,“你且出去,若无召唤,谁都别进来。”

  染萃听他话中凝重,自是低声应是,退出了屋子。

  裴邵竑这才端声对曲莲道,“我思忖着,如今家中便只能托付与你,眼前形势你也需明白。只是今日与你所说,不可再与旁人道。”见曲莲郑重点了头,他这才低声将阿瑄身份,以及他父子二人此时所为一一说了出来。

  



☆、第073章 清白


  屋中只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本不算简陋的布置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陈旧。

  符瑄坐在桌旁,静静的看着此时跪在他身前的丹青,面上倒是毫无喜怒之色。他穿着件半旧的细葛直裰,身上也无半点华饰,只坐在那里,视线淡淡一扫,丹青便觉得身上如若利刃在肩,不由的哆嗦了一下。

  屋内过于压抑,立在符瑄身边的青年男子此时开了口,“殿下,天璇这次犯下大错,虽说罪无可赦,只是如今咱们人手不足,且留着她一命,让她将功抵过吧。”他一边说着,口中虽不甚在意,眉宇间却隐约有些焦急,显然并非如他所说般轻松。

  符瑄并未开口,只是轻轻抬了手,手中把玩的那个青花小酒盅便落了地,恰落在丹青面前。清脆一声,便成了两半。丹青面上便一白,随即便有些灰败。那青年男子见状,只蹙了眉别了脸不忍再看她。

  室内便静了声。

  符瑄自桌边起了身,便要朝着内室走去。

  便是这时,脸色灰败的丹青却突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符瑄直裰的下摆。符瑄停了脚步,还未及开口,那青年男子便立时上前一脚踢在了她伸长的胳膊上。骨骼折断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内室中显得十分清脆,丹青脸上惨白,却依旧未放手。那男子便低声斥道,“大胆!还不快放手!”

  符瑄此时便转了身子,低头看着丹青因为疼痛而满布着汗水的脸。

  “殿下!”丹青仰头看着符瑄,惨白的脸上一派决绝之色。“属下行事不力,自知无用,本就应该死在外头。如今既有命活着回来,只求殿下宽恕一回,让属下死得其所。”

  符瑄依旧不语,只看着她,目光冷淡毫无宽恕之意。

  那青年男子见状,只得狠下心抬起手,立掌为刀便要劈在她头上。只这时,符瑄才抬手揽了他这一掌,盯着她许久方淡声道,“她费了不少心神救了你一命,既是这样,也不要枉费了。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她吧,昆嵛楼里,便除了天璇的名字。”那青年男子闻言一惊,立时便要阻止,“殿下!这……”

  符瑄抬手止了他的话,只对丹青道,“如今你便在我面前立誓,尊她为主,一生为婢,誓死不改。”

  得了符瑄这句话,丹青心中一松,那攥着直裰下摆的手便无力的跌落下来。只人还硬挺着,没有扑到在地,便抖着声起了誓。

  符瑄听她说完,微微颔首。

  丹青此时终是支撑不住,昏死过去。那青年男子此时才急步上前,查探她的伤势,将那救命的药丸让她服下。

  便是此时,帘外传来禀报之声,说是裴邵竑正朝着这边行来。

  符瑄应了一声,又对那青年男子道,“你给她看看伤。”便自撩了帘子,出了内室。

  那男子此时才叹了口气,将渐渐转醒的丹青扶了起来,低声道,“往日见你年纪虽小却十分沉稳可靠,没想到竟折在这里。”丹青只哆嗦着嘴唇,脸上却缓缓的笑了笑,低声道,“这便是我的命罢了。”

  第二日一早,待曲莲醒来时,裴邵竑便已又出了府。

  待用了早膳又吃了药,帘外小丫鬟便来报,说是裴玉华来了。曲莲顿了顿,让染萃将药碗端出去,便请了她进来。

  裴玉华进来时,脸上带着些焦急,一见到曲莲坐在炕上,便疾步走了过来。携了她的手仔细打量了一下,这才松了口气,笑声道,“这两日可急死我,大嫂嫂如今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一边说着,便又道,“昨日我跟母亲前来,竟被大哥哥的兵勇给拦了回去,我还以为大嫂嫂有何不妥,昨夜可十分担忧。”

  曲莲见她面上带着笑意,目光十分关切,心中倒也有些感动,便笑道,“只是身上有些乏累,多睡了一会,我倒也没想着世子会派人守了这院子。”

  裴玉华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去王府赴宴,怎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又道,“昨日夜里,我见了大哥哥,他只说是有贼人妄图劫了贵人去勒索,可是这样?”

  曲莲便点了头,只安慰道,“不过是些无妄之灾,不提也罢。”

  裴玉华见曲莲这般,知她不愿再提及此时,心中倒犹疑了几分,此时便有些犹犹豫豫的神色露在了脸上。曲莲见她这般,心知她有话要说,却也并不催促。见曲莲并不询问,裴玉华便咬了牙低声问道,“大嫂嫂……昨日,昨日大哥哥去了峥嵘堂。待我到时,恰见他一脸怒气的走了出来,连我叫他都不应声的便走了。我便偷偷问了方妈妈,这才知道母亲说了那些不好的话。我知道母亲这般实在是不好,可咱们一处也这么久了,你可万万不要生气。”

  曲莲一听,便知道徐氏在计较什么,便垂了眼帘。她被掳走两日,有心人自然计较她的清白。裴玉华见她这般,便知晓她已想到,脸上便露了些担忧。也不敢出言询问,只好生安慰了一番。又对她说道,徐氏体谅她受了惊,这几日便免了她的请安,让她自好好歇着。

  待裴玉华离了点翠阁,染萃便有些忿忿。方才裴玉华的话,她自是也听了个清楚,虽然知道裴玉华不过好心来劝慰曲莲,却也对徐氏十分不满。

  “若不是夫人遣了大奶奶回来瞧薛姨娘,大奶奶怎么会出这种事。如今大奶奶安然回来了,竟又打量着这些事情。您平时,事事以夫人和大小姐为先,处处妥帖,竟换的这种对待。”

  听着染萃在那里絮絮的说着,曲莲只淡笑了下,并未言声。

  偏在此时,裴邵竑竟回来了。

  他显是听到了染萃的话,此时面沉如水,怒气上头。

  染萃也自知失言,白了脸色,只闭了嘴站在帘子那里。曲莲见她这般害怕,便使了眼色让她出去。

  裴邵竑见她向着染萃使脸色,只闷了声,也不说话。见染萃走出了帘子,这才走到曲莲身边,伸手便揽了她。曲莲不意他这般突然行事,便愣了一下。就听他在耳边闷声道,“母亲她自来便揪扯不清,你不要与她计较。便是为了我,也忍着些。”

  曲莲伏在他身前,便觉他身上有些汗意,想必是办了事便立时忙着赶了回来。想着他几百里路赶回庐陵,便立时又去汲县寻她,脸上便带了笑意,“我自不会与夫人计较,她总是长辈。况且,她确然也该计较这些。”

  裴邵竑听了便蹙了眉头,“什么叫该计较,你别说这些,我不爱听。”见她沉了声,他又有些讪讪道,“你昨日托我那事,我却没办到。”

  曲莲闻言,脸上便白了白,忙从他身前战起,问道,“怎会如此?我那会还特意嘱咐了那掌柜,让他多留些日子。”

  裴邵竑便道,“回报的人说,你前脚出了那当铺,那掌柜就将那玉佩给卖了。他又打听了,那家当铺不是什么正当买卖,因身后有势力,便总做一些强买强卖的买卖。”见曲莲脸上不好,他便又道,“你且安心,我已经差人去了汲县,务必让那当铺找出买了玉佩那人,咱们便多出些银子,定给你赎回来。”

  曲莲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安,却也只是垂了眼面上有些不好。裴邵竑见了,便问道,“那到底是何物,你怎就如此上心?可有来历?”他心中也有疑惑,曲莲自来便瞧着什么都淡淡的,怎就如此看重一块玉?听她形容,应是一块男子所配美玉,为何会在她的身上。这般想着,心中便有些不痛快。却只听曲莲低声道,“夫人那日携我入宫,那块玉便是许皇后所赐。”

  裴邵竑闻言更惊讶,“许皇后怎会赐你男子所用之物?”

  曲莲别了脸,眼眶出便沁出些氤氲。裴邵竑见她这般,只以为她在为许皇后难受。又想起在宣府镇时,见她半夜祭奠,此时向来,恐怕便是为了许皇后。如此想来,心中虽还有些疑惑,到底也没有再问下去。便只拉了她的手,在炕上坐了下来,道“你既不想提这件事,那就不说了。”

  曲莲强笑了下道,“世子今日去了何处?”

  裴邵竑便道,“去了营中。庐陵王着我押送粮草,他心中对我依旧还有些芥蒂。”他这般说着,脸上神色却不甚在意,又道,“今日我又见了宋晗。那日他求了王爷说要跟我一起去北直隶,王爷也应允了。”

  曲莲听了,便道,“说道那位宋公子,世子可知夫人曾想与宋家结亲?”

  裴邵竑闻言便惊讶的看着她,“你是说玉华?”见曲莲点了头,他便蹙了眉沉思起来,曲莲见他这般,倒也没出声,只等着他静静思忖。直过了半盏茶时候,他才收了神,只是那眉头依旧蹙着,道,“我瞧着那小子倒是不错,只是……算了,只看他日后造化如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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