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鹂语记:话唠太子妃》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本书由(画沙)为您整理制作
久久小说下载网www.txt99.com转载
鹂语记:话唠太子妃
作者:七和香
☆、01.雏凤初鸣
熙和元年深秋,武安侯府内依然草木繁盛,深秋的异花与藤蔓的鲜红欲滴的果子争艳,静和大长公主府的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匆匆的走到武安侯府的后面的大花园,走了半日,走到一处热闹的所在,种着七八棵繁茂的桔树,一群丫鬟媳妇并小子们陪着几个小少爷在林间玩儿。
嬷嬷笑着上前给几位小爷请安,当头的男孩儿是武安侯世子的嫡长子陈颐安,看起来十岁左右,显然认得她,只点了点头,扭头对一棵树喊:“表姐,你们家嬷嬷来了。”
硕大艳黄的桔子和碧绿的叶子间露出一张俏脸来,周宝璐十二三岁的样子,眼睛亮如晨星,伸手把一只饱满的黄艳艳的桔子丢给男孩儿,问宋嬷嬷:“做什么来了?”
宋嬷嬷忙道:“我的祖宗,怎么爬到树上去了,要吃桔子只管打发人摘去,怎么就自己爬上去了,磕着碰着怎么了得。就是没有,叫老祖宗知道了,那也是要说的……。”
话还没说完,周宝璐已经利索的从树上爬了下来,把另外一只桔子丢给一个小点的男孩儿,截断宋嬷嬷的啰嗦:“不许告诉祖母。我问你,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宋嬷嬷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也不敢再啰嗦,只是笑道:“老祖宗打发奴婢来接大小姐回府呢。”
周宝璐皱眉:“我不回去,你回去替我给老祖宗请安吧,待过年再回去。”
宋嬷嬷忙笑道:“也不只是老祖宗,还有世子夫人也回来了,奴婢出门的时候就听说已经进了城门,这会子说不准都到了呢。”
周宝璐就欢喜的笑了:“真的?我娘也回来了?那就回去吧,待我去给舅母说一声儿。”
又回头交代几个男孩子:“我不在你们爬树小心些,别摔着,回头有好玩的东西,我就打发人给你们送来,有好吃的也给你们,你们有好玩的可也别忘了我,那边池子里的小红小黄,记得喂啊,别弄死了。还有……”
陈颐安就笑道:“知道了,表姐你只管放心,我打发人替你喂鱼,喂鸟,喂兔子,喂鹿,旁的人都不许摸一把,保证你回来还是活的,行了吧?”
周宝璐满意的点头,各处走了一圈,随宋嬷嬷回公主府去了。
公主府一如既往的安安静静,大夫人回府,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周宝璐先去了宁德院给祖母静和大长公主请安。
静和大长公主是先帝胞妹,今上的姑母,他们兄妹虽非皇后所出,但却是一母同胞唯一的兄妹。
先帝正位大宝之后,静和大长公主自然也就是公主中的第一人了,静和大长公主如今望六十的人了,一生尊荣,保养极佳,比实际年龄显得小着十来岁的样子,见周宝璐跑进来,心中虽欢喜,脸上却还是板着道:“跑什么,这么大的姑娘了,一点儿不知娴静。”
周宝璐却是不怕大长公主的,笑嘻嘻的扑到公主怀里,仰着苹果脸儿笑道:“孙女还不是念着老祖宗么?就是想快点见到老祖宗,实在等不了慢慢儿的走呢。”
大长公主拧她的脸:“就你会说话,你要真想我,能在你舅舅家里住三四个月不回来?都在帝都,能有多远?”
周宝璐嘻嘻的笑:“奶奶还不知道我么?想奶奶是真想,可不想回来也是真不想回来。”
称呼从老祖宗变成奶奶,周宝璐很清楚怎么哄人。
这孩子!
静和大长公主心中叹口气,阖府这样多人,唯一一个不怕她,敢在她跟前说话随意的,也就是这个长孙女了。
静和大长公主极有公主之威,大约是天性就有几分不拘言笑,家里头不论是儿子媳妇,女儿女婿,还是底下的孙子孙女,外孙等,在她跟前都是规规矩矩的,不管站立起坐,还是说话回事,都不免带几分拘谨。就连她的驸马镇国公周超,在外头这样杀伐决断,在她跟前说话也不知不觉带几分克制。
唯有周宝璐从来不怕她,似乎这是天生的天性,很小的时候,有一回静和大长公主板着脸训周宝璐的爹爹,公主次子周继林,那样的声势,周继林汗出如浆,跪着半点儿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儿,偏周宝璐坐在公主脚边笑嘻嘻的听了一会儿,就手脚并用爬到公主身上要抱,奶妈子吓的连忙把她抱到一边,她又挣脱了,摇摇摆摆的跑过去,再往公主身上爬,公主最终还是把她抱了起来。
从来周宝璐就是这样,在公主跟前从来没有那样胆战心惊,小眉小眼的做派,也从来没有要揣摩老太太的心思,要看老太太欢喜不欢喜,要说些老太太喜欢的话来奉承之类,她似乎就是觉得,她是祖母的亲孙女,什么话不能说呢?
可静和大长公主就是吃她那一套,别的人再三奉承也不见得能得个好儿,周宝璐什么话都敢说,静和大长公主却从来不和她生气。
这个时候也是,公主叹气:“我知道。”
公主欲言又止,并没有再说什么。
周宝璐却笑道:“我知道老祖宗想我呢,过几年我出嫁了,就把老祖宗接我家住去,天天孝顺老祖宗。”
静和大长公主被她逗的笑起来:“胡说什么呢,大姑娘了,说话没个忌讳,哪家有这种事?就知道哄我。”
周宝璐笑道:“奶奶跟前说一说怕什么,我在外头可不会说呢!我可不是哄奶奶的,我早想好了!”
说着又是一抿嘴笑道:“我先去看我娘,回头我过来陪老祖宗用晚饭。”
说着又一溜烟跑了。
留下静和大长公主又是好笑又是叹气。
因是先帝唯一的胞妹,自然从来都是优待的,静和大长公主府比别的公主府都大,世子周继林住在芝兰院,地方很大,有五进的院子。
周宝璐进了院子,见了影壁前堆的刚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木头大箱子,人来人往的搬东西,才有了一点世子夫人回家来了的感觉。
世子夫人的大丫鬟芒语在台阶上看着人搬箱子,哪些送进正房,哪些抬到后院,放在耳房之类,见了周宝璐,忙笑着过来请安:“大小姐回来了,夫人进门就问呢。”
周宝璐笑着点头:“芒语姐姐辛苦了。”
就带着丫鬟进去了。
镇国公世子夫人陈氏刚到家,换了家常衣服,正歪在炕上闭目养神,底下跪着一个丫鬟捶腿,她常年体弱多病,在外休养,此时长途跋涉回来,便觉得疲累。
听到外头宝贝女儿周宝璐的声音,陈氏睁开了眼睛,女儿已经跑进来,趴到炕边,一脸欢喜,望着女儿那青春焕发,带着自然红润气色的笑颜,陈氏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也哽咽:“璐儿。”
“哎”。周宝璐连忙给她手绢子:“娘别哭呀,我知道您看到我欢喜,那就多笑笑,可别哭,大夫说了你要少哭。哭多了伤肝。”
陈氏坐起来,搂住女儿:“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忍不住。”
又拉着周宝璐站起来,看她长高了没有,看了一回,搂着女儿,又笑又哭,这可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心肝宝贝,当年十七岁的武安侯世子嫡长女陈氏嫁入静和大长公主府,隔了三年才有了喜讯,十个月后生下一女,虽说婆母和夫君都没当着面儿说什么,她却是细心人,从来想的多,月子里就添了些症候,身子弱了下来,隔了一年,再次怀孕,不到三个月,偏又小产了,从此再也没有生育,如今世子周继林的两个儿子都是侍妾所出,并无嫡子。
周宝璐哄了她娘几句,见她渐渐收了泪,便问些闲话,大夫如今给开的什么药啊,最近心口疼还发没发啊,晚上睡不睡得着啊之类。
陈氏便问她:“你舅舅、舅母可好?几个哥儿姐儿都好?在舅舅家里可有人欺负你?”
周宝璐便笑道:“都好,我今儿回来的时候,去给舅母辞行,舅母还说明儿要过来看您呢。我在舅舅家里最快活,谁敢欺负我?便是有几个不长眼的,有舅母护着我,我也吃不了亏。”
陈氏笑着点头。
她的这个女儿,她是放心的,虽然自己娘家也不是个轻省的地方,可女儿本来性子强,轻易不会吃亏,加上弟妹是个有脾气的,掌的住的,女儿交在她手里,实在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周宝璐搂着陈氏的胳膊,两母女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儿,便听到窗子外头,有人高声说:“听说夫人回来了?怎么不来回我,若不是我听这前头这样吵闹,叫人过来看看,竟还不知道呢,夫人回来我不带着哥儿过来请安,失了礼数,夫人责罚起来,我只与你们说话!”
外头丫鬟唯唯诺诺,陈氏听了,就叹口气,并不做声。
周宝璐看了她娘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也没见丫鬟通报,就见一个俏丽的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儿,水灵灵的杏眼,满脸春风般的笑意,进门见陈氏都坐在炕上,周宝璐也在,脚步就停了一下,那笑容就很明显的收敛了一点。
这是周继林的侍妾王姨娘,她牵着的男孩儿有七岁了,是周继林的长子周安华。
周继林如今两子两女,两个儿子都是王姨娘所出,大的这个七岁,小的才一岁多,眼见主母身子弱,性子又和软,年龄一年年大起来,生嫡子越发渺茫,王姨娘在这甘兰院的行情自然水涨船高,比正头主母更强。
加上因陈氏身子不好,又长期在外休养不能理事,周继林这芝兰院的内务竟就一应都是王姨娘管着,在这院子里头,说话比陈氏管用的多。
王姨娘笑道:“听说夫人回来了,我就带着哥儿过来给夫人请安,原来大小姐也回来了。”
又推着周安华:“还不快给夫人和大小姐请安。”
周安华这才上前作揖:“母亲好,姐姐好。”
陈氏便道:“给姨娘看座儿,把我带回来的新鲜果子拿来给哥儿吃。”
周宝璐依然不做声。
王姨娘一张嘴极为伶俐,笑道:“总算盼得夫人回来了,夫人不在家里,底下人没有怕惧,这院子都乱的不像话了,各人都偷懒躲滑儿,好事儿都抢着去,略繁难些儿的就知道推诿,不时的还私底下喝酒赌钱,吵架拌嘴的,恨的我没法儿,打骂了两三回,才略好些儿,这是咱们院子。还有府里头的管家妈妈们,架子比主子都大,咱们又不是那等有脸面的,丫头们回点子事,要点东西,就没有一遭儿平平顺顺的,总是这样不对那样不好,总得时时的送些东西,请顿饭,说些儿好话也才好些,这阵子我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呢。”
王姨娘又说又笑,春风得意,哪里有半丝发愁的样子,可这样明目张胆的炫耀自己在院子里的经营,陈氏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平平的说:“姨娘辛苦了。”
王姨娘又笑道:“哪里敢当夫人的辛苦,原是夫人把院子托给我照看着……”
“确是繁难。”周宝璐当即截断了王姨娘的话:“真是辛苦姨娘了,叫人怎么好呢?幸而我娘也回来了,姨娘倒也就能清闲了。”
随即也不容任何人说话,头也不回的吩咐自己的丫鬟:“小樱,你去王姨娘屋子里,把咱们院子的对牌取了来。”
王姨娘脸上春风得意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她说这些话无非既是炫耀又是表功,如何辛苦理事,如何在府里斡旋,才把这院子理的清清楚楚,也是在主母跟前显示自己的本事,经过几年的经营,自己拿住了这个院子。
主母弱,姨娘强,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王姨娘生了周继林的仅有的两个儿子,又得周继林宠爱,主母身子弱,性子更弱,一年一年步步退让,这院子其实已经是王姨娘的天下了。
唯有大小姐性子刚强有主见,不过到底是小姑娘,言语总是安静的,又常年住在舅家,少回家来,王姨娘虽说知道大小姐不好招惹,其实也并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十二岁的小姑娘,再聪明又能如何?
周宝璐此话一出,王姨娘僵了一僵,忙笑道:“大小姐这话就不对了,虽说我是劳累些,可也不敢劳烦夫人啊,夫人身子骨儿不好,这才从外头养了回来,更是要好生养着的时候呢,如何敢累夫人劳神?若是累的夫人有一丝儿不好,我如何担得起?”
周宝璐顿时收了脸上那丝笑影儿,冷冷的说:“你说我不对?就凭你,也敢说我不对?”
王姨娘再势大也是奴才,周宝璐是主子,周宝璐要挑这个理,谁也不敢说王姨娘说的是对的。这句话一问出来,王姨娘的笑容更勉强了:“没有没有,大小姐明鉴,我怎么敢说大小姐不对呢。我的意思是……”
周宝璐并不容她解释:“既然我没有不对,那就是姨娘也是赞同我的意思了,既是姨娘也觉着好,小樱,你伺候姨娘回去取对牌,就不用劳动姨娘送过来了,交给小樱就是。”
王姨娘哪里肯,这小姑娘胡搅蛮缠,她懂什么?就这样一句话就要把自己在这府里多年的经营夺了去不成?
王姨娘不肯动身,只笑道:“大小姐原没经过事儿,想必是不知道这管事的规矩,这原是世子爷的吩咐,如今夫人虽回来了,但世子爷并没有吩咐我把事儿交给夫人,想必也是虑着夫人的身子不好,不能劳神,我自不敢擅自做主,自个儿交给夫人,大小姐说是不是?”
周宝璐见她镇定了一下,说话有条理了,字字句句搬出爹爹来,无非就是仗着爹爹宠爱,又有儿子傍身,不把主母放在眼里罢了。
王姨娘能在这院子里脱颖而出,除了本身的美貌之外,自然也有她的心计手腕,周宝璐想要凭三两句话,做出快刀斩乱麻,气势汹汹的姿态来就想吓住她交出院子里的权柄,自然是行不通的。
可是她却哪里知道,周宝璐虽做出这样的阵势来,要的却并不是那一样东西。
周宝璐还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见王姨娘一步一步,从头到现在,走的路数都和舅母预料的一样,心中不由大为惊异,据她所知,舅母也就很早以前过来看娘的时候,无意中与王姨娘走了个对脸,王姨娘恭敬的请了个安,舅母只点点头,这才算见过一回,回想起来,连话也没说过,怎么就能把王姨娘的说话做事都料的这样清清楚楚,就好像亲眼见过一回似的。
而王姨娘见周宝璐不说话了,还以为是唬住了她,便只是笑,小姑娘能懂什么,先前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主子,气势汹汹罢了,见自己并不怕她,又搬出世子爷的吩咐来,小姑娘自然就偃旗息鼓了。
就当给她上一课吧,主子虽然比奴才大,但许多事情,并不是有主子这身份就能办得到的,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小姑娘也太天真了。
不过周宝璐一脸的不以为然:“后宅的事,与爹爹有什么相干,本来就是该母亲做主的,谁家爷们还管家里头的事不成?且我见姨娘掌起事来其实也勉强得很,话里话外都是辖制不住的意思,还没进门,我就听姨娘在外头说母亲回来竟然没人回报姨娘,眼见得是没立起规矩来,后来姨娘又说了那些话,我听着,句句都不是什么有脸面的,掌事竟掌的一家子大小奴才都不买账,也不知怎么个烂摊子了。既然院子里头外头姨娘都掌不住,自然也不好再叫姨娘为难,母亲接回来也就罢了。”
她哪里辖制不住了?她只是在显示她的本事,她在这个院子里的地位好不好?
王姨娘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她在院子里头高声武气的骂人不回她,无非是在显示她能在院子里头当着主母骂人的地位,真没人回她她如何知道来呢?偏被周宝璐拿来做了文章,连那些实际上是炫耀她能在府里周旋的话,都被周宝璐给歪解了,句句话都不留情面,说她无能,说她不会理事,言语语气极其不客气,简直拿她当奴才训!
王姨娘不忿道:“大小姐口口声声说我不会理事,还求大小姐说一两件我办的不好的事来,不然如何叫我心服?”
周宝璐嗤一声笑出声来:“你不过是个姨娘,我说了什么你听着也就罢了,还要和我讲理不成?谁家主子还和奴才分辨呢?你不服,咱们府里的板子自然就让你服了。”
王姨娘的脸阵青阵红,当着主屋里这么多主母的丫鬟,自己的丫鬟,进来请安的管事妈妈,被周宝璐这样利落的剥了脸皮,口口声声主子奴才,这让俨然把自己当了这芝兰院的主子的王姨娘如何受得了。
甚至连陈氏也觉得女儿的口角实在太厉害了些,不过是不是自己不在家的时候,璐儿被谁欺负了?到底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如今见自己回来了,有了靠山,不由的便要出口气呢?
只是也不知道弟妹怎么教养的,竟养出这样的霸王脾气,这样的不懂人情世故,说话一点也不婉约。
陈氏便不由道:“璐儿,王姨娘管着这样多事,有一件半件照看不周也是有的,你有什么不欢喜的,只管说出来,可不要这样子说话,也是大姑娘了,和小时候可不一样。”
王姨娘见陈氏这样说了,顿时就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夫人明鉴,奴婢在这院子里,一头一尾也要有十年了,再怎么说,伺候世子爷,伺候夫人,也是有些苦劳的,还养了两位小爷,便是世子爷和夫人,平日里也给我三分脸面,今儿我听说夫人回来了,赶着欢欢喜喜来伺候,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小姐,大小姐就这样给奴婢没脸,奴婢今后还有什么脸在这院子里伺候啊!”
陈氏有些为难起来,周宝璐是宝贝女儿,就算再大的错,她也是舍不得骂的,不过王姨娘倒也的确有点委屈,璐儿这个脾气,怎么养的这样厉害,王姨娘不仅得周继林宠爱,还生了周继林的两个儿子,便是今后璐儿出了阁,有什么委屈,回这娘家还不是要靠着这两个庶子么?何苦来为了点小事得罪王姨娘呢。
陈氏越想越觉得不妥,女儿真是冒冒失失的,唉,这样的性子,在家里到底是小姐,还问题不大,今后出了阁,可怎么得了。
陈氏便道:“璐儿……”
刚起了个头,就被周宝璐给打断了,不耐烦的说:“王姨娘既然不想在这屋里伺候,就回自己院子里去吧,小樱,你跟着去拿对牌。”
小樱脆生生的应了,陈氏越发急了,可又被女儿堵住插不上话,她一向是优柔寡断的人,犹犹豫豫的就让周宝璐把话都说完了。
王姨娘气的发抖,可是周宝璐到底是主子,王姨娘又不是个蠢货,越发不敢真的跳起来叫周宝璐抓住把柄,只一径委屈,底下却悄悄的推了儿子周安华一把。
周安华身为镇国公世子的长子,又没有嫡子比肩,自然是最尊贵的,那一种跋扈的小爷性子不言而喻,此时见自己亲娘被姐姐给骂哭了,早忍不住了,被他娘在后头一推,顿时就冲了出去,一头往周宝璐身上撞去,嘴里还喊着:“不许骂我姨娘!”
周安华虽是男孩子,到底才七岁,周宝璐已经十二岁了,看起来是个大姑娘了,而且在武安侯世子府的时候,爬树抓鸟,什么都玩,还偷偷的与武安侯世子府的男孩子们跟着侍卫学了些花拳绣腿,虽然不中用,此时却不会吃亏,早伸手就把周安华推到了地上。
周安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王姨娘也越发哭的高声,一时正房里沸反盈天,没个开交处。
陈氏见这个样子,越发插不上话,勉强劝了两句,又不敢喝止王姨娘,又不舍得骂女儿,连丫鬟婆子也指使不动,都当没听到,没人敢上来劝,都躲的远远的,怕出了头,挨了姨娘的耳光还要挨大小姐的打。
陈氏叹口气,坐到窗下椅子上去,也不说话了,只当看不见。
周宝璐站起来,怒道:“越发不成个样子,姨娘既只会哭,白不拿出对牌来,我还不信了,我要拿对牌还要你点头的!来人,随我去红叶楼,我亲自去拿!”
周宝璐的贴身大丫鬟小樱显然是早有预备的,早把大小姐房里的丫鬟们都叫上,带着几个婆子,簇拥着周宝璐就往后头王姨娘住的红叶楼去了。
☆、02.靠山
世子的院子芝兰院并不小,五进的大院子,后头还带一个小花园子,假山流水,花团锦簇,单芝兰院已经像一个普通富家的宅子了,世子周继林的几位姨娘都是住在花园前的几个小院子里,王姨娘因带着两个爷们,住的自然是最大最好的院子。平日里,周宝璐极少来,像这样子气势汹汹带了一群丫鬟直奔红叶楼,就更是第一回了,芝兰院的丫鬟们无不探头探脑,围观热闹。
王姨娘倒没跟着周宝璐去,只给自己贴身的丫鬟翠柳悄悄的使了个眼色,翠柳会意的去了,她自个儿在陈氏跟前搂着儿子哭诉。
哭的也无非是那一套:“奴婢在这屋里也熬了十年了,虽不敢和人比,到底也养了两个小爷,往日里世子爷还给我脸面呢,今儿被大小姐这样子给没脸,叫我怎么还有脸在这个院子里过日子……”
中间还夹杂着周安华的哭声。
陈氏只得安慰她:“璐儿脾气不好,回头我说她,姨娘快别委屈了……”
又叫人把带回来的东西里头拿了些缎子首饰给王姨娘,又打发周安华的乳娘来哄着周安华,那乳娘原是王姨娘从娘家亲戚里头提携来的,自觉比众人都有脸面,此时一边哄着周安华一边道:“论理,这原没有奴婢说话的地方儿,只大小姐也未免太刚强了些,姨娘听说夫人回来了,立时便伺候着大少爷来给夫人请安,哪里挑的出一丝儿错儿呢?大小姐一句话不听人分辨,就这样给姨娘没脸,夫人原也应教导大小姐些儿才是,也难怪,大小姐平日里也不大回府里,总在舅老爷府上,想来那边舅太太府里哥儿姐儿也多,照看不到这上头,也是有的。”
这意思简直就是说周宝璐成日里住在舅舅家里,没人管束,变了个野人了,陈氏有心替兄弟和兄弟媳妇辩解两句,偏还觉得这奶妈子说得有点道理。
璐儿这脾气,哪里像个温婉的大家小姐,也太厉害了些,连下人都觉着了……
陈氏只在心里叹气,一时竟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听得王姨娘嘤嘤嘤的哭泣:“奴婢原不敢违逆大小姐,只大少爷到底也是大小姐的亲兄弟,这么点年纪,纵然淘气些,也有限,做姐姐的只管教导他,如今就下死手的打他,无非就欺负他不是夫人养的……”
一头哭着,手底下就拧周安华一把,周安华顿时放声大哭,口口声声:“要找爹爹去!”
顿时人仰马翻,陈氏如何辖制得住,只是叹气,手绢子都要拧烂了。
但周宝璐却是截然不同,带了丫鬟走到红叶楼,立时命丫鬟:“姨娘的丫头若是也不知道对牌放在哪里,你们就只管开箱子给我抄捡,我就在这里站着,看谁来拦!”
巴掌大的小脸虽是稚气,却也刚强。
王姨娘的丫头平日里在这院子里虽有体面,并不把上房的人放在眼睛里,那也不过是对着奴才,此时对着的到底是主子,年纪虽不大,却也不敢硬碰,一时无人敢出头儿。
只是也没人去取了对牌出来交给周宝璐,都低了头,泥雕木塑一般。
周宝璐环顾一圈,见没人出来说话,便冷笑一声:“给我抄!”
“是!”小樱应诺,带了人毫不客气的就进去翻箱子翻柜子,对牌这东西本来小,又是时时在用的,怎么可能放在衣箱衣柜里?小樱就偏放着妆奁和格子上的小箱子不去检视,只逼着王姨娘的丫鬟拿钥匙开大箱子。
那丫鬟忙赔笑道:“姐姐明鉴,我平日里不过烧水跑腿儿,哪里有姨奶奶箱子的钥匙呢?钥匙都是翠柳姐姐管着呢。”
早有些没上锁的箱子被打开了,丫鬟们哪里是抄捡,竟是只管提着箱子往地上倒,片刻间,屋里已经狼藉一片了。
那翠柳正是王姨娘的心腹大丫鬟,得了王姨娘的示意赶过来控制场面的,此时正好听到这一句,看屋里这境况,知道周宝璐果然是借题发挥,心中颇为不屑,只笑着对周宝璐道:“大小姐,这小蹄子不是在屋里伺候的,能知道什么?咱们屋里的钥匙都是红绡姐姐管着,偏红绡姐姐今儿告了假回家看她娘去了,要明儿才来呢,大小姐不如先回去歇着,明儿红绡姐姐回来了,有了钥匙,大小姐再来接着抄吧。”
这话就是欺负一个小孩子了,她跟着王姨娘在这院子里威武惯了,不由的嘴里便带出来几分讥诮,周宝璐倒也不发火,只是淡淡的说:“你这话也只好哄鬼,谁家丫鬟带着主家钥匙回自己家去的?你们这院子是姨娘当家呢还是红绡当家?当面儿就敢撒谎,来人,搜翠柳,我倒要瞧瞧这钥匙在哪。”
周宝璐身边的丫鬟就上前拉扯翠柳,翠柳慌了,哪里肯叫小丫鬟搜她的身,仗着自己年纪大些,劈手就打的小丫鬟只一栽,嘴里骂道:“浑扯什么,没规没矩的小蹄子,死也不捡好地方儿!”
周宝璐倒气笑了:“我倒是真见识了!”
给身后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这一回,周宝璐从武安侯世子府带回来四个婆子,都是舅母陈夫人拨给她使的,当时她还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家里,至于么?
这会子倒是越发佩服舅母的先见之明了。
那几个婆子都是壮年,孔武有力,伸手捉住翠柳,先就打了个嘴巴子:“什么硬仗腰子的奴才,连主子的话也敢不听!”
说着把翠柳衣服一顿乱扯,连头发也给扯散了,果然从腰间搜出来一串钥匙,呈给周宝璐,周宝璐叫小樱过来接了,冷笑道:“我说当面儿撒谎呢!掌嘴,把她的嘴给我打烂了!”
有小丫头听的大惊,趁着忙乱,忙忙的溜出去通知王姨娘。
王姨娘顿时顾不得在主母跟前哭了,急急忙忙赶回来,翠柳早被打肿了脸,披头散发,样子颇为凄惨。
这边,小樱早拿了钥匙,把王姨娘的箱笼一顿打开了来,只管往外倒,满地都是东西,这才打开妆奁并多宝阁上几个小红漆箱子,拿出了对牌来交给周宝璐。
王姨娘正走到门口,周宝璐恰拿到了对牌,举到她脸跟前亮了亮,冷笑了一声,施施然的走了。
只留下王姨娘站在门口,都气怔了,好半日才回过神来,差点没把一口银牙咬碎了:“我、我就不信了,这屋里还没点王法了!”
周宝璐往母亲屋里走,路上吩咐小樱:“照着先前说的,你送几位妈妈回舅舅家去,这几日你就别回来,躲一躲这风头再说。”
小樱忙应了,到底看着周宝璐进了正房才走。
陈氏见了周宝璐只是叹气,她一辈子优柔寡断,没什么主意,先前听王姨娘的哭诉,觉着女儿的确太刚强了些,没有女儿家的贞静柔和,可是见女儿笑吟吟的走了回来,还是一个身量未足,带几分稚气的小小姑娘,红润的苹果脸儿,眉眼弯弯,又如何舍得骂她?
叹了半天气,才道:“你去争这个有什么用?我本来也不耐烦这些事,且我回来这些日子,过些时候也依然要走的,你又爱在你舅舅家里去,不大在这个院子,这屋里的事还不是依然交给她,何苦来为这个得罪她呢?再说了,你也没个亲兄弟哥哥,过几年你就要出这门子了,这屋里的事有什么好争的?越发说透些,今后你出了阁,有了什么事儿要回这娘家,还不得靠着大哥儿小哥儿?你把他们并他姨娘得罪的狠了,今后可怎么办呢?”
周宝璐笑道:“娘这话可说错了,便是我不得罪王姨娘,难道我就靠得住他们了?别说以后,单看现在这个样儿,谁把咱们放在了眼里了不成?娘想想,就算我拼着脸面不要,委曲求全的奉承一个姨娘,她难道就会高看我一眼,或是把我放在心上不成?只怕倒是越发眼里没人了,把自己当了祖宗,咱们娘俩能算什么?倒不如一发叫她知道厉害,倒还恭敬些。”
陈氏只是忧虑。
过一会儿又说:“你爹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你这样子,可怎么交代?回头你爹发起火来,可……可怎么办啊。”
我还就怕他不发火呢!
周宝璐轻轻撇撇嘴,笑道:“我又没做什么,爹爹难道为了一个姨娘,来罚我不成?没听说个为了个奴才倒罚小姐的道理,娘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氏忧心忡忡,叹气道:“傻孩子,你懂得什么!她虽是奴才,却是你爹屋里的人,又有两个儿子,比我还强,等闲我也不能不给她脸面,你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唉!”
又是唉声叹气,说不出的担忧。
周宝璐也想叹气,真不明白娘怎么会这样想,没有儿子又怎样,她怎么着也是正室夫人,娘家也是立的起来的,亲兄弟是武安侯世子,帝王宠臣,便是静和大长公主府也不敢轻易得罪他,王姨娘生两个儿子又如何,再越不过娘去。
便是两个庶弟,又如何敢对嫡母不恭敬?
娘若是在府里立的起来,掌得了事,便是没有亲生儿子,她也是世子夫人,自己出嫁了,真是有事要靠娘家,娘自己就能做主了,还靠什么庶弟呢?
只要娘的嫡母身份在那里,有娘的一天,自己就有娘家可依,与庶弟有什么相干,娘该做的,应是拿捏着姨娘庶弟,而不是讨好他们。
且王姨娘那样的人,越是示弱,她眼里越发没人,看如今这院子就知道了。
周宝璐不由的又劝道:“我与娘与其要想着靠弟弟们,倒不如想着靠着舅舅,只要舅舅在那里,谁敢小看了娘去?但凡与娘和我相干的,纵是有点什么,爹爹和祖父祖母难道就能不与舅舅商量了?只有舅舅肯说话,肯点头,有些事儿才成的了,娘想一想,可是这样?”
只要武安侯世子府在那里,周宝璐就有可靠的母族可依,周宝璐觉得,比起那两个姨娘养的弟弟来说,舅舅可靠的多了。
贵女最大的依仗,不是丈夫,不是儿子,而是有权有势的娘家。
陈氏却说:“你舅舅虽好,到底在外头,又不在咱们家,唉,也怪我不争气,没给你养个哥哥兄弟的,如今你渐渐大了,越发孤苦伶仃,今后出了阁,没有亲兄弟扶持,可不知要怎么样呢!”
说着又哭起来,字字句句都是自哀自怨,把女儿这野人般的性子举动都算成自己没给她生个亲兄弟的错来,担忧着女儿的今后要怎么办。
周宝璐真觉得没法劝。
没儿子是陈氏这一辈子都不能释怀的事,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对未来的恐慌,她都能归结到没有儿子这上头来。
周宝璐想,舅舅和舅母这样的人这么些年来都没法劝得住娘这样儿,到如今,有了这样的大事,竟是落得要自己来办,只怕是舅舅和舅母都对娘真没办法了。
周宝璐也没再劝,只得搂着陈氏的胳膊,慢慢儿的哄她喜欢,给她擦眼泪,又说些别的话来打岔,才总算劝的陈氏收了泪,周宝璐又忙吩咐丫鬟打水来伺候陈氏洗脸梳头,擦了脂膏,笑道:“娘一路回来也累了,不如歪一会儿歇歇,回头好吃晚饭。”
陈氏果然应了,到了里间宽了外头衣服躺下。
☆、03.老祖宗来了
周宝璐坐在一边陪了一会儿,见陈氏的眼睛渐渐合拢了,便轻手轻脚的退到外间去,领着丫鬟们收拾陈氏带回来的箱笼。
一边低声问芒语陈氏在外头如何。
陈氏自从那年小产后,着实虚了好些,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周宝璐从记事起,就记得娘一年里头,总有七八个月在温泉别院休养,尤其是冬日,更是住不得帝都,连过年也不回来。
离了这个院子,离了这些人,陈氏似乎总要松快些,身子也好些。
芒语也低声回道:“今年比往年暖和些,夫人的身子也似乎好些,心口疼只发了一回,只晚上还是不大睡得着,能睡两个更次就算是好的了。”
周宝璐叹气:“舅舅也是这样儿,舅母在我跟前也说了好几回了,吃丸药也不管用,倒是点那种熏香似乎好些,我前儿也拿了些,夹在给娘送东西的车上,他们可给你了?”
芒语道:“得了两盒,只是我瞧着对夫人效用不大似的。”
也不知谁又扣了一盒起来!周宝璐此时也无心追究,只是说:“娘既回来了,再请太医院的大夫来瞧瞧,和点丸药吃吧。”
又问陈氏的饮食起居,陈氏的几个大丫鬟都是自己陪房里挑的人,并不是用的府里的家生子儿,其中好像还有舅母陈夫人的手笔,周宝璐是信得过她们的,也很尊重,知道给脸面,一口一个姐姐。
芒语就细细的回了在外头的事情给周宝璐知道,那温泉别院虽说是周家的产业,但到底没有什么要紧的人在里头,别说夫人,便是夫人的大丫头,在那里也高出好几层了,谁敢为难?陈氏作为唯一的主子,事情都交了给芒语等丫鬟做主,倒也自在。
吃喝都是自己庄子每日送来新鲜上好的,公主府也每旬都打发一辆车给世子夫人送各种东西去,陈氏每日在院子里走一走,隔几天泡泡温泉,周宝璐觉得,娘在外头的确比在家里好的多。
不仅是轻省,也是舒心。
说了半日话,周宝璐瞧着收拾了不少东西出来,她分出些礼物,一样一样写好签子,预备给陈氏送家里人,此时天色已经渐晚,周宝璐打发小丫头:“去老祖宗那边瞧瞧传晚饭了没有。”正此时,外头院子里一阵喧闹起来,丫鬟高高的打起来帘子:“世子爷来了。”
周宝璐心中早已有数,回头就对自己的另外一个丫鬟朱棠小声道:“去回公主。”
朱棠忙一溜烟从后门溜了出去。
镇国公世子周继林一脸阴沉的跨进门来。
周继林今年三十三岁,上头原有个嫡出的兄长封了世子,只是福薄些,刚成亲一年就没了,只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今年才十五。
兄长去后,因着静和大长公主的脸面,圣上又封了周继林为镇国公世子,其弟周继云为二等子。
周继林形容端贵,颇有几分风流贵公子的气韵,若论容貌气质,周继林与陈氏倒也算得一对儿璧人,可是周宝璐知道,这也不过是面上儿瞧着罢了。
论起来,周宝璐也有几个月没见父亲了,只端午回来过,见过她爹爹,这两个月来,见父亲也没什么变化,依然清贵瘦削,只是略苍白些,眼底有些虚浮,而此时更一脸阴沉,脸上颜色不是颜色。
周宝璐心知肚明,只当看不见,见父亲进门,迎上几步福了福身:“给父亲请安。”
周继林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两眼,这个女儿不小了,已经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样子,身量已经到了他的肩头,模样像足了陈家人,叫他看着就觉得不舒服。
周继林转身在上头太师椅上坐下来,含着怒气道:“你做的好事!”
周宝璐脸上笑容褪去了,一脸茫然不解的说:“女儿做错了什么,让父亲这样子说?”
她虽是劈头就被父亲说了这样一句,却只是一脸茫然不解,还有几分委屈,却独没有害怕。
这也是周继林最不喜欢这个女儿的一点,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怕过他,再小也没有,别说他,就连自己的母亲,威势十足的大长公主,周宝璐也从来没有怕过她,有些时候,在周宝璐再小一点的时候,好几次周继林在静和大长公主跟前,竟都是要靠周宝璐给他解围。
也是因为如此,他似乎很难在周宝璐跟前拿出身为父亲的气势来。
周继林怒道:“还敢问我你做错了什么!大小姐今日回家来耍威风了?女孩儿家,半点不知贞静贤淑,竟是如野人一般,全没点规矩!一言不合,又打又骂,还抄起家来,竟没把这公主府也给抄了,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哪里还有一点儿大家小姐的样子!”
周宝璐抬起头来看着她爹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平静的道:“一言不合?女儿与谁一言不合?还请父亲明示。”
周继林恨死了女儿说话时那种非常明显的陈家人说话的语气,那一种镇静淡然,几乎活脱脱是她舅舅陈熙华的翻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周继林总是觉得,他说话的时候,似乎总有一种隐藏着的不屑,似乎是看不起自己,却又因为教养良好藏在了笑容后面,并不表露出来,可是又让周继林无时无刻不觉得不舒服。
总觉得被他低看了,总是低他一等似的。
是以,周宝璐这句话说出来,周继林就更发起怒来,霍的站起来,走了两步:“当着面儿你还不认账了?你今儿是不是带了丫鬟去抄了王姨娘的屋子,真是胆大妄为!王姨娘到底也是你的长辈,你就不知道尊重?你要什么不能慢慢儿的说,再则,谁管家这样的事,怎么不先来回我?你就敢带了人去抄她院子,明儿你是不是连我的家也要当了!”
周宝璐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说:“原来是王姨娘。父亲明鉴,王姨娘只是咱们院子里的奴才,可不是我的什么长辈,平日里,我给她脸面,叫她一声姨娘,那也是因她是伺候爹爹的人,无非是我的孝心罢了。却是轮不到她与我一言不合的,凭哪位先生,哪位嬷嬷教导我,也没教导过主子要与奴才讲理的,万事只有我吩咐她的,她哪有资格与我一言不合!”
王姨娘躲在门外悄悄儿的听,听周宝璐一口一个奴才,半辈子的脸面都扒了下来,越发听的一脸涨红,银牙咬碎,肚里骂了无数声,却还是不敢骂出声来。
周继林却是被周宝璐一席话气的脸都黑起来,王姨娘婉约柔媚,又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对比起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的陈氏,王姨娘越发是他心尖儿上的人了,今儿一进院子,王姨娘就哭晕在他跟前,口口声声说没脸在这个院子里过日子了,要周继林打发他们母子三个去外头院子里去罢。
周继林见王姨娘也哭,儿子也哭,连小儿子什么事也不懂,见着娘和哥哥在哭,也不由得大哭起来,那一片混乱场景,叫周继林怒火冲天,转身就来正房要管教女儿。
没料到很少见到的女儿口齿如此伶俐,半点不饶人,竟堵的他无话可说,不由大怒道:“混账!还敢说嘴!”
周宝璐丝毫不惧,扬着头平静的说:“女儿哪里说错了,还请父亲明示!”
此时陈氏已经被外间这样大的动静吵醒了,忙忙的披了外衣出来,就见到这父女剑拔弓张的一幕,连忙先喝止女儿:“璐儿,父亲说话,你听着就是了,怎么能这样呢。”
又回头去劝周继林:“老爷,璐儿还小,做错了什么事,老爷只教导她,若是吓到她了,只怕老祖宗不自在。”
她的样子,有半点被吓到吗?
周继林有些悻悻,不过女儿在老祖宗跟前的确有脸面,被陈氏这样一说,他倒也有点怕母亲不高兴,这才哼了一声,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还没死呢,就抄起我的家来,哪有半点孝心,真是无法无天!”
她抄的王姨娘的屋子,就成了他的家了,周宝璐心中只觉酸楚难过,面上却并不露出分毫,却是陈氏虽是怕周继林,但维护女儿永远是她的本能,不由的就说:“璐儿脾气是略急躁些,只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王氏那里,我去劝一劝也罢了,璐儿今后改了也就是了,断没有为着姨娘倒罚小姐的,老爷说可是。”
这一点,周继林心中却也清楚,王姨娘就算是他心尖子上的第一人,到底只是姨娘,若是真为了她罚了周宝璐,别的也罢了,母亲跟前就交代不过去。
这样一想,周继林有点颓丧,王姨娘在外头却是急了,她是极了解周继林的人,知道他这样子就是打算偃旗息鼓了,哪里肯甘心,悄悄在儿子周安华耳边说了两句话,狠狠一拧,就把他推了进去。
周安华被娘亲拧痛了,泪水立即飙了出来,踉跄了两步,扑到他爹膝前,哭道:“爹爹,爹爹,姐姐打我!”
于是,周继林再次大怒:“怎么回事?”
这也是王姨娘的盘算之处,特意把周安华先前的举动留着不说,待需要的时候,把周安华推出来哭诉,小孩子说话自然不会说前因后果,就算后来查到是周安华先去打姐姐,那也不过是因为小孩子不会说话罢了。
这个时候,周继林余怒未息,周安华正好重新挑起周继林的火来。
周宝璐平静的说:“我没有打弟弟,只是他来打我,我挡开他罢了。”
周安华见周继林半信半疑,一时不说话,仗着平日里爹爹宠爱,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打起滚来,放声大哭:“姐姐打我,姐姐骂姨娘,还打我,还骂我是奴才秧子……爹爹……”
周继林果然暴怒起来:“他一样是我的儿子,他是奴才秧子,那你是什么!”
偏周宝璐丝毫不为所动:“我没这么说弟弟。”
陈氏也忙道:“璐儿并没有这么说,老爷……”
周继林哪里听得进去:“她没有这么说,华儿这样小孩子,哪里知道这样的混账话!就算这会子没说,私下里必是说过了。”
周继林此时是越想越气,尤其是周宝璐这个态度,丝毫不把自己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只是平静的站在跟前,自己这个年龄了,在父母跟前,别说父母大怒,但凡有一丝不快也忙跪下请罪,她就这样子……
哪里有半点做女儿的样子!
周继林气的胸口不住起伏,吩咐道:“来人,请家法来!今日必得好生教你规矩才是,真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不知爱护弟弟,不知孝敬父母,哪里养出来这样的混账性子!”
陈氏大惊,忙拉着周继林劝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璐儿到底是女孩儿,怎么能用家法,老爷只管训诫她也就是了,我也好生教导她……”
急的眼泪都出来了。
又去拉周宝璐:“还不快跪下给你爹爹认错!”
周宝璐却是梗着脖子:“我哪里错了?”
周继林越发恼怒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一时急怒攻心,也等不得家法了,随手拿起桌子上自己丢在桌子上的折扇,劈头盖脸就往周宝璐身上打去,周宝璐也不是傻的,哪里就这样傻站着挨打,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老祖宗,老祖宗!”
冲出门就见躲在外头偷听的王姨娘,周宝璐心知肚明她做了什么,白忙中还对着王姨娘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来。
这个笑和现在这个场景实在太格格不入,王姨娘心中有一种十分难以解释的奇怪预兆。
周继林也两步跨出门去,嘴里骂道:“反了你了,给我站住!”
陈氏连忙去劝,她本来也不是会看场面的人,只是怕女儿吃亏,本能的去拉住周继林,周继林哪里肯理她,随手一挣,就把娇弱的陈氏推倒在地上,自己怒气冲冲的去追周宝璐。
刚穿过月洞门,嘴里话还没骂完,就见自己母亲静和大长公主威严的站在门前,紧抿着嘴唇,抿出两道极深刻的纹路来。
☆、04.承爵大事
周继林脚步一滞,哪里还敢再走,躬身赔笑道:“母亲怎么亲自到儿子这里来了,有什么话,母亲只管叫儿子过去吩咐就是了,若是劳动着了,儿子怎么当得起。”
静和大长公主虽是望六十的人了,身子倒是硬朗,也不用丫鬟搀扶,只有周宝璐拉着她的袖子,先前的平静早不知哪里去了,泪流满面,低着头只是哭泣。
正屋里跑出来一个丫鬟,一脸急切:“夫人……夫人撞着头了。”
静和大长公主竟然面色一变,狠狠的瞪了周继林一眼,回头对周宝璐说:“去看看你娘,我打发人请太医院的太医来瞧瞧。”
周宝璐点点头,又低声说了一句话,静和大长公主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看母亲对女儿的态度和那一眼,周继林知道此事自己做的不合母亲的心意,不由的便有点出汗了,而王姨娘早在看到静和大长公主驾临,就知道不妙,悄悄的带着周安华躲到后头去了。
静和大长公主并没有打算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教子,只是简单的说:“到我屋里来。”
周继林惴惴不安的跟了过去。
到了公主起居的宁德院,静和大长公主并没有叫周继林坐下,周继林自然不敢坐,小心的接过丫鬟送上来的热茶,恭敬的双手递给静和大长公主。
静和大长公主并没有立即说话,等了一会儿,后头有个妇人掀了帘子进来,周继林认得,这是母亲身边伺候的女官黄女史,黄女史脚步是宫中女史那种长期训练出的惯有的轻捷无声的,可静和大长公主却似乎听到了似的,微微偏了偏头。
黄女史轻声回道:“世子爷院子里头的事,奴婢已经查清楚了。”
静和大长公主点点头,黄女史便当着周继林的面,原原本本从王姨娘在院子里说话开始,进屋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细细的说了一遍。
听了这些话,周继林反倒松了一口气,他担心的是王姨娘有对陈氏和周宝璐明显不敬的举动,他虽能够容忍,但母亲是最重规矩的人,必然是不肯的。
如今听说,不过是周宝璐故意发难,是她欺到王姨娘头上,而唯一有点问题的,便是周安华冲撞姐姐那里,但想到周安华不过才七岁,也无非就落个今后好生教导便是。
静和大长公主见周继林的脸色一松,心中先就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就养了个这样的蠢货!
她问:“世子夫人可要紧不要紧?”
黄女史道:“世子夫人也还罢了,只是摔到了地上,略碰到一点儿,并不要紧,只是夫人本来身子弱,只怕还得请大夫看看才是。”
静和大长公主点点头,叫黄女史带着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去了,才对周继林道:“我听说你先前竟要请家法?”
周继林赔笑道:“母亲,黄姑姑说的那些,和儿子先前听到的也差不离儿,儿子也并不是先前就要请家法的,原也只是念着璐姐儿行为鲁莽,不知贞静,任意妄为,只想着教导她,没想到她如今性子越发野了,母亲也听到了,儿子说一句,她就要回十句,哪有一点儿做女儿的样子,这才想着请家法,好生教训她!只是母亲若是疼璐姐儿,这家法也就罢了。”
“蠢货!”
静和大长公主这句断喝让周继林整个都懵了,他自觉自己的处置无大错,女儿不孝忤逆,必是要惩戒才是。
不过静和大长公主积威之下,周继林哪里敢辩解,立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请母亲训示。”
静和大长公主道:“我问你,璐儿哪句话说错了?”
周继林有点期期艾艾的说:“她不该带人去抄屋子,这哪里像一个女孩儿……”
“你昏聩!”静和大长公主断然道:“璐儿是我公主府嫡长孙女,身份贵重,她要王氏交出对牌,便是再无理,王氏也得交出来,不得有丝毫推诿,更罔论说个不字了,王氏既然不交,她自可以叫人去搜出来,抄出来,你记清楚,璐儿是小姐,王氏只是个妾侍,她有什么资格驳小姐的话?你如今为着姨娘庶子,要打嫡女,又打正室夫人,这是哪家的规矩?”
周继林顿时明白,周宝璐今日之事看着虽鲁莽,可她从头到尾是在规矩之下行事,而王氏却是错了规矩,怪不得母亲要为周宝璐出头。
周继林忙道:“是,是儿子糊涂了,璐姐儿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儿子觉得,虽说规矩在那里,璐姐儿到底是女孩儿,这样鲁莽娇纵,又敢顶撞父亲,只怕这礼法规矩上还是有些不足,还要为她请教养嬷嬷好生教导才是。且便是打她,也是因着这个,并不是因着王氏。”
静和大长公主叹口气:“你呀!你还是没有明白,这哪里是这样简单,我问你,这一次接陈氏回来是做什么的?”
周继林一愣,他这才记起来,这一次是父母商量过了,接了陈氏回来,开了祠堂,把周安华记到陈氏的名下,充作嫡子。
周继林这才终于把今日的事与这件事连在了一起,他脸色慢慢的变了,开始有点红,随后就变得又青又白,还越来越青,好一会儿,才终于说:“难道……难道……,她一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事,母亲是不是多虑了?”
静和大长公主道:“她自是不懂,可武安侯世子也不懂?我看最迟明日,武安侯世子夫人就会上门来看陈氏了,你想想怎么说才好。”
周继林咬牙道:“咱们家爵位传承的事,与他武安侯世子有什么相干,他凭什么管?母亲,就算武安侯世子出面,他也没那么长的手管咱们家这样的事吧?”
静和大长公主道:“他自然不会提半个字爵位的事,他只需要阻止陈氏把王氏的儿子记在名下就可以了,你没有嫡子,今后请封世子有多难,你不知道?”
见周继林面色还有点愤愤,静和大长公主接着说:“咱们家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先帝在的时候,世子的事我是不愁的,皇兄必不会叫咱们家没脸面,是以不管是你哥哥,还是你,你兄弟,这几件事都是顺顺当当的办下来的。可如今和以前如何比得?当初先帝的几位皇子,咱们家就站错了地方,先帝去后,在当今圣上跟前,还能有多少脸面?如今圣上还是瞧着我是先帝唯一的胞妹的脸面上,才留下了咱们家的爵位,也是为着怕人说孝道有亏。我瞧如今,也就我活着这个脸面了,趁我还在,你平级袭爵也还有望,是以才跟你父亲商量了,这两年就把爵位传给你,又趁早儿把华哥儿记到陈氏名下,待办好了,过个三五年,华哥儿大些了,又有了嫡子身份,就请封世子,也好歹再保一代,今后就看你们的造化了!这桩桩件件,你难道不知道?把华哥儿记到陈氏名下这件事,武安侯世子一直就是不赞成的,可偏这是陈氏的事,武安侯世子就是说得上话的,为着这事,你父亲花了多少精神?才叫陈熙华勉强松了口,如今偏叫你递了这样把柄在他手里!今天这事儿,又是骂闺女,又是请家法,满府都闹遍了,还掩得住不成?明儿武安侯世子说一句华哥儿不敬嫡母,璐姐儿再哭诉父亲为了华哥儿要打她,还打陈氏,你怎么回?璐姐儿可是陈熙华的亲外甥女!华哥儿还没记到陈氏名下,就能为了华哥儿委屈她,若是记到陈氏名下,璐姐儿还有活路吗?陈熙华把话这样说出来,这件事还怎么办!”
“这……这……”周继林面有菜色,说不出话来,终于觉得事态严重了。
自家现在脸面不够,他是知道的,而若是以庶子请封世子,若是先帝爷在的时候,或许还有可能,当然,也算一件难事,放到当今,就必然是不可能了。
当年先帝爷无嫡子,七位皇子夺嫡,静和大长公主站在了驸马周超的堂妹,贤妃周氏一边,支持三皇子,最终却是占了长字的当今笑到了最后,待今上正位大宝,静和大长公主的脸面声势,自然就与先帝朝不同了。
应该说,公主府的影响力已经一落千丈了。
不过到底还是先帝唯一的胞妹,今上的亲姑母,多少也要给些脸面,静和大长公主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未雨绸缪,要为镇国公敲定下一位世子的。
第一个难题,就是现在的世子周继林无嫡子,不过这也算是有例可循,可仿先帝朝安平郡王府例,将庶长子记到正妃名下,获得嫡子身份,请封世子。
第二个难题便是庶子虽有了嫡子身份,却并不是真正的嫡子,先帝朝安平郡王府请封世子,就引起了朝野的辩论,颇闹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由先帝乾纲独断,准了安平郡王府所请。如今静和大长公主便是预备援引此例,争得世子位。
她却没有想到,第一个难题正要解决,却就此被破坏了。
而周继林更是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后宅的一次纠纷,竟就变成了一件爵位传承的大事了,他虽身在局中,没到最后由静和大长公主点出来,他竟然还完全没想到。
看他这个样子,静和大长公主也深觉失望,见他这样,便说:“你先回去吧,也看看陈氏,你们怎么着也是夫妻,王氏就算得你的意,又有儿子,到底也只是妾侍,万没有越过陈氏去的道理,咱们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你也不可偏心太过,便是没有记名的事,我也容不得这样的事,你可听见了?”
周继林只得磕头称是,静和大长公主淡淡的说:“我已经吩咐了嬷嬷去掌嘴王氏,华哥儿的规矩也学的不好,今后就养到我跟前来,我亲自瞧着他念书学规矩,他虽是庶子,也是你的长子,自不能容一个姨娘挑唆!”
周继林还想替王氏求个情,可抬头见了静和大长公主锐利的目光,又再升不起勇气来,只得磕头谢了,自回芝兰院去。
☆、05.武安侯世子的意思
待周继林失魂落魄的走了,静和大长公主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三个儿子,就这个老二最不中用,偏造化弄人,竟要他来承爵,看他做的这些事,又蠢又笨,看不懂形势,想不通缘由,舅兄身为天子近臣,宠信有加,在帝都是如何的炙手可热,他不知亲近,还宠妾灭妻,这样给姨娘脸面,他也不想想,再是生了儿子如何?为了镇国公这个爵位的传承,为了周家这个家族,别说一个女人,便是一个庶子又算得了什么!
静和大长公主细细的琢磨,眼见得天色渐渐晚了,她听到身后有软底鞋走在地上轻轻的声音,还没回头,已经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儿子给娘请安。”
静和大长公主不由的就笑起来,这是她最宠爱的幼子,周继云来了。
周继云是静和大长公主三十三岁上头才生的,此前已经有了两个兄长,两位姐姐,没想到老来结果,又是从小儿便如玉雕出来的人一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静和大长公主对他自是越发的宠爱。
周继云才二十多岁,长身玉立,生的极漂亮,论起来与周继林有几分相似,可是比起周继林的虚浮苍白,周继云那一种勃勃生气和清朗气质,和因为备受宠爱所特有的那种骄傲,却是完全不同的,比起周继林在静和大长公主跟前的那一种唯唯诺诺,简直就不像是两兄弟。
周继云也不等静和大长公主吩咐,就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来,笑道:“娘还在忧虑呢?午间的事我听人说了。”
静和大长公主叹气道:“亏得我还如此费心筹划,他竟如此蠢笨!还有那个王氏,十足是个蠢货!”
周继云弯一弯嘴角笑道:“不过是个贫家出身,娘难道还指望王姨娘能有当初孝端贵皇后的眼界见识不成?再说了,娘费心也不是为了她,还不是为了咱们家。”
静和大长公主重重的叹口气,点点头:“你说的也对。”
孝端贵皇后,也就是先帝朝的皇太后,先帝与静和大长公主的生母,在先帝登基前,她一直只是皇贵妃,先帝登基后,才成为皇太后,母仪天下,皇太后薨后,谥号孝端贵皇后,葬入帝陵。
孝端贵皇后出身也是无可挑剔的,一品大员,先礼部尚书秦尚书的嫡次女,入宫就封了嫔位,秦氏容貌端贵,气质娴静,性格柔和,知书识礼,当初皇后早逝,中宫空悬,圣上也没有再立后,秦氏为皇贵妃,代掌凤印,执掌后宫,宛如皇后一般的权限。
虽说这样比较实在不敬,但当时的情况却的确与如今周继林院子里的王氏有些相近,皇后只生了两位公主,并无嫡子,秦氏的儿子居长,两位公主的地位与如今的周宝璐极为相似。
但处境却是完全不同。
宫中处处体现出了嫡出公主的地位,皇贵妃谦逊守礼,虽手执凤印,但宫中大小事均先遣人回两位公主,征询意见再做定夺,至于供奉之类,两位嫡出公主自然也是头一份。
圣上赞其贤德。
宫中的事,静和大长公主自然是一清二楚,小的时候或许有不服气,也曾在母亲跟前抱怨过,待得后来,皇子夺嫡的时候,皇后的母族站在了自己哥哥一边,静和大长公主便再没有了怨言,而兄长登基后,作为最有脸面的公主所享受到的一切,让静和大长公主十分的佩服自己的母亲。
当然,这些事,周继云也很清楚,此时随口比出来,自然有他的用意。
周继云道:“这件事明显便是武安侯世子的手笔,武安侯世子最擅长四两拨千斤,常从小节入手,便将毫无关系的两件事串到一起来,手段十分巧妙精致,二哥身在局中,看不透也是有的。”
静和大长公主依然不太喜欢:“若是他自己行的正,事事想着规矩,不把姨娘抬举的比正室夫人还强,武安侯世子便是手段再高明,他也不会落到人家局里。无非还是自个儿行的不正的缘故,为着个姨娘,要打嫡亲的女儿,亏他是大家公子出身,也是请了高明的先生教出来的,竟就这样儿!”
静和大长公主说起来,依然十分的不自在,儿媳妇自己立不起来,在静和大长公主这样强势的婆母跟前,越发没了站的地方,静和大长公主自也不会看重她,无非体体面面的晾在一边罢了,上不了她的心。
可周宝璐不一样,她是嫡亲的孙女儿,实实在在流着自己的血脉,如何能由一个姨娘欺到她的头上来。
周继云很清楚他娘的心思,只得在一边赔笑,轻声细语的解说着,他虽也看不上二哥这种做派,可到底是他亲哥哥,也没有他说哥哥的道理,再看不上也只能劝解。
静和大长公主叹气道:“你二哥没有嫡子,请封世子本就难了一层,他还这样扶不上墙,轻易的就被人算计了去,这事就越发难了!”
说着越发不忿:“这武安侯世子的手也未免伸的太长了些!”
周继云却道:“依我说,这也怪不得人家陈家,好端端的姻亲,原是最亲近的,若不是实在不堪,人家犯得着做这些事么?单看如今的情形,还只是姨娘庶子呢,就能欺到嫂嫂和璐姐儿头上去,若是华哥儿真立了世子,她们娘俩在这镇国公府还有个站的地儿没有?武安侯世子的亲娘去的早,他也就这一个嫡亲的姐姐,自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嫂和璐姐儿没了下场,娘想想,若是大姐姐、二姐姐夫家是这个样儿,儿子自然也是要理论的。”
这话反倒把静和大长公主说笑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嗔道:“胡说什么,你大姐姐二姐姐都是懂事明白的,可不是你二嫂那样……”
她心里看不上,嘴里却并不说出来,只点头道:“你说的也是,这样亲近的姻亲,你二哥也不懂亲近,倒落的这样,原也说不得什么,只虽如此,到底关系到咱们家的大事,由不得我不操心啊。”
周继云抿嘴笑道:“要我说,娘只怕是多虑了,咱们家的爵位,与武安侯世子其实并不相干。我瞧着武安侯世子的意思也不难猜,无非是不愿意华哥儿今后得了世子位,二嫂就越发难了,武安侯世子如今简在帝心,且不论如今的艰难。就算华哥儿记成了嫡子,武安侯世子要阻扰请封世子,咱们家又有多大胜算?倒不如另辟蹊径的好。”
静和大长公主皱眉道:“这话怎么说的?”
周继云轻声道:“娘别忘了,咱们家是有嫡长孙的。”
啊!
静和大长公主恍然大悟,她也并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妇人,几十年来在宫廷与宗室中打滚的人,自然也有无数的心眼子,此时哪里还能不明白,顿时便有些不高兴的道:“你与武安侯世子谈过了?”
周继云只是笑,作为最受宠的小儿子,他并不是十分怕静和大长公主,见她沉下脸来,也敢说话:“儿子觉着,咱们家这样子,真要对上武安侯世子,只怕也讨不了什么好,两家人其实是极亲近的,武安侯世子要求也并不高,并不是想要咱们家的爵位,犯不着为了华哥儿与武安侯世子撕破脸。应了他,倒好借势。”
一个庶子罢了,哪里值得。
而镇国公早逝的世子周继松的遗腹子周安明反而是周家堂堂正正的长子嫡孙,身份本就比周安华贵重。
“我哪里是为了华哥儿!”静和大长公主也很坦白的道:“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家这个爵位,你二哥承爵后,明哥儿再好,也只是侄儿,还不如华哥儿名正言顺。”
静和大长公主越想越不自在,很不高兴的说:“你既早知道,怎么就不提醒你二哥一声,眼睁睁的见他落入这个套里头。”
周继云笑一笑:“华哥儿是我的侄儿,明哥儿也是我嫡亲的侄儿,娘说可是?”
意思很明白了,两个都是侄儿,他并不想偏帮,也不应该偏帮,只看各人的造化,而造化就着落在周继林的态度上。
很显然,周安华输了。
事情至此,静和大长公主终于问道:“武安侯世子的意思是什么?”
周继云笑道:“明哥儿是咱们家的嫡长孙,大哥又是做过世子的,今后为他请封也有道理,二哥还能落个恭敬孝道的美名,武安侯世子也很赞同。”
对武安侯世子来说,周安明封世子自然是好过周安华封世子,一则,王姨娘一系无法动摇陈氏和周宝璐的地位,二则周安明没有父亲,晋封世子和承爵都不容易,稍微有点头脑,都不会去得罪毫无利益纠葛的陈氏和周宝璐。
但对静和大长公主来说,只要是自己家的孙子,请封谁都可以,关键是能不能成,当初选择华哥儿也是这个因素,但到了这个时候,华哥儿困难重重,难以消解,而周安明另有舅家魏国公府,虽然这几年也在失势了,但总比周安华强的多,如今还有武安侯世子的赞同,细究起来,这个承诺也很重要,她几乎是只考虑了剪一只花这样的时间,就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明哥儿到底是长子嫡孙,身份比华哥儿贵重,这件事,我会与你父亲商议。”
周继云点点头,又笑着宽慰静和大长公主:“其实我瞧着,明哥儿原是比华哥儿有出息。”
静和大长公主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一只手指点一下他的额头,嗔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继云摸摸额头,只是笑。
对周继云来说,两个都是侄儿,谁做世子不一样呢?反正轮不到他的儿子,周安明父亲早逝,叔父反而更要紧些,同时又与武安侯世子合纵连横,也是一大收获。
这样近的姻亲关系,虽然二哥不懂经营,周家却不想浪费。
连静和大长公主也说:“你二嫂是那个样子,武安侯世子却又是这个样子,倒也奇怪,我瞧着,便是武安侯,只怕如今也得倚重他了。”
周继云笑道:“武安侯以前是兄弟一心,家宅底蕴厚实,自然少了历练,世子的处境不同,既无母亲扶持,又无兄弟偏帮,若是他自个儿略差些儿,哪里还轮得到他呢。”
人家家里的烂摊子,与自己无关,母子俩不过是随口聊聊就罢了,自然是自己家的事要紧。
既然大盘子定下来是周安明,那么周安明也该推出来了,他才十五岁,倒也不算晚。
这些事还得细细商议计较。
☆、06.舅母来了
芝兰院里此时倒是安静了下来,丫鬟们出入都轻手轻脚,不敢随意说话,就怕说了什么话,惹恼了主子,填了陷去。
威风八面的王姨娘被公主派来的嬷嬷打肿了脸,再没有气焰,连哭都不敢大声了,只缩在自己房里小声的哭,大少爷周安华身边的丫鬟婆子全被打发了,公主命将他的东西都收拾了,送到宁德院去,一应服侍的人都重新挑。
世子爷从宁德院回来,见了谁都发火,摔了一地的东西。
世子夫人又躺在了床上唉声叹气。
唯有大小姐周宝璐一脸平静,依然带着人收拾东西,待宁德院的丫鬟来请,说老祖宗传晚饭了,她才带了丫鬟,往宁德院去。
如同往日一般,静和大长公主的大儿媳张氏,三儿媳梁氏都立在一旁伺候,梁氏的女儿周宝静坐在静和大长公主身边。
现在的公主府也就三位小姐,大小姐周宝璐,二小姐周宝静。三小姐周宝琪是周继林侍妾锦姨娘所出,刚两岁。这周宝静也才两岁多,长的胖乎乎的,圆圆的眼睛,见周宝璐进来,忙爬下矮榻来,奶声奶气的招呼:“大姐姐好。”
周宝璐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又问了两位伯娘和婶娘好,才牵着周宝静坐到公主的矮榻上去。
张氏是前世子遗孀,未亡人的身份,虽夫婿去世已久,依然穿的素净,平日里也不大说笑,不过此时却是嘴角上翘,从心底透出来的欢喜掩都掩不住,对周宝璐道:“侄女儿刚回来罢?你娘可好些?我原说去看看的,又怕二弟妹身子不好,刚远路回来,见了人只怕劳动着了,越发不好,只想着歇了一天了,明儿去看看,反是好些。”
周宝璐心中明白,知道祖母有了决断,虽还没明说,但伯娘显然不知什么渠道知道了,便放下了心,站起来笑道:“谢伯娘体谅,可不是这样么,我娘这会子还在床上歇着呢。”
静和大长公主听了就吩咐道:“我的菜里头捡两盘清淡些好克化的,给世子夫人送去。”
又拉着周宝璐的手笑道:“你娘在家里,你也少乱跑,多陪着你娘些儿,只怕她心中喜欢了,身子也就好些了。”
周宝璐笑道:“就是老祖宗这话,这次回来,我瞧着我娘比上回好些呢,或许换个丸药吃吃看?”
梁氏是当家媳妇,听了忙笑道:“正巧打发人给母亲和丸药呢,大姑娘把二嫂的药方子给我,叫他们照着多配一料就是了,岂不便宜?”
周宝璐笑道:“既如此,便多谢婶娘了。”
一家子其乐融融的说着话,完全没有一丝芝兰院闹的不可开交的样子,周宝璐打量了好几眼静和大长公主的脸色,心中越发的佩服舅母。
竟然说的一丝不错!祖母果然不怎么生气。
用过了晚饭,张氏和梁氏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都散了,张氏是青年守寡,十分注意举止行动,很是寡言,总在自己房里的时候多,生怕活跃了引人议论。而梁氏管着府里的事,晚间还有一阵子忙,就留下周宝璐在这里。
周宝璐又笑嘻嘻的去看静和大长公主的面色,和先前的看法不一样,这一回,她一眼接一眼的看过去,就好像生怕静和大长公主不知道她在偷看她的脸色似的。
静和大长公主故意沉下脸来,哼了一声。
周宝璐还是笑嘻嘻的挨过去,挽着静和大长公主的胳膊,也不说话,只把头挨在她的肩上,就像小的时候一样,又是撒娇又是依赖。
还蹭两下。
静和大长公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便是别的关系都不论,静和大长公主对周宝璐也是爱若掌珠的,此时与武安侯府心照不宣的结成了同盟,周宝璐的地位自然更不一样,哪里还真生她的气,一时便笑着伸手去拧她的脸:“还跟我撒娇呢,显见的如今你只听你舅舅的,就不听我的话了!”
周宝璐还叫起撞天屈来:“老祖宗这话可冤死我了,我可是最孝敬老祖宗的,就是今儿,我也没有半点儿不孝顺的地方,无非是打发一个姨娘罢了,便是后来的事,那也是爹爹找我的茬,我可半点没有不孝顺的地方,就算……”
她大大的眼睛笑的弯起来:“就算那会子我跑了,那也是古人说过的,小受大走为孝,我是为爹爹着想啦,瞧,像我这样的孝顺闺女,天下哪里找去。”
说到后来,已经不无讽刺了。
静和大长公主倒点头道:“你说的是,你爹爹昏聩,你也用不着事事顺着他,咱们家还轮不到他做主呢,今儿这事,也就是他做了老子,这么大的人了,给他留一点脸面,不然我也得给他两棍子!只是,你也是大姑娘了,虽说我公主府的嫡长孙女,没有被人欺到头上来的道理,但过于厉害了,也于名声有妨碍,你今后要越发仔细才是。”
今天的事,静和大长公主心中清楚,周宝璐是故意这样厉害的,不过她是祖母,该说的还得说她,姑娘家名声最最要紧,便是公主,也没有她这样动辄就抄家的举动。
周宝璐占尽了好处,当然不会再犟,听静和大长公主教训,乖乖的点头:“我知道了,老祖宗。”
只听着静和大长公主说话,一边听一边点头,嘴又甜,笑的又十分乖巧,知道已经过了这一关。
果然第二日一早,武安侯世子夫人曾氏就来看大姑奶奶了,周宝璐正在静和大长公主跟前坐着呢,听了回报就站起来去门口迎曾氏。曾氏刚做过了三十岁的生辰,看起来却仿若二十出头一般娇美,周宝璐与舅母一向亲热,笑嘻嘻的挽着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舅母曾氏笑着点点头,便去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
有周宝璐的通风报信,武安候世子夫人曾氏心中有数的很,话语间态度平和,丝毫不涉及其他,似乎她真的就只是来看看姑奶奶的而已。
静和大长公主既然已经有了决断,心中就算再不喜欢陈家悍然干涉自己家的大事也不会露出分豪,她是在皇家宗室里打滚数十年的人物了,自有她的本事,此时与曾氏说起话来,雍容中见亲切,只说些家常,气氛一派和睦。
说了一会子话,静和大长公主就打发曾氏去芝兰院看陈氏,笑道:“她身子不好,越发不能劳神,家里人我都嘱咐过不要拿琐事与她烦心,舅太太来了,多劝慰着些儿,越发好了。”
曾氏站起来,笑吟吟的应了个是,多的一句话不说。
周宝璐笑着说:“我伺候舅母过去吧。”
也不等人说话,就挽着曾氏过去了,这一路上,才得空把昨儿的事细细的说与她听,曾氏轻轻点头,笑着摸摸周宝璐的头。
这件事是陈熙华亲自吩咐的,曾氏一手带大了周宝璐,陈熙华也算是了解这个外甥女儿,亲自与她说的。
只是曾氏不放心,到底十二岁的小姑娘,对着大人,又是这样的要紧事,怕她做不来也是有的,再三嘱咐,此时看起来竟比她预料的更强。
这件事的首尾曾氏自然比周宝璐清楚,得到消息也不慢,周宝璐的举动,虽说大节上是曾氏教的,但她言语的伶俐,行动的果决,倒是叫曾氏刮目相看的。
曾氏只暗暗的想:虽说大姑太太是那个样儿,这个女儿却比她娘强了十倍。
今日芝兰院少了王姨娘的动静,竟显得比平日里清静些,陈氏歪在炕上,见弟妹来了,忙坐了起来,要下炕,却被曾氏拦住了,曾氏笑吟吟的给姐姐请了安,自己也在炕边坐下,陈氏忙一叠连声的叫人上茶上点心。
这些周宝璐早吩咐了丫鬟了,周宝璐亲自端了一盘硕大滚圆艳黄的蜜橘过来:“舅母尝尝这个果子,这是娘的庄子上今儿送菜的时候特给咱们院子里送来的,我吃着味道还好,不过没有舅母那边园子里的新鲜。”
一边又笑吟吟的问外祖好,舅舅好,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好,还迫不及待的问:“我养的小鱼小鸟小鹿可好,安哥儿可想着替我喂没有。”
曾氏爱怜的摸摸她的头,笑道:“自然是好的,安哥儿既应了,自然能替你办妥,你只管放心就是。”
周宝璐笑着点头:“嗯!”
她与曾氏的关系极其亲密,曾氏嫁入陈家时,陈氏在周家刚刚生下周宝璐,过了不到一年,陈氏小产,身子越发的不好起来,曾氏到周家看姑奶奶,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便皱了眉头,径直去见了静和大长公主,也不知说了什么,说动了静和大长公主,把正牙牙学语的周宝璐接到武安侯府暂时照管两个月。
那个时候,曾氏还算是新媳妇,没有子嗣。
从那时起,陈氏身子一直不好,精神不济,在外头疗养的日子多了,周宝璐在武安侯府暂住的日子也多了,过得一年,曾氏有孕,十个月后诞下嫡长子陈颐安,后来又生下次子陈颐青,多年来一直没有女儿,直到去年年初,才终于生下一个女儿陈颐娴,曾氏对这个一手带大的外甥女,直当亲女儿般疼爱,周宝璐与她的感情,大约也比和陈氏的感情更深厚些。
曾氏又问了些陈氏在外头的起居,现看什么太医,吃的什么药,每日里能睡几个更次,周宝璐间或插句嘴,陈氏便嗔怪着她不稳重:“你是大姑娘了,规矩道理越发要紧的,长辈说话,没有人问你,你怎么好随意说话呢,叫别人看了,多不稳重。”
周宝璐嘟嘴:“舅母跟前,哪里有别人,真有别人,求着我说话我还懒得说呢。”
陈氏就对曾氏道:“弟妹瞧瞧,这样不懂规矩的小姐,凭是哪家作客,哪里见过!”
曾氏笑道:“姑太太多虑了,在外头做客,人家的小姐见了咱们,必是斯文有礼的,可人家私底下,在长辈膝下承欢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咱们也不知道不是?就是璐姐儿,见了客人的时候,说话行动也与这会子不一样,自然也是知礼的,这才是孩子们的懂礼处,若是在家里至亲跟前,也这样规规矩矩,御前奏对似的,又有什么趣儿呢?”
周宝璐连连点头,舅母说话就是通透,最对她的胃口了。
陈氏却不这么想,只是一心替她忧虑,又觉着有些话当着周宝璐不好说的,便道:“难得你舅母来咱们家,必要留她吃了饭才走,你去厨房瞧瞧,吩咐她们做几道你舅母爱吃的菜。”
周宝璐笑道:“娘说的是,我知道舅母的口味,这就去嘱咐她们。”
活泼的一溜烟走了。
☆、07.晴天霹雳
陈氏见周宝璐出去了,才对曾氏道:“弟妹不知道我的心事,唉!”
对这位姑太太,十多年下来曾氏也是深知道的,见她露出这样自怨自艾的表情,曾氏就开始偏头痛,可是世子爷就这样一位亲姐姐,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同,又不能放下不管,只得耐心听着。
陈氏还没开始说话,已经红了眼眶:“也都怪我,自她小时我这身子就不争气,也照管不了璐儿,她若是个儿子还罢了,还能由世子爷来教导,偏她又是个女孩儿,这些年来,也亏得弟妹多照看着她。只如今她也大了,我平日里不觉着,竟不知她从何时养出了个霸王性子,可如何得了!唉,想来弟妹跟前孩子们也多,她又只是外甥女儿,不好如何管教,也是有的。”
饶是伶俐如陈夫人曾氏,面对这样的话竟也没办法当场就笑吟吟的搭腔。
她也算是深知道陈氏性子的了,瞧在世子爷和周宝璐,并不与她动气,只是道:“我瞧着璐姐儿就好,女孩儿家,又是这样贵重的身份,性子自然是要尊重的,竟也说不上霸道。”
陈氏依然唉声叹气:“弟妹怎么不明白,她一日大似一日了,没几年就要出阁,还这样子要强,今后到了婆家,姑舅和相公如何能喜欢?”
曾氏真觉得自己无言以对,这位姑太太自己的性子就绵软如一滩泥,难道婆母夫君就喜欢她了不成?璐姐儿若是自己不强,在这个院子里,又是这样的父母,还不被人生吃了去?
她只得再三的劝慰,陈氏依然只是唉声叹气,一说就红了眼眶,眼泪不要钱似的只是落下来,也舍不得怪女儿,就只怪自个儿没有时时照管她,还顺带埋怨着曾氏不曾好生管教周宝璐,太过放纵了之类。
若是换成别的人,当着面儿这样说,曾氏大约立时就要起身拂袖而去,可是这一位偏又不同,再加上曾氏也算是深知道她的,知道她这种埋怨并不是要当面给没脸,而是心里真心这样想,再是不忿,遇到这样一个糊涂人,曾氏实在是啼笑皆非,懒得和她计较。
说到后来,陈氏才算是哭够了,对曾氏说:“别的也罢了,我是精力不济,也少出门,弟妹在外头认识的人也多,帝都差不多儿有数的人家都有走动,弟妹千万多留留神,替璐儿相看着才好。家境爵位都不论,至要紧哥儿有规矩,婆母宽厚,万不可叫璐儿也落到我这样的境地。”
说着又哭起来。
曾氏心中虽想着:璐儿怎么会!面上也只得再三劝着,又低声道:“这话姑太太在我跟前说一说无妨,若是有别的人在,可别说给人听见了,只怕叫人疑惑。”
这话要是传到静和大长公主耳朵里,可就有的是乐子可瞧了,偏偏这个院子里头,只怕有不少人是十分愿意传一传这话的。
这位姑太太说一说她,她就忍了,可是只怕静和大长公主是不会忍的。
陈氏并不十分在意曾氏说的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要把周宝璐的事儿放在心上,务必给她选一户温良恭俭让的人家,曾氏只得应承下来。
待周宝璐转回来,话题已经换到了武安侯家去了,周宝璐虽见娘亲的眼睛有点肿肿的,泛着淡淡粉红,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了看曾氏,曾氏不动声色的摇摇头,周宝璐就放下心来,听陈氏问怎么不把陈熙华的几个哥儿姐儿带过来看看。
曾氏笑道:“孩子们都淘气,哥儿几个都拘着读书呢,姐儿又小,雅姐儿有点受凉,别的姐儿也都不是十分壮健,也就罢了。姑太太要看孩子们,等月底世子爷的寿辰,必是都在的。”
周宝璐听了就快嘴问道:“舅舅做了寿,安哥儿就又要走了么?”
曾氏点头称是,周宝璐就露出十分舍不得的样子来:“才在家里住两个月,就要走了,安哥儿不在,就没那么好玩了。”
曾氏笑道:“不是还有青哥儿鸿哥儿他们么,我看你们也是成日里混在一起的。”
周宝璐忙笑道:“哎,我是说真的,他们笨多了,哪有安哥儿主意多,木头木脑的,只能用来背一背黑锅罢了。”
说着自己先笑倒了。
曾氏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哎这姑娘,还真是陈氏亲生的,什么话都敢说。真不怕得罪人,不过陈氏是想不到会得罪人,而周宝璐只是因为知道曾氏宠爱她。
周宝璐笑了一会儿问:“青哥儿也不小了,舅母也要送他出去读书么?”
曾氏道:“他就在家里罢了,大的早早的就送到外头读书,一年在外头呆七八个月,我时时都想的慌,后悔的什么似的。只是早拜了师,也由不得我。小的这个就留下来罢了,再说了,他和安哥儿不一样,也不用太逼着他了,咱们横竖有家学的,叫他去读读书就罢了。”
周宝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边点头,一边自己咕咕的笑。
正房里一派暖融融。
“什么!不开祠堂了?”王姨娘头发蓬乱的坐在床上,自前儿她挨了公主一顿嘴巴子之后,虽说脸没有打破,却是肿的老高,头两天连嘴都不大张得开,更别提出去见人了,只躺在床上养着,这两日虽说好些,红肿也没褪完,俏脸上一边一团,又擦了不知道什么褐色的药膏子,看起来颇有点滑稽。
可是此时,王姨娘哪里顾得了自己形状滑稽,头发蓬乱,听了周继林一句嗷一声就坐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这是怎么的?老爷,不是说好了的吗?特地接夫人回来,好开了祠堂把华儿记到夫人名下去。”
周继林一脸颜色不是颜色,嘴唇发白,恨恨的看了王姨娘一眼,娇娃不再,形如夜叉,他心中烦闷,又看到这样一张脸,顿时话都不想说了,哼了一声就转身出去。
王姨娘连滚带爬下炕来拉住周继林:“老爷,老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王姨娘虽懂的有限,这件事是懂的,这原是周继林得意欢喜的跟她说过的,那一日和这会子可不一样,正是被翻红浪,春光无限的当口,周继林搂着娇美的爱妾,一脸得意的说:“爹跟娘已经商量清楚了,各方面也都交涉过了,这就打发人去接她,待回来了,选个好日子,就开了祠堂,请了家谱,把华儿记到她名下去,今后华儿就是正正经经的嫡子了,待我袭了爵,就给华儿请封,娘她老人家你知道的,在宗室里头是什么脸面?自然一说一个准,今后华儿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了!今后诰命霞披也少不了你的。”
王姨娘自然是欢喜的了不得,世子!今后的镇国公,今后镇国公府就是她们娘几个的了!她当初入府的时候可没想到有如今这样的造化,今后她也要成老封君了。
虽然眼看着主母一年一年年纪大起来还生不出儿子,王姨娘已经知道自己是撞了大运,可如今真有这一步登天的话听在耳边,心中的狂喜还是忍不住,柔若无骨的身子越发贴的紧了,轻轻蹭一下,吐气如兰的笑道:“这是老爷疼我们娘几个,只是夫人肯应么?”
滑腻柔媚的肌肤在周继林的手下,他揉搓了几下,熟门熟路的探到某处,立时引来娇喘连连,嘴里却是不以为然的道:“她算得了什么,只要娘发话了,还容得了她说个不字?”
王姨娘自然是越发欢喜,千依百顺,要一给十,伺候的周继林舒爽,两人直癫了半夜。
只是这老封君的美梦才做了没几日,眼看果然打发人去接夫人了,欢喜的王姨娘真是坐卧不安,又是打发人给娘家哥哥嫂子报喜信儿,只等着叫一家子连亲戚都来瞧瞧她如今如何的得意有身份,又是拿私房缎子给自己做衣服,务必要光鲜亮丽,结果夫人到家,才刚露了个脸儿,大小姐就发起疯来,挑她的刺儿,凭白给她没脸,刚朝老爷哭诉了一番,却又被公主不管青红皂白打了她一顿,这还没哭完,竟就听到这个晴天霹雳了。
前一日还在夜深的时候哭泣发誓,今后华儿做了世子,非要治死这个不知所谓的大小姐,至于那位摆设似的夫人,王姨娘更是压根没看在眼里,只要大小姐出了阁,要摆布陈氏那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吗?
可是现在听了这话,这可比挨一顿嘴巴子厉害多了,王姨娘扯着周继林的衣摆不放:“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迟两年再改么?”
这也是唯一可以接受的解释了:“对对,华儿还小,迟两年也使得。不用急的。”
王姨娘有点语无伦次了。
周继林心中越发烦闷,挨了娘的骂,又挨了爹的训,尤其是今后家族决定孙辈由嫡长孙周安明请封世子,更是如同一脚窝心脚,眼看着这个蓬头垢面,形如猪头的女人还在哀哀哭泣,与平日里娇媚的梨花带雨完全不同,哪里还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情,一脚就踹开跪在地上扯着他衣服的王姨娘,冷冷的说:“娘说华儿不敬嫡母,不敬嫡姐,不能记为嫡子,此事到此为止,不用再提了!”
说着就走了。
王姨娘眼睛发直,好半晌才仿若倒过气来一般,凄厉的一声哭喊:“我苦命的儿啊……”
外头丫鬟们战战兢兢,没人敢进去瞧一眼。
☆、08.秘辛
十月底,是武安侯世子的寿辰,陈氏是嫡亲姐姐,必然是要回去的,头一天晚饭后回了静和大长公主,公主点头道:“自然该去的。”
又吩咐道:“咱们家的晚辈也该去给舅爷拜寿的,你跟世子说,叫他带着明哥儿去吧。”
陈氏露出难色来:“世子爷先前说了,明儿他衙门里有事儿,许要晚点儿才能去,若是明哥儿等着世子爷,只怕太晚了些。”
小辈去磕头,自然该是摆宴前,静和大长公主顿时沉下脸来:“衙门里有事?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明日办么?他既这样说,你就该先来回我,我自然打发人去他衙门里给他告假去!”
静和大长公主是失望顶透,他们家的世子,未来的镇国公,竟然如此蠢笨,挨了一闷棍,不思与权重势大的舅兄修复关系,反倒摆出一副记恨的样子来,他也不想想,当你权势不及的时候,你记恨你的,人家能有什么损失?
不过是越发的无视你罢了。
三儿媳梁氏正领了丫鬟端着新鲜的葡萄上来,闻言笑道:“二哥既说有事,想必是真有要紧事,母亲真打发人去问了,叫二哥的脸面往哪里搁,三爷明儿横竖得闲,就打发三爷带着明哥儿去给武安侯世子磕头,也就罢了。”
能不去和周继林打官司,陈氏巴不得这一声儿,忙点头笑道:“还是三弟妹想的周到,只是劳动三叔了。”
梁氏笑道:“一家子这么客气做什么,又是叫他去吃酒,只怕他还趁愿的很呢。”
这个儿媳妇倒是强些,可惜没有做镇国公夫人的命。
静和大长公主也不再多说,只打发人去跟张氏说了这事,叫她预备明日明哥儿的穿戴,又叫梁氏备了礼,明哥儿一份,陈氏一份。
隐隐然就是由周安明代表公主府了。
陈氏还恍若未觉,面上神色丝毫不动。梁氏却是心中明白,对周宝璐就越发高看一眼了,笑着与静和大长公主商量:“今儿得了府里头众人夏天的分例衣服,绣娘们都空了下来,媳妇想着,别的人也都够穿了,只璐姐儿这也十二了,是大姑娘了,免不得各处府里要去的,各府小姐的花宴诗会,少不得也要给大姑娘下帖子,总得走动,一季八套衣裙,多走几处就得重了,叫人看见难免有些有心人笑话,不如再打发人做几套,才不委屈了小姐。”
周宝璐听了忙站起来笑道:“婶娘有心了,这么疼我。老祖宗前儿还赏了缎子给我,我已经拿出去做了,赶明儿就得,也不必再做了。”
静和大长公主倒也点头道:“你想的很是,这才是咱们家的体面,只是你当着家,想着一碗水端平也是有的,我也不好多说,才私房里赏了大姑娘缎子,你今儿既提了,那就选了好缎子,叫外头精工做上六套罢了,颜色鲜亮些才好。”
梁氏忙应了,周宝璐也不好推辞,只是笑着推推静和大长公主:“祖母这样偏心,我既有了,怎么妹妹没有呢?虽说还小,也不能委屈了妹妹,我替妹妹向老祖宗讨一讨。”
静和大长公主见她这样乖巧,心中也喜欢,笑道:“果然有做姐姐的样子,不过你妹妹官中可不好出的,幸而我还有点压箱底的东西。”
便对梁氏笑道:“外头进上来的两匹云影纱,颜色都好,正好给静儿,回头我打发人给你送去。”
因周宝静此时不在跟前,梁氏忙谢了,又谢周宝璐,周宝璐只是笑,左右逢源,一家子都其乐融融。
哪里看得出半点霸王性子来。
说笑间梁氏又下意识的看了陈氏一眼,见她只是菩萨似的坐着,即不多说话,也没什么表示,不由在心中替周宝璐叹息一声。
当晚,周宝璐正在上房陪着陈氏说话的时候,周安明的母亲,公主府的大夫人张氏又打发了丫鬟紫云送了个精致的挖云描金的盒子来,紫云笑回道:“夫人先前在收拾屋里的箱笼,找出来这个,说自个儿也没有戴这个的日子了,大姑娘正是要在外头做客的年纪,刚好是适合的,就打发奴婢给大姑娘送来了。”
周宝璐打开一看,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小花冠并一套用红宝石打磨的海棠花形的扣子,小花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镶着一圈儿二十多颗拇指大的红宝石,配了一副同样大小红宝石的海棠花耳坠子,十分贵重,不过款式倒正是姑娘家用的,想必是张氏自己的嫁妆。
周宝璐心中有数,并不推辞,只是笑道:“你回伯娘,多谢伯娘想着我,正在烦恼明儿戴什么呢,刚巧就有了,明儿就戴这个了。”
紫云就笑着走了。
倒是陈氏有点不安的说:“这也太贵重了些罢了。”
周宝璐笑道:“长辈赐不可辞,何况是嫡亲的伯娘呢?我若是不收,反倒叫伯娘疑惑。”
至于疑惑什么,陈氏想不到,周宝璐也没说,陈氏本来就不是个能和人争辩的性子,此时这样一说,见周宝璐也有道理,就没再说了。
周宝璐只打发丫鬟连夜把衣服的扣子全换成了这套扣子。
因着陈氏的身子不好,静和大长公主府众人直拖到近晌午了才到,并不像一般人家姑奶奶要先回娘家帮着招呼客人,幸而武安侯府众人也都怜她身子弱,并不怪罪。
这两年武安侯世子越发得帝王宠信,尤其是经历去年的江南盐政一案,陈熙华随侍圣上的弟弟诚王并当日年仅十三岁的大皇子,在江南发落了两省官员,收缴白银近千万两,朝野震动,圣上连连褒奖,越发倚重他,名副其实的天子信臣。
周宝璐冷眼看着,日近晌午,武安侯府的院子里,廊下,已经都堆满了东西,今年只是陈熙华32岁的生日,并不是整寿,可是周宝璐觉得这一院子的东西,竟比两年前舅舅的整寿收到的东西还多一样。
这或许也是舅舅有底气干涉他们家爵位的原因之一吧!
这武安侯府,周宝璐是非常熟的了,她与周安明一起去给陈旭华磕了头,又给陈夫人曾氏请安,见过了武安侯府的众位长辈,他见离开席还有一阵子,也不愿意这就去和别的小姑娘们一起玩儿,倒是跑去后院,她平日里住的院子,去看那些自己养的小家伙啦!
院子里没有她的小鹿,周宝璐找了一圈儿,倒是后头一个看门的粗使婆子笑道:“表小姐,前儿大少爷把您养的鹿牵到那边的林子里去了,说不准还在那边呢。”
周宝璐知道这婆子说的是武安侯府花园子东边一处繁茂的林子,那边本来就只有一处院子,如今空着,就越发人少,那林子就更很少有人了,不过离的不远,她也不带丫头,叫她们留在自己院子里等着,便跑去找,果然在林子见到了她的小鹿。
小鹿还认得她,一见到她,就哒哒哒的跑过来和他亲热,陈颐安显然把它喂得很好,胖乎乎的,一点也没有受委屈的样子,周宝璐心中喜欢,拍拍它的头,和它一起在林间慢慢的走。
说起来,也就是只有在这个地方,她才觉得放松,在家里虽然说有祖母疼她,但整个感觉是不大舒服的,常常觉得有点压抑,只有在舅舅家里周宝璐才觉得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倍受宠爱的可以骄纵的小孩子。
周宝璐有点发呆,任凭小鹿在身边,慢慢地踱着步吃着草,她就在一棵树下坐下来,直接坐在草地上,反正这里很隐秘,周围全是参天大树,很少会有人路过。
便是在今天这样热闹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人。
周宝璐看着小鹿在一边踢踢踏踏的走来走去,间或用温柔的大眼睛看看她,周宝路也不由得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正想说句什么话的时候,却听到林子边上似乎有什么声音?
周宝璐不以为意,只有一丝微妙的似乎被人打扰到的不满,正想离开的时候,却听到那风声送过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这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接着就听到一个女孩子微弱的小声说:“我、我还是很怕呀,振郎,万一被、被人发现怎么办啊?我,我不敢去。”
她的声音中带了一点轻微的哭腔,听起来很柔弱。
那少年便道:“你要是不敢去,这件事拖下来,被人发现了,咱们两都会没命的,荣儿,你想想,若还有一丝法子,我也是舍不得呀!”
那个女孩子就嘤嘤嘤的哭起来,少年便低声地劝着,虽然隔的远了,不是每句话都听得清楚,但还是能大约明白,他句句话都是劝着这女孩子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周宝璐想了想,轻轻地把小鹿赶到另外一边的路上,自己轻手轻脚的,往那两人说话的地方走过去。
☆、09.一齐偷听
若是在别人家,周宝璐听到这样的隐秘事,自然会悄悄地从另外一条路离开,可这里不一样,这是在舅舅府上,今日又是舅舅的好日子,这两人明显有什么不轨之处,若是在舅舅的府上闹出什么事来,那可真是无妄之灾。
离的近了,两人说话的声音越发清楚起来,周宝璐都不用看脸,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在哭的女孩子,她认识。
这是昌国公府的三小姐顾玉荣,昌国公府在帝都也是有数的人家,最有名的便是他们家顾老国公三代单传到了这一代,世子虽妻妾众多,但已经有了九个女儿却还连一个儿子也没有生出来。
顾三小姐是庶女,本来与周宝璐来往并不多,不过是小姐们聚会的时候,不拘花会诗会,偶尔见个面打个招呼,可周宝璐天生对声音竟是过耳不忘,这会子单听着顾三小姐哭的声音,带着哭音的说话声,就已经把她认了出来。
至于这个少年,周宝路,自然是不认识的。
两人一边哭一边说,中间还夹杂了很多情情爱爱的东西,十分的耽误功夫,周宝璐凝神细听,只望着他们能赶快的谈到计划上去,不要再‘我只爱你一个’或是‘这辈子再不会有人比得上你’再或者‘只盼能与郎死在一起’这些无聊话了。
正在全神贯注的时候,突然眼角印出一角淡蓝,周宝璐微微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那棵树后面,竟然站着一个男子。
周宝璐吓了一大跳,幸而她的性子从来都是掌得住的,虽然吓了一跳却并没有尖叫起来,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这样看起来,圆圆的眼睛,一点惊吓又有几分无辜的模样,倒有几分像她养的那只小鹿。
其实那人也并不算是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也不过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还是个少年,容颜并不十分出色,五官极普通,本来应该是放在人堆里立刻就会被淹没掉的长相,可是他身材挺拔,穿一身很普通的素面蓝色杭缎长袍,便是躲在树后,也并没有什么鬼祟的样子,反倒如闲庭信步一般从容,而他那双眼睛,细长璀璨,直如夜空星子,极有神采,在这昏暗的林间熠熠生辉,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够夺取他的光彩。
周宝璐觉得,别说在这昏暗的林间,就是在千人之中,那也是叫人能够一眼就看到的人。
他的五官再普通,也不能掩盖住他这双眼睛的光彩。
蓝衣少年自然也看到了周宝璐,他却丝毫没有吃惊的样子,反是笑了笑带了一点安抚的味道。
然后那蓝衣少年,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树后面,意思是叫周宝璐听着,不要打草惊蛇,这个时候自然不是计较的时候,周宝璐便大方的点点头,继续靠在树后安静地听着。
顾三小姐一行哭,旁边那个少年就低声劝,言语间十分肉麻,好一会儿,顾三小姐才抽抽噎噎的哭道:“我、我也知道事情要紧,只是……只是我怕的很,若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啊。”
少年低声劝道:“只若是还不动作,只怕就瞒不住了,紧着过了门,还能说是早产,再迟了,只怕就不成了,荣儿,你且想想,这事若是被父母知道了,只怕立即就要把咱们拿来打死!我死不足惜,可我如何舍得你?舍得咱们的孩子?”
那顾三小姐越发嘤嘤嘤的哭起来。
还有孩子!周宝璐在树后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事啊!
这两人也想的太天真了!
听到这里,周宝璐心中大概有点明白了,顾玉荣和这少年大约是有了私情,还私相授受,怀了身孕,估计这男子身份不高,顾玉荣嫁不了他,又没胆子跟父母坦白。
昌国公府九个女儿,嫡出就有三个,昌国公世子夫人又是个极厉害的,院子里的姨娘早收拾的服服帖帖,如今一个庶女出了这样的事,别说嫁人了,最轻的只怕都是立刻送家庙关起来,或者索性逼她自尽,以保住家中其他女儿的名声。
他们的算计大约是打算找个冤大头,造出点肌肤相亲,好嫁给他,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周宝璐虽年纪也不大,又是大家小姐,但规矩礼仪,看也看得多了,就算与男子有了非嫁不可的理由,从下定到成亲,也要好几个月,早掩不住了。
还不如如今想个法子,买通一个大夫,一帖药打了孩子,方才妥当。
没想到,周宝璐还低估了这对小情侣的胆子,听到后来,这对小情侣居然已经讨论到了只要造成了事实,这少年便找机会送顾玉荣去私会冤大头,一夜春风,便能掩盖住了。
考虑的还挺周全的嘛!
那少年道:“那人我是再三打听过的,先前在正气堂我也借故怂恿表兄与他说了一会儿话,喝了一杯茶,的确是个老实的,平日里只被家中长辈拘着读书,连个通房都没有,只怕没见过什么女孩子,任事不懂,你便是哄哄他,只怕他就信了。”
随即又叹气:“只是叫我如何舍得啊!”
说着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哟,连冤大头都找好了,也不知是谁。
到后来,顾玉荣终于哭着点头,她虽答应了这事,但想到要去与一陌生男子如此,又想到万一事败会如何,一边又舍不得情郎,便只是哭。
那少年不由的又再三的劝,几乎是把计划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再三保证万无一失,周宝璐在一边听的好笑。
这种老掉牙的掉水里让陌生男人救起来好以身相许的招数,因为其易操作和成功率,常常是闺阁女儿有了某种想法后的首选计策。周宝璐听舅母讲过好几次这类故事,常常选在别人家请宴时,因为是“无心”的光天化日之下的肌肤相亲,有人围观,双方府里丢不起这个脸,只要双方身份差距不是鸿沟之巨,多半便能促成一桩本来不大可能的亲事。
当然风险低这也是女孩子们喜欢选这个计策的原因,便是不成功,也无非是因一时意外,女孩子总是无辜的。
周宝璐一边想一边笑,那边树后的蓝衣少年有点诧异的看了她好几眼,见她圆圆的脸上笑意盎然,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一般,一双杏眼笑的弯弯的,十分招人喜欢。
他心中不由的琢磨,这两人这个幼稚无聊的计划听起来有这么好笑么?
待那对小情侣讨论完了所谓的正经事之后,言语间就越发暧昧亲热了,或许两人以为这里没有别的人,不由的搂抱起来,亲吻抚摸,声音粘稠暧昧,越发不堪。
周宝璐没承想还有这样的后续安抚,因怕惊动了他们,又不能立时走开,顿时脸涨的通红,只觉得十分难堪,蓝衣少年好笑的看着她,被她狠狠的瞪了一眼,连忙收敛,老老实实的眼观鼻,鼻观心,不再敢乱动。
不过此时涨红了一张脸的周宝璐仿若一只红苹果一般,小小的圆脸看起来煞是可爱,一双大眼睛在这昏暗的林间看起来尤其晶莹。
蓝衣少年心中也不由的赞叹了一声。
那对小情侣终于腻歪完了,慢慢的走了出去,大约去安排执行他们口中那万无一失的计划去了吧。
周宝璐看他们走掉了,长出一口气,拍拍心口,就要溜掉。
这动作,简直像一只圆滚滚的小萌猫。
刚走出两步,却听到那同样躲在后面偷听的蓝衣少年轻声道:“姑娘留步。”
周宝璐回头一看,那位蓝衣少年正看着她微笑,周宝璐站在当地,疑惑的看着他,虽说有男女大防,不过两人的年龄都还不是那么大,这少年不过是堂兄周安明的年龄,隔的又远,倒也并不碍事。
周宝璐在武安侯府里是和几个表弟混在一起玩惯了的,就是在别的小姐府上,诗会花会的时候,也是常有公子们的,有时候隔着一条小溪流,有时候只隔着屏风说说笑笑,并算不上越矩。
尤其是帝都的顶级豪门圈子,经过开国二百年来的联姻,谁家找不出一点子拐弯亲戚来呢?表姐表哥表弟表妹的混叫一通,就越发无碍了。
蓝衣少年笑着一辑:“多谢这位姑娘了。”
周宝璐越发疑惑,指着自己的鼻子:“谢我?谢我什么?”
蓝衣少年笑道:“先前在下只是在那边亭子里,后来远远见着姑娘带着一头鹿走过来,因素不相识,不敢冒昧冲撞,这才从亭子里出来,往这边走,可巧就听见了。”
周宝璐一双大眼睛本来还闪着疑惑,听个八卦而已,有什么可感激的?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就明白了,不由笑道:“原来是你?”
那对小情侣密谋中的冤大头,快要喜当爹的倒霉蛋,原来就是他啊!
蓝衣少年也没想到周宝璐如此慧黠,解释之语还没出口,她就明白了过来,不由苦笑道:“正是在下。”
周宝璐乐不可支,笑的弯弯的眼睛只围着他上下打量,大约是听到这样秘辛的缘故,似乎他就不再是那么陌生了,隐约中有了点亲近之感。
☆、10.当我们相遇在豆蔻年华
若是有别的人在,大约一时还不明白两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这两人心中显然是什么清楚的,周宝璐笑眯眯的打量他,蓝衣少年有些不自在了,又不好说‘姑娘你别盯着我看了’,只得说话来打岔:“也是因着姑娘的缘故,才叫我阴错阳差听到这些话,这原是姑娘的福气,竟惠泽到了在下身上,是以才冒昧出声,道个谢。唉,在下无德无能,竟没想到还会被人算计。这可叫人怎么说呢。”
周宝璐见他还没明白,便笑道:“这和德能可扯不上什么关系,不过是个身份的缘故,我猜想,你定是哪位公侯伯爷的亲戚的子弟,虽说是一个姓,却略差些儿,可是?”
蓝衣少年一怔,立时一脸明白过来的样子,嘴里却依然道:“姑娘说的竟是一丝儿不差,真是神机妙算,在下姓黄,原是御赐忠烈伯黄家的侄儿,只我再想不明白,姑娘与我素不相识,怎么就能随口说的这样一点不错呢?还请姑娘教我。”
周宝璐抿嘴一笑,觉得这人真是又聪明又有趣,还很会奉承,她心中也明白,这人在这顶级豪门圈子里来往不多,不认识刚才那对小情侣是有的,此时不过是拐着弯儿打听这两人到底是谁。
而自己刚才那句话,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对那两人的身份是心中有数的,这个聪明的家伙,一听就听出来了,立刻就来奉承着打听。
周宝璐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我也少出门,刚刚那位公子我是不认识的,不过那位小姐,我倒是见过,是昌国公府的三小姐,平日里也常和她们家二小姐一起出门的,各府里诗会,花会,我也见过一回。”
好聪明的小姑娘!
蓝衣少年简直要击节赞叹了,这话听起来唠叨,不过问一问身份,就把不相干的花会诗会都说了出来,可对刚才这件事来说,其实后面这看似不相干的话,才是真正最要紧的。
这小姑娘真是个妙人!
若她只是干巴巴的说这位小姐是昌国公府的三小姐,自然是毫无瑕疵,但也用处不大,要紧的其实是随后她点出她的身份地位来,她是一位小姐,自然不方便在一个外男跟前议论某位小姐嫡庶,但这看似不相干的啰嗦的话里,却把这位小姐的身份地位说的一清二楚。
三小姐‘也常和二小姐出门’,很显然,特意提出一位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二小姐,自然是说明,二小姐是嫡女,三小姐是庶女,虽说是‘常’出门,但周宝璐只见过一回,说明这位三小姐身份不高,在家中并不得宠,所以在贵女们的聚会上,她只见过三小姐一回,大约还是随着二小姐出门的。
这样,也同时能解释为什么周宝璐猜这位公子身份不高了。
三小姐是个不得宠的庶女,若是设计一位身份高的公子,别说很可能公子不认账,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也有可能只是为妾,加上肚子里的孩子,难说今后是个什么结果,实在是太冒险了。
最好的办法是选一位公侯府的旁支公子,在身份上并没有天渊之别,又是事急从权,嫁是能嫁的,也不过就是一场低嫁,而这位公子若能娶一位侯府的正经小姐,就算是庶女,那也必然喜出望外,自是更容易成功,便是今后腹中孩子的事露出破绽,娘家高贵些,事情也更好解决。
这样一句话之后,蓝衣少年很快就把整件事想的通透了,心中自然就有了计较,便只是微微一笑:“姑娘这样一说,在下就明白了。”
说着,再行一礼,以表谢意。
周宝璐忙还了一礼,笑道:“公子只管放心。”
只说了这样几个字,也不再多话,笑着走了。
一边走一边笑,似乎笑的收不住似的。
那位公子站在原地,目送周宝璐小小的身影走的不见踪影了,嘴里自语:“这只小鹿还挺有意思的。”
突然有几个精悍侍卫从树顶而降,俱跪伏于地:“属下等疏忽,请大爷降罪。”
蓝衣少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与你们有什么相干,是我自己要用那个身份的。都下去吧,此事不用你们管,我自有主张。”
众人不敢抬头,自然没看见少年唇边那玩味的笑容,只是都应了,瞬间消失无踪。
蓝衣少年心中的打算并不打算与别的人说,周宝璐最后那句话倒提醒了他,他是以忠烈伯旁支某房独子的身份到这武安侯府来的,是彻彻底底的寒门,而周宝璐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要管这件事了。
这个聪慧的小姑娘,真是很有意思。
蓝衣少年眼眸中尽是笑意,他是尊贵惯了的人,此时虽用了这样一个相对帝都豪门圈而言的一个寒门身份,可他的意识中,却也不可能时时设身处地用这寒门身份来思考问题。
是以当时他还真没想到这对小情侣为什么会想到拿他来做目标,这不是找死吗?
倒是这位小姑娘一语中的,公侯旁支这个四个字,点的一清二楚,真叫人赞赏。
而她的举止大方,头脑清楚,善解人意,也真是无一不叫人喜欢,也不知道哪家竟养出来这样一位小姐,真是难得。
蓝衣少年带着笑意,信步走了出去。
周宝璐离了那边,就直接去找舅母曾氏,这般那般说了个清楚,曾氏身为大族嫡长女,此时又为嫡长媳,对这些把戏有什么不清楚的,她当然不愿意在自己家里闹出这样的事来,白给人家看了热闹,随口便道:“我打发些婆子,都在水边亭上守着,若是有姑娘不小心落水了,就叫婆子救起来。”
周宝璐笑道:“舅母这府里后头锦莲榭那边一片水,绵延半府,要多少婆子才看的过来?且光守着,难免顾前不顾后,不如把那些婆子交给我,我去小姐们坐席那边儿坐着,哪个小姐要起身出去,就叫一个婆子跟着去也就是了,小姐们都娇贵,轻易不会乱走的,出去的有限,想来倒省事些。”
曾氏也觉得妥当,她这会子事情也多,管不到那么细致,便打发人叫了十来个粗使婆子来,交予周宝璐。
周宝璐走前问:“我娘呢,我转了一圈儿,怎么没见着?”
曾氏有点无奈:“你娘去荣安堂给夫人请安去了,四姑奶奶,七姑奶奶也都在那里,我有心劝她只略站一站就出来,偏她不听我劝。”
周宝璐知道,如今的侯夫人是武安侯的填房,母亲和舅舅的继母,闹的也不止一日了,四姨母,七姨母都是侯夫人的亲闺女,周宝璐站在舅舅舅母这一边,自然觉得这两个姨母都不是什么好鸟。
不过想一想,娘也闯不出什么祸来,就算耳根子软些,容易被人挑拨,但因为全无行动力,无非就是听过就算了,倒也不甚要紧。
周宝璐倒反过去安慰曾氏:“娘要在那里坐着也就罢了,这么多年了,外祖母也没一口吃了她,不过是半日功夫,不甚要紧。”
这话把曾氏说笑了,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只会混说,必又是你小姨母教的。”
她们家小姨母是个人物,今年才十六,年初才出的阁,虽说也是姨娘养的,可那性子,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周宝璐与她颇为投缘。
周宝璐笑道:“哪有,今儿我来了都半日了,也没见小姨母,回头必要她给我个说法儿,对了,安哥儿呢?我见了我的小鹿了,哎哟,安哥儿给我喂的那叫一个好,胖了一整圈,我得好好谢谢他!我就知道安哥儿靠谱,什么事儿交给他真是一点儿错也没有……”
唠唠叨叨只是说。
眼见得人越来越多,曾氏也没功夫听她闲扯,敷衍着说:“我还一早就没见安儿呢,想必你舅舅带着他见人罢。”
说得也是,陈颐安年纪虽小,行事却比大人还周全,武安侯下一任世子稳稳就是他了,今儿宾客众多,舅舅把安哥儿带在身边,见见各方长辈也是应该的。
周宝璐见人多,也就不再闲扯了,自带了人手出去,转头便吩咐小樱把婆子们都安排到小姐们坐席的华芳轩前头的小园子里等着,跟小樱说:“华芳轩地方方便的很,就一前一后两条路,你找个懂事伶俐的小丫头子去后头院子小径上守着,凡有小姐要从那里出去,就跟她说,这条路通老爷们看戏的院子,不能去,只打发她走前头就行,你自在前门守着,出去一位小姐,就叫一个婆子远远的跟着,直跟到小姐回来才行,若是有人不小心被树枝刮破了裙子,或是落到水里去,定要赶上去服侍才好,这是舅母吩咐的规矩,外头的小姐们尊贵,又是客人,在咱们府里走错路,不小心都是有的,咱们自己要周到些,才是待客之道,若是服侍的不好,叫小姐们乱走了,或在水里出了事,必要打了板子撵到庄子上去!”
小樱是个灵透的丫鬟,又从小儿服侍更灵透的周宝璐,心中早已明白她的意思,便笑着应了,自带着婆子们去安排。
周宝璐知道小樱做事儿一贯周到,放下一半的心,带着朱棠,往华芳园坐席去了。
☆、11.人不犯我
武安侯世子的妹妹们全部出嫁了,只有长女陈颐宽才四岁,排不上用场,陈府的其他小姐只有更小的,周宝璐身为陈熙华的嫡亲外甥女儿,也就算是主人了,自该是她到华芳园去招呼小姐们。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笑道:“小璐,亏得还是你舅舅的喜事儿,你也这会子才露面,我们诗都做了一轮了!”
这是秀和郡主的长女梁方琴,又是周宝璐婶娘梁氏的亲侄女儿,从小熟稔,只是便笑嘻嘻的道:“就是我舅舅的好日子,我去给舅母帮忙啊,你也知道,大姐儿才四岁呢,还只懂玩儿,家里没有女孩子,可不得我去伺候么?”
旁边坐着的一个瓜子脸儿的姑娘抿嘴笑道:“又哄我们呢,先前我去给表姑请安,怎么没看见你?也不知哪里玩去了,居然不叫我们,这是什么道理?”
周宝璐知道王家大小姐王锦绣嘴角厉害,便略过去只是笑,又招呼她们吃果子喝茶:“今儿你们喝这茶,可是我拿出来的,福鼎送来的白牡丹,总共得了一斤,我跟舅母说了,单招待姐妹们。你们喝着可还好?”
小姐们也都是识趣的,打趣两句就不再多说了,顺着她的话头子说起这茶来,王大小姐说:“怪道我觉着和我平日用的不同,口味淡些,回甘却好。”
安国公府郑七小姐郑翎笑道:“虽是个野味儿,倒是新鲜。这会子来的时候,我就琢磨着你九月前才去了一回天津,这一次只怕有天津的新鲜东西给咱们瞧,没承想倒拿出福建的来了。”
帝都闺秀自有帝都闺秀的骄傲,但凡不是帝都的东西,统统都是野味儿,周宝璐也清楚的很,随口便笑道:“天津能有什么好东西?七姐吃过瞧过的哪一样不比天津卫的东西强?要论东西,还真没有什么可用,只一路上咱们没走官道,倒是瞧了不少新鲜。”
小姐们一听,顿时有了精神,一院子坐着喝茶聊天吃果子的小姐们听了这话,都走了过来,诚王家的小郡主性子最急,立时就道:“有些什么新鲜的?还不说来听听。”
周宝璐从善如流,就给小姑娘们讲起一路见闻来,她年纪虽不大,却是口齿伶俐,讲起故事来头头是道,活灵活现,小姑娘们都是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哪里知道这些乡野趣儿,个个都听呆住了,一圈子围着周宝璐听。
只江南来的吴家三小姐吴月华虽也听着,暗中却是咬住了牙,她是江南氏族吴家嫡出的小姐,今年十四了,因其外祖林老已经升了阁老几年,早坐稳了位子,如今已经是帝都炙手可热的贵重身份了,吴家便有意替她在帝都择婿,今年年前,便将她与一个庶妹,吴家的四小姐一齐送进京来,住在外祖府上。
在帝都已近一年,吴月华由舅母或是姨母带着,十分活跃的参与了帝都大大小小十数次宴会,有这种权贵人家喜事的,也有小姐们自己办的花会诗会等,都是选的最热闹的场合,帝都顶级豪门的盛宴,最为人多瞩目的场合,她自己也是着意表现,一年来,在帝都已经有了点才女的名声了。
因吴月华来自江南,又有从江南到帝都这段经历,所见所闻自然与从没出过京的闺阁小姐们不一样,一向都是她博人眼球的利器,只是偏今儿在这武安侯府行不通,平日里都是她在说,别人听,今天却颠倒了个儿,她倒成了观众了。
吴月华心中不由的不忿,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不过是去了一趟天津,这样近的地儿,有什么好值得说的,众人这般捧场,也不过是因她是公主的孙女,武安侯的外甥女罢了。
吴月华心中憋着劲儿,听周宝璐说到他们一行人错过了宿头,前不挨村后不挨店,好容易碰到一户农家,才去敲开了门,借宿一晚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这户农家想必是狐狸精幻化的?”
周宝璐诧异的打量了她两眼,还没说话,一边的小郡主笑道:“又不是谁都有机缘碰到妖怪的,吴家姐姐遇到一次芭蕉精也就罢了,小璐哪有那等造化。”
说到后来有点忍俊不禁起来,掩着嘴只是笑。
在场的虽然只是小姑娘,可这等人家出来的小姐,也有不少是玲珑剔透的,小郡主这话一说,自然有人心中雪亮,不由的就掩嘴笑起来,周宝璐这还是第一回见到吴月华,还有点不明白前因后果,郑翎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周宝璐顿时就明白了。
这吴月华讲江南及路途见闻,自然也就是为了以此为桥梁,引人注意,拉近距离,才好结交,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法子,一个外地人要融入帝都的交际圈,并不是十分容易,吴月华这一招显然很有效。
只是吴月华出身大族,自然也是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十四岁的小姑娘,就算生活在江南,经过了江南到帝都的路程,也无非就是吃穿风俗之类略有不同,外头能见过些什么呢?说了三四回就再没有新鲜话题了。
众人也就渐渐的对她失去了兴趣。
吴月华偏又是个十分要强的性子,好容易在帝都的小姐圈子里插进来一脚,却又后继无力,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本的风头没了,如何舍得?只是她又没别的能如此引人瞩目的手段,加之尝到了奇闻异事的甜头,不由的就开始加入编造和想象了。
开始两回还十分克制,无非就是听说某地山贼抢了谁家小姐啊,又听说什么地方大水龙王显灵之类,都是些野史话本上的野话儿或是奶娘给讲的故事罢了。
渐渐的,吴月华发觉并没有人怀疑,人人都兴致勃勃的听着,小姐们都围在她身边儿,姐姐妹妹的叫的十分亲热,俨然已经是小姐圈子们的风头人物,吴月华不由的胆子越发大起来,编造起来更没边没影,简直像是吴月华奇遇记了,上一回刚讲到吴月华深夜遇到芭蕉精的回目来。
此时吴月华见周宝璐竟然在这上头抢她的风头,自然不忿,她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随口就想戳穿周宝璐想要编造耸人听闻的故事的心思。
周宝璐心中明白了,听小郡主这口直心快的随口叫破,也不由的微微一笑,显然有些人已经心中通明,知道吴月华是在编故事引人关注,只是人人都当不明白罢了。
别看这小姐圈子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可她们个个出身显贵,家中无不是豪门大族,数百年来在权谋的顶端,家中精心教养,眼界心思都不是寻常的小姑娘可比。
人人性子不同,家中地位不同,自然心思各异,或许有人是不愿意得罪林家,有意捧场,也或许是有人性子恬淡,不愿意出头,还或许是有人存心看热闹,拿她当猴耍,如此不一而足。
便是此时小郡主叫破了,众人不过都低头笑笑,也没人说话。
今日是舅舅的好日子,周宝璐自然不欲起事端,随手捏了小郡主一把,笑道:“当然不是,只是一户普通农家,嗯,舅舅说的,外头许多人家都是那样子的,三五间土房,点着油灯,屋里还放着好些我不认得的东西,有个有轮子的东西,据说是纺线的呢!”
周宝璐连比带画的形容一番,小姐们都觉得新奇。
“我们带的东西不多,所以舅舅给那位伯伯说买一点吃的,可他们家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十个红薯。”周宝璐接着说。
旁边一个小姐忙笑问:“可是拔丝红薯?”
周宝璐笑道:“那会子哪有厨子给你做拔丝红薯呢?他们家有个土灶,样子和咱们家厨房的也差不多,只不过是用土垒的,在里头添些柴火,把红薯丢进去,过半晌从灰堆里扒出来就能吃了,喷香呢!”
众位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粗鲁的吃法,都掩嘴骇笑。
“这么脏!”唯有吴月华撇着嘴说了一句。
旁边有人也附和:“是呀,可怎么能吃。”
周宝璐无所谓的说:“连皮丢进去的,剥了皮,里头金黄的红薯,又软又甜,真挺香的,我就吃了一个!”
郑翎掩嘴笑:“我不信!”
周宝璐顿时跳起来:“我这就叫厨下烧给你瞧!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还真的挺好吃的。”
王锦绣笑道:“你急什么,便是要给小翎颜色瞧,也过两日呀。这会子你舅舅的寿辰,外头这么多长辈,回头又是宴席,厨房里头就给你烧了,也不好呀,歇两日,咱们到你家里瞧去。”
吴月华心中滋味难明,单看这小郡主,郑翎、王锦绣等人与周宝璐的言语说笑,就知道这帝都这些瞩目的小姐们看起来虽说是客气有礼,但她们的核心圈子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融进去的,他们之间互相称呼都是小璐小翎,对自己,却是客客气气的吴家姐姐,吴家妹妹。
不过,这个周宝璐性子还真急!炮仗似的,一激就受不了。
吴月华心中不由的盘算起来,或许这是个好机会呢?
激的她和自己立下赌约,自然也是引人注目的好机会吧。
吴月华也是果决的性子,来不及细想,立时便道:“我也不信。”
怎么又是她!
周宝璐搞不明白,这位小姐,自己与她不过第一次见面,她怎么就这么看得起自己呢,跟她又没交情,她信不信关自己什么事?
周宝璐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随口道:“不信就算了。”
啊!
踌躇满志的吴月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周围不少小姐已经低头笑起来,小郡主一张粉红菲菲的小脸都快笑裂了。
☆、12.我不犯人
周宝璐这无所谓的态度完全出乎吴月华的预料,她刚才以为自己已经把周宝璐看得清清楚楚了,这才谋定而后动,想要激的她与自己对赌,引人注意。
周宝璐在这个圈子里显然是比较中心的人物,只要拉上她,自然更容易引人瞩目,而她所在的圈子,更是吴月华费尽心思想要挤进去的地方,当然,她也知道,靠讨好巴结用处不大,她也不愿意,她是林阁老嫡出的外孙女,自觉身份高贵,她需要的,不过是一鸣惊人的契机。
而这一次就算不能一鸣惊人,至少也能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吴月华便说:“我们打个赌,敢不敢?你若是真敢吃,我就服了你,我也跟着你吃一个!”
周宝璐简直就要服了她了,怎么这位小姐就赖定了她了呢,真叫人哭笑不得。
一时院子里十分安静,众人不由的都在看着这场戏要怎么收场,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吴月华心中不由的得意起来,众星捧月的感觉真好啊!
周宝璐扑哧一笑:“吴家姐姐的意思我猜着了,吴家姐姐必是也好奇起来,想尝尝这烤红薯是个什么味儿,又不好意思明说,才故意说要打这个赌,好名正言顺的吃烤红薯呀,不过我原是那日吃过了,倒也没什么新奇的,吴家姐姐要吃,也不值什么,回头我打发人给吴家姐姐送一筐去。”
众位小姐无不哄笑起来,有人便道:“吴家姐姐吃了,可要告诉妹子到底好吃不好吃。”
这说话的想必就是存心看热闹的。
也有与吴月华相好的姐妹,出言打岔:“听周家妹妹说的这样好玩儿,不止吴家姐姐好奇,连我也好奇起来,回家也试试看。”
因在自己府里,周宝璐也不欲闹的不愉快,便笑道:“我一个字儿虚言也没有,李家姐姐试试就知道了,又好吃又好玩儿,可有趣了。”
吴月华却是涨红了脸,这个人、这个人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信与不信,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林家九小姐林洁是林阁老的堂侄女儿,吴月华还得叫她一声表姨,她庶女出身,性子却是温柔稳重的,此时眼见心高气傲的吴月华吃了个亏,脸都涨红了,心中也叹她不知天高地厚,这帝都贵女哪有那样好相与的。
想要借着帝都贵女的东风上青云,也要先掂量一番自己的本事才是。
林洁却也怕她发作起来场面难以收拾,说不得还要连累自身,忙忙的拉她一把,把她拉到一边花树底下,低声道:“别再纠缠这个了,要是周家小姐真打发人送一筐红薯上门,就不好看了。”
就她冷眼旁观的周宝璐这个人,性子其实是颇有点光棍的,又天不怕地不怕,惹恼了她,真打发人送一筐红薯给吴月华,家里长辈有个不问的?
那个时候可要怎么说呢?若是得了个向人讨红薯的名声,又如何了得?
吴月华气的眼眶都红了,头都不敢抬,总觉得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耻笑她,林洁只得慢慢的劝解,说些别的话来岔开。
正在这个时候,寿宴开了,总算是给吴月华解了围。
小姐们的地方总是热闹活泼些,周宝璐如鱼得水,进退有度,她本来活泼爽利,气度大方,与小姐们都相与得来,自然忙些,招呼得众位小姐都吃的差不多了,她刚得空吃了两口,小樱却急匆匆的走了过来,附耳说了两句话:“小姐,锦莲榭的亭子边上,有位小姐落水里了,被婆子给救了上来,丫鬟们的动作很快,有位蓝衣公子被挡在了亭子那边儿。离的很远,并没有走近。”
哎哟,还真来了!周宝璐啼笑皆非,回头一看,那位顾三小姐还好好的坐在那边儿与人说话呢。
居然不是她?还有别的小姐钟爱这招?周宝璐简直不知作何表情的好。
原本想着既然救了人就算完事,不过听到蓝衣二字,周宝璐心中一动,问道:“那位公子是哪家的?”随即又自失的一笑,小樱自然不敢也不能问人家公子的名字。
果然,小樱面露难色,周宝璐站起来:“我去瞧瞧去。”
锦莲榭离华芳园并不远,周宝璐刚走到边上,就见一群丫鬟婆子扶着一个湿淋淋的小姐走过来,当先一个丫鬟见了周宝璐,忙弯膝一礼,回道:“张三小姐在那边石头边上看水,不慎滑了脚,落在水里去了,幸而水不深,几位妈妈正巧路过,这才忙着把张三小姐救了起来,这会子去换衣服去。”
张?顾三小姐没出来,怎么又来个张三小姐!
周宝璐看了两眼,这位小姐低着头红着脸,压根不敢看她一眼,只是发抖,差点没抖散了。
顾三小姐还没来得及落水呢,张三小姐倒是先跳进去了……这都是些什么烂账!
周宝璐便道:“赶紧的服侍张家姐姐去留玉轩换了衣服,叫厨房即刻熬了姜汤来御寒,你们都小心着些服侍,有一丝不妥帖我可不依。哪一个去甘兰院,找找舅母,回了这事,我记得张家姐姐是随张五太太来的,还要请舅母打发人请了张五太太过来看看张家姐姐,请太夫也好,压惊也好,总得有长辈裁度着办才好。”
那位张三小姐一声儿不吭,众丫鬟婆子们忙都应了,扶着张三小姐往那边去了。
还真是晦气,千防万防,依然防不住人家安心要在你家里出点意外。
说起来还该感谢顾三小姐才是,若不是听到她的那个计划,周宝璐也不会做这防范,说不定还真得出点什么事呢。
如今倒只需捞起来就算数。
周宝璐一边想,一边随着小樱往那边小路过去,那边有个凹进去的地方,放了一张石桌子,四只石头凳子,那位公子坐在那边喝茶,还没走呢。
周宝璐刚转过弯,见到坐在桌子边上那位蓝衣公子,心中虽有预感,也不由一怔,顿时就笑弯了腰。
周宝璐一边笑,一边脆生生的说:“又是你!”
那位黄公子站了起来,也一脸无奈的笑:“对,又是我。”
他摊开手的动作看起来,又无奈又无辜。
小樱完全不懂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只是下意识的后退几步,退到拐弯儿的地方,注意着动静。
周宝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复又笑起来了,她的笑声像春天的黄鹂,清脆而明亮,仿佛洒落了一地亮晶晶的珍珠。
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好一会儿周宝璐才说:“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才能让她们都看上你啊!”
黄公子苦笑道:“姑娘明鉴,在下实在不知道,若是知道我早改了。”
哈!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周宝璐的笑就收不住,嘴角一直翘着,这位公子虽然出身寒微,可是实在很有意思,并不像她所见过的有些上门来打抽丰的亲戚的样子,畏畏缩缩腰都挺不直,这位黄公子从容而镇定,虽说遇到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无奈,看他说话居然还能这样有趣,倒也是个妙人儿。
周宝璐一边笑一边问道:“这次又是怎么的?”
黄公子道:“在下今儿在这府里几处起坐说话,不巧在几处的小路上都见到一个丫鬟,先前往这边儿走,又见到这个丫鬟,见了几回倒也见的熟了,打了个照面儿她就往回跑了,我瞧着远远的又走过来一位小姐,在下生怕唐突了小姐,不敢往前走,只在这坐着喝茶。随后那位小姐也不知怎的就失足跌到水里去了,那个丫鬟显然也是不会水的,并不敢去救,倒是跑过来,似乎要寻在下帮忙,只是刚跑了几步,就有几位府里的妈妈路过,把小姐给救了起来。这样子的事我自然是不好过去的,又不好走,只得还在这里坐着。”
哎,这些人,设局也设的像一点嘛!叫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两位有需求的小姐都不约而同的看上这位公子,倒是有趣儿。
周宝璐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又是笑。
她简直就十足是个陈家人,展颜一笑,便连周围都要亮一亮似的。
因周围并没有人,周宝璐才笑道:“论起来,公子还要多谢顾三小姐才是。”
黄公子是个灵透人,这话虽说的没头没尾,他去立即就明白了,面前这位小姑娘先前在林子里说她自会处理,显然的确是有了布置,那几位路过的妈妈看来并不是真的路过。
黄公子便笑着道谢。
周宝璐侧开半边身子,摇着手笑道:“谢我做什么,黄公子还不如去谢顾三小姐。”
听周宝璐的揶揄,黄公子反倒一脸正经的说:“在下不敢。”
周宝璐顿时又笑出声了,这人真是个坏蛋,这样正经的一句话,叫他说出来,明显还有潜台词,他不敢去,怕顾三小姐就着落在了他身上。
真毒!不过想想顾三小姐和她的情郎的算计,周宝璐觉得黄公子背后说说坏话也没什么不对。
黄公子见周宝璐这样灵透的就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眼里露出一丝笑来。
孤男寡女一直在这里说话倒也并不是太好,黄公子交代清楚来龙去脉了,便叹气道:“在下想着,只怕还是先告辞了的好,所谓事不过三,再来一回说不定就逃不掉了。”
周宝璐嘴角带笑,却是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你说得很是,我叫丫鬟带你出去吧!”
黄公子很干脆,道了谢,便跟着一个小丫鬟出去了。
☆、13.喜欢小鹿的大爷
直走到二门上,小丫鬟有礼的退了下去,黄公子回首看一眼里头,又笑着自言自语:“这小鹿还真是有点意思。”
一队侍卫悄悄的跟了上来,刚好听到这句话,虽都不敢抬头,心中却在嘀咕,大爷今儿怎么突然对鹿有了兴趣了?这都说了两回了。
为首那人恭敬的伺候黄公子上了马车,心中暗自思忖,或许该给大爷的后苑添一对儿鹿了?
只是这种小事自然没必要说出来,那人也上了马车,低声道:“先前林子里的小姐姓顾,是昌国公家的三小姐,那位公子是昌国公夫人的娘家外甥,父母都没了,叔父容不下,只依附姑母家,他们并不知道大爷,只以为是燕王世子妃的堂弟。后头这位水边的小姐姓张,是威武侯家的一位孙小姐,身边也并没有别的男人,只前儿十六那日,刘郡王妃去了一回威武侯府,还见了见威武侯府里的小姐们。”
黄公子点点头,刘郡王妃是宫里庆妃娘娘的姑母,一向走的极近的,隔三岔五就要进宫给庆妃娘娘请安,这事儿查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看来顾家的小姐是真当他是个寒门子弟,想要他做冤大头,而这位张家的小姐,就不一样了。
庆妃娘娘,那可是二爷的母妃。
那人见他并不说怎么处置此事,也就低了头准备出去,这位大爷却又问了句不相干的:“那位小姐呢?”
还有一位?
那人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位小姐是镇国公周家的孙小姐,武安侯世子的外甥女。”
虽说没准备,但至少按规矩来说,大爷跟前过的人,都是要搞清楚来龙去脉的,周宝璐的身份自然也就知道了。
黄公子听了,也就依然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马车里一个冰肌玉骨,身着淡蓝纱衣的美貌少女煮好一壶茶,茶香四溢,弥漫整个马车,芊芊玉手执冰壶,倒了一杯送到黄公子跟前,那人不敢耽搁,悄悄的退了出去。
黄公子盯着捧着青烟薄玉杯的玉手,皓腕间一对镶着红宝石的海棠花赤金镯子黄灿灿的闪着光彩,他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怔忡了起来,茶也忘了接。
一时静默,只闻马蹄声哒哒响。
周宝璐觉得,今儿的事还真是有趣的很,剩下的时间里,她的心情很不错,只要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下午小姐们不少都告辞回去了,连那位一心要压倒众人的吴家小姐也悄悄儿的走了,周宝璐刚闲下来,正预备去找陈颐安兄弟,却见那一头一个一身鲜红,艳丽无比的人影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过来。
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这样艳丽,周宝璐见了来人,顿时一脸笑:“小姨母小姨母,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你半日了。”
来人是个玉雪般的美人儿,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往那花丛中一站,连周围的繁花都失了颜色,正是武安侯的幼女,陈家九姑奶奶陈熙晴,她见了周宝璐就拉着她的手:“亏你还说呢,我来了找不着你,听说大姐姐去了荣安堂,我以为你跟着呢,就过去找你。也真是背晦,那伙子人都在,也不知道在跟大姐姐说什么,见我进去,一脸颜色不是颜色,大姐姐看着我也淡淡的,好像我得罪她似的,我问你在哪里,也不肯跟我说,我又不拐了你去哪里,至于这么防着我么?还有那个陈七,自个儿家里一团乱七八糟的,还专会调三窝四的,说话阴阳怪气,我正不自在呢,也不给她好脸子!”
两人就站在一块儿咬耳朵。
这两人差不多算是一齐长大的,也都算是曾氏带大的,脾气都差不多儿,最是投缘,见了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周宝璐听她说起杨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挑唆母亲,知道又有故事,便笑道:“来来来,趁我这会子有空,你讲给我听,我这儿也有新鲜故事,待你说了,我再说。”
原来,陈氏生母早逝,只留了她与如今的武安侯世子陈熙华两个骨血,后来侯爷陈昌龄娶了早已没落了的寿宁侯的长女做填房,生了两子两女,陈氏今日听到的议论就出自继母的两个女儿。
陈氏是个细心人,又是个面和心软的,就算如今武安侯夫人与武安侯世子为了爵位传承早撕破了脸,闹的大半个帝都都知道了,陈氏依然想着和稀泥。
她又没有别的本事,回回都只劝着叫自己的兄弟忍让。
今儿难得回娘家一次,还忍不住又去劝自己的亲兄弟:“就算夫人有些委屈你和你媳妇的地方,又能有多大的事呢?到底是母亲,孝道还是要紧的,谁家儿子媳妇在母亲跟前没点受委屈的地方呢?不是我说,弟媳妇什么都好,就是这脾气也太强了些,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是要和软才好,不然叫人瞧着也是不像。”
陈熙华是素知道自己这个姐姐的脾气的,只忍着不说什么,陈氏还唠叨:“我如今在家日子少,又没精神,眼见得璐儿也跟着学野了,那一样霸道性子,前儿刚回来就能闹的家里头沸反盈天的,把世子气的要动家法,吓的我腿都软了,幸而公主疼她,才不了了之,院子里的人到底是世子爷的屋里人,又有小爷们,闹的僵了可怎么好?还不得我出头去安抚,哎!”
说着就叹气。
陈熙华接着忍,这事本来就是他的手笔,曾氏又早把这事儿的首尾细节回了他,外甥女果决聪慧,他十分欣赏。
只是这个姐姐虽糊涂指望不上,到底是亲姐姐,陈熙华少不得劝慰两句:“姐姐多虑了,便是有儿子,那也不过是个奴才,自越不过你去,也比不得璐儿,姐姐且不用理他们,自己多作养身子才是。”
陈氏却只觉得弟弟和弟媳都不懂她的处境,唉声叹气半晌,絮絮叨叨的说了半日的不如意,陈熙华这边不断有客来拜,她也不好多坐,便去正房给武安侯夫人杨氏请安,刚走上台阶,就听到里头杨夫人的两个亲生女儿正在杨夫人跟前议论周宝璐。
“那等跋扈的性子,跟大嫂学的十足十,哎呦呦,我在外头都听到过好几回,好几家夫人说镇国公家的孙大小姐模样儿讨人喜欢,行动间又有气派,不愧是公主的嫡长孙女。我还想呢,亏得你们没见过她在咱们府里的样子,哪有半点大家小姐的模样儿,乡野村姑行事还比她和软些。”
说这话的是陈家四姑奶奶。
七姑奶奶笑着接话:“四姐说的一点儿没错,我虽少回家里来,却也亲眼见过两回,仗着大嫂子护着她,竟比咱们府里正头的小姐还威风些!也不想想,不过是表小姐,当娘的不在,没地方去了,才在咱们家养着的,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还当自己是正经大小姐么?”
陈氏听的眼圈都红了,又心疼女儿的命苦,又气女儿不争气,叫人有说嘴处,身后的大丫头芒语听了,眼光闪了闪,抿了抿唇,低声道:“夫人不必进去了吧?”
陈氏却不肯,在她看来,杨夫人便有千般不是也是母亲,礼不可废,自己回娘家,是必要去请安的。
屋里只有杨夫人和她的两个亲生闺女,别的姑奶奶一个没有。
此时见陈氏进来,两个妹妹不由的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来,先前在这屋里高声武气的说着周宝璐的坏话,显然陈氏是听见了,不过众人都是知道这个姑奶奶的性子的,陈七眼珠子一转,待陈氏给杨夫人请了安,便道:“大姐姐这会子才来,我们都到了有一会子了,怎么璐姐儿没来?哎,我先前就跟娘并姐姐说,璐姐儿也不小了,还是该学点子规矩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这样子的姑娘,只怕引人笑话。”
这倒把背后编排周宝璐说的光明正大起来。
陈氏嘴动了动,底气不足的说:“璐儿还小……待她大些就好了。”
果然竟就什么都不说了。
陈四笑道:“这过了年,璐姐儿也有十三了,也是挑人家的时候了,大姐姐要是还不管束,只怕就来不及了。”
陈氏心里也是担心这个,一时呆住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杨夫人微笑道:“外孙女别的也还罢了,也就是性子野了点,依我看,佛经最是静心的,大姑奶奶回头拘着她天天抄些佛经,又是积福又是怡情养性,说不准,外孙女只怕就好了呢。”
陈氏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就点了头。
陈四和陈七眼睛一对,都看到了对方的笑意。
陈七对后院斗争的最为热衷,几乎没怎么想就有了一篇子话教陈氏,怎么着跟周宝璐说,怎么着才能叫周宝璐心甘情愿的抄,里里外外,说的合情合理,一篇话听的陈氏只是点头,甚觉妥当。
杨夫人和陈四都在一边微笑,偶尔附和两句,就叫陈氏完全听进去了。
☆、14.九姑奶奶
这边晌刚说完,丫鬟已经高高打起帘子来:“九姑奶奶来了。”
陈四陈七都不由的庆幸,幸而忽悠完了大姐,不然这位九姑奶奶来了,叫她一搅局,指不定就不成了。
这位姑奶奶,还真是个祖宗姑奶奶呢。
陈九从来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连进门的样子都比别人动静大,她一张雪白脸儿,桃花水一般的眼睛,帝都的贵妇都是养尊处优深谙保养美肤的人物,可谁也比不得陈九得天独厚一身雪白的皮肤,晶莹水嫩,又爱穿一身耀眼红衣,艳丽至极,不管站在哪里,都是最耀眼的人物。
当然那性子也是没得说,身为庶女,却半点儿没有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的模样,直是性如烈火,别看陈四陈七都是嫡女,杨夫人又是个精明厉害手底下狠辣的人物,而陈九只是庶女,偏陈四陈七两个还真不敢轻易惹陈九。
陈九的姨娘去的早,出身也不过是个寒家女,没什么出奇,也没见多得侯爷宠爱,偏生这陈九却是极得侯爷宠爱的,从小儿爱若掌珠,娇养的比陈四陈七这样正经的嫡女还强,任有什么事,有什么好东西,侯爷也是先顾着陈九,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虽说是幼女,可到底是庶女,又无母亲扶持,谁家也没见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儿。
陈七与陈九年岁差的不多,小时候也曾不服气,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要收拾陈九,结果被陈九挠了几回不说,回头还被侯爷罚了戒尺,杨夫人也护不住她。
几回下来,陈四陈七和这个九妹都十分的不对付。
去年年中,也不知侯爷怎么说动了宫里,竟由宫里下旨赐婚,嫁给了一等护国将军卓远山。虽说双方地位都不甚高,可惊动宫中下旨赐婚,还引得帝都议论了好一圈儿。
陈九依然是一身鲜红的衣裙,进门来给杨夫人行了礼,看见陈氏便欢喜的笑道:“大姐姐也在这里呢,小璐呢?我猜着她来了,找了一圈儿竟然不见人。”
陈九与周宝璐最意气相投,回娘家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周宝璐。
陈氏一向不喜欢这个小妹妹,她出嫁的时候,这个最小的妹妹才满周岁,其实并不熟悉,只是平日里回娘家来听人挑唆的多了,便也觉得她性子太张扬,毫无淑女的贞静,有时候她觉得周宝璐养成现在这个脾气,多半也有陈九的挑唆,自然越发不喜她,见陈九问她,便淡淡说:“我也不知道,许是去和来府里的小姐们说话去了吧?”
“哪有人呢!”陈九说:“我去小姐们坐着的院子找了一圈儿了,也不知道她哪里去了。居然不来找我玩,亏得我得了好东西,还巴巴儿的给她留着!”
陈七有点按捺不住,忍不住道:“九妹得了什么好东西,只惦记着璐姐儿,怎么也不给咱们瞧瞧?我瞧着,幸而大姐姐回来了,璐姐儿现有大姐姐管束,她倒比先前好了些,这会子九妹在这里,倒是别叫她过来,反是好些。”
这话还真说到了陈氏的心坎上,只觉得果真是这样子,自己的璐儿就是被这个没规矩的小妹妹给挑唆坏的。
陈九笑起来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也不那么好相与:“我给璐姐儿留的东西,七姐这就惦记上了?还生怕小璐过来,便是小璐不过来,这东西我也不会给七姐的,七姐也不用找我要了。我还不明白呢,七姐嫁了这样富贵的人家,什么东西没有,怎么倒还念着我们这一点儿东西?”
陈九说话从来就是这样半点儿不给脸面,别人说不出的她都说的出来,息事宁人四个字她似乎就不认识似的。
陈七道行不够,对着这个口齿伶俐的小妹,脸都气青了,陈九嘴角最是利落,还没等陈七组织好语言,噼里啪啦就说:“七姐不是嫁到东望侯家做了掌家少奶奶么?东望侯家大业大,库里堆着金山银山,十几位公子小姐,二三十位小公子小小姐,开个饭都坐三四张大桌子,更别说在外头捧戏子买古董,养七八个外室,见天的买姨娘进府,单看这份烈火烹油的劲儿,得是多大一份家业呢。七姐手指缝里漏的就够咱们吃用一辈子了,还念着我这一点儿小东西!再就不说东望侯家了,就是母亲的私房也不少,莫非七姐没有不成?出嫁的时候,嫁妆也七八十抬,还都是要紧东西,可没有那些中看不中用,死沉死沉的瓷器木头什么的。哎哟说起这个来,我又忍不住要笑出声了,我见过嫁妆上有一抬是陪嫁的什么根雕,莫名其妙半人高一个树根子,七姐见过么?”
这话不止把陈七气的发抖,连陈四和杨夫人的脸都青了,只有陈氏无所觉,陈九妙目扫了一圈,暗道这群蠢货,也懒得留下来和她们吵架,趁几人都气怔了,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转身扬长而去:“我去找找小璐去!”
简直如一道火焰般,进门烧了一通,留下满地狼藉,就走了。
陈七生生被陈九给气哭了:“娘,九妹这样没规矩,您就该训斥她才是。”
陈九骂人不带脏字儿,只指着最痛的地方捏,陈七三年前嫁入东望侯府,高门嫡子,看起来是花团锦簇的,且有杨夫人用心挑选,姑爷模样儿齐整,人也出息,知道上进,只是就如陈九说的,东望侯家中儿女众多,大部分又没什么出息,府里进项一日少于一日,单公子小姐们的聘礼嫁妆已经愁的不行了,公子们还指着东望侯这大树一副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样子,想方设法在公中支银子,陈七的姑爷虽说是个好的,也经不住这些兄弟姐妹的拖累,且越是好的,越是家里的顶梁柱,陈七三年来贴了不少嫁妆出去,如今连打个头面也得回娘家找母亲资助。
陈九自然是清楚明白的很,陈七开口就惹她,她哪是忍气吞声的人,顿时哪里痛往哪里戳,她也没怕过谁,连陈四和杨夫人都捎带了进去,这嫁妆的事儿,陈九虽不看在眼里,但摆明的不公平,却是现成的把柄,不嚷嚷出来,就不是她九姑娘的风格!
杨夫人是掌家侯夫人,除了自己的嫁妆,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私房,两个亲生女儿出嫁,嫁妆自然是丰厚的,而庶女出嫁,虽说府里定例是一万两银子的嫁妆,杨夫人又哪里舍得,经她一手经办下来,嫁妆倒是有七八十抬,看着比嫡女也不差什么,花团锦簇的大红嫁妆,却是不值钱的瓷器等笨重之物居多,现银铺子田地却少的可怜,杨夫人地皮刮的干净的很,库房里头什么角落里的不值钱东西都搜罗了出来,就如杨九所说,有一抬嫁妆,竟然是个半人高的根雕!
陈九拿着,真是劈了做柴火也不好烧,如今就丢在她们家院子里头的门边儿,谁来她都跟人解
释,我嫁妆里的,放这里还挺好看!
这根雕在帝都还正经挺出名。
在场的人除了陈氏,谁不知道呢,这会子陈九又随口拿出来戳她们的心窝子,杨夫人气的脸上的肉都在抖,偏又真的拿陈九没法子,别说管教,只在侯爷跟前提一句不对,侯爷也要冷下脸来。
曾经有一回,武安侯甚至当面儿说:“管教不了你就别管了,少给她找事儿。”
陈四也知道母亲同样拿陈九没辙,便骂道:“这个破落户,自己不要脸皮,什么话都敢说,人说不出的她也说的出,横是不把这侯府的颜面当一回事!不过是一个庶女罢了,公中定例多少就是多少,谁亏待克扣了不成!一万两做出七八十抬嫁妆来,哪里容易了?还不是怕她脸上不好看,母亲才私房加了东西,她不说承个好,倒成了亏待她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着又回头对陈氏说:“大姐姐越发要小心,你看她这个样子,璐姐儿能学到什么好的?日后若是也这样子,大姐姐的颜面往哪里搁呢?大姐姐只管问问娘,有人在娘跟前提起九妹来,娘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话顿时说的陈氏只点头称是,越发下定了决心。
陈熙晴虽说没听见陈四陈七的挑拨,可看各人神情,连同熟知的各人性情便也知道有人在生幺蛾子,特地来给周宝璐提个醒,陈熙晴口齿伶俐,噼里啪啦炮仗似的说了一大篇,叫周宝璐听的笑弯了腰。
陈熙晴说:“别看你七姨母嫁妆厚实,又有你外祖母总补贴她,可那点儿能顶什么用?前儿我还听见说他们家要卖一个庄子呢,我看呀,要不了几年,就要吃不起饭了,七姐夫又是个孝子贤孙,七姐的嫁妆非得都填进去不可。当初你外祖母要是给她挑个不那么出息的反倒好些,两口子少些良心,只怕还能保住些嫁妆!”
周宝璐到底年纪小些,听她说起嫁妆丰厚又有娘家贴补的七姨母都这样艰难,此时也不免担忧的说:“既然你的嫁妆没什么东西,小姨母手里可紧张?我存了私房银子,给你使吧。”
陈熙晴笑着拧拧周宝璐的脸:“哎哟就你那点儿零碎银子,动不动就要给人,能给几回?前儿我还听见你许了安哥儿银子呢!你别担心我了,别说那嫁妆没给齐全,就是给齐全了,我也看不上,这话儿我也就给你说,也就你和嫂嫂我是不怕说的,你听了只管存心里,你小姨母不缺那点儿散碎银子。说句不好听的,大姐姐是个没成算的,只怕也不懂给你攒点东西,过几年你也该嫁人了,你这身份怎么着也要嫁进高门的,到时候我给你抬几万两银子来压箱,谁也不能小看了你去。”
若是别的小姐,听了这样的话,只怕顿时就脸红起来,忸怩不能言语,偏周宝璐是跟着曾氏,与陈熙晴混一起长大的,陈熙晴养的娇纵,最是个没规矩不在乎礼法的,周宝璐也学得几成,听了这话,反倒眉开眼笑起来:“哟,这样我就放心了,那我就等着,也发一回财!”
☆、15.坑闺女
虽说都知道有人在挑唆陈氏,不过也都知道陈氏其实没什么行动力,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两人倒是嘻嘻哈哈,说起八卦来。
陈熙晴听说这位黄公子的事,顿时也笑弯了腰:“这行情也真好,不是我说,我男人就够漂亮了,怎么没有这等好事呢?哈哈哈。”
周宝璐当然也见过这位小姨父,样子确实漂亮,五官俊美的仿若画出来的一般,修眉俊目,腰高腿长,身姿挺拔,长年累月住在军营里,不论何时都是一身戎装,冷峻无比,周宝璐曾经担心这位小姨父这样不苟言笑,总是紧紧的抿着薄唇,小姨母要怎么和他相处,不过成亲后见了陈熙晴的气色,容色作养的越发鲜亮,周宝璐便觉得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两人愉快的说了半日话,直到晚饭时分,用过了晚饭,周宝璐随着陈氏回家去,还嘴角上翘,一脸心情很好的样子。
陈氏却是一心发愁,女儿这么大了,要怎么才板的回来啊。
众人进了府,自然都去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静和大长公主招手叫周宝璐坐到身边去,问道:“世子呢?”
周安明一脸恭敬的立在一旁,并没有说话。
今儿一早周安明就知道,二叔听说祖母吩咐三叔带着自己去武安侯府拜寿,二叔就打发了人跟二婶说了,他衙门里有事,今儿就不去武安侯府了,叫二婶替他请安去。
只没想到这会子一家人都回来了,二叔居然还没回来。
陈氏回头看了一圈,见没人递话给她,只得老实说:“世子爷今儿一早说了,衙门里有要紧事,只怕是还没有忙完吧。”
静和大长公主哼了一声。
周继云便笑着打圆场:“我也听说因筹备国外使节的来朝的事,礼部都忙的了不得,二哥走不开也是有的。”
静和大长公主并没有再追问,只是转了话头,问了些拜寿的事儿,周继云笑道:“我领着明哥儿给世交的伯爷叔爷并叔叔伯伯们磕头来着,都说明哥儿懂事有礼,十分夸赞。舅老爷也赞明哥儿稳重。”
静和大长公主笑着点点头,这些话不过是听听就算了,谁家哥儿来磕头,不是赞好的,哪有谁会当面说人家哥儿不好的不成。
今日不过是府里定下了大盘子,将周安明推出去的第一步罢了。
哪里看得出什么来。
只陈氏在一边听着,有些失神,怎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好的,只有自己的女儿……她看着挽着静和大长公主手臂笑着说话的周宝璐,脸颊红菲菲,眼睛晶亮,神采飞扬,一边说一边笑,手舞足蹈……那样子,哪里有大家闺秀娴静的模样?
陈氏想起在娘家听到妹妹们悄悄儿议论璐儿的那些话,心中越发受不了,不由的就下定决心,趁还不算大,非得把她那脾气给扭过来不可!
第二日一早,周宝璐去上房陪着静和大长公主用了早饭刚回来,陈氏就叫住她,说有话跟她说。
“啊,叫我抄佛经?做什么呢娘,莫名其妙的抄什么佛经!”周宝璐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的看着陈氏。
陈氏拉着她的手坐在炕边,笑道:“原是前儿在庄子里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到走进了一个大寺,醒了之后竟觉得通身舒服,是平日里再没有过的,我便觉着这许是菩萨指的路呢?便去大安寺烧香,没承想遇到一个高人,跟我说,我这是前世的孽带过来的,原是命中注定好不了的,只是既然如今有菩萨保佑,只要我最亲近的人给我抄一千张佛经,消了孽障,也就能好了。璐儿,娘这辈子,最亲近的也就只有你了。”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宝璐疑惑,怎么她娘回来这也有十来天了,一个字也没提什么菩萨啊佛经啊什么的,去了一趟舅舅家,就突然生出这事儿来?有点蹊跷。
舅舅家里有些什么人,是个什么状况,周宝璐心中一清二楚,她娘是个什么性子,周宝璐也是一清二楚,若是别的时候,陈氏来这一出,周宝璐也只当她娘是真有其事,再不情愿也要为着她娘抄佛经,可这样巧的时候,却难说的很。
说不准就是有人在她娘耳边说了什么,她娘就信真了。
随即又想起昨儿小姨母特地跟她说的那话,周宝璐心中就已经明白了。
有的人为了武安侯那个爵位,早疯魔了,不管有用没用,单是能给武安侯世子一脉添个堵,也是不遗余力的,何况这样子随口糊弄一下陈氏呢?
而周宝璐很显然就是陈熙华那派的。
周宝璐笑道:“原来是这样,只要娘身子能好,别说抄一千张,就是抄一万张呢,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今晚就抄吧。”
陈氏欢喜的笑道:“果然是我的乖女儿,你乖乖的抄佛经,自有好处,娘必不会害你。”
周宝璐乖巧的点头称是,又劝慰了陈氏许多话,叫她要放开心胸,少思虑少担心,自然就能好起来。
这边说的亲亲热热,回过头,周宝璐就把芒语叫到跟前问话:“昨儿回舅舅家,芒语姐姐服侍我娘去的,我娘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些什么人,听了些什么话?”
芒语心里早就憋的慌了,就算周宝璐不打发人叫她,她也是要寻机会说的,此时听周宝璐一问,忙就把昨儿陈氏去见杨夫人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
芒语还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夫人听了老夫人这么一说,竟就应了,二姑奶奶就趁便儿说,夫人只管说只要抄了佛经身子就能好,姑娘自然就不敢违拗推脱了,今儿夫人对小姐说的这篇话,都是二姑奶奶教的。”
唉,糊涂的夫人啊,那伙子人能安什么好心,怎么夫人竟就听信了呢?听了那些人的话,竟回头来折腾小姐,这叫人怎么说呢!
芒语心里都急。
原来那起子人说的是这样的话!
周宝璐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可到底是自己亲娘,还得哄着护着,周宝璐只笑着对芒语道:“多谢芒语姐姐了,想必娘也吩咐过姐姐不许告诉我,你放心,我不会嚷出来的。”
芒语忙蹲身谢了,这才大着胆子说:“奴婢是因觉得夫人不该听那些人的话,反来对小姐这样,说句奴婢不该说的话,那边儿原是隔了一层,自没有小姐亲近。”
周宝璐并不像别的主子那样,心中就算赞同,嘴里也要呵斥:“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吗?”反倒笑着点头:“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不管话说的多好听,外祖母到底是继母,我又是母亲唯一的女儿,谁能和我比亲近呢?芒语姐姐常在母亲身边,今后听到什么话,不管好坏,只管来跟我说,我也信的过你。”
跟着小姐,肯定比跟着夫人有前程,芒语本来就是陈家的奴才,祖父如今还是武安侯府管采买的管事呢,不然陈夫人曾氏也不会信得过她,把她选到陈氏身边伺候,此时听了周宝璐的话,连忙跪下应了,周宝璐又赏了她几两银子,叫她回正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大小姐周宝璐住的院子一大早就热闹非凡,鸡飞狗跳,只听到好些人同时在说话,叽叽喳喳一片。
“快,多搬几个蜡烛头在这里!”
“桌子上再乱一点儿才好!这样还不大像!”
“佛经放这里,哎哎,底下藏好点啊,算了,我来……底下别露出来了,就上面两张能看的……别露馅了。”
“用最白那个粉,哎哟,你笨死了,调一点儿眉粉不就灰灰的了么!给小姐多上一层。”
“我来给小姐画眼睛,保证能跟个竹熊似的!”
“……噗,你要死了,这样子说小姐!”
“哎,小姐你别笑啊,您一动,奴婢就画不好了。”
“死蹄子,谁叫你惹小姐笑的,这会子你倒还正经了!”
“赶紧再画几张废的丢地上,丢乱点儿!”
“……”
众丫鬟都掌不住,一边忙一边笑,不一会儿,就把这屋里搞的凌乱不堪,地上落着些画了些墨团团墨杠杠的上好毛边纸,桌子上,七八个蜡烛头,周围一大圈融化的蜡泪,桌子上也凌乱的堆着好几叠“写好”的佛经,还堆着一大把笔,几个砚盘。
周宝璐环视一圈,觉得挺满意的,便说:“你们大的去不合适,叫个小丫头子去才好。”
朱棠心领神会,到院子门口叫了个叫了个叫小亭的十岁的小丫头子:“你赶紧着跑到正房去,悄悄儿的回夫人,大小姐一晚上不肯睡,非要抄什么佛经,好容易五更天才睡下去,这会子又赶着要起来,咱们劝不住,还要求夫人来看一眼才好。”
说着又使个眼色,那小丫头子也是伶俐的,不然朱棠也不会找着她,她开始有点愕然,随即见了朱棠使的眼色,就明白了一大半,笑道:“我知道了,姐姐放心。”
一溜烟往正房去了。
☆、16.多事之秋
朱棠就在正门口守着,不过半刻钟,就叫陈氏扶着芒语的手急匆匆的走过来,小亭跟在后头,见了朱棠就点点头。
朱棠往后头使了个眼色,自己迎出去:“奴婢给夫人请安,奴婢实在劝不住大小姐,才悄悄打发人惊动夫人,小姐是个娇弱身子,偏又是个执拗性子,这……这叫人怎么好呢……”
说着眼圈都红了。
陈氏心都揪紧了,胡乱点点头,就跟着进去,刚走上台阶,就听到里头屋里有个丫鬟带着哭腔说:“小姐,您别抄了,好歹也歇歇,您身子要紧啊。”
然后就是周宝璐坚毅的说:“娘的身子才最要紧,你别管了,再倒一杯浓浓的茶来我喝。”
陈氏顿时泪如泉涌,娇弱的身子都突然有了力量,一把甩开身边搀扶着她的两个丫鬟,几步跨进门去:“璐儿!”
周宝璐霍然回头,一脸讶异的看着陈氏,随后忙站起来道:“娘怎么这么早来了,您身子不好,怎么不多歇一会儿,便是睡不着,养养神也是好的。”
陈氏环视四周,见一屋凌乱,大牛油蜡烛还燃着,墙边的茶桌上放着几碗浓茶,地上落了几张抄废掉的,而窗下的桌子上高高一叠抄好的佛经,还有一张抄了几行的,正在周宝璐跟前,笔迹十分工整,哪有一丝熬了一夜的力乏。
几个丫鬟站在墙角,个个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而自己如花一般的女儿,脸色青灰,原本精灵的大眼睛下一圈黑痕,花瓣般娇嫩的嘴唇也褪去了嫣红的颜色,有些干裂,陈氏哪里还掌的住,一把将周宝璐搂在怀里,心肝肉儿的就叫了起来:“我的儿,你这是做什么呀,便是抄佛经,你也慢慢儿的抄,哪里就急的这样,你要是有个好歹,累出病来,叫娘怎么办才好。”
顿时哭的稀里哗啦。
周宝璐忙劝着,又拿手绢子给她娘擦眼泪,一边笑道:“娘,我不累,我只想着早一日抄完,娘早一日好起来,哪里忍得住,便是叫我睡,我也睡不着啊。”
陈氏越发听的心肝疼,一边吩咐丫鬟:“快来服侍你们小姐睡下歇息,叫厨房熬参汤来!”
周宝璐止住丫鬟们,笑道:“娘,真的不要紧,娘身子能好才是要紧事,如今好歹有个盼头,我怎么歇得住,只望着早些抄完了,娘早些好起来,就好了!”
陈氏还劝,周宝璐死活不依,虽然一脸疲倦,却是十足亢奋的说:“娘,你不知道,我做梦都盼着娘早些好起来,只要娘好了,我做什么都行,我没个兄弟姐妹,爹爹又不疼我,要是没了娘,璐儿今后怎么办啊。”
十二岁的小女儿那样子的一脸欢喜,一脸期盼,绞的陈氏一颗母亲的心疼的要命,一时间,别人的话都不那么要紧了,女儿再是莽撞,再是不好,那也是自己的乖女儿,天下再没有比这个女儿更珍贵更要紧的了。
陈氏哭着道:“别抄了,璐儿,别抄了,是娘不好,娘不该哄你……”
周宝璐一脸奇怪的说:“怎么了?不是说是有菩萨给娘托梦要抄佛经的吗?娘说什么呢,我竟不懂。”
陈氏这才把前儿听的武安侯夫人并两个继妹的话说与周宝璐听,周宝璐跌足道:“唉,娘怎么听信她们的话,那些人能安什么好心!单看外祖母对舅舅舅母安哥儿做的那些事,也知道对上娘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娘可是舅舅的亲姐姐呀!”
陈氏还想辩解一下:“虽说你外祖母是那样儿,可我是出嫁在外头的,又不与她争什么,她有什么可害我的,只是,璐儿,你是大姑娘了,总得贞静为上,我也是忧心的很啊。”
周宝璐道:“要是没什么,为什么七姨母要教你回来哄我,若是好事,就不能光明正大的说?那些人,一身的小家子气,做什么事都鬼鬼祟祟的,没一点儿敢当面说的本事!娘还信她们的!七姨母还说我不好呢,她家里又是个什么样?自己家的人都管不好,如今来挑我的不是!四姨母家里又有什么好的?”
陈家的四姑奶奶正是嫁的虽不是昌国公家,却是当年老国公的嫡脉幼房,也有个爵位在身上,也有那个著名的生不出儿子的血脉在身上,四姑奶奶生了三个女儿,三个姨娘生了五个女儿,听说有个姨娘又有身孕了,若是生出儿子来,陈四还不回娘家来哭上一场?
想到她,周宝璐顿时就想起那位顾三小姐来了,也不知道她没算计成黄公子,找到冤大头没有。
要是再找不到,怕要掩不住了呢。
陈氏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哭,只是要周宝璐赶紧上床去歇着。
周宝璐叹口气,回头跟朱棠说:“你去老祖宗跟前说一声儿,我昨儿睡晚了些,又吹了风,今儿略有些头疼,想多睡一会儿,回头我好了再去给老祖宗请安。”
朱棠忙应着去了。
小樱便与周宝璐的另外两个大丫头杜鹃芍药,服侍周宝璐重新洗了脸,睡到床上,又服侍陈氏洗脸。
陈氏坐在床头,拉着周宝璐的手:“我的儿,娘守着你。”
周宝璐对她娘真是有点无力,平日里糊涂软弱,耳根子最软,别人只要言语婉转,有些策略,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一点儿主见也没有,若是有什么不对,她又一脸惶然。
就像这会子!
她娘爱她也是真的,可是这样子,周宝璐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了,只得说:“娘,这世上也只有你是我最亲近的,自然我也是娘最亲近的,第二个就是舅舅舅母。别的人,自有他们自己最亲近的人,凭他们说的天花乱坠,都与咱们无干的。”
陈氏只是点头:“我的儿,你说的是,娘今后再不听她们的了。”
这种话,别说陈熙华和曾氏听过多少次,现在连周宝璐也不信了。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待周宝璐睡一阵子起来,这件事就算是无疾而终了。
陈氏怕她不自在,这几日越发纵着她,随她爱怎么就就怎么样,而周继林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常两三天不回来,便是回来,也是极晚了,不大进后面院子来,只在书房里歇。
王姨娘挨了一顿嘴巴子,眼看要到手的世子位又飞了,自己的老封君梦也破了。儿子又被公主领了去,听说不过十几日功夫,就被公主身边的管教嬷嬷打了几回手心了,王姨娘正是又委屈又幽怨又伤心的时候,偏周继林连个面也不露,好容易逮到一回,才哭了个开头,周继林就不耐烦起来,抬腿就走。
王姨娘越发幽怨,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在自己院子里摔东西打丫鬟,到得晚饭前,就开始梳妆描眉,穿了鲜艳的衣服,三五次的打发丫鬟在前头去打探,看世子爷回来没有。
只是天天望着,却是天天失望。
不由的又扑在床上大哭一场。
周宝璐不拿王姨娘当个正经人看,但动向却是一清二楚的,这屋子里不管是她的丫鬟还是陈氏的丫鬟,都是周宝璐说话能算话的,就是王姨娘使出来的丫鬟,她一个姨娘罢了,狐假虎威,能有什么恩威并施处?让周宝璐这样一闹,人人眼见王姨娘挨了大小姐一闷棍,在世子爷跟前哭的晕过去,也没找回场子不说,回头还让公主派人来打了一顿嘴巴子,谁心中不会掂量两回?行事说话自然就与往日里不一样了。
周宝璐并不在乎周继林成日里在外头做什么,王姨娘却是抓心挠肝的想要知道,她是周继林的枕边人,自然要敏感的多,且她又是个妾侍,和大小姐如何能同日而语?
周宝璐甚至可以不在乎周继林喜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她的嫡长女身份摆在那里,祖母宠爱,舅舅强势,有什么可在乎的,可王姨娘若是没了周继林的宠爱,她的地位就是两样了,这叫她如何不焦急?
王姨娘打听到的消息,如今都先过了周宝璐的手,只是王姨娘又能打听出什么来?不过是些琐碎,周宝璐都懒得看。
不过现在这安静日子倒是不错,也过的快,不多久就进了腊月,陈氏难得在冬日留在国公府,今年原是因着要把周安华记到名下,静和大长公主才接她回来的,事情虽没办成,只眼看又快要过年了,这才留下来。
只是她身子弱,平日里也并不敢大出门,屋里烧着地龙,陈氏轻易不会踏出上房一步。
倒是周宝璐留在家里,每日里都去宁德院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说话,她又不爱女红绣花,闲着的时候多,加上一年到头在家里的时候不多,有了闲便都想着去陪陪祖母,坐着说会儿话。
这会儿周宝璐刚走到院子门口,却见宁德院的院子里多了她不认得的七八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子,眼见得就是有客人来了。
做客串门的夫人奶奶们带来的大丫鬟和嬷嬷们,常是跟进去伺候,再不济也引到旁边耳房喝茶,到底有个暖和去处,只有跟轿子的,捧东西的小丫头们,才会留在院子里头,预备着里头传话。
周宝璐见那七八个外头来的小丫头连自己府里的几个小丫头都在廊下苦等,今儿一早就下了雪,比往日都冷,这些小丫鬟都只穿着薄薄的小袄儿,冻的一张脸又青又白,都不过十岁的模样儿,看着着实可怜,周宝璐便对宁德院的嬷嬷说:“这边不是每个耳房都有火盆么?开一间没人的,拿一个出来,放在那边拐角上,叫这些小丫头去烤一烤,横竖就在窗根底下,叫人也听得到,看她们冻的这样儿,怪可怜的。”
一个姓常的嬷嬷听了,便笑道:“还是大小姐心善,我们看着她们也可怜,只不敢做主。”
说着便叫人拿钥匙开了耳房抬火盆出来,那几个丫鬟有伶俐的忙走过来磕头,就是不伶俐的也都有样学样,磕了头,又赶着过去笑道:“怎么敢叫嬷嬷替咱们忙。”
自进去抬火盆去了。
☆、17.未来世子爷
周宝璐这才进门去,锦缎棉帘子刚掀起来,就一股子热气,静和大长公主的正房,地龙烧的暖,大衣服都穿不住,周宝璐在多宝阁前就把大红杭缎狐狸毛的斗篷脱了,往里头一走,就见一屋子的花团锦簇,静和大长公主跟前坐着四五位打扮的整整齐齐的夫人奶奶,正经主子不说,连上身后站着的贴身大丫鬟也是插金带银,绫罗遍身,各种异彩只闪的人眼花。
周宝璐屈膝福身给静和大长公主请了安,跟前的几位夫人奶奶都是认识的,周宝璐嘴角含笑,挨着行礼问好:“表婶好,表姨母好,表舅母好……”
声音清朗,动作大方,行礼稳稳当当连簪环声都不闻,一圈儿问候下来,轻轻退到一侧,并不多言一句。
只是姑娘家是娇客,没有站着的理,早有丫鬟搬了绣凳来放在静和大长公主的旁边,叫周宝璐坐。
都是勋贵人家,多年与皇室联姻,自然就怎么着都能数上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像坐的离静和大长公主最近的,就是今上的老丈人承恩公方家的当家太太。
方皇后去的早,但却为今上留下了一个嫡长子,而且这嫡长子还养大了,今年十六了,也不知是否是因有这嫡长子的关系,今上一直没有再立后,后宫如今由二皇子的生母庆妃娘娘管着事。
这位嫡长皇子并没有被册立为太子,但身份地位在那里摆着,只要一直没有太子,皇长子就一直都比别的兄弟尊贵,而方家现在的承恩公,皇长子的嫡亲母舅,身份也就依然贵重。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方家太太娘家夫家都跟静和大长公主府有亲,隔的还近,她母亲与静和大长公主是嫡亲的两姨表姐妹,当初方太太嫁进承恩公家,静和大长公主并不怎么情愿,两家一度还走动的淡了许多,这两年却又渐渐的密切起来。
这时周宝璐端端正正的坐着,身上的锦红遍地锦蝴蝶袍子衬的她小脸儿花骨朵儿似的嫩,方太太就拉着周宝璐的手笑道:“璐姐儿越发是个大姑娘了,瞧这稳重懂事的样儿,也就表姨府上能养得出这样的小姐来。”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你可别赞的她这样,她也不过人前做个面子情儿,背了人,一样淘气的很,闹的我头疼。”
几位太太奶奶见有小姐在场,不好再谈先前那个事儿,见方太太开了头,就都夸赞起小姐来,笑道:“谁家的孩子不是这样呢?到底是孩子,没得拘的神鬼似的,反倒是不好。只要见了人懂事,知道进退,就是好的,没了人在跟前,能哄的老祖宗喜欢,这才是有孝心,古人那么大了,还要彩衣娱亲呢,也没人说他不懂礼不是?我看那,也是有璐姐儿常哄着老祖宗喜欢,老祖宗这才越发年轻精神呢。”
周宝璐也不言声,只是笑,静和大长公主公主越发喜欢,笑道:“你倒是越发纵着孩子们了。”
三婶娘梁氏见夫人们不好再谈事,便回头悄悄儿的吩咐身后的丫鬟,不一会儿,就见奶妈子抱了周宝静来,梁氏站起来笑道:“我们姐儿也来给众位姐姐请个安。”
周宝璐笑着上前去抱周宝静,因周宝静胖乎乎的,穿的又厚实,毛茸茸的袄儿,像一只小胖熊般沉甸甸的,周宝璐不大抱得动,只抱了一抱就放下来,牵着她的小胖手,挨着教她叫人问好。
周宝静胖乎乎的苹果脸,奶声奶气的问好,叫人十分喜欢,几位太太奶奶都抱着她夸了一阵子,周宝璐就对静和大长公主笑道:“妹妹在这里也淘气,我带妹妹到后面暖阁里玩罢。”
静和大长公主喜她有眼色,笑道:“去吧,暖阁里比这还暖和呢,只是你妹妹小,要小心着些。”
又打发人:“把新进的果子和点心给小姐们送去,多叫几个人看着。”
连几位太太奶奶都在心中暗暗点头,暗赞这位小姐教养的好,懂眼色知进退,又做的自然,进门见了这么些人也并没有咋咋呼呼,惊慌失措。
后头两个暖阁,周宝璐进了正厅后头东边儿那个,与前头只隔着两道黄花梨橱,周宝璐把周宝静抱到炕上,拿了东西给她玩,又问她要不要吃果子,见她一个人玩起来无聊的很,便打发人:“你们谁回咱们院子里瞧瞧,三妹妹要是也在玩,就跟锦姨娘说一声,抱到这边和二妹妹玩吧。”
有小丫头答应着去了,小樱这才笑嘻嘻的走进来:“姑娘,我听到一件事儿。”
周宝璐道:“怪道呢,我说你哪儿钻沙去了,半日没见你。”
小樱笑道:“先前姑娘不是打发我给老祖宗送庄子上进上来的柚子么,我刚回完话出来走到台阶上,就见承恩公夫人几位进来,听香姐姐几位跟我一向要好,她们不进房里伺候,我就请了她们在后头院子里喝茶,我听说,威武侯张家的三小姐要进宫做二皇子的侧妃呢。”
二皇子?
周宝璐当然记得那位在舅母家里落水的张三小姐,她当时看上的不是那位黄公子么?周宝璐有小樱这个包打听八卦王在身边,当日宴席刚散,她就已经知道,黄公子是燕王世子妃的娘家忠烈伯的旁支,黄家并不是什么要紧的勋贵大族,也就是当初举族死伤七成救了燕王,才得了个忠烈伯,而黄公子作为忠烈伯的旁支,那和二皇子放在一起,怎么比都是金尊玉贵和寒门草芥呢。
这事儿真是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落水这种把戏,欺负一下身份差些的也罢了,其实常常是你情我愿的,谁动手前不掂量掂量呢?就像舅母说的那句话:谁也不是傻子,想不着的就敢想了?
可二皇子,还真应该是个想不着的才是。
周宝璐见小樱还在边上候着,便道:“怎么着,还有?”
还是八卦听起来有趣,说来也怪,曾氏是个最稳重不爱说别人家的事的,偏生亲手带大的两个姑娘,陈九小姐陈熙晴连同周宝璐都十分的热爱八卦,两人凑到一块儿别提多热闹了,口角又剪断,话又多,唠唠叨叨的能说一半日!
小樱自是知道自家小姐的秉性,连忙点头,还特别慎重的走前一步,低声说:“姑娘打量今儿这么些夫人奶奶们都来给公主请安是做什么?听说是因宫里传了风声出来,皇上有意为几位爷选妃了。”
啧,这就跟她更没关系了。
今上的几位皇子,前三个的年龄都生的齐整,一溜儿都差的不多,如今大爷过年就十七了,二爷三爷都该十六了,而底下的四爷五爷六爷却还小的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也真是怪事,连同十五六岁的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底下其他公主也都周宝静这样的大小,这中间十来年,宫里竟然就没金枝玉叶出生。
不过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宝璐自然更管不着,只是要论给前头三位爷选妃也都是年龄了,帝都城从大爷十四起就在议这件事,一连三个正妃位,也不知哪三个小姐有这造化。
过了这个村就还要过十来年才有皇子的正妃位了。
且这三个小姐里头,保不齐还有个更有造化的呢。
三位皇子模样儿都生的随皇爷,个个儿齐整,又都是个顶个的聪明有能耐,谁家不眼热呢,虽说因几位爷一日大似一日了,宫里这两年斗的乌眼鸡似的,没个轻省,可成亲就开王府,到时候王妃不过在自家后头院子里,大爷没了生母,二爷三爷的母妃都在宫里,统共没婆母在府里盯着,竟比一般的夫人奶奶还舒服。
周宝璐觉得自个儿年纪还小,跟几位爷都沾不上边,也不放在心上,无非就是当八卦听的。便顺嘴问:“还有呢?”
刚说完,就听到堂兄周安明的声气:“大妹妹在哪边儿?”
就有丫鬟忙回了话指路,周安明抱着三小姐周宝琪进来。
周宝璐抬头笑道:“怎么是你把三妹妹抱了来。”
周安明笑道:“我去给二婶请安,顺便瞧你在做什么,偏你不在,正好看到你打发丫头来接三妹妹,就索性我去抱过来了。”
周宝琪眉眼和周宝静长的像,年纪也差不多,又都是圆滚滚胖乎乎的样子,这下雪天,照例都是穿着一身大红的袄儿,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儿年画上蹦下来的胖娃娃。
周安明与周宝璐年龄差的不大,又是一家子兄妹,从小儿厮混在一块儿,自然是烂熟的,就算长大了男女有别,那一家子也是棒打不掉的,周宝璐站起来接过他怀里的周宝琪,放到炕上,周宝静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周安明,叫周宝琪扯一扯衣服,也就忘了看人了,两个胖娃娃就头碰头一起玩起来。
周安明在窗子底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丫鬟递的茶,随手搁到手边的茶几上,周宝璐先笑道:“我也琢磨着这进了腊月了,下雪了,你也该放假了,偏好几日没见着你人影,又去哪里玩儿不带我了?”
周安明是个极漂亮的少年,不像家里头的人,反是有些皇室人的影子,大盛王族出了名儿的长相精致,当今九龙座上那位天下第一尊贵的人就仿似玉雕出来的般美貌,周安明刚长开五官的时候,静和大长公主就说过,这孩子模样儿倒有几分皇兄的影子哩。
这会儿周安明一点儿不矜持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在静和大长公主跟前的恭敬内敛的样子,懒洋洋的摊在那椅子上,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偏叫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映,眼睛格外深邃,两排眼睫落在眼底的阴影,仿似落着一只蝴蝶。
他下巴一抬,说:“我还有闲工夫出去玩呢,学里这刚一停,祖父就把我提溜出去,交到锦山根下的大营里,别提日子多难过了,今儿一早雪下那么大,才叫我回来的,可算舒服一日!我在那边半山腰抓到一对儿山鸡,样子漂亮,给你留着呢。”
周宝璐眉开眼笑:“那我就多谢大哥哥了。”
“别!”周安明摆摆手:“要我多谢你才是。咱们兄妹,我有话就说了,要说我背靠着公主府,世子不世子的,横竖短不了我的份儿,我虽没了爹,可好歹又有舅舅又有叔父,今后不拘选个什么差使,一样快活。没承想这会子就把我给拘住了,眼见得今后也是有的是辛苦,我有心不奉承呢,偏见我娘那一日欢喜的一晚上睡不着,在我爹灵前说了一夜的话,我也就没法子了,便是辛苦些,也值了。”
周宝璐笑,这个哥哥的脾性她是知道的,聪明是有的,小时候玩的鸡飞狗跳,鬼主意最多,就是生成了个惫懒的脾性,十分的随心所欲,不拘一格。这两年大了,明面儿上大约是收敛了些,私底下怎么着,周宝璐也听说过几件,上半年碰到九门提督的小儿子在茶楼调戏一个歌妓,他看着,觉得人家脏心烂肺的,看不上眼,不知使了个什么巧法子,从那小子那儿哄出来一百两银子,人家还当他是救命菩萨似的磕了头,一转头,他把银子给了那歌妓,叫她自个儿躲一躲。
没承想,那歌妓倒是个看过话本子的,顿时就认准了要以身相许,还追到了镇国公府来,在门口跪着磕头,惊动了静和大长公主,周安明就被祖父周超揍了一顿。
周超的理由也很奇葩:“并不为你管闲事捶你,只为你做了事收不了尾,闹的这样儿,这顿打叫你今后记得,不管做好事坏事,闲事正经事,开头之前就想好怎么收尾,只要做的溜光水滑,抓不住你的把柄,你就挨不了打。”
周安明在床上养了几日伤,周宝璐自也听说了,还亲自去笑话过他,送了一回棒疮药。
此时听周安明的话,周宝璐便知道,他对这世子位是上了心了。
只要他有心,这事儿说什么都能成。
☆、18.二见黄公子
一对儿兄妹相视一笑,也就不再提这个话题了,周安明说:“我进门儿的时候,刚听到你跟个丫头在笑,说什么笑话呢?”
周宝璐笑着朝外头正厅呶呶嘴儿,周安明最爱干这种溜缝听墙角的事儿,跳起来立到黄花梨橱后头去听,听了半晌走过来,脸上憋着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听见了?”周宝璐随手把一个滚远的柚子拨回来给两个妹妹,一边儿问。
周安明笑:“真有这样一厢情愿的人,大爷的亲事,别说祖母说不上话,就是平宁长公主这样的脸面,也最多就能跟皇爷说说哪家有哪些姑娘,大爷的正妃,今后是要母仪天下的,皇爷耳根子又不软,能听了这些妇道人家的话就挑人吗?”
这话也就周安明敢说,真是挨的打还少了!揍不怕。
先前小樱还没说出来的意思其实就是这个,几位爷年纪不小了,提选妃自然是应该的,不过还有件更要紧的事,那就是立储。
周宝璐说:“得了,大哥哥也体面些,这样子说话,叫祖父听到,又是一顿打。”
周安明哪里怕这个,笑着说:“我也就在大妹妹跟前说,大妹妹横是不能卖了我,要是祖父知道了,我只来问大妹妹。要说我说话虽不像别人那样故意说得世人都听不懂的样子,可总没有说错,就是祖父知道了,能驳我哪一条?”
周宝璐道:“这倒奇了,当今还没册太子呢,你就知道大爷的正妃今后要母仪天下了?亏你还说嘴,这话漏出去一点半点儿,抄家砍头也是有的。”
周安明笑道:“你是说这个!这个其实不难猜,本朝制度,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惯例皇子赐婚的时候加尊号加王爵,成亲就分封建府,只有皇太子不用出宫,皇爷拖到几位爷都要十七了才提这事,显见得是要预备立储了。”
这说的当然很有道理,周宝璐说:“那你又知道是大爷?”
周安明笑道:“这就更简单了!你可知道贞顺皇后?”
周宝璐也是个灵透人,顿时就明白了,如今几位爷,只有大爷是生母早逝的,其他几位,母妃都还在,也都有妃位,册谁为皇后都不为幸进,若是皇爷属意其他皇子,自然会册其生母为皇后,为未来太子加上嫡出身份。
先帝元后无嫡子,元后去后,中宫空悬十年之久,直到泰明七年春,当今身为大皇子,十六岁那年,先帝突然下诏追封大皇子生母、早逝的明慧皇贵妃为皇后,配享太庙。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谁都知道,当今虽然还没册太子,但已经是胜出者了。
至于说起如今这位大爷来,只要皇爷不册皇后,大爷的嫡出身份就是独一份的,谁也没法比,立太子也就十分名正言顺,合着祖宗例法。
周安明这也是随口一说,见这才十二岁的妹妹顿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中倒还怔了怔,怎么二婶娘是这个样子,万事都不明白,这大妹妹倒又是这样灵慧呢?
小时候一块儿厮混,只觉得妹妹聪明伶俐,如今这大了,越发明白起来了,怪道这样年纪,就敢在府里做这样大事,今后只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小子!
这做哥哥的,已经预备要看不顺眼今后的妹夫了。
周宝璐却没想他这样多,只是笑道:“这些事跟咱们又没关系,倒是大哥哥横竖放假了,总得带我玩儿吧?”
周安明一张漂亮的脸立时皱的苦瓜似的:“你不提也罢了,你这一提,我简直心口疼,学是不上了,可夫子留了功课,日日都要用功咧。”
周宝璐却笑道:“我才不信,功课能有多少,大哥哥又不用下场学那些人考功名,四书五经便是读也有限,爷爷哪里管你这个呢,不过敷衍夫子罢了,打量我不知道你那些把戏?少糊弄我,赶紧着应了吧。”
周安明也愿意娇纵着妹妹,便笑道:“带你玩不怕,咱们出去玩,敢不敢去?”
周宝璐眼睛一亮:“去哪里?”
“快过年了,南边儿的花鸟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我们那边逛逛去?”周安明当然不敢把妹妹往别的地方带,想来去外头看看花儿鸟儿,并没有太大妨碍。
周宝璐立即点头,去,当然去!
光明正大的出去逛街是不成的,只是这兄妹两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乱的,且也不是第一回了,周宝璐换上小厮的青布衫子,一头丰厚的头发挽紧了藏在帽子里头,她本来年纪小,男女界限还不大明显,看起来倒也就是个清秀的小子。
小樱担着心说:“小姐可要早些回来,时辰长了,主子们查起来,奴婢可吃罪不起啊。”
周安明笑道:“别怕,我瞧着这些夫人,只怕要吃了晚饭才肯走的,祖母没那心思找咱们,咱们出去逛逛就回来。”
他带着三四个小厮,中间夹着周宝璐,从西角门溜了出去。
花鸟市场果然热闹非凡,因着快要过年了,略宽裕的人家都要买些花、树在屋里放着,这会子人流如织。
周安明怕她冷,拿了锦缎袍子来给她裹上,又换了狐狸帽子,倒是像个富家小公子了。
周安明满意的一笑,牵着她的手说:“人多,别放开,当心被拐子拐跑了。”
周宝璐频频点头,却只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小厮们早得了吩咐,眼见得今儿有大小姐在,和平日里单伺候大爷出门不一样,也都打叠起十二分精神,跟在身后旁边,注意着周围。
别说把小姐丢了,就是小姐被人挤着碰着了,也是罪过。
周宝璐自然不觉得,她只满心雀跃,看看花,逗逗鸟,一时见了个转糖人的摊子,顿时就舍不得走了。
周安明就示意一下,身后自有小子上来丢出两个铜钱来,周宝璐伸手一拨,那签子转了几圈,稳稳的停在一个桃子跟前。
周宝璐嘟嘴,看着那个大大的凤凰眼热。
周安明随手把桃子给了旁边围观流口水的一个小孩子,又丢出两个铜钱,周宝璐笑嘻嘻的再拨一下。
还是桃子!
再来!
这次是一只小鸟。
再来!
又回到桃子!
再来!
又是小鸟!
桃子、桃子、小鸟、桃子……
周宝璐瞪着这个简陋的转盘,快要气哭了。
摊子周围围满了小孩子,有些来的早的已经举着桃子小鸟咬的咔咔响,别的还都眼巴巴的等着周宝璐接着转出桃子小鸟来给他们。
周安明搔搔脸颊,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看了一眼周宝璐的脸色,只得又丢出两个铜钱来。
这点子小钱没人当回事,可是这挫折可大了……
周宝璐屏气凝神,正要认真的再拨一下,身后伸过来一只修长秀气,仿若玉雕般优美的手,轻轻的拨了一下木签。
签子转了几圈,停在了大凤凰跟前。
连周围围观的人都不由的齐声欢呼起来。
周宝璐哗然,哇,这是谁运气这样好!她连忙对老板说:“我付的钱,转出来的也是我的。”
那老板今天遇了个阔绰的主儿,早笑开了花,送她一只凤凰的心都有,此时忙点头哈腰的说:“小公子说的是,自是小公子的,我这就融了糖,立即给小公子做只好的!”
周宝璐满意了,这才回头去看。
身后那人低声笑道:“在下冒昧,打搅了。”
周宝璐向来对声音过耳不忘,此时一听,立时就想起来,回头笑道:“原来是黄公子,真是好手气。”
黄公子一脸笑吟吟的,看着周宝璐的目光颇是有趣。
这位小姐倒真是个豁达宽宏的,他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出这个手,刚出手就想到坏了!人家出的钱,自己来出手,转个凤凰出来,人家还不觉得是被打了脸么?
刚才看到周家小姐都快要气哭了,见自己转出来,说不定就恼羞成怒,给自己脸子瞧了……不过也是自己活该,有多少年没有这种匪夷所思的,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举动了?
可没想到,周家小姐的反应这样有趣,这样出人意料。
居然会喜滋滋的先砸实她的凤凰!
这心可够宽的。
周安明肩负保护妹妹的责任,顿时对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身尊贵之气的,对自己妹妹明显非常有兴趣的少年警惕起来,开口道:“你认得这位公子?”
黄公子见横刺里杀出来一个少年,说话如此熟稔,想必是周家小姐的兄长,便笑道:“在下鲁莽了,因与小……公子有一面之缘,又曾得小公子助益,忍不住就出手打扰了,还请恕罪。”
话虽说的客气,却并没有一点儿低头的感觉,周安明打量了一下他寒酸的穿着,不过一件极普通的成衣店买的蓝色素面杭绸衫子罢了,和这个人的说话举止可有点儿配不上。
周宝璐把周安明拉下来一点儿,垫着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周安明点点头:“原来是黄公子。”
周宝璐笑吟吟的说:“哎,你手气可真好,我都转了好多次了,总转不到大凤凰,怎么你一出手就行了呢?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你可得跟我说说,也教我一招。我差点儿就跟老板说,我不转了,多出点钱你给我做一个吧,就是开不了口,怪难为情的,幸而碰到你!可欢喜死我了。说起来你运气可真好,上一回吧,两次你都躲掉了,府里那么多人,怎么偏你就能走到那里去呢,我回来一想还觉得奇怪呢……”
黄公子:“……”
周安明:“……”
两人对看一眼,黄公子的脸上写着,这位小姐真活泼啊……周安明心中却想,小璐这简直没把他当外人啊。
待神气的大凤凰好了,周宝璐欢呼一声接过来,举在手里,那位黄公子不失时机的开口道:“难得在外头碰到小公子和周公子,还请赏个脸,到那边楼上喝杯茶,也是我的心意。”
这里头还有什么纠葛吗?周安明皱皱眉,正要推辞,周宝璐已经快嘴的答应了:“好呀,正好我也走累了。”
回头看周安明:“我还没在外面喝过茶呢。”
看那圆圆脸上的期盼神色,周安明顿时被打败了,只得点头:“也罢,喝了茶我们就回家。”
周宝璐乖乖点头。
☆、19.小爷
黄公子便笑着在前带路。
花鸟市场旁边有个叫顺景楼的茶楼,不过两层高的小楼,有点年月了,布置的也没有多雅致,木头桌椅,倒是擦拭的干干净净的,楼下已经坐了不少人。
周宝璐一径的新奇,东张西望,小二已经殷勤的跑了过来:“几位爷来了,可要坐楼上去?虽说贵些,也清静。”
这些跑堂的多少都有点眼力,这几位小爷虽年纪不大,衣服也不过普通锦缎,可里头衣服露出来的领子袖子,带的一点儿有限的首饰荷包之类,都不是市面上见得到的,身后的小厮也穿的不差,多半就是这帝都哪家贵胄府上出来逛街的小爷。
果然几人都相当随意,黄公子点头道:“楼上一个雅间。”
小二一噎,他们这还真没雅间这种说法,不过他只是机灵的笑道:“临窗那边儿,给几位爷拉上屏风,一样的。”
黄公子也点头,几人一齐上楼去,楼下小二拖长了声音喊:“楼上雅座,老客三位!”
周宝璐问:“咱们不是第一次来么?怎么是老客?”
周安明在外头混了不止一两天,随口便道:“谁进来都是老客,免得得罪人。”
周宝璐不大明白的点点头。
楼上只有零星两桌,倒的确清静。
一时三人落座,小厮们都在两张桌子边上等着。周安明才开口问:“不知黄兄如何认得舍妹?”
黄公子还没开口,周宝璐先笑出来,小姑娘欢快而无暇的笑脸,几乎照亮了一切。
周宝璐说:“哎,这位公子可有趣了,我是前儿舅舅的寿辰碰到他的,别看他长的……”周宝璐一噎,把‘一般’两个字吞了回去:“没承想还可吃香了,单我知道就有两位小姐生死要嫁他,别看大哥哥你长的人模人样的,你就没这样的行情。”
黄公子神色不变,似乎压根没听见周宝璐的诋毁的样子。
周安明摸头,妹妹说他什么他自是不在意,倒是着意观察这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黄公子,周安明自己也不大明白为什么自己对这位黄公子怎么就这样看不顺眼呢。
其实这人衣着虽普通,气度却是沉稳从容的,性格看起来也大方,周宝璐那样混说他也能完全当没听见,笑容虽说清淡疏离,却是越发有一种浊世佳公子的气度来,按理说应该是一个挺顺眼的人才是。
周宝璐正笑着双手比划着把那一日的事情讲给周安明听,黄公子见她拿着凤凰比划的比较辛苦,伸手就接过来,替她拿着。
动作自然的叫周安明被口水呛了一下。
可周宝璐和黄公子都没觉得。
正说到热闹处,一个小二托着大托盘来给三人上茶,一人一杯黄山毛峰,全是旗枪,茶色青翠,热气氤氲,四碟新鲜点心,小二说了句几位爷慢用,便哈腰退了下去。
周宝璐却是一怔,原本说的热闹陡然就停了下来,回头去看那小二。
周安明和黄公子都有点不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安明这倒是看出一丝儿异样来,这个小二的背影腰背挺直,行动间步伐均匀,哪里是个普通小二。
这事儿有点蹊跷。
周宝璐回头说道:“这茶不能喝。”
黄公子说:“这是怎么的?”
周宝璐说:“这个人的声音我听过,只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的了,但不管是哪里,也不可能是这里的小二。”
很显然,周宝璐出门的日子少的可怜,她听到过的声音,自然不大可能是市井中人。
周安明点头称是,看向黄公子的目光越发惊疑,他比周宝璐想的更深,这个小二的样子,应该是个练家子,妹妹又听过他说话,在贵胄豪门之家的练家子……侍卫!
这位黄公子,绝不是妹妹嘴里说的那样简单。
眼光瞟过,这楼上原本坐着的两桌人依然坐在那里,只是此时周安明着意看去,这两桌人年龄、身形,警惕的目光,互相之间的沉默,无一不表示着同样的身份——侍卫!
微服出行,侍卫清场,随意而行至某处,近身服侍立刻由侍卫控制接手,这种场面已经不是排场,而是规矩了。
周安明看过去,黄公子眼睛微微一眯,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如出匣之珠,光彩耀然。
不过也只是一瞬,黄公子依然若无其事,周安明却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
这一瞬叫周安明心中一震,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眼眉微敛,已经不再敢直视对面的人了,只是笑着转过脸对周宝璐说:“真的?那叫小虾去查一查。”
说着就使个眼色,那小虾是跟了他七八年的小厮,原是他奶兄弟,周安明奶娘就这一个独子,求了大夫人恩典,进府求个前程。
这小虾本来伶俐,办事又靠谱,早就已经成了‘虾爷’了。他揣摩周安明的意思也有个七八分,此时见周安明的动作言语,又使了眼色,立时哈腰应了,立即下楼去。
周安明笑道:“你还没说完呢。”
周宝璐便道:“对,我说到哪儿了?”
黄公子温声笑道:“已经说到另外一位小姐了。”
周宝璐点头:“嗯嗯,她!”哗哗的就说了一个来回,末了十分疑惑的说:“提起来我还疑惑呢,今儿我听说,这位张家姐姐要进宫去了,册了她二爷的良媛,这也太古怪了。”
周安明却不觉得古怪,单看这结果,已经可以推出张家小姐或者张家小姐背后的人是知道眼前这位爷的身份的,这事儿明摆着是二爷一派对这位爷下手。至于怎么个下手法,要达成个什么目的,就不是他猜得出来的了。
只是这事儿凑巧被自己家这懵懵懂懂的妹子给破了,这位爷后来自是查了出来,这个良媛的位分想必就是他的反击。
夺嫡之事历来多涉阴私,一派祥和底下简直是洪水滔天,便是身处其中也难看清楚,何况局外之人。
妹妹不过是无意中撞见一次罢了,并不算牵扯其中。
黄公子笑道:“那可得恭喜这位张家小姐了。”
周宝璐笑,这人嘴真坏!
不过行动却温柔,见周宝璐说完了,又把凤凰给她递回去,对周安明笑道:“周兄明白了,小弟今日冒昧开口邀请,也是为表谢意,这位小姐……小爷真是我的福星。”
黄公子小姐二字刚出口,见周宝璐晶莹的大眼睛瞪过来,立时乖乖的改口小爷了。
周宝璐这才满意。
正这时候,小虾颠颠的跑上来:“回爷的话,小的下去厨房里头问过了,原来前儿咱们府里请几个要紧的客,特请了这里掌茶的师傅去咱们府里炖茶,就是这个小二服侍着去的,或许路上碰到了小姐,请了个安,也未可知。”
黄公子微笑,小鹿的哥哥是个聪明的,连跟的奴才也伶俐。
周宝璐将信将疑,周安明笑道:“想来也是,咱们不过一时兴起到这里来坐着喝杯茶,谁知道呢?且咱们几个,也没什么要紧处,值得谁来对付咱们不成?”
说的倒也是,周宝璐这才释然,周安明眼睛闪了闪,一扫平日里那副惫懒样子,一派淡然又莫测高深的说:“黄兄,千金之子戒垂堂,小心保重才是。”
此人不可小觑,黄公子笑着看他一眼,两人都心中明白,却又都不说出来,只是笑道:“多谢周兄良言。”
周安明点点头,又说:“我兄妹是瞒着家里悄悄儿出来的,还望黄兄不要提起见到我兄妹之事。”
周宝璐有点不明白,大眼睛忽闪忽闪,这个黄公子与他们家一点儿不沾边,就算想提,也没地方提去啊。
黄公子心中却是明白的很,周安明的意思其实是说与他听,他们绝对不会对别人说今日这件事的。
又聪明又知趣又有眼力,黄公子颇觉这两兄妹都很不错,不过,毫无疑问,还是妹妹更有趣。
周宝璐却从来不耐烦打这种言语官司,十分不感兴趣,只是笑道:“既然张家姐姐有了着落,也不知那位顾家姐姐如何了?”
找到冤大头了没有?
黄公子笑道:“小爷要知道,回头我去打探了清楚,打发人告诉你?”
周安明忙打岔:“谁家姑娘打听这个?你倒越说的厉害了,当心老祖宗知道。你不听话,今后不带你出来了。”
开玩笑,谁家愿意妹子不明不白的和这位爷扯上关系,就这一回偶遇就罢了,赶紧回了府,从此再没纠葛才好。
这位爷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少说也有上万个心眼子,自己妹子傻乎乎的,只怕被他吃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作为哥哥那种天生的爱护妹妹的心态,周安明对这个企图染指(?)妹妹的大爷十分警惕,绝不能让他们定下今后的约会(?)。
周宝璐嘟嘟嘴:“好嘛,我知道了。”
周安明又催着她赶紧喝了茶:“出来也有这一阵子了,你玩也玩了,凤凰也有了,茶楼也坐了,还不足性?快些跟我回家去,仔细老祖宗找你,到时候你是不怕,我就要挨鞭子了。”
唉,偷溜出来就是不好,周宝璐也不敢真的不听话,周安明带她出来的确是冒了风险的,真叫人知道了,自己是姑娘,不过挨顿骂,关在小院子里几日,大哥哥多半要被祖父锤一顿的,周宝璐再也不敢多耽搁,喝了茶,又笑嘻嘻的向黄公子道谢:“谢谢你的好手气,还谢谢你请我喝茶,我们要回家了。”
黄公子早看明白了周安明的态度,也不多话,只是含笑站起来:“说不准也是小爷带给我的福分呢,但凡遇到小爷,我这运气就最好不过了。”
这人太知情识趣了,小爷也叫的顺口,真懂的讨人喜欢!周宝璐笑的眉眼弯弯,那笑模样叫人一看自己心情也会变好,挥挥手随着周安明走了。
☆、20.黑骑卫
一路上周安明板着脸教训她:“再和气也是个男子,说两句话就罢了,你还什么都应,你是大姑娘了,自己要多小心,今后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只管走远些,知道么?”
就算板着脸,那张漂亮的脸对着妹妹也没什么杀伤力,周宝璐笑嘻嘻的说:“他跟咱们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有什么要紧的,等我回了家,往哪里见他去?大哥哥放心就是了!而且也不是不知来历的人,到底在舅舅府里见过的。”
不放心还能如何,幸而妹妹是养在深闺的,倒也不怕。
周安明想到这点,总算释然了一点。
不过周宝璐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疑惑的问道:“先前我见你们眉来眼去的,有什么趁早儿说出来。”
“这人身份不是那么简单,今后你若再碰见他,离远些才好。”周安明斟酌了一下,还是小心的说了一句。
周宝璐撇嘴:“谁稀罕似的。”
可到底敌不过好奇心,缠着周安明问,周安明哪里敢把那人的身份说出来,而且更不愿意妹妹知道,可偏又被周宝璐缠不过了,想了半天才说:“宫里有位沈容中大统领你知道么?”
“嗯嗯!”周宝璐连忙点头。
“前几日我不是被祖父塞到锦山大营了么,听几位兄弟说,沈容中大统领面儿上是统领圣上的虎骑卫,但暗地里还领着一支暗卫,叫黑骑卫,暗地里监察百官,掌理诏狱,直接对圣上负责,是圣上心腹之重,听说这黑骑卫神出鬼没,手段通天,而且每个黑骑卫都有个明面儿上的身份,或是贫寒学子,或是富家纨绔,或是公侯子弟,原是多年发展培养起来的,说不准谁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就是黑骑卫呢?”
这结合话本子和轶闻本话而来的信口忽悠,听得周宝璐眼睛发亮:“这位黄公子,难道就是黑骑卫?”
周安明哪里想得到,这种神秘又强大的身份对一个小姑娘的诱惑力,周宝璐再是聪慧懂事,也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呢,又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听到这样的‘秘辛’,对那位黄公子的好奇简直无以复加,怪道这人又有趣又懂事,果然不是寻常人!
周安明还指望能吓唬到她,在他看来,那种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阴暗冷酷,说出来自然能把小姑娘给吓到:“我看他行事举动,很有点像呢,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又擅藏于暗处,无所不知,你要离他远远的才好。”
果然!周宝璐想起那一日的林中偷听,这位黄公子哪里这么巧呢?哥哥这样一说,就明白了!
周宝璐一边想,一边漫不经心的点头应道:“嗯,我知道了,还是那句话,我往哪里离他近去?”
周安明也只有这样想才能放心,看宫里的形势,那位爷正是要紧的时候,哪有那样的空来找一个小姑娘的麻烦呢?
两人偷偷溜回公主府,从后门进了暖阁,一切如常,两个小胖丫头玩累了,抱在一起睡着了,奶子们在一边守着,正厅里几位夫人还在描绘美好前景,似乎三个正妃位唾手可得。
周安明回来就不见了人影,周宝璐坐到窗下的椅子上,却总想着那位神秘的黑骑卫,样子普通,对呀!做这种事就是要样子普通,泯然众人才是更好的掩饰嘛!还有那种举手投足的气度,天塌下来都从容镇定的气质,怪道自己那一日就觉得他虽是寒门子弟,却并不像自己在家里见过的那些穷亲戚,黄公子有气派多了!
也不知道这种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物,又是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登堂入室的呢?
周宝璐差点儿已经脑内了一整本书了,只恨小姨母不在跟前,没个人可以分享,憋的半死。
近距离接触的神秘组织,对一个生活平静的,连出门逛街都不合规矩的大家小姐来说,真是无可抵御的诱惑力,周宝璐几乎兴奋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刚从床上下来,丫鬟们已经端了大铜盆伺候着洗脸梳头,小樱去开对着前院的大窗子,刚推开,就不禁咦了一声。
周宝璐回头一看,窗棂上吊着一个锦缎包包包,是一个杏黄色缠枝花的杭绸小包,有两只手掌大,鲜亮的吊在那里。
周宝璐心中一动,吩咐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取下来给我看看。”
小樱觉得这事儿可灵异了,可又不敢不听吩咐,战战兢兢的取了下来,交给周宝璐。
这是一个束口的口袋,周宝璐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缝的胖乎乎的玩偶,她琢磨了半日,勉强从它身上的图案觉得这应该是一只小鹿,啧啧,比自己养的那只还胖。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很简洁的写着一行字:顾三小姐嫁了太原知府之子,日前已经出京去了。
啊,是黄公子!
的确是飞檐走壁的高手啊,公主府这样的守卫,他是怎么无声无息挂个包包在窗棂上的呢?就为了传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樱等丫鬟在一边小心的伺候着,见小姐看了字条眼睛刷的就亮了,不由的在心中暗忖,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周宝璐也不管她们,拿着字条看了一回,就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烧掉,把那个胖乎乎的小鹿玩偶放进妆奁里。然后在桌子上看了一圈儿,拿了一个漂亮的大橙子塞进包里,放到窗台上去了。
唔,好歹给人一个回礼。
周宝璐想象飞檐走壁的黄公子从这锦缎包包里面掏出来一个大橙子的样子,一个人就乐了好半天。
小樱在一边小心的问:“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宝璐若无其事的说:“没什么事呀。”
小樱又问:“那刚刚这个字条,是……”
周宝璐疑惑的问:“字条?什么字条?”
天啊,小姐怎么连装傻都学会了……小樱只得指着地上那烧尽的余烬问道:“这个?”
周宝璐笑了,拍拍她的头:“傻丫头,这叫灰,不叫字条,还不扫了,看这地儿多脏。”
朱棠在一边扑哧就笑出声来,小樱不敢瞪周宝璐,正好来个填馅儿的,就竖起眉毛来瞪她:“亏你还笑得出,要是叫人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朱棠去找笤帚来扫地,先翻一翻有没有没烧到的字,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知道什么?没凭没据的,小姐也没做什么,不过一个橙子,还有文章做么?就那坨……”
她朝桌子呶呶嘴儿:“那坨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看起来也就是小姑娘随手缝的,咱们姑娘在窗子上捡到的罢了,能有什么不能叫人知道的?”
还真是在窗台上捡的……
小樱没话说了,想了半日,才说:“哎,还真是在窗台上捡的啊!”
周宝璐就抿嘴笑,梳妆打扮好了,叫丫鬟去看看陈氏在做什么,听说还没起身,周宝璐就去上房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
两个妹妹都在,静和大长公主见了周宝璐就招手笑道:“来看看这个。”
周宝璐笑嘻嘻的过去坐下,静和大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就递上一个紫檀盒子,打开来一看,是一只五凤朝阳赤金挂珠凤钗,那珠子都有莲子大小,光华璀璨,美轮美奂。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这是我嫁妆里头的,还是当年尚宫局里精工做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戴过,如今是不合适了,这会子找了出来,就给你吧。”
祖母要赏,自然用不着推辞,不过周宝璐笑道:“我偏了老祖宗的好东西,妹妹们呢?”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正好有两只金锁,她们都有了。后日就是初一了,新做的斗篷可得了?今年璐儿与我一起进宫去。”
咦?周宝璐笑道:“我也去?老祖宗真带我去?”
她当然不是没有进过宫,静和大长公主偶尔也带她进宫,不过只是平日里,静和大长公主进宫去与相熟的内命妇说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上她,她到底还是小孩子,要紧场合却是不好带她去的。
这一回可是新年初一的进宫朝贺。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你是大姑娘了,可不能淘气,不然我就不带你去了。”
周宝璐永远是爱新鲜爱热闹的,忙抱着静和大长公主的手臂撒娇:“我可听话了,一点也不淘气。”
一回头,便见周宝静望着她笑。
周宝璐抱着首饰盒子回了芝兰院,把东西给陈氏看了,陈氏听说静和大长公主要带着周宝璐进宫朝贺,忙又嘱咐了一番话。
按理说,陈氏是世子夫人,也是有品级的,初一本该随静和大长公主进宫,只是她身子不好,长期在外养病,就报了个卧病,并不用去的。
周宝璐笑道:“不过进宫逛逛去,我又不多说话,无非哪位娘娘问问多大了,看什么书啊之类,跟着老祖宗,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陈氏想来也是,不过女儿是大姑娘了,要去这样要紧的场合,陈氏忙又开了箱子,找出来几样首饰给她,都是精致小巧的,有静和大长公主赏的那一件华美凤钗,其他的就要以小巧为主。
周宝璐看着手里的首饰,她跟她娘连喜欢的衣服首饰都不一样,陈氏偏爱素净淡雅,周宝璐就爱浓重热烈,衣服挑艳丽的,首饰挑华美的,就连镶宝石也是红宝石……
不过不一样也没啥不好,周宝璐第一次这样想。
☆、21.小鹿的政治天分
宫里三大节,新年,万寿节,中秋节均是最为隆重的时候,皇爷一早就领着皇子们受群臣朝贺,而宫里内外命妇齐聚,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前朝后宫均有赐宴,周安明第一次随祖父、父亲、叔父领宴,皇爷坐于上首,周安明从来不是个老实人,自然忍不住的悄悄打量,九龙座上的那一位虽已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可那模样依然如玉雕出来的一般华美,此时嘴角含笑,并不如何威势凛然。
沈容中大统领一身戎装立于身后,亲自领今日大殿的防卫之职。
沈容中大统领容颜十分坚毅,棱角分明,着了戎装,直如战神一般,拱卫在皇爷身后,却不知为何,反衬托出笑容温和的皇爷隐然的杀伐之气。
皇爷传开宴之后,笑道:“众卿一年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都辛苦了,朕原该亲自给众卿斟一杯酒,只又怕你们太拘谨了,反不自在,就由朕的儿子给众卿提壶斟酒吧。”
说着偏头看向皇子一席,笑道:“澄儿,你去给众位大人都斟一杯酒去。”
满朝鸦雀无声,虽说是因着皇爷说话,没人敢吭声,可这一次的静默却格外与平日不同些,皇爷谈笑间石破天惊,皇长子萧弘澄已经俨然是太子之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的聚集到了皇子一席上,三位年龄相近的皇子都是一脸镇定,并无丝毫动容,皇长子萧弘澄闻言站起来,应道:“儿臣遵旨。”
他的模样也随皇爷,又正是青春少年的时候,自然不是皇爷那一种君临天下之威,但模样儿俊美,一举一动又颇见端贵,此时站起来,竟颇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皇爷笑道:“每个都斟满了,看着喝完,不然我就亲自去让了。”
萧弘澄笑道:“父皇只管放心。”
周安明只管打量这位大皇子,他虽不如周宝璐这样对声音过耳不忘,但毕竟是前两日才听见过,模样儿变了,但听他一说话,就知道是谁了。
静和大长公主府在今上登基后就地位一落千丈,周安明虽然是嫡长孙,却又不是世子一房,地位自然更低,小时候大约还见过几次几位皇子,长大后却是没见过了。
虽然脸不一样,但那笑模样,那双眼睛,那声音,赫然就是那天集市上的黄公子!
周安明虽然已经猜到了是某位爷,却依然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很受惊。
笨蛋妹妹怎么招惹上这样的人呢,尤其是这位大爷过了今日,行情就越发不一样了,那凶险暗箭也自然是成倍的来,妹妹但凡是与他说一句话,也不知道暗中多少人的眼睛盯着,说不准什么暗箭就过来了,也说不准谁一句话就拿妹妹做了刀之类……
而且妹妹又这么笨,万一着了人家的道了呢?
周安明一脑门子官司,已经脑补出了无数戏码了,差点没把汗都吓出来。
不得不说,这两个还真是兄妹啊!
然后,萧弘澄已经到这一桌斟酒了,他自然是一眼看见了周安明,见周安明盯着自己看,他便回以微微一笑。
大皇子在每一桌停留的时间都很恰当,每一句话也都说的很恰当,在场众人都是帝国最顶尖的一群人,帝国的柱石,绝大部分人都是人精,自然也都在品评今日之事。
想来,今日之后,帝国的势力格局必然有个不小的改变。
只有周安明紧张的打量这位皇长子,和别的人想的都不一样。
被萧弘澄一看,周安明忙又低下头去。
小鹿的哥哥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和小鹿一样,干净澄澈,总是笑眯眯的,叫人一见了就觉得漫天阴霾都散开了似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萧弘澄竟然觉得心中很温暖。
内宫就要比外朝热闹多了,到底是女人,再隆重再克制也要多说两句话,周宝璐穿的新做的大红云缎狐狸毛斗篷,银红遍地锦缠枝花袄儿,戴了静和大长公主给的凤钗,小小年纪,就显出端贵大气的格局来。
小姑娘们,多半是爱素净的,本身都是容色鲜亮,模样娇俏的青春少女,越是黑灰白越能衬的一张小脸儿晶莹如水滴,只是这样要紧的场合,母亲预备的装扮,自然都是热烈喜庆为主,有的人,就显出几分不惯来,倒显不出往日里的恬淡。
周宝璐当然如鱼得水,顾盼之间的神采越发耀眼。
如今宫里是庆妃掌六宫诸事,她是江南梁家嫡长女,育有一子两女,二皇子萧弘远和三公主四公主,如今二皇子长成,也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勤奋好学,生母又是代皇后,看好二皇子的人自然也是不少。
德庆宫自然就是个热闹所在。
今日尤其如此,各家命妇进宫都要先去德庆宫朝贺领宴,公主们也都聚齐了,静和大长公主是先帝唯一的胞妹,虽说因着今上登基,影响力一落千丈,但在人前的地位依然是皇爷的亲姑母,便是平宁长公主这样的脸面,也不能越过她的位子去。
当今皇爷并无同母姐妹,生母贞顺皇后早逝,由郭贵妃抚养长大,登基后尊为太后,薨逝后又谥为孝章敬皇后,平宁长公主正是孝章敬皇后的长女。
有着这样一层脸面,平宁长公主自然就是如今公主中第一份了。
不过此时在德庆宫,见静和大长公主进门来,在场众人包括平宁长公主与庆妃,都要站起来,众人一阵见礼,请静和大长公主上座了,这才是小一辈儿行礼。
平宁长公主跟前也站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八、九岁的模样儿,也是穿着一身红袄儿,尖尖的小下巴,水灵灵的杏眼,怯生生的模样,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周宝璐看着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平宁长公主的嫡亲外甥女儿,早逝的平阳长公主的女儿,安国公的嫡长女。
小名好像叫明珠。
瞧那水灵灵的模样儿,倒真是像一颗明珠。
待周宝璐挨着请了安,平宁长公主拉着她的手打量,笑道:“璐儿越发长成大姑娘了,瞧这通身的气派,也就姑母府上能养出这样的小姐来。”
因着当年夺嫡的事,贤妃派的静和大长公主和郭妃的女儿平宁长公主显然不会有什么深厚感情,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至于乌眼鸡一般,更何况,平宁长公主是胜利者一派,自然更用不着嫉恨,看起来便笑的十分亲热。
周宝璐虽还小,心中却是个明白的,也不怎么说话,只一径的抿嘴笑,静和大长公主笑道:“你就别夸她了,不夸她还好些,有人夸,越发淘气的不成样子。”
旁边的夫人们也都纷纷奉承周宝璐柔顺娴静,好半晌她才终于回到静和大长公主身边儿去。
回头就见小郡主对着她眨眼睛。
周宝璐就不动声色的一点一点往后站,见静和大长公主在夸别人家的小姑娘,顾不上她,便又动了两步,终于与小郡主接上了头。
小郡主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祖母高兴,带我进来逛逛。”
“少鬼扯……不过,这种事不叫你知道,倒也是常事。”
周宝璐越发疑惑了:“什么事?你们装神弄鬼的做什么?平日里我也偶尔进宫来,今年我十三了,这种场合也来得,你瞧那边那个小姑娘,还这么小呢。”
小郡主说:“笨死了你,那是我亲表妹,这么大点年纪,又站在那里,谁不知道是我姑母的体面呢?对了,你别去招惹她,她是个哭包,一碰就哭,可烦了。”
周宝璐郁闷:“瞧你说的什么话,我就那么手闲,谁都要去碰一碰不成?而且她还小,自然娇气些……你到底要说什么,又不知道扯哪里去了。”
小郡主就俏皮的皱皱鼻子:“啊对,你想想,往年里也没带你来,偏今年来了,又正好宫里几位哥哥的事说了有一阵子了,难道你们家也想……”
啊,周宝璐恍然大悟,想起来那一日家里来的那些夫人,想来,整个帝都都在观望这件事了吧。
那个时候,周宝璐觉得自己还小,和这件事没关系,现在她依然觉得自己还小,可叫小郡主这样一说,难道祖母真有这个意思?
家里在上一代夺嫡的时候惨败,一蹶不振,这一次是想要靠这一次的选择重新回到当年的荣光?
周宝璐想的更深远了些,她们家如果不参与选择,大约今后就是一代一代没落下去,甚至可以说,因为静和大长公主还在,她的身份和年龄在宗室中还有影响力,这才有参与这一次选择的资格,如果这一次不参与,静和大长公主去后,她们家大约就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是一个孤注一掷,不得不参与的选择!
选错了无非就是比不参与没落的更快,而若是这一次站对了,她们家就可以重新进入顶级豪门的行列。
周宝璐想的很快,明白的很快,随即,就很坦然了。
她低声笑道:“祖母想什么我怎么知道,这也不是我该知道的事。”
小郡主有点诧异的看她一眼,她知道小璐向来胆大包天,说话哪有这样温婉,看起来,她们家大概是真有这个意思了。
小郡主与她交好多年,算是十分了解她的性子的,也不戳破,倒是低声笑道:“前儿我偷听到父王跟我娘说了一回话,说宫里的娘娘不能出门,叫我娘好生帮着瞧瞧各府里的姑娘,年纪大点也无妨。”
周宝璐听懂了,小郡主在悄悄的告诉她如今帝国最重要的王爵——诚王的选择倾向,皇长子!
☆、第 22 章
周宝璐对三位年龄大些的皇子都一点儿不熟,不过是远远的见过两三次面,也看不出个好歹来,且这样要紧事,周宝璐这样年纪,又是闺阁女儿,也没她说话的份儿。
不过大哥哥想来有说话的地方,周宝璐在心中琢磨,回头把这些话跟大哥哥说去。
周宝璐与小郡主说了几句话,见这场合实在碍眼,两人是知道规矩,有眼色的,便不再多说,悄悄儿的走回了静和大长公主身边。
各家的小姐们就是在宫里,也是有座儿的,站在各家的老祖宗身边的都是媳妇们,周宝璐刚坐下,接了宫女递的茶,还没来得及喝,就听身后一阵骚乱,有人惊叫,也有人牙疼似的抽气,突然就乱了起来。
因着静和大长公主的辈分高,自然坐的位子也高,就是平宁长公主,庆妃都坐在静和大长公主下手,但离的并不远,周宝璐回头看去,庆妃此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紧抿薄唇,她的身边,一个年轻宫装女子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是个什么状况?
这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周宝璐站起来,走远了两步,她有点诧异为什么庆妃没有立即命人将晕倒的宫妃抬到偏殿去,却是任由她倒在那里,有人乱着传太医,人人自然都在围观。
这一点诧异叫周宝璐格外留神,她注意到庆妃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走过去。
虽说人人都在围观,但场面其实不算乱,大部分人还是坐或站在原地的,只是人人都转了头看过去而已,真正在走动的还是宫中的宫女和执事女官。
没有人像周宝璐那样站在台阶上,还后退了几步,眼中看到的整个场景尤其分明,她看到的是走动的人都是从四周往人倒下的地方汇集,所以当有个人反向走动的时候,在她看来就分外明显。
一个小宫女,轻轻的绕过众人,从后面接近一个年轻女子。
德庆宫主位附近聚集的是皇室三代公主,这个人,周宝璐不熟,但仔细回想,她还是想了起来,这是大公主,大皇子的同母胞妹,今年十五了,还没有赐婚。
大公主也在转头看那一边,她的位子离那宫妃倒下的地方不远,连她的宫女,注意力也在那个方向。
那小宫女走到了大公主的身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什么东西,往大公主的身上系,她的动作很快很轻,也很隐蔽,如果不是周宝璐那样的角度,看起来就仿佛只是在她身后站了一站。
大礼服都是繁复的,大公主毫无所觉。
那小宫女很快就走开了,周宝璐看见她低着头,急匆匆的绕过几根柱子,就不见了。
这个时候,她听到庆妃发话了:“乱什么,先把卫美人抬到偏殿去,等太医来请脉,这里这么多主子,是太医能进来的么?”
只有庆妃发了话,才敢把人抬走。
看起来不过是个很小的意外,人抬走了,这里面依然言笑晏晏,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件事和周宝璐毫无干系,但周宝璐想起先前小郡主对她说的那句话,她略微沉吟了一下,走过去拉了拉小郡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小郡主脸色不变,只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过了片刻,周宝璐走前两步,笑着给自己的二姑母请安,又拉着二姑母的女儿小丹妹妹说话,她位子看的很准,刚好挡住庆妃的视线。
待她打完招呼,小郡主已经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大公主也依然坐在那里,笑着和人说话,依然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周宝璐其实一头雾水,她只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争斗。
一直到开宴的时候,这件事也依然没有丝毫动静,只听说那位卫美人因有了身孕,又绝早起来服侍齐妃娘娘,水米未进,才晕过去的。
美人位分低,算不得什么主子,只能随有主位的主子住在偏殿里,也是要立规矩服侍主子的,卫氏有了身孕才封的美人,正是住在齐妃娘娘的恩华宫里。
齐妃出自闽南郭氏,为郭氏长房嫡女,育有三皇子四皇子。这一次新年朝贺,卫美人当众晕倒,齐妃的脸色当然难看至极。
而眼见得庆妃并没有立即就命人抬出去,偏偏冷眼旁观了片刻,让众人都看了一圈儿热闹才发话,齐妃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这样的伎俩算不得新鲜,多少府里都见过,在场的都是多年各种争斗里打过滚过来的,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就有人低声议论:“这位卫美人胆子倒是挺大的。”
“谁怀了龙种胆子都会大的。”
“我瞧着,齐妃娘娘是没想到她有这样的胆子。”
“依我说,也得有人撑腰。”
几人都点点头,庆妃做的这样明显,几乎就是把一顶疏忽龙种的帽子明晃晃的递给齐妃,可见庆妃如今也算是后宫独大了。
颇有点肆无忌惮的样子了。
这些议论声音并不小,连周宝璐都听得见,想来在这宫里服侍的宫女们也都听得见,不过敢说这样的话,也自然不怕被庆妃听见。
这里坐着的这些公主王妃们,一个比一个有脸面,略差一点儿的也坐不到这前面来,庆妃别说如今这样子,就算是二皇子被立为太子,只要她一日不是皇后,不是太后,这跟前这十几个夫人,就不会怕她。
离开宴还有一会子,周宝璐见大公主张望了一下,就笑嘻嘻的走过来,走到静和大长公主跟前笑道:“姑祖母,前儿小璐就说要看我的小玉狮子,这会子趁有空,我领小璐瞧瞧去可好?”
静和大长公主虽有点诧异,面上却是一丝没漏出来,只是笑着应了。
周宝璐并不作声。
大公主说话仿若至交,周宝璐心中却是明白的很,从小儿到现在,她跟大公主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足够数了,总共说过一回话,这个时候大公主这样子的举动,自然是跟先前那一下子有关。
两人从德庆宫后头门出去,大公主立刻亲热的挽了周宝璐的胳膊。
周宝璐这才真的诧异了,大公主这是何等的自来熟!
大公主拖着周宝璐在门口张望着,说:“等一等小柔。”
小郡主出来的慢,大公主说:“小柔早说你很有趣,又很厉害,今儿我看了,果然是这样,你今年多大了?”
周宝璐很老实的说:“十三了。”
大公主打量她:“看起来倒是差不多,我十五了!我比小柔还大一岁呢。”
不过您看起来真不像,周宝璐在心中说,大公主是个眉眼细长的姑娘,看起来颇为娇俏,听说行事也颇为娇纵,不过她有她的本钱,大公主是嫡出的公主,在宫里如今也是独一份的。谁也比不了她。
大公主又苦恼的说:“你跟小柔总一块儿玩吧?那多好……宫里规矩重,成日里拘的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年到头出不了两回宫,不像你们天天约一块儿玩。说说笑笑,多开心,只我一个搁宫里……”
这自来熟的,都拿她当多年好友啦?不过幸而宫里规矩重,要不重,这位大公主就得成祖宗了,她身份高,性子又活,一辈子没听说过吃亏两个字,谁惹了她,凭是什么位分,受不受宠,她能兜头一耳光扇过去,圣上就算再恼,也不能打嫡出公主一顿,无非抄书禁足,打管教嬷嬷的板子,她抄完了书,禁完了足,回头还找上圣上,苦恼的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打她,说起来就好像鬼捉了我的手似的,不听使唤就出去了。”
就这么闹了三四回鬼,人人都怕了这个二百五大公主,知道宫里那一套眉来眼去的潜规则对她没用,你做的再精致,禁不住那一巴掌。
偏这又是个动不得的身份,宫里没皇后,嫡出公主就是头一份儿,论起礼法来,庆妃也受不住她的礼。
不过本朝公主从来就不是善茬,几代姑奶奶都有的是光辉记录,平宁长公主率公主府侍卫打上驸马成国公府的事儿,也就是十年前罢了。
大公主唠叨到小郡主总算走出来,她空着另一只手就去挽小郡主的手臂:“怎么老半天才出来,脚都站麻了。”
小郡主说:“那你先过去也一样,还不用在这碍眼,我又不是找不着,我娘那性子你知道,见今儿宫里斗的乌眼鸡似的,怕我淘气,嘱咐老半天。”
“跟着我怕什么。”
“就是跟着你才淘气呢!”小郡主瞪眼。
大公主立时软下来:“好嘛,咱们走吧,去我宫里喝茶去,我有好多话跟你说,快要憋死了,你不知道,我哥……”
这句话说了一半吞下来了,到底地方不对,大公主见小郡主使眼色,又回头张望了一下,一手挽一个,急急忙忙的就往外走。
周宝璐只是笑,并不说话,这位大公主还真是独一份的,她的境况算不得容易,亲娘早逝,无人扶持,宫中宠妃掌权,按理说,应是个或阴郁或小心或深沉的性子,偏她竟作养的这样天真活泼,还能在这宫里活的横冲直撞,逍遥自在。
真是异数。
不过见她与小郡主说话,她对自己信任的交好的人,脾气却是意外的好,半点架子都没有,十分的好相处。
对着这样一泓清水一般的姑娘,周宝璐也很愿意亲近。
☆、23.大皇子
大公主的玉泉宫也是宫里独一份的,正衬她的身份,小郡主是熟识的,周宝璐是第一次来,可大公主那种态度做派举止,就好像周宝璐也是来惯了一般,居然丝毫没有感觉到拘谨,这种自然熟到别人都能有‘我们真的很熟’的错觉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能修炼出来的。
周宝璐刚坐下来,就看到有宫女抱了个浑身雪白的胖乎乎的小狗过来,不过一尺来长,雪白的长毛,胖嘟嘟的十分可爱,活泼的一直挣扎。
大公主心肝宝贝儿的叫着接过来,那小家伙不挣扎了,乌溜溜的眼睛看来看去。
大公主笑道:“我哥给我的,说是海那边来的呢,叫玉狮子,可乖了。小柔上回就说要来看,只一直没得空,趁今儿有空,叫你们俩过来瞧瞧。”
说的好像是真来看玉狮子似的。
大公主说着就把玉狮子递给周宝璐,周宝璐刚接过来,还没抱稳,小家伙已经一挣,跳到地上,往门外跑去了。
宫女忙跟上去,大公主就不管了,又招呼她们喝茶:“上回我哥说江南那边的人爱喝这种茶,我也尝了尝,倒也还好,这两年就每年都要了一些来喝。”
三句话不离她哥,周宝璐莞尔。
不过大公主说要,而不是进,这里头也很有意思。
周宝璐装听不懂,小郡主却说:“怎么,还得你去要?”
大公主一点儿也不难过的样子:“恩,是前年的事了吧,内务府说每年进上来的东西都是有分例的,我的分例里没有这个,我就去找有分例的人要。”
这话里透着理直气壮,那是嫡出公主独有的底气,可是也透出没有生母扶持的公主在宫中的艰难,周宝璐觉得又是心酸又是同情可又是好笑。
这种矛盾的情绪就如同大公主身上矛盾的特质,实在很难解释。
按理说,大公主的生存环境养出来的公主实在不该是这个样子,她又天真又骄纵,缺心眼的理直气壮,可是对自己喜欢的人又随和简单,没有一点儿公主的架子。
这是一个对体面名声这种东西一点儿也不敏感的姑娘。
小郡主忍住笑:“找谁要的呀?”
大公主说:“我就问内务府谁有这个分例啊,叫他们给我单子,内务府说了老半日,也说不清楚,我就恼了,我说,那你说这宫里头谁有啊,离我近点儿的,结果还没问完呢,庆妃就打发了人过来说她娘家新给她送了江南的茶叶来,送些给我吃,我一想,对呀,庆妃娘家不就是江南的么,说不准比上进的还好呢,我就把内务府的人赶走了,回头跟庆妃说了,每年替我带点儿。回头我就把庆妃给的茶叶分了些给我哥,还送了些给父皇,父皇夸我孝顺呢,得了一点儿茶叶也想着他。”
周宝璐好险没忍住,差点儿笑出声来。
这到底是真缺心眼儿还是假缺心眼儿呢?总之庆妃绝对有苦说不出,人家这可是给她长脸呢,口口声声庆妃娘娘的娘家进给庆妃娘娘的东西,都想着分给我,我也不能独吞啊,分点儿给父皇也尝尝,也是庆妃的一片心不是?
大公主唠唠叨叨的又说:“怎么样,这茶叶味儿挺好的吧?今年内务府说我有分例了,也给我送了两斤来,我喝着,跟庆妃送我的一样儿!”
周宝璐觉得她真看不透这姑娘。
小郡主笑着说:“嗯,味道不错,咱们家好像也有,你倒是包一包送给小璐,我瞧着她挺喜欢,她们家就算有,你给的也是你的心意不是?”
大公主嗯嗯的点头称是,叫丫鬟给装了一盒子,又对周宝璐说:“你眼神真好,那样多人,你也能瞧见有人动手脚,真厉害!”
周宝璐笑道:“是有人动手脚吗?我以为是个玩笑呢,不过也是无意中看见的,只是我平日里不大进宫,自然也明白,这个到底是做什么,也就不好跟大公主说,正好小柔在身边儿,就告诉小柔,想来她常进宫的,自然明白。”
大公主眼睛一亮,拉着周宝璐的手说:“小璐好会说话,又委婉,意思也明白,你怎么学的啊,有空教教我,我哥就嫌我说话太直,总烦我,像你这样子的,我哥肯定喜欢!”
也就大公主说话能叫周宝璐难得的脸红了一下,实在哭笑不得。
小郡主忍笑:“你胡说什么,瞧你说的这话,别说大殿下烦你,小璐也得烦你。”
大公主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赔礼。
周宝璐自然不和她计较,当然也没法跟她计较,只是笑道:“我也没说什么呀。”
大公主说:“记得喔,闲了常进宫来和我说说话儿,不用怕,今天的事,我叫我哥去查,先前我就把东西递出去给我哥了,咱们都不用担心的。”
虽有大殿下做主,大公主又这样说,周宝璐也不是很放心,大殿下虽说名分在那里,可才十多岁的少年,又没有立太子,身后没有母亲,宫里是庆妃掌控,要查这样的事,可难说的很。
大公主对她哥是盲目崇拜的,可周宝璐自然态度中立。
只是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她无非是瞟到一眼,又跟小郡主说了一句话罢了,并没有亲自告诉大公主,这也是为了避免有心人猜疑他们家的站队问题。
小郡主的做法,是她们家的选择,而自己的做法,则是自己家的立场,至少到现在为止,周宝璐还不知道家中的倾向。
不过她说了这句话,卖个人情与大公主,也不会有吃亏的地方,就是有人看见,那也是小郡主出的头。
其实这些事情,本来与闺中女儿无关,她们之间的来往,更多是因着自己的性子喜好,因为家族之间的关系密切程度而自然密切或是疏远,只能说是家族的政治倾向和地位影响她的交往圈子,而不是她的交往圈子代表了家族的政治倾向和地位。
且站队这种事情,在形势明朗之前,向来不是摆在表面上的。
先前,周宝璐出于谨慎,担心有心人的猜测所以才只是跟小郡主说了一句话,而大公主这样的做派,周宝璐心想,只要不是真缺心眼儿,那也代表了某一种倾向了。
大公主的示好,周宝璐已经接收到了,只是她还不能回答而已,便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真是滑不留手。
小郡主在一边笑道:“是啊,谁知道那是什么事呢。”
话题就此打住,三人便说些别的事,帝都的八卦、小姐们的纠纷、新的衣服款式,新的缎子花样之类,大公主是长在深宫的,比周宝璐和小郡主出门还少的多,听起来自然羡慕的很:“上回我好容易去姑母府里坐坐,想着寻个机会溜出去逛逛,一只脚刚踏出门呢,就被逮住了。”
小郡主怪同情的:“就是跟在你身边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来着,一看就不一般呢。”
“恩!”大公主点头:“叫沉香,我哥打发来的,可厉害了,我听说……”
大公主神神秘秘的说:“是从黑骑卫出来的,有次任务受了伤,好了之后也不如以前了,就退了下来,我哥就安排到我这里来了,也不爱说话,可打起架来,宫里侍卫好几个都打不过她!”
宫里侍卫都是勋贵子弟的进身之阶,如何和黑骑卫相比。
“黑骑卫还有女的?”周宝璐好奇的问。
“你也知道黑骑卫啊?”大公主笑道:“那你肯定知道厉害,我听说因为沈大统领也领了内防之职,所以也有一队女黑骑卫,方便内宫防务。”
原来是这样!黑骑卫这种神秘话题显然更得小姑娘们的青睐,一个个兴致勃勃。
周宝璐自然就想起了那位有趣又厉害的黑骑卫黄公子,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又有什么危险的任务。
不一会儿就到了开宴的时候了,有宫女过来请,三人就一起起身前往,刚走出玉泉宫,拐到前头夹巷的时候,见一群侍卫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身着皇子服饰的少年走过,大公主眼睛一亮,立刻大声招呼:“哥!”
那少年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那眉目舒展,容颜如玉的少年想来便是皇长子萧弘澄。
他矜贵的站在原地,见大公主提着裙子跑过去,周宝璐与小郡主在原地行了个礼。
萧弘澄低声与大公主说了两句话,大公主声音比较大,隐约听到似乎是在介绍周宝璐,萧弘澄的眼睛便看过来,很有分寸的看了一眼,点点头,便收回了目光。
然后就走了。
大公主走回来,笑道:“前殿也开宴,我哥赶着过去,咱们也走呗。”
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周宝璐只在心中想了想,听说几位爷都长的人物俊秀,果然是真的,然后她回头就忘了。
压根没有发现,当她们一起走了的时候,已经走到夹道拐角的萧弘澄回头来看了一眼。
☆、24.我家的橙子
周宝璐回到静和大长公主身边,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笑着比划大公主那只小玉狮子有多可爱,胖嘟嘟的,毛又长,像个圆球。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就爱这些东西。”
都没有提别的。
开宴之后,圣上派了人来传旨,赏了各命妇内造梨花酒,谢恩之后,自然就归座开宴,每年都是这一套,无非是歌功颂德,热闹一番。
有了先前卫美人晕倒那样的热闹场面,这一场宴席就乏善可陈,宴席的场面好看,东西却是温火膳,没什么吃头,反正这些贵妇人也没有一个冲着吃来的。
要吃还不如回家吃去。
周宝璐看着衣香鬓影,百无聊赖的有一勺没一勺的舀着跟前的水晶梅花羹,也不知怎么一回事,身后的宫女给她上点心,不小心就碰到了伺候的小樱,小樱手里正拿着茶盅呢,就溅了些出来,正好溅到了周宝璐的袖子上。
小樱吓了一跳,又不好埋怨宫里的人,只得对周宝璐说:“奴婢失手了。”
又忙拿帕子来擦。
那宫女大约也吓到了,一言不发,低头就走了。
小樱背了个黑锅,也没法子,只是撇撇嘴,周宝璐也坐的闷了,便道:“别在这现眼了,到外头去,要点儿清水擦一擦罢了,并不怎么显眼。”
静和大长公主见了也道:“去吧,别走远了,就在外头坐一坐就是。”
周宝璐应了,带着小樱出去,找了个在门口等着伺候的小宫女要半盆水:“我们家小姐刚才茶倒了,溅了些在裙子上,怕人见了失仪,烦姐姐给点儿清水,我好拧了帕子给擦一擦。”
那小丫头脆生生的应了,笑道:“好,我去那边厨房要一点儿,姐姐伺候着小姐等一等就来。”
看小丫头去的方向,周宝璐也跟着往那边走了走,疏散一下,不过到底是在宫里,不敢过分乱走,见有个花藤走廊,便走进去坐一坐。
嗯,这里倒是敞亮。
那小丫头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了个小太监,提着一壶水,小樱忙笑着道了谢接过来,那小太监就抬起头来对着周宝璐笑一笑。
黄公子!
周宝璐的大眼睛顿时就亮了,这人真是神出鬼没,这会子竟然是这样的打扮,肯定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吧!
周宝璐掌的住,心里兴奋的很,面上却丝毫不露,那两个丫鬟一无所觉,小宫女笑道:“姑娘就在这歇一会儿,奴婢有差事,不敢离远了,这就要回去。”
周宝璐忙笑道:“辛苦你了。”
叫小樱赏了她一块儿碎银子。
待那小宫女一走,周宝璐就笑着对黄公子说:“你怎么在这里,是有什么差使吗?”
小樱莫名其妙,自己家的姑娘怎么会认识宫里一个小太监,只是她向来有规矩,知道这里没她说话的地方,只是默默的后退了两步,有意无意的站到了走廊入口处。
黄公子倒是一怔:“什么差使?”
周宝璐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压低了声音:“黄公子是黑骑卫吧?我哥都跟我说了,说你可厉害了,本来我还不大信的,那天看你挂我窗子上的东西我就知道了,除了你们这样的本事,谁还能无声无息的进公主府呢?其实你这么厉害,那天就算没给我听见,我看她们也算计不了你,根本就用不着我嘛!对了,你今天这个打扮,是有什么要紧差事吗?嗯嗯,没关系啦,我知道你们规矩严,不能说,我也就随口问问,不打听,你别怕。”
黄公子莞尔,小鹿本就活泼,此时兴奋起来,更是热烈,大眼睛里落满了星星一般闪耀,他便也压低声音说:“论起来,光你知道我是不怕的,可你不能告诉别人。”
果然是!周宝璐连忙点头:“你放心,我谁也没说!真的!”
先前小郡主和大公主讨论黑骑卫的时候,周宝璐就掌住了没说。
“真没说?”黄公子一本正经的追问。
“真没说,你放心!我肯定不说。”周宝璐连忙保证。
黄公子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周宝璐连忙抓住机会问:“你们黑骑卫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呢?”
黄公子道:“还是不说了吧,我怕吓着姑娘。”
“那不会!”周宝璐精致的小下巴一扬:“我知道你们不是寻常人,做的事必然也是不一样的,你只管说,我不怕!”
然后她又迟疑了一下说:“你先捡不那么吓人的说……”
黄公子总算掌住没笑出来,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满是笑意,想了一下:“好吧,那我说一个和姑娘有关的。”
周宝璐大大的诧异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能有什么?”
黄公子一本正经的装作回想了一下,就说:“我知道,今天一大早,你们家庄子上又送了十筐大橙子到你们家。”
还真吓人一跳,黑骑卫无孔不入的程度可真不一般!可是不知为何,这句话让这个人说出来,周宝璐却的确不怕,反倒笑眯眯的问:“我们家橙子好吃吗?”
“上一回的不错,这一回的还没吃到呢。”黄公子也笑眯眯的起来。
周宝璐觉得,这人虽然长的挺一般的,可笑起来却格外温暖。
而且这个人一点也不嫌自己唠叨,甚至周宝璐觉得这人似乎喜欢听自己说话,每次自己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都很专注,他是认真的专心的在听自己说话。
所以这样子和他闲扯就是一种难得的舒服美好的时候。
所以周宝璐接着笑眯眯的说:“不过这样程度的厉害要吃我们家橙子可不成。”
黄公子就很苦恼的接着回想:“那还有什么呢?”
他背着手走了两步,虽然穿的是小太监的服饰,可思考中没有掩饰的状态却不知不觉的显露出端贵来,少年的身形还说不上长身玉立,但身形已经足够高了,也足够挺拔。
一个面目普通却十分俊朗的少年。
这种又矛盾又和谐的状态,大约正好适合一个又低调又强大的黑骑卫。
黄公子站定了,低声说:“其实这件事也该跟你说,你父亲这两个月来,行踪与往日不同吧?”
周宝璐心中一动。
王姨娘的动向她是清楚的,王姨娘这样急切的去查周继林的心中,周宝璐心中也是有思量的,王姨娘宠冠后宅,是整个院子里和周继林最亲密的人,正室夫人陈氏和亲生女儿周宝璐尚且要靠后,是以王姨娘既然觉得不对劲,周宝璐就相信必然有什么地方的确不对劲。
她才是周继林的枕边人,她既然怀疑的这样,事情估计的确蹊跷。
这也是为什么周宝璐并不阻止,只随王姨娘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只是王姨娘也不过就是个姨娘,在院子里掐尖要强是一把好手,出了这个院子,能有什么能耐?
两个月下来也没什么进展。
没想到这个时候,却听到这位神秘的黑骑卫提起来了,难道真有什么蹊跷?周宝璐便忙说:“真的!连这个你也知道?”
黄公子便知道她的意思,说:“其实不是大事,你若是愿意,回去悄悄儿的查一查铁树胡同也就是了,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里头又恰巧牵涉一宗不好,今后若是被人有心拿出来做点文章,到底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能早些解决了更好些。”
这话没头没尾,也没一句实在话,周宝璐听的一头雾水,不过她是个聪明有分寸的姑娘,她听得出这里头的善意,以此善意推测,如果人家黄公子能够说的更清楚,自然就会说的更清楚,人家不能说的太清楚,一径追问便会叫人为难了。
或许人家规矩大,单这样说已经冒了风险了呢?
横竖有了地名,想来追查也不过多花一点儿功夫罢了。
周宝璐便笑道:“既然是你说的,我自然信你,回头我就想法子去,你给我个地方,我打发人抬几筐橙子谢你。”
周宝璐的笑容在这冬日宛如暖阳,黄公子心中越发觉得温暖,便笑道:“几筐橙子当不起,给我留一个吃就好了。”
周宝璐会意,眉眼弯弯:“好,我给你留着。”
两人越说越开心起来,眼看出来时间已经不短了,小樱终于忍无可忍催促道:“小姐,也该进去了。”
周宝璐果然跳起来,嘴里说的却是:“啊,对,我耽误你办事了。”
这一点小小的狡黠格外动人,黄公子很上道的顺着她说:“亏得你提醒,我真该走了。”
然后果然走的飞快。
周宝璐笑眯眯的,心情很好的走回正殿去,小樱很不高兴的嘟着嘴,嘀咕着:“被人看见可怎么得了。”
周宝璐随口打发她:“一个小太监罢了,谁看见也不怕。”
小樱嘴嘟的更高了,可是又还真没话来驳小姐。
☆、25.大局观
正殿里酒席还没撤下,但已经有不少人离席了,大家都知道前殿的酒宴完了之后,圣上会进后宫正殿来,见见这些帝国最有脸面的顶级豪族的贵妇人,而这也是一个公认的风向标的时候,不管在平日里进宫请安的场合见过圣上多少次,那也和这一次不同。
这样多的贵妇人齐聚,圣上对谁亲热,对谁冷淡,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圣眷如何,也值得私下议论一番。
一年就这样一回,是以这个时候,谁都还没有挪地方。
周宝璐刚走回来坐下,半盏茶还没有喝完,就有执礼太监进门唱: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立,年轻年幼的都往后退,只有静和大长公主等两三位上一辈的姑奶奶,王府太妃、平宁长公主等七八位这一辈的姑奶奶、王妃等站在前头。
皇爷身边没有带皇子,只有沈容中大统领跟在身后,皇爷满脸带笑,待众命妇见驾之后,很是温和的说:“一年里头也难得一家子聚一聚,自家人就不必拘礼了。”
又问静和大长公主身子好,静和大长公主笑着答了两句,似乎无意中侧了一步,皇爷的目光就很自然了落在了静和大长公主身后的周宝璐身上,皇爷便笑道:“这可是姑母的孙女?瞧着模样倒不大像姑母,有些像武安侯世子。”
众人立时凛然,在场的人没有不是人精的,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可意思极多,圣上不过乍见周宝璐,就能一口叫破周宝璐的母族,自然没有人轻忽这个讯息。
圣上在给三位皇子选妃,看来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看今日圣上这句话,就知道选妃范围显然不小,并不只是十五岁的女孩子,周宝璐今年才十三,圣上随口说出话来已经对她一清二楚,而且……
像武安侯世子?
这句话真有趣。
是因为是武安侯世子的外甥女才得圣上看重,而不是静和大长公主府的镇国公世子嫡长女?
每个人心中都在转着许多念头。
不过静和大长公主心中对两家的圣眷却是有数的很,不管是因着什么缘故,周宝璐终究姓周,这样就足够了。
她便笑道:“俗语说外甥肖舅,想来这外甥女也是像的。”
有人就低头撇嘴,太会顺杆爬了。
周宝璐只看了皇帝一眼就守礼的低了头,脸上带笑,并不说话。
皇帝又笑道:“和朕的几个女儿差不多年纪吧?姑母闲了进宫来和几位太妃说说话,也带了孩子来和公主们玩,都是一家子,别生分了。”
静和大长公主忙道遵旨,修炼了几十年的自矜也挡不住欢喜的脸上都透出光来。
说了这些话,皇帝又与别的长辈姑奶奶说话,而下一辈里头,最有脸面的,依然是平宁长公主。
皇帝停留的时间并不久,不过是与站在前头的十几位最有脸面的贵妇人说了些话,至于小姑娘,除了周宝璐,只有平泰长公主的女儿小郡君以及静诚大长公主的孙女儿被圣上提了一句。
皇帝便带着沈容中大统领走了。
皇帝走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小子去见的就是这个小丫头?”
“是!”沈容中大统领在身后恭敬的应道。
皇帝又沉吟了一下,回想周宝璐的小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倒是福像。”
沈容中大统领没吭声。
皇帝并不在乎,仿若自言自语,又仿若在对他说一样:“小是小了一点,不过关系不大,只是不知道品性如何。”
然后他停下来,问道:“还潜到人家闺房前去了?国之利器,你也拿给小孩子胡闹!”
显然沈容中是调了黑骑卫替萧弘澄办事。
沈容中大统领依然是那平板的表情,依然恭敬的说:“殿下性情酷肖陛下。”
皇帝倒没想到沈容中为了萧弘澄会肯说这样的话,忍不住笑起来,就站住了,笑斥道:“你就惯着他!”
沈容中大统领躬身道:“臣不敢,娘娘于臣有救命之恩,殿下但有吩咐,臣不敢不办。”
这自然指的是早逝的敬贤皇后。
皇帝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跟他在这个小节上绕了,只是背着手踱了两步,说:“你觉得那丫头如何?”
沈容中道:“别的好处臣不好说,但至少有一点好处,大局观是好的。”
咦?
皇帝来了兴致:“怎么回事?”
沈容中道:“先前在殿中的事,臣还没来得及上奏陛下。”
他便把卫美人晕倒,众皆哗然,庆妃故意等了片刻的场面一一上奏,说到周宝璐见事出突然,却并不立即围观,反倒退后两步,站于高处,将整个场景都看在眼里,看到了有人在大公主身上做手脚,周宝璐对此的处理,都说的很详细。
皇帝有点讶异:“有点意思,能纵观全局,又能着眼于细处,这可不止是一点好处。”
“是。”沈容中只是简单答了一句。
皇帝笑道:“臭小子有点眼光!”
他又沉吟了一下:“也罢,再看看也好,他若是真愿意,多等两年也无妨。”
皇帝显然很清楚,沈容中当年获救,早逝的敬贤皇后还是太子妃,对他颇有恩情,这些年来,有些话,萧弘澄是会对沈容中说的,是以沈容中今天这个态度,其实是替萧弘澄做说客来了。
这么想着,皇帝又笑着说了一句:“这小子真没规矩。”
可是说这个话的神情是轻松的,对手握江山社稷的人来说,规矩只是用于别人身上的东西,是用来规范别人的工具,帝王是永远不会被规矩所限制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容中说萧弘澄性情酷肖皇帝,皇帝是认可的,用这句话来劝皇帝,也是因着沈容中对皇帝多年来的了解。
朝中自然也有不少二皇子党,三皇子党,除了二皇子三皇子生母都有妃的位分、母族也十分得力之外,两位殿下不管读书还是习武都比大皇子强的多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听说从小时候开蒙起,大皇子就总比不上两个弟弟,皇帝恨铁不成钢的骂过好几回,而大了之后,依然如此。
皇帝也曾在群臣之前说过二皇子文彩不凡,三皇子武能定国,众臣自然难免猜测,有人说如今太平盛世,自然是以文治国,也有人说今上英武,应该更喜欢太子习武。
可是,在二皇子三皇子还在学文习武的时候,大皇子已经随诚王前往江南查盐政案,发落了两省官员,收缴了上千万两白银。
文成武就不过是帝王的锦上添花,而洞察世事的天分、用人的眼光、处事的手段,这些才是帝王的根本。
文曲星、武曲星下世,也不过是帝王驱使的臣子。
沈容中大约是这个世上最了解这位皇帝的人,所以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仿若斥责,实际上却是喜欢的,萧弘澄敢伸手,有本事伸手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正是皇帝所期望的某种特质。
若是处处被规矩所束缚,如何能撑得起大盛的江山如画?
沈容中便道:“民间俗语,妻贤夫祸少,殿下无生母扶持,身边总得有个知心人。”
皇帝继续往前走,一边点头道:“这就要看这小子的造化了,若是他能得个知无不言的媳妇,我自然成全他。你也不用在我跟前打马虎眼,他的媳妇今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德容言工要有,可若是叫德容言工教的呆了,却是不行,论起来,太子妃的凶险不下太子,没有点能耐也坐不住,一味守规矩,不懂变通,说不准还得连累他,对今后也没好处,那孩子还小点儿,正是要紧的时候,还得看看再说。”
沈容中果然不再说了。
至少得了再看看的话,已经足够了。
皇帝已经理清思路,脚步不停,一连串的吩咐下来:“吩咐六处,再设一只密折匣子,十日一报。”
“是!”
“今日卫美人之事,不必理睬,还没到时候,也不能让那小子太顺了,给大公主动手脚的宫女杖毙就是了,不用审。”
“是!”
“传旨,吏部左侍郎调任甘陕河道大臣,即日上任,着陈熙华实补吏部左侍郎,皇长子随陈熙华进部理事。”
“是!”
“镇国公嫡长孙周安明授三品御前侍卫,调皇长子宫中伺候。”
“是!”
圣旨明载邸报,静和大长公主府一时竟然热闹起来,新年大宴群臣,圣上的举动已经叫皇长子行情大热了,皇帝在后宫里的表现,静和大长公主府已经是脸面有光,此时下一代的世子人选皇帝已经首肯,安排到了皇长子身边,静和大长公主府的行情自然是更加水涨船高了。
上门来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静和大长公主府一家人自然也是再三商讨今后的行事,而此时,周安明、周宝璐都是讨论的重中之重。
不过周安明或许还能列席讨论,周宝璐却不能参与,她还不到敏锐的关注到政局的时候,这个时候她的注意力,都在黄公子说的那个铁树胡同上了。
☆、26.铁树胡同
回家的当晚,周宝璐就拿了个大橙子,搁在窗台上,笑眯眯的关上了窗子。
有了地方,查点事情并不难,周宝璐思索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吩咐小樱:“你使个巧法子,悄悄儿的叫王姨娘知道铁树胡同这个地方,别叫她起了疑心才好。”
小樱做这些最是拿手,别说在自己府上,就算在别人府里,也颇多交情深厚的人脉,不管打听个什么,还是做点什么,都十分容易。
听了周宝璐说了,就应下来,自己出去了。
小樱的动作最利落,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复命:“王姨娘屋里的红绡差点儿没跪下来求我说,还送了我一个银镯子,我才半遮半掩的给了她铁树胡同这四个字。”
周宝璐抿嘴笑,这捉狭丫头,必是故意装说漏了嘴,哄的王姨娘屋里的人团团转。
小樱笑嘻嘻的说:“小姐这回猜错了,我是找了厨房里头伺候的柏香替我做的,她原求着我想补个二等丫鬟的缺儿,今儿我就想起她来了,就给她指了这条明路,叫她拿这消息去做进身之阶,只说送饭菜的时候,偷偷听说了小姐和人说的话,偏又听不真切,这小丫头也是伶俐,也不知怎么编着绕她们,没一会儿,红绡就来找我说话了。”
这丫头,真是越发伶俐了,又递出了消息,又做了人情,怪道到处都人缘儿好呢,真是又会做面子又会做里子,广结善缘,自然自己的人脉就好了。
王姨娘得了消息,立时打发丫鬟出去给自己娘家送东西,周宝璐心中暗笑,这还真是迫不及待呢。
周宝璐在府外没有人手,不过这也难不倒她,她权衡了一下,就去伯娘张氏的房里坐了一坐,到得午饭后,周安明就打发小厮给她送了一封信来。
拆开来一看,原来是这样。怪道周继林要养在外头!
说起来,王姨娘的娘家兄弟也算得力,只比周宝璐的消息迟了半日,第二日一早,王姨娘就哭着上正房来了。
周宝璐一早起来,就听小樱一脸八卦的进来说:“王姨娘去夫人那里哭了。”
周宝璐心情顿时好起来,这是王姨娘自己找死呢!
她也不急,待丫鬟给她梳了头,穿好衣服,说:“夫人那儿不会开饭了,去厨房单给我传点早饭来就是了,小樱你去夫人那儿打探着,瞧着哭的差不多了,就来叫我。”
丫鬟们都不知道小姐的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不过小姐自来古灵精怪,花样多的没法说,只得都老实点头,小樱自去守着去了。
没一会儿,早饭传了来,大小姐的分例从来都是随老祖宗的,没有规定安排,只听吩咐,虽然跟着曾氏长大,周宝璐也没跟着吃江南风味,倒是随着陈熙晴,喜食辛辣等物,虽不像陈熙晴一般一大早的就火锅烫起来,但早上的牛肉面之类倒也是常有的。
这边早饭刚吃完,朱棠劝着周宝璐喝了一杯菊花茶,小樱就进来笑道:“小姐也好过去了。”
那看来是火候了。
王姨娘的脸看起来原是好了,只是今儿一大早,也不梳妆,哭的脸黄黄的,有些肿,倒好像还没好似的,见周宝璐进门来,也不敢像往日般拿大,忙站起来,捏着帕子只是拭泪。
陈氏坐在炕上,也是哽咽。
周宝璐心中就叹了口气,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王姨娘哭一哭是应该的,她娘做什么还能哭的这么真心实意!
不过想来陈氏那性子,无事也要哭一场的,这种时候,自然难免,周宝璐便坐到陈氏身边,说:“娘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有什么不欢喜了?”
又回头对王姨娘说:“怎么姨娘也在这里哭,出什么事了不成?”
王姨娘嗫嚅不敢言,陈氏搂着周宝璐,越发哭出声了,周宝璐又催问两句,陈氏只是哭着摇头,好半晌才说:“这是大人的事,跟你小孩子没什么干系。”
周宝璐便烦躁起来:“好好儿的都在哭,又不告诉怎么了,这是要做什么?还有姨娘也是的,明知道我娘身子不好,大夫再三说了少引得娘哭,只怕越发不好,姨娘偏是不信,依我说,凡有什么委屈也该忍着些儿,如今有事没事就到上房来哭,引得娘也哭一场,如何得了。”
这位大小姐无事还要踢三脚呢,这会子自己要是再不说话,只怕还有不知道什么罪名要安在身上,王姨娘实在是怕了她了,给周宝璐这样一训斥,老老实实的说:“大小姐明鉴,我只是听到一些儿传闻,因是要紧事,不敢不来回夫人,偏这传闻里头夹杂了许多腌臜话,大小姐是闺阁姑娘,实在不敢回大小姐。”
周宝璐便说:“那些个规矩不过是对外头,在外头的时候,自然是听到些什么腌臜话,我只有走开的,不过如今在家里头,又没有人,你不来回我娘也就罢了,如今你就要来回,我又眼见得我娘哭的这样,我如何能不问,你趁早儿说出来是正经。”
王姨娘就去看陈氏,陈氏哪里有半点主意,只是哭,王姨娘也知道主母就是尊菩萨,最是没成见的,就便回了她,除了哭一场也没有别的本事,这上房里头真要商量事儿还得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于是便道:“这些日子,世子爷常不在府里,我自也不敢问缘故,只前儿世子爷在书房里歇着,我瞧着下了雪,打发丫鬟给世子爷送参茶去,那丫鬟听到跟着世子爷出门的小厮周福和周财言语里头说着什么新姨娘,后头还有许多不敢回大小姐的话,我也不敢胡乱相信,便打发人悄悄儿的打听了,原是世子爷在府南边的铁树胡同买了个宅子,养了个新姨娘。听了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敢瞒着夫人,只得来回夫人。”
周宝璐便道:“原来是这样,依我说,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各家爷们谁没姨娘呢,爹爹既然能纳你,就能纳新姨娘,有什么值得哭的。”
周继林已经有了三个姨娘,最得宠的王姨娘,生了周宝琪的锦姨娘,还有个原来服侍他的贴身丫鬟,做了通房的柳儿,在陈氏进门后也抬了姨娘,不过柳姨娘年纪比周继林大一岁,又无子嗣,如今越发就在后院不出来了。
陈氏这个时候倒说话了:“璐儿,你姑娘家知道什么,纳姨娘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这养外室,背父母瞒妻子,中间必是有什么不能进府的关节,一旦闹出来,可如何得了。”
周宝璐依然无所谓:“既如此,那就抬进府里来,也就完了。”
王姨娘宠冠内宅,见周继林有了新人,哭一哭倒是正常,可周继林已经五年没有与陈氏同房了,周宝璐真不知道娘有什么好哭的,多个受宠的姨娘,效果多好,王姨娘顿时老实多了。
分宠这种招数,除了公主,有哪位贵妇不会呢?
别说现成的受宠外室,就是没有,主母给自己丫鬟开了脸,抬举起来,给了爷们来压制别的妾侍也是各家都司空见惯。
就像舅母,趁着花姨娘怀孕,就在自己身边的大丫头兰溪开了脸,给了舅舅,花姨娘这阵子就老实多了。
王姨娘抓住陈氏这个话头子,立即道:“夫人说的是,论理,世子爷要纳哪位姑娘进门,咱们无非就是多个妹妹罢了,也只有高兴的,可是如今世子爷偏遮遮掩掩的养在外头,难免叫人猜测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地方不对,别的也罢了,若是一时不慎闹出来,大家也没个防备,到底怎么着也没人知道,万一对世子爷前程有碍呢?再说了,就算与前程无关,叫公主并驸马爷知道,世子爷背着父母停妻再娶,又要如何生气?便是咱们服侍的人,也有不是呢。趁如今咱们知道了,先问个清楚,再做防备才妥当,夫人说可是?”
这王姨娘嘴头子果然利索。
这段话有理有节,又是体贴又是委屈,看来人家受宠十年还是有人家的道理,至少会说话知道体贴,眼界之类因着出身,注定了不高,可是小节上还是颇有出众之处的。
周宝璐赶着在陈氏说话之前便说:“还是姨娘有计谋,这话说的极是,不管这事最后要怎么着,总得先知道个首尾,知己知彼才是要紧的,既如此,就劳烦姨娘去安排罢了,横竖这院子姨娘是管过的,一概人都是知道的,问哪些人,怎么问都清楚,就一发交予姨娘,才便宜。”
王姨娘瞠目结舌,这大小姐怎么这么无赖!
那一回打着骂着要夺了自己的管事权,如今有事了,就成了姨娘最清楚管事的了,打发自己去出头儿,今后闹出来,可就有现成的背黑锅的了。
☆、第27章 谁来出第头?
王姨娘气结,她打听到这件事,自己也是斟酌过的,才来回陈氏,要处理外室,哪有她来出头的?想来撺掇着陈氏这个正室夫人出头,是最名正言顺的。她只是一个姨娘,自从上次惹恼了公主,儿子记成嫡子的事也黄了之后,王姨娘便觉得周继林对她与以前不大一样了。
许是被那日的事闹的,也或许是有了外室,总是不同了。
这样的周继林,王姨娘还真没把握,思前想后,便来撺掇着陈氏,想来陈氏也不愿意自己的夫君在外头有外室吧?
只要陈氏肯出头儿,不管事情怎么闹,周继林发起火来,自然也就是陈氏倒霉,与自己无干了。
没承想,哭了半日,说了许多厉害关系,挑唆的这耳根子最软的夫人有所意动,正是关键时候,偏这大小姐怎么就又跑了来,顿时就拦住了,倒想把黑锅往自己身上推,王姨娘气的肝疼。
可大小姐真不像夫人这样好打发,王姨娘忍着气,想了想便说:“我不过是个奴才,只在院子里才是,如何敢去问爷身边服侍的人,实在是没有这个规矩,要问这些个,自然要夫人传了人来问,才名正言顺。”
陈氏听了觉得有道理,抬起头来,一个好字刚要出口,周宝璐眼疾手快拦住了,立即道:“要我说,让娘传了人来问才是不好,娘这里大张旗鼓的传了爹爹的小厮进来问话,爹爹岂有不知道的?爹爹那脾气,王姨娘纵不怕,也没必要撩拔。这是一桩,还有老祖宗,只怕也立即就知道了,要是真有点什么不好的,哪里还有机会转圜呢?老祖宗一生气,爹爹能落个什么好儿?说不得连咱们也要不好。倒不如姨娘使个法子悄悄的去问一问,真有什么不好处,说不定还能想个法子呢?”
陈氏立时又觉得周宝璐这话也很有道理了,便说:“璐儿想的周到,先瞒着老祖宗是要紧的。”
娘还是真心替爹爹作想的呢!
周宝璐忍不住就揉了揉脸,见王姨娘还是不愿意,一脸要打官司的模样儿,便对陈氏说:“我看娘也劳神的很,不如进去炕上歇歇,我来跟姨娘说。”
也不容人说话,对芒语使了个眼色,芒语心领神会的半扶半拉的把陈氏扶进去了。
幸而娘的行动力差,有人稍微强硬点她就会不自觉的顺从。
周宝璐这才轻声说:“姨娘且想一想,我娘在外头的时候有多少,在府里的时候又有多少,爹爹在外头有多少人,和我娘有多少相干?姨娘若是不肯过问这件事就罢了,我跟我娘都当不知道就是了,姨娘自己斟酌吧。”
说着也不听她回答,转身进里头屋里去了。
留下王姨娘呆在原地。
这位大小姐,说话还真是一贯直接啊,很明显大小姐不像主母陈氏那样好糊弄,她很清楚的知道,周继林有了外室,最着急的是王姨娘,而对陈氏和周宝璐影响并不大,是以要去查那就你自己去查罢了,她是不会让陈氏出面的。
陈氏虽然好糊弄,可亲闺女糊弄她自然比自己容易,有周宝璐拦在跟前,王姨娘或许就只能不管,要管就得自己出头去管,别想忽悠陈氏出面,想叫陈氏被黑锅,她自己得实惠?
王姨娘突然好希望周宝璐一直养在武安侯府别回来啊。
自从她回来之后,自己就没个顺心日子!
见王姨娘在那里呆了半晌,终于垂头丧气的出去了,周宝璐微微一笑。
平日里不把正房的放在眼里,如今有黑锅要人背了,就来哭着挑唆,也想的太美了些!
陈氏还在炕上发呆,见周宝璐进来,拉着她的手掉眼泪:“你爹爹到底怎么想的,我又不是那等妒忌的人,他看上了谁,只管抬进来也就罢了,偏要养在外头,叫人家知道怎么想?无非就是说我不贤善妒,拘着爷们不敢纳妾,这可叫人怎么好呢。”
周宝璐十分无语,她娘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呢,先就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了,她还善妒就没有不善妒的了。爹爹岂是因着她才不纳进来的么?
也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唉,就像舅母说的,娘活了三十多年,还像小姑娘一般天真不懂事。
不过……周宝璐心中一动:“娘虑的是,论起来,这名声也实在不好,或许母亲出个面,亲自把新姨娘接回来,如此一来,爹爹岂不欢喜?就是老祖宗、咱们家的亲戚,连外头的人知道了,也自是赞娘贤德大度的。”
陈氏果然就欢喜起来:“你说的很是,确是妥当。”
周宝璐眼睛一转,接着忽悠她娘:“只是这件事,咱们也不懂,娘没经过这样的事,我到底是姑娘家,万事没有我说话的,且如今没清楚明白,娘也不好在府里与人商量,万一漏个一句半句在祖母耳朵里,怕是倒闹起来越发不妥,娘一片好心也白费了,倒惹的爹爹生气,依我说,不如娘回娘家一趟,问问舅舅舅母,商议出一个妥当的法子出来,才好呢。”
陈氏眼睛就亮了,女儿说的对,自己的弟媳曾氏虽然性子强些,但掌家理事却是没得说,与她商量原是最妥当的。
因是正月里,陈氏要回娘家看看父母兄弟妹妹等,送些年货也是应该的,回了静和大长公主,公主也喜欢,还叫另备了些外头进上来的药材山货之类叫陈氏带上,母女两就出门去了。
正月里,武安侯府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小厮丫头都穿着新衣服。
曾氏穿着件白狐狸红底遍地锦的长袄儿,戴着貂毛昭君帽,一派雍容华贵,耐心的听陈氏哭哭啼啼的说完了,倒是有些疑惑。
陈氏她是深知道的,菩萨似的,单凭她哪里想得到去查周继林的异样呢,而王姨娘虽说精明,到底一个姨娘罢了,出身寒家,能有什么人脉手段去查周继林?
周继林虽说才能平庸,到底是镇国公的世子,也不是那么好查的。
曾氏就看了周宝璐一眼,周宝璐对她挤挤眼睛。
原来是这个丫头闹鬼!
曾氏心中有了分数,她是何等伶俐之人,便对陈氏道:“你说的很是,爷们哪里是拘得住的,他既在外头有了人,到底不成样子,虽说有些缘故,可叫外头人知道了,谁又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关节呢?自然就议论起来,对姐姐和姐夫都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姐姐出面接了人进来,封了姨娘,光明正大的在后院住着,姐夫欢喜了,也没人议论了,便是有人知道,也只有赞姐姐贤德的。只是有一件,咱们也不用急在一时,姐夫到底为什么把人养在外头,也还不明白,姐姐也不方便去查,不如说与世子爷知道,世子爷趁便儿查一查,不管到底是因着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世子爷查明白了,一并儿就办好了,到时候再告诉姐姐,光明正大的去接人,岂不是好?如此,就是姐夫,也要承姐姐的情呢。”
一席话说的陈氏如沐春风,顿时就欢喜起来,暗忖:璐儿说的不错,这个弟媳妇做事的确周到妥当,交给她办实在是好的。
曾氏见她这样,知道是哄好了,便笑道:“姐姐难得回来,必是要在家里吃了饭才走的,我亲自去厨房吩咐她们做几个姐姐爱吃的菜,小璐你跟我一道去。外头冷,姐姐身子不好,就不要去了,先在这炕上略歇会儿。”
周宝璐脆生生的答应了,笑眯眯的挽着曾氏出去了。
走出了院子,曾氏才说:“死丫头又弄什么鬼呢,哄着你娘来找我,我瞧着,你是有数了的?”
周宝璐吐吐舌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舅母呢。
她就附在曾氏耳边说了一篇话。
曾氏皱眉道:“你哪里来的这样的消息,可确实?”
周宝璐道:“我觉得自是没错的,舅母也知道,我们家大哥哥如今和以前不同了,这两个月又总在祖父身边伺候,还授了个御前侍卫的职守在身上,他说的事儿,我还是信的。”
如果是小姨母,周宝璐大约就和盘托出了,可舅母是最重规矩的人,她可不敢叫舅母知道她私底下的花样。
私相授受这种事,说出来一定挨训。
周安明的事,曾氏自然十分清楚,周家现在推出这个嫡长孙预备为下一位世子,自然和往日是不一样的,驸马周超常将他带在身边见客,私底下大约也交了些东西给他,他能查到周继林的事,倒也不出奇。
曾氏便点点头:“既这样也罢了,这事不难办,给她换一个身份罢了,你爹不好办,你舅舅是不难的,且这件事,颇有可操持之处。”
周宝璐一拍手:“我也这么觉得!”
曾氏心中一动,笑道:“你有什么主意?”
周宝璐笑道:“这位新姨娘既是罪臣之女,家人没了,只还有一个兄弟才十岁,舅舅既能换了新姨娘的身份,自然也能换了她兄弟的身份,接到庄子上养着,那不就好了么?”
小璐果然长大了!
曾氏心中颇感欣慰,到底是她一手养大的,看着她长大懂事,和看着自己女儿长大懂事也没什么区别了。
曾氏微笑道:“你想的很是,咱们家养着她兄弟,她自然不会不敬大姑奶奶,你们家院子里只怕也要清静许多了。”
嗯,周宝璐心中灵透,王姨娘自然死活不愿意抬了新姨娘进门,可是这位新姨娘,显然是有好处的,她受了舅舅的恩,又有兄弟在舅舅手里,天然就站在陈氏一边,加上争宠,那就与王姨娘天然敌对,这样一来,后院就有了新的平衡,王姨娘再难独大。
曾氏轻轻说:“你总是要出阁的,护不了你娘一辈子,总得未雨绸缪才是。”
周宝璐重重点头。又把忽悠王姨娘的事说出来:“我跟她说随便她查不查,我反正是拦着我娘不去查的,我瞧着她必然按捺不住,定会去查的。”
曾氏大族贵女,向来不把姨娘这样的玩意儿看在眼里,听周宝璐说了,便笑道:“也罢,你们家那位也实在跋扈了些,多收拾两回多半能老实一点儿,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凭是谁,也是怕板子的。”
周宝璐扑哧一声笑。
☆、第28章 小鹿会忽悠
在回家的马车上,周宝璐看着母亲平静中带了些放松的样子,心中有点酸楚,面上却并不露出来,只是轻声说:“娘,回头爹爹回来,让我去与爹爹说去。”
陈氏下意识就想摇头,女儿还是个小姑娘,她爹爹外室的事,她有什么好掺合的,周宝璐已经笑着接着道:“先前舅母说了,爹爹脾气不好,娘若是一句话不合爹爹的心意,爹爹恼起来,只怕好事反坏了,我到底是女儿,便是说错了话,略撒个娇儿,爹爹也不好追究,倒是有转圜的余地,娘觉得呢?我若是说差了,娘再出面弥补,也就无碍了。”
这话说中了陈氏的心病,陈氏确实有些担忧的,多年来,夫君对她并不爱重,陈氏也不敢惹他,心底里多少是有些怕的。
陈氏不由自主的就点了头,又有些担忧的说:“你到底还小些,只怕说不周全。”
周宝璐笑道:“娘不用担心,我也虑着这个呢,先前我就问了舅母,舅母教了我一篇话,舅母的本事,娘还不知道么?自是比谁都周全的。”
陈氏这才放了心,又还是忍不住叮嘱:“好孩子,不管说什么,你都和软些,横竖是哄你爹爹开心,你也吃不了亏。”
周宝璐笑着点头应是。
她觉得自己渐渐懂得一点她娘的心理,对她的反应越来越有把握了。
马车进了府,刚到二门,留在家里的小樱已经等在那里扶周宝璐下车了,手一搭,使个眼色。
周宝璐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过去扶着陈氏坐了小轿,笑着说:“芒语姐姐伺候娘先回去,我回房里换了衣服就来。”
又小声对芒语说:“你只管服侍着娘,不管有什么事先拦着,别叫娘出来,先等着我过来。”
芒语忙点头应了。
小樱见陈氏的软轿走了,才伺候着周宝璐上了轿,在一边小声说:“世子爷回来了,一脸颜色不是颜色,进门来就问夫人,听说夫人不在,又怒气冲冲的往后头院子里王姨娘房里去了。”
周宝璐心中有数了,笑道:“不急,让她再捱一会儿。”
自己施施然回房里换了衣服,洗了脸,才去了上房。
陈氏身子弱,换了衣服就躺下了,虽然能隐隐听到后头院子里的哭闹声,陈氏也当没听见一般安稳合目而卧,周宝璐只看了一眼,就到外头的窗下炕上坐了。
不一会儿,周继林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进门先看到周宝璐,顿时哼一声:“你娘呢?”
周宝璐站起来,笑道:“娘出了一趟门,觉得略倦些,在里头歇着呢。”
周继林便径直进门去,周宝璐忙跟在后头,伸手拉一拉周继林的袖子:“爹爹留步。女儿有事儿跟爹爹说。”
周继林诧异的回头看她一眼,见周宝璐乖巧的低声笑着说:“娘为了爹爹在外头奔波,着实累着了,爹爹知道娘的身子不大好,心里头一急,若是病发了反倒闹出来,倒枉费了娘这一片心。”
这话没头没脑,却与周继林想的大不一样,他不知不觉的就停了脚步,有点疑惑,周宝璐又拉拉他的袖子,带点儿撒娇的说:“爹爹来,我跟你说。”
周继林犹豫了一下,果然走了回来,周宝璐小声说:“原是今儿一早我来给娘请安,见王姨娘在这里哭,便说了她两句,明知道娘身子不好不禁哭,她有事没事来闹什么!没承想,王姨娘倒说了许多混账话,论起来,这些话我原不该听的,偏娘那个性子,爹爹是知道的,我也放心不下,只得听了,这样的事,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娘说了,爹爹只要喜欢,只管把人接回来一样,偏王姨娘不肯,挑唆着说爹爹要把人养在外头,必是有什么不能见人之处,须得查一查。女儿想着,爹爹做事自然有爹爹的道理,别说她一个姨娘没有那样身份去查,就是我娘,也自然是事事听爹爹吩咐,断没有去查爹爹的道理,自然是不肯的。”
周继林不知不觉就点了点头,心想,到底是女儿从小教养着规矩礼法的,果然懂事。
周宝璐察言观色,知道这话说到她爹心里去了,便笑嘻嘻的拉着她爹坐下来,亲自倒了茶奉上,周继林接了茶,和颜悦色的说:“你也坐下。”
周宝璐坐到一边,接着说:“娘的性子爹爹是知道的,实在是和软心善的,再说娘也没个臂膀,就算不妥当也只得与女儿商议,女儿也想着,虽说爹爹自有自己的主意,可若真有这样的事,把人放在外头,别的不说,今后叫祖父祖母知道了,说不得有些不好呢?娘的意思,最好还是想法子把人接回来,封了姨娘,名正言顺的放在屋里,一来爹爹也不用瞒着人,二来也绝了后患,岂不是好?只是爹爹都办不下来的大事,我娘自然也是办不下来的,女儿才想着,与娘一起去求舅舅,请舅舅帮忙悄悄的查一查,舅舅是外头府里的人,不论做什么,总与咱们府里无关,就算有心人知道,横竖不能惊动祖父祖母的,倒是便宜。若是瞧着没什么要紧的不好,索性就想个法子办妥当了,娘再出面,光明正大的把人接回来,这事儿可不就是好了。”
周宝璐绕来绕去就把她爹给绕晕了,可是意思却是明白的,顿时大喜:“你舅舅怎么说的?”
周宝璐笑道:“舅舅已经应了,还再三嘱咐我娘不要在府里查人,只怕惊动了老祖宗,待舅舅安排些人手,在外头悄悄的查一查,没什么要紧就直接办了,再给我娘递信儿,岂不比在家里审奴才强十倍?又安静又便宜,老祖宗也不会知道,舅舅说,过几日,待一切都办妥当了,娘就去接回来,到时候只管带了人去回老祖宗,只说是我娘亲自给爹爹挑的人,进门就封姨娘,便是老祖宗也只有欢喜的,一应都好了!”
周继林脸上戾气早丢到十万八千里去了,欢喜的说:“好孩子,亏得你劝着你娘,这样自然最妥当。”
周宝璐道:“女儿懂得什么?这样的事,自然是不懂的,是娘想的明白,事事为爹爹作想,才去求的舅舅。”
周继林大喜,应道:“你说的很是,想来总是夫人贤德的缘故。”
周宝璐笑的乖巧,一口一个舅舅说,娘说,反正不是她说的,只是个转达,倒是编的天花乱坠,把个周继林哄的满心欢喜。
心中暗忖:这陈氏虽说性子绵软,对自己这个夫君倒是一心一意敬重的,也并不拈酸吃醋,为着这件事,还肯回娘家去求兄弟,心胸倒是有的。且这件事,只要小舅子肯帮忙,那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倩儿的身份,自己没什么法子,愁了这些日子,可小舅子的本事是不用担心的,只要他肯,必是有法子的,定能得偿所愿。
周宝璐瞧她爹的脸色,知道他这是欢喜的时候,便笑问:“先前我听到后头有哭闹声,也不知道是哪里,闹了一阵子,也闹的娘睡不安稳,直说心口疼,爹爹进去看看吧?”
周继林便道:“那个贱婢,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给她几分体面就把自己当了祖宗!趁我不在,去审跟着我出门的小子,真是反了天了!闹的这样儿,我赶着去踢了她几脚,还敢哭!怎么,还闹着你娘心口疼了?”
一边是识大体、知道瞒着父母的贤德夫人,一边是拈酸吃醋,不顾后果就敢审自己小厮的姨娘,一对比起来周继林顿时觉得陈氏千般好,王姨娘太跋扈。
周宝璐看她爹的脸色,只不说话,周继林一时越发恼怒起来:“真是越发的惯成祖宗了,这样的事情如何与她相干?凭是谁,也轮不到她说话,先前还来挑唆夫人,幸而夫人明理,不然真在府里审起小子来,要如何收场?这会子还又闹的夫人心口疼,越发闹的很了,不打一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周宝璐连忙假意拦一拦:“爹爹,可别用嬷嬷,当心叫老祖宗知道,王姨娘那里事小,若是把那件事闹出来,可就事大了。”
周继林越发觉得女儿果然贴心懂事,点头道:“我省的,你去陪着你娘。”
他也不进去看陈氏了,大步走出门去,一边沉着脸吩咐小厮:“那绳子来,拿马鞭子来,把院子给我守好了,今儿的事有人漏出去,立刻拿来打烂了!”
王姨娘还不知道噩运将至,她被周继林恼怒之下踢了几脚,有一脚正踢在肋下,当时就吐出一口血来,此时周继林摔了帘子出去了,她哭了一场,又取灯照一照,见有碗口大一块青紫。
王姨娘哭的哀切,口口声声:这天杀的周福!
她不过是悄悄儿的找着平日里跟着周继林出门的周福问一声儿,还塞了银子,那小子以前瞧着也是十分恭敬的,赶前赶后的叫着姨奶奶,她也曾使他办过差,也还妥当,便想着寻他问一问,并没有什么要紧。
没承想这混账奴才,得了银子,一转头就将她卖给了周继林。
往日里他如何敢?如今不知攀了哪里的高枝儿了!
☆、第29章 陈颐安的主意
两个丫鬟正在一边服侍她抹药膏子,小些的那个手重点儿,一下子抹的疼了,王姨娘哎哟一声,反手一巴掌把她打退两步,心中本来愤懑难当,满腔火气没口子发,登时站起来,嘴里骂着:“下作的小娼妇,反了你,要收拾起我来!”
赶着又踢了两脚,那丫头滚在地上,只是哭,一声不敢吭。
大些的是王姨娘最倚重的丫头红绡,此时忙劝道:“奶奶当心手疼。”
王姨娘坐回来,高耸的胸脯尤在不停的起伏,怒道:“把她给我拉到后头院子里去,顶着石头跪着!”
红绡忙出去叫人,再回头劝道:“奶奶且不用理她,待闲了再料理就是了,倒是打发个小子去外头叫个大夫来看看,吃点药,自己身子要紧的。”
王姨娘抚着心口叹气:“大夫就算了,没得打眼,那边盒子里头的云南白药吃一点就是了,也是活血化瘀的。”
一时吃了药,想一想又哭道:“那起子没半点儿良心的混账奴才,往日里上赶着打旋磨儿跪着说话,我又哪里短过他们的东西,如今我不过是一时没管事罢了,这起子混账眼里就没人了,拿了我的银子,还这样儿!便是丢在水里好歹也听个响儿,落在这起子黑心奴才手里,真还不如丢在水里呢。我就不信,夫人这还不出去了不成?待夫人出了门,这事依然还不是我管着,到时候必要叫这些混账知道我的手段!还口口声声新姨娘,这新姨娘进得了府进不来府还两说呢,就上赶着攀高枝儿去,就算她进来了,总得叫我一声姐姐,我还收拾不了她!”
说到后来,越发咬牙切齿,简直恨不得要在新姨娘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才罢。
管家权被夺,公主命人掌嘴,儿子的前程也没了,如今还有什么新姨娘!王姨娘不敢骂公主,不敢骂周继林,也不敢骂陈氏并周宝璐,满腔愤懑仇恨都泄在那没见过面的新姨娘身上了,似乎觉得若是没有这个女人,周继林也不至于如此对她。
红绡哪里敢接话,只得劝,刚要开口,却听得周继林阴沉的声音:“收拾谁?反了天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抬举得你不知天高地厚起来,找死也拣好地方儿!”
周继林本来就一身戾气,听她骂自己的小厮已经眉头越发皱紧了,这后头还骂上了自己心尖子上的新宠,哪里还忍得住。
红绡脸色一白,悄悄的就往后退了几步,转到了墙角去了,王姨娘心中一震,吓的心跳如擂鼓,忙站起来要解释,周继林一步跨进来,已经兜头一鞭子抽了下来,夹着呼呼风声。
红绡心中一紧,仿佛有一双大手揉捏着一般喘不过气来,吓得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只听王姨娘一声惨呼,顿时滚倒在地上,接着又是接连四五鞭子的呼啸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王姨娘的大声痛呼求饶,红绡几乎站不住,抖的不成样子。
一时有小厮上前来劝,周继林才丢了鞭子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双眼发红,还在叫:“拿绳子来捆了,堵了嘴给我打!有这样不知规矩背后胡沁的下流东西,如何了得!”
那些小厮畏缩着不敢上前,虽说爷在气头上,但打了几鞭子已经见了红,连衣服也抽烂了,这可是爷的女人,别的也罢了,到底还有小爷们,一回头翻了身,爷是无碍,他们这些拉扯过的奴才,岂不是得罪的姨娘深了?
王姨娘爬过来拉着周继林的衣服下摆,泪流满面:“老爷深怒妾身,妾身自不敢辩,就是老爷把妾身打死了,也不敢有怨言,只是如今大少爷在公主跟前伺候,二少爷还这样小,今后知道因着妾身骂两句奴才便要打死,叫大少爷、二少爷如何自处,还求老爷好歹疼一疼他们!”
她原是娇花一般,梨花带雨这一招也是练熟了的,只是此刻王姨娘在地上滚了几滚,仓促之间脸上也染了些尘土,梨花一带雨,脸上越发花一块白一块,看起来哪有半点娇柔动人怜爱,只觉滑稽。
周继林一脚把王姨娘蹬开,自有小厮端了大圈椅过来放在当地请周继林坐了,红绡战战兢兢的倒了茶捧过来,周继林接过来就摔在地上,怒道:“跪下!”
王姨娘忍着痛爬起来跪好,红绡更是远远的跪在墙角,低着头,只望没人看得见她似的。
小厮们都是个顶个的机灵,悄悄的都退了出去,还把地上的鞭子也捡走了。
周继林正要说话,周宝璐扶着陈氏来了,见了这屋里的这样狼藉,陈氏也是心惊胆战,轻声劝道:“姨娘虽做错了事,老爷罚过了也就罢了,也别闹的厉害了,免得传到外头去。且王姨娘到底不比寻常奴才,看在两个哥儿的面上,老爷还是赏她一分体面吧。”
周继林这样大张旗鼓,除了真生气,也有几分是给陈氏脸面,更确切的说,是要把这场面传递到武安侯府去,这一回陈氏办的事,他真是特别满意。
此时见陈氏这样说了,自然要给她面子,便点点头,发落道:“既然夫人给你求情,也就罢了,这阵子你就在你这屋里养着,也不必到前头来请安了。”
王姨娘哪里还敢有什么话说,只是抖着哭,又给周继林夫妇磕了头,陈氏吩咐:“打发人去寻个嘴严晓得厉害的大夫来,给王姨娘瞧瞧,要什么药,到我房里来寻,不要惊动公中才是。”
王姨娘又磕了个头,待周继林夫妇走了,红绡才敢过来扶她起来。
周继林又对陈氏说:“你今日劳神了,好生歇着,有什么不好的,就即刻请太医来,我明日再来。”
还把陈氏送到正房门口。
真是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待遇了,或许只有刚成亲的那两年罢了,陈氏简直受宠若惊,精神都好起来,拉着女儿的手说:“好孩子,听你的果然没有错。”
周宝璐笑道:“前儿我就说,别的人,有谁是真心为娘打算呢?也只有我才是最亲近的,娘还不信,听那些人挑唆,娘如今看来如何?娘只管安安心心的养着,这事儿舅母已经应下来了,再不用操心,事事都好了。”
陈氏笑着点头:“我的儿,亏得你!今后都听你的。”
周宝璐抿嘴笑。
哎哟安哥儿在外头学了这些日子,果然学的有道理,周宝璐喜滋滋的想。
自从出了陈氏被继母继妹挑拨的事之后,周宝璐虽然解决掉了,心中却着实不爽快,上回去武安侯府给安哥儿送行,就有点愁眉不展。
陈颐安倒是诧异,自己这个表姐,从来最是开朗明媚的,时时一脸笑,仿佛阳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一般,倒少见她有这样子的时候。
陈颐安从小与周宝璐厮混,自然是很明白她的性子的,也不绕圈子,开口就问:“怎么了?表姐在烦些什么?”
周宝璐巴不得有人问,刚要说,陈颐安抢着先说:“你可别长篇大论的从盘古开天地说起,简单点,我就听着,要不然,还得趁早儿打发人把宵夜煮好,不然也完不了事。”
顿时就把周宝璐一肚子的话硬生生给噎住了。
可她还真不敢得罪陈颐安,别看陈颐安年纪不大,可他生的随舅舅,少说也有上万个心眼子,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呀!且这会子还指望他帮忙想法子呢。
周宝璐便说:“还不是我娘,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竟连你们家老太太的话也听,倒回来折腾我,好好的,哄我抄佛经,把我给气的,要说也没有多大个事,只是我这气不顺啊,只觉得憋屈,也这样年龄了,谁亲近谁好谁长着歪心眼谁一肚子坏水都不知道吗?谁人的不听,听你们家老太太的!你们家老太太是个什么人,普天下谁不知道她和舅舅不对付呢?成日里脏心烂肺算计来算计去的,难道还能安着好心了不成?我娘偏听她的,你说说这是个什么事儿……”
顿时就没个完,陈颐安无奈的打断:“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多大点儿事啊,你就愁的这样,我瞧着,姑母是当你是小孩子,才一心要管教你,其实还不是为你好?其实我觉得别的不用,姑母要是能改了你这说话的劲儿,那才是好呢!”
周宝璐扑哧就笑出声来,亲昵的打了陈颐安一下:“你一日不埋汰我简直过不完这一日!你就说说怎么办吧?”
陈颐安瞅着她笑:“我倒是有个绝妙的法子,又正好最适合你了!普天下就找不着能比你更合适的。”
周宝璐连连催促:“什么法子,快说!”
陈颐安笑道:“要我说,天下也就你一个人天天在姑母身边,别的人可不行,你既跟在姑母身边,如何能浪费呢?你就天天在她耳边上念,放开了说,念我们家老太太做的那些事,还有那几位姑母做的事儿,念你上回抄佛经多可怜,念你在咱们家被老太太怎么个欺负法,老太太怎么不安好心,再找几件你说过的,但姑母没听的,结果自是你对的事儿天天念。这样子念下来,别说姑母,就是菩萨也要听你的。”
☆、第30章 釜底抽薪
周宝璐疑惑的问:“就这样?”
陈颐安点头笑道:“可不就这样么,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姑母的性子绵软,尤其耳根子软,听到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就会信进去,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外头人能利用这一点,你自然更能用,你想想,你可是天天都在她身边儿的,别的人说一回,她能听信,你说上十回,她自然就更信了,且你是姑母亲闺女,天下就你与姑母最亲近,怎么说她心底里最肯相信的就是你了,别人三人成虎,你念个十回八回的,比那个还强呢,咱们家老太太做的事也不少了,我琢磨你也没有不知道的,你就天天跟姑母说一样,也能说两年,我瞧着,用不了多久,姑母也就能认定了老太太不是个好的,也能认定了听你的准没错。”
这法子真匪夷所思,周宝璐疑惑的歪歪头:“你真不是嫌我啰嗦才这样说的?”
陈颐安说:“表姐你只管照我说的做,最迟到过年,要不成我送只老虎给你赔礼!”
周宝璐觉得这生意不亏,点头道:“要活的!”
“嗯,活的。”陈颐安一点儿也不讨价还价。
周宝璐满意的笑道:“那要是成了,我送你什么呢?”
陈颐安一挥手:“送什么送,我帮姐姐出个主意罢了,别这么小气。”
真是好兄弟!
陈颐安又笑道:“你记得,你念叨姑母的时候,那什么女孝经,女诫,女四书里头的话,似是而非的加几句进去,我瞧着,姑母最信服这个了,想来是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读书读坏的,这会子你不管说什么,只管拿相近的话进去,只要编圆了,最是好用。”
周宝璐自然是一一答应,也不知道陈颐安哪里来的这样主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安哥儿说的是真没错,这法子可真有用!
周宝璐想着,探身看看窗子外头,新下过雪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扫雪,一地的雪白,正月已经快要过完了!
周继林的外室的事情也已经解决了,那个女子姓顾,小名白可,原来也是好人家出身,只是父亲牵涉进了去年的恩科案,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被斩首,家中资产抄没,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上吊自尽,这顾白可才十六,只带着十三岁的兄弟,流落街头。
一个原本的美貌官家女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苦楚,去年十月的时候,阴错阳差遇到了周继林,竟就牢牢的攀上了,只是这顾白可是罪臣之女,周继林又是有爵之臣,不敢纳入后宅,便在铁树胡同买了个小宅子,做了外室,连她兄弟,也住在那里。
如今陈熙华补了吏部左侍郎的实职,这种事情要动一动手脚真是再容易不过了,只是周宝璐给舅母送了信,让她爹多急一阵子,显出办这事的不容易,于是这件事就办了二十多天,直到正月都快完了,曾氏才给她们送了信儿来,叫收拾了去接新姨娘。
周继林春风满面,连着陪了陈氏回了两次娘家,平日里说话动作也透着温存,陈氏也多了许多笑容。
唯一痛苦的就是王姨娘,那一日挨了周继林的打,这可比挨公主的打更叫她痛苦,公主打了她,她还能在周继林跟前哭诉撒娇,得些怜爱,可这一回,就不一样了。
王姨娘哭了两天,又打叠起精神去挽回,只是任她妆点得人比花娇,天天倚着门等着,周继林只是不来,好容易打听得周继林回来了,去了上房,她又连忙到上房去请安,给夫人送鞋送袜,要巧遇周继林,却只见了个面,就叫周继林皱着眉头打发回去了。
到得后来,书房送汤,月洞门等着请安等等招数,王姨娘一概都试过了,可惜周继林一心就在外宅的新姨娘身上,对她十分的不耐烦,总不见效。
王姨娘回去又哭了一场,然后再接再厉,打发人来请周继林,说是小儿子周安凡病了,周继林就皱眉,还是陈氏贤良的劝了他,才去了后院。
不过刚说了一句话,就有丫鬟来请周继林说:“那边舅太太打发了丫鬟来报信儿。”
周继林顿时大喜,别说顾不得王姨娘那一腔柔情,就是小儿子也登时抛在了脑后,抬脚就去了正房。
王姨娘免不得又大哭一场。
周继林却是欢喜的很,陈氏已经打发人把后院的西厢房收拾下来了,桌椅摆设一概齐全,又叫拿了新的红纱来重新糊了窗子,被褥帐子之类一概都是新的,虽说姨娘不能用大红,却也挑的银红色,看着喜庆。
陈氏还说:“咱们家从来没有苛待姨娘的例,虽说原是外头接进来的,那也是新人,好歹也要喜庆些,才是咱们家的体面。”
周继林自是觉得称心。
陈氏也觉得自己贤良,又得夫君敬重,竟然也是说不出的称心,对这件事倒是十分上心的。
叫周宝璐看着,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一大早,陈氏就带了轿子,亲自去铁树胡同接人去了。
周宝璐在自己房里坐着,她是不耐烦做针线的人,拿起个荷包来做了两针就丢下了,周安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笑道:“妹妹在做什么?昨儿我得了两样点心,给妹妹尝尝。”
周宝璐忙让座:“大哥哥今儿放假呢?倒也难得。”
周安明做了宫里侍卫,就是正月里也是忙的,周宝璐也难得见他一回。
那点心显然是宫里赐的,碟子底下还有内务府的字样,样子口味都新鲜,大约是才想出来的品种,周宝璐笑着接了。
又问他宫里那位大爷好伺候不,周安明说:“也还罢了,架子并不大,我瞧着比二爷三爷还好打发些,只是不安分,成日里的花样多的了不得,咱们跟着的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出了什么事,人家到底是亲父子,关系不大,咱们就要挨板子。”
指着那点心说:“待下臣是好的,吃个点心也想着赏咱们,还特意说,叫给家中姐姐妹妹们带一点儿,让小姐们都尝个新鲜。”
周宝璐就笑道:“那替我多谢大殿下了。”
周安明笑一笑,又道:“眼看要出正月了,妹妹这房里的花也要换一换了,我新得了几盆好的,比咱们家暖房里的还强些,回头叫人抬两盆给你。”
周宝璐也应了。见他还在没话找话说,便笑道:“大哥哥到底有什么事只管说,咱们自家兄妹,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周安明天生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也不脸红,只是笑道:“我说出来,大妹妹别骂我,也别给我婶子说。”
周宝璐多精灵的人,顿时听出不对味儿来,一双大眼睛只是打量他,她这哥哥也才十五,这过了年进了正月,才往十六上靠,就敢出头儿办这事?
周安明见了妹子的目光,就知道这妹子心里头灵透了,便只是嘿嘿的笑,讨好的亲自倒了一杯茶过来:“大妹妹你那茶也凉了,换这杯热的喝。”
周宝璐接了茶,打发丫鬟们:“都到外头去等着,别叫人进来。”
小樱朱棠就领着人出去了。
周宝璐才说:“怎么回事?你的主意?”
周安明笑道:“你们院子里的事,也不是这两天了,我瞧着,以前妹妹小,不理事,婶子也不管,大家就那么混着呗。如今妹妹大了,要理起来这是正理,只是婶子的身子一直是那样子,眼看在家里留不长的,妹妹又爱在那边府里去,不常在家里,屋里怎么着也要有个管事的,若还是那些人,难不成妹妹每次回一次家就收拾一回?这也不像个过日子的道理,就是父女情分上也不好。”
这话说中了周宝璐的心病,她一心还是爱在武安侯府住的,可这个院子,她又不想依然交给王姨娘,那个女人眼皮子太浅,不懂事,放任不得。
可是这院子里,柳姨娘无出,撑不起来,锦姨娘又老实,门都不大出,也指望不上,幸而如今眼看有个新姨娘进门,官家小姐出身,又是周继林心坎上的人,兄弟又捏在舅母手里,倒是正合适!
只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周安明在暗中推动的。
周宝璐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己父母若是琴瑟和谐,周安明干这种事,周宝璐定然追着他打,可自己家院子里是这个样子,这位新姨娘的出现,对陈氏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单看这个正月陈氏的精神和笑容,周宝璐也心中有数。
周宝璐便点点头,周安明才接着说:“咱们家是有规矩的人家,一年到头的闹着也不成个样子,姨娘也还罢了,妹妹是何等身份,又是没出阁的小姐,若是多闹两回,便是再明白的人,也难免疑惑怎么小姐总跟父亲的姨娘不对付,有理的也变没理了,略传一两句出去,也了不得,且也伤了妹妹与二叔父的父女情分。咱们横不能为打老鼠倒伤了玉瓶儿,姨娘要多少有多少,妹妹就不一样了。我才想着,要有个釜底抽薪的法子,把这事改一改,姨娘让姨娘去辖制,才是正理。”
这话说的明白,说的光明正大,透着一个十五岁少年对妹妹的关怀爱护,也透出镇国公府未来掌门人的本事能耐,不过也因为周宝璐是心中明白的人,是以周安明才敢说出来。
叫妹妹知道了,今后有点什么也好转圜。
不过周安明还真挺佩服自己这个小妹妹的,他们明明没有串通好的,妹妹却硬是能把事情办的比他们串通好了效果更好!
瞧这两日二叔父的温存,二婶娘的欢喜,不得不说,妹妹有了机会还真是抓得住。
☆、第31章 赏宫女
周安明这才把新姨娘的境况告诉妹妹,原来这位顾姨娘还有一位兄长,与周安明是认识的,只是不大熟识,这位兄长已经随父亲被斩首,原本有个小厮,也算是个忠仆了,这种境况下还想法子照看着小姐和小少爷。
罪臣之后的日子是十分难过的,亲戚都避的远远的,两姐弟都是从大牢里出来的,个个光身子,都一身原本的衣服,一应事物都无,还是那小厮拿了自己的财物,在城门洞儿附近租了个木头棚子,安顿两姐弟住了,又照应饭食,虽说饥一顿饱一顿,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虽说什么也不会,平日里出城捡柴火,遇到有人家办红白喜事,因小少爷会写字,去替人写礼单档子事物单子之类,也能得一顿吃。
就这么着,在城墙根儿混了一年。
那小厮原是官宦人家伺候的熟手,又机灵懂事,也有人见他仗义,存心帮他一把,把他荐到了魏国公张家的四房的门上做小厮,旧年里头周安明有了造化,张氏欢喜的了不得,带着周安明回了几趟娘家,那小厮在二门上碰见了,认得周安明,就上前请安磕头。
周安明算是无意中知道了这事儿,知道了境况,心中就有了打算。
他对周宝璐说:“人我也见过,模样儿算不得顶好,可胜在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举动都不同,不是一般姨娘比得上的,又在那样的地方混了一年,还能保住身子,自然有她的聪明刚强处,跟我说过了,只要能养活弟弟,今后能娶上媳妇,生出儿子来,给地下的父母兄长延了香火,就足够了,我才定了这个主意。”
周宝璐点头:“有孝心总是好的,必有些可取之处。”
这位顾小姐这样的身份境况,一分钱嫁妆也没有,还有兄弟要养,要嫁出去做平头正脸的夫妻是难了,除非在村里寻,可她又哪里能做农活呢?只怕连伺候农村的婆婆也不行的。农村的婆婆搓揉起媳妇来,从不遮掩,动辄打骂,略娇气些都不行。
给周继林做姨娘,好处是有的,主母贤良不拿捏人,这一条就比许多人家好的多了,主母又无嫡子,周继林也不过三十多岁,连模样都是好的,顾小姐若是有手腕能笼络住周继林,只怕比在外头嫁个普通人家做平头正脸的夫妻还强。
就看她如今有没有手段收拾住王姨娘了。
不过看她如今还没进门,就能叫周继林把王姨娘忘的干干净净,只怕这手段是不缺的,想来做小姐的时候学到的治家手段,加上出来后学到的市井手段,这王姨娘是招架不住的。
大哥哥这人选还真选的好。
周宝璐笑道:“还真要多谢大哥哥了。这样为我们打算。”
周安明知道这个妹妹是明白人,只是笑着说:“一家子说什么谢,只是怕二婶娘知道了怪我。”
“大哥哥放心。”周宝璐说:“有我在呢。”
周宝璐心中也明白,周安明赶着这个时候来跟她说这件事,无非就是为着善后,侄儿为叔父谋外室,说起来并不好听,先说清楚了,今后万一有事了,也有知情人能够转圜,是以周安明听她这样一说,果然就放心了。
到近晌午的时候,陈氏已经接了顾姨娘进门,除了接人的轿子,另外还跟了一辆车,大概是周继林给她置的箱笼,进门来先给陈氏和周继林磕头,待得午饭后,打听得静和大长公主歇了午觉,起来喝完一杯茶,陈氏就要带了顾姨娘去给静和大长公主磕头。
周宝璐就笑道:“我先去瞧瞧祖母,把祖母哄喜欢了娘再来。”
说着一径去了宁德院,张氏也正在静和大长公主房里伺候,周宝璐见了礼,坐到静和大长公主身边,说些闲话,张氏笑问:“大姑娘我瞧你的项圈儿,那璎珞好像不是原来那个?”
周宝璐就笑道:“伯娘记的清爽,我前儿才换的,爹爹也不知怎么这么高兴,回来就给我个盒子,说是大姑娘了,穿戴要多经心些,我打开瞧了,一匣子红宝石,我就串了个璎珞,老祖宗您瞧好看吧?”
静和大长公主就拿了眼镜细看,笑道:“我们家璐儿的手也巧了。”
周宝璐抿嘴笑:“我瞧着我爹爹这阵子高兴,进出都带风,就哄着我爹爹,再给我一匣子好珠子,爹爹已经答应了,回头我串朵花儿给祖母带。祖母一带上,保准年轻十岁!”
又转头对张氏笑道:“伯娘也有。”
静和大长公主笑着说:“璐儿这嘴就跟抹了蜜似的,最会哄人,也就你在我跟前,我就能多笑笑。”
张氏笑道:“这就是璐姐儿的孝心了。”
正说着话,陈氏便进来了,先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静和大长公主说:“你身子不好,只管在屋里歇着就是了,不必讲这些礼。”
陈氏笑道:“两三天没过来,也要过来问问母亲安好,另外还有一件事。”
静和大长公主就叫她坐了,陈氏才说:“我这身子不争气,平日里不能伺候母亲,也不能服侍世子爷,我一想起来,心里头就不好过。母亲有大嫂有弟妹服侍,都是比我能干百倍的,我好歹还能放心,只是世子爷那里,身边也没个像样儿的人,都是些着三不着两的,任事不懂,我瞧着实在不成个体统,这两月趁我在这里,就留了心,寻了个好人家的女儿,才十七岁,原是身家清白的,因家里遭了难,吃不起饭了,又要养兄弟,愿意卖身进府来服侍世子爷。我瞧着模样儿是好的,又懂事,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且身子骨儿也好,是个好生养的,就想着抬进府里来,服侍世子爷,母亲说可好?这会子人已经带了来,母亲瞧瞧,若是果然好,这就给母亲磕头,若是不好,就依然送出去。”
静和大长公主听了就笑道:“你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就叫她进来我瞧瞧。”
立刻就有丫鬟带着顾姨娘进来了,周宝璐这才见到这位顾姨娘,果然模样儿算不得顶好,放在屋里也不过中等,只是身若弱柳扶风,娇娇怯怯,叫人怜爱。
顾姨娘跪下给静和大长公主磕头,静和大长公主问了几句话,无非是家中长短,顾姨娘早按商量好的话一一回了,周宝璐听她言语文雅,举止温柔,觉得这人选果然不错,静和大长公主也已经点了头,对陈氏道:“倒是个好孩子,你就带去你屋里,赶明儿挑个好日子,摆几桌酒,也明公正道的收了做二房吧。”
陈氏忙笑应了,顾姨娘也磕头谢恩,静和大长公主又说:“你们屋里的事,我也不愿意多管,只要你们夫妻好了,我就欢喜了。”
陈氏还没听懂,周宝璐却是明白了,静和大长公主心中明镜似的,只是在装糊涂罢了。
她就吐吐舌头,轻轻笑一笑。
又说了几句话,周宝璐就扶着陈氏,领着顾姨娘回芝兰院去,静和大长公主才笑骂道:“这丫头,花样倒是不少。”
张氏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不敢多话,静和大长公主才问她:“明哥儿如今当值可累不累?我跟他祖父,他三叔父都说了,多看顾着点儿明哥儿,你也多嘱咐他,这么大了,少淘气些。”
张氏笑答道:“是,我平日里也常说他,如今我瞧着他还好,大殿下随武安侯世子学着理事,常去武安侯府与世子商量事情,我跟他说了,都是一家子,去了武安侯府多去给世子并世子夫人请安。”
静和大长公主满意的点头,这个儿媳妇虽然言语不多,眼里是明白的,武安侯府值得结交的也就是世子一系了,其他的,就是侯爷也要靠边站,当个菩萨供起来罢了。
如今府里的大盘子已经定了下来,而几位皇子之间也已经选定了要辅佐的那一位,静和大长公主明白,已经到了心无旁骛的挣这个拥立之功的时候了,而这个时候,她的政治嗅觉已经敏锐的隐隐意识到,除了周安明的培养是镇国公府的未来之外,十三岁的周宝璐或许还更重要些。
虽然这些年渐渐的在权力圈顶端边缘化了,可是这一辈子在这些事中打滚的经历却是抹不掉的,那一日圣上对她的态度,尤其是对周宝璐的态度,以及随即而来对周安明的旨意,都意味着,皇帝并没有等着他们家的表态,就已经给他们家定下了今后要走的路。
这是非常罕见,非常不合常理的。
这种不合常理往往指向着一个更大的不寻常,意味着一个更加强硬的理由,而这答案呼之欲出,便是老道镇静如静和大长公主,也不由的激动的手都在发抖。
很快,宫中再出旨意,朝廷念静和大长公主年高,在公主的仪制外,再赐四名宫女,均是由尚膳局调理出来的,通医理,擅调养的高手,赐予静和大长公主颐养天年。
那一日,皇长子萧弘澄亲自领着勤政殿掌宫太监秦小年送宫女前来,一身蓝色的常服,披着黑色锦缎雪白狐狸毛的披风,只有腰间一根巴掌宽的黄带子昭示着他皇子的身份,萧弘澄嘴角含笑,温和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高傲,配着那样的俊美容颜,少年的勃勃生气,走在雪地里,真是众星拱月般的耀眼。
公主府开中门,驸马周超亲自迎出大门口,静和大长公主也迎出了宁德院,萧弘澄见了,忙抢上一步,亲自扶了静和大长公主上阶,笑道:“我原是来给姑祖母请安的,倒劳动了姑祖母,岂不是辜负了父皇的一番美意?”
一时众人进正房坐了,萧弘澄宣了圣上的口谕,又四个宫女都上前磕头,静和大长公主忙命扶起来,每人都赏了二十两银子,四个尺头,到耳房喝茶,这才算正事完了,说些家常,过了一会儿,萧弘澄才状似无意的笑道:“怎么没见明弟?”
平日里在宫中当值,自然都叫名字,也就是在这里,为表亲热,才如此称呼。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他说今日难得有闲,就带着他几个妹妹去大安寺上香去了,要吃了晚斋才回来呢。”
“哦。”萧弘澄垂了眼,敛了眼中那失望的神情。
静和大长公主又笑道:“说起来,我们家世子夫人向来身子不好,皇上赏的人,听说是极擅药膳调养的,不知道拨一位去我们世子院子里暂当着差,也调理调理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学着调养,妥当不妥当?”
萧弘澄轻笑,秦小年忙上前躬身笑道:“公主也太小心了,这样谨慎,既然圣上打发了来,就是公主府的人了,公主要调她们去哪里,自是公主做主,谁敢说一个不字呢?”
静和大长公主便笑着应了。
少顷,宾主尽欢,萧弘澄坐了有近半个时辰,才告辞出来,静和大长公主亲自送到二门,看他上了轿子。
在这位皇长子跟前,秦小年这样有身份的内监也不敢拿大,骑着马老实的跟在轿子后头,听轿子里头萧弘澄说:“小年,你说咱们家姑祖母这是明白了还是不明白呢?”
秦小年弯身对着那窗子说:“奴才没伺候过静和大长公主,不过奴才想,公主们都是最明白的,想来自然是明白的。”
萧弘澄就笑了一声,静和大长公主这样主动配合,倒真是比他预料的还要急迫些呢。
☆、第32章 说亲
周宝璐还不清楚这些事,十三岁的日子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个会做一手好药膳、会往洗澡水或者泡脚水里加药袋的丫头,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已经出了正月,天气还冷,她却已经脱下了长袄儿,换上了短袄,元宝领上一圈风毛,衬着那雪白粉嫩的小脸,十分体面尊贵。
周宝璐正在合香,这是闺中女儿的惯例,香料照着不同方子合出不同的香来,各种季节用的都不同,她这会儿在合的是春天用的香,清朗明媚,带着草木气息。
合出来的香,闺中密友常会相互赠送,周宝璐就分了七八份,每份都用个小小的描金红梅白地瓷瓶装着,打发丫鬟给几位交好的小姐送去。
然后又找出来个鎏金八宝莲花的黑漆木盒,装了一盒香,笑眯眯的搁在窗台上。
那也是个好朋友呢!
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正在发呆的时候,小樱跑进来:“小姐,舅老爷府上的老夫人来了,还有七姨太太,这会儿刚进夫人的房里。”
周宝璐可烦那老夫人了,别人家虽说也事多,多少还没撕破脸,她们家早就名扬帝都了,谁还不知道呢?她们一贯就看不上陈氏,这怎么不年不节的居然上门来了?
定是有点什么!
周宝璐很不放心陈氏,下了炕来穿了鞋子便要赶着去正房给她娘撑腰,小樱说:“小姐这样就去?先换件衣裳吧。”
周宝璐道:“换什么换,那些人还值得我换衣服呢?咱们快些去,别让她们把我娘给吃了。”
小樱扑哧一声笑,换来周宝璐一个白眼,忙敛了笑,跟着周宝璐去了上房。
上房里坐着武安侯夫人杨氏和她的亲生闺女,陈家七姑太太,嫁进东望侯府长房,也是家大业大的一家人。
陈氏原是最要礼数脸面的人,就算明知道杨夫人和她那一系人都和自己的亲兄弟、武安侯世子陈熙华不对付,她也忍不住常要劝陈熙华,为着体面名声,为着一家子的脸面,忍忍气,搁开手才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来,外头一说,都是陈家,谁赢谁输都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
这些,杨夫人是深知的,陈熙华一系别的人都不大买她的账,不过是面子上敷衍两句,只有陈氏好拿捏,是以有点什么事,就常来寻陈氏,回回那话里的意思,好歹陈氏是家里的大姑太太,兄弟妹妹们原该她多照看照看,有事了,也要她说话才是,便是父母跟前,自然也指望长子长女分忧的。
当然,若是有好处的事,就轮不到陈氏了。
陈氏正在与顾姨娘打点做给周继林的针线,见继母和妹妹上门来了,便迎进来坐了,吩咐丫鬟:“打发人去回公主,我娘家母亲和妹妹来了,公主若是有空,我便陪着过去给公主请安。”
杨夫人听了便道:“不用这样兴师动众了,我们不过是一时闲了,白过来瞧瞧你,也坐不了多久,惊动了公主,反是不好。”
陈氏本来是没什么主意的人,正要点头,一旁站着的顾姨娘对她笑道:“老夫人好容易来一回,这样客气,夫人越发要礼数周到才是,自己一家子自然随便,可公主是最讲究礼数的,若是后头才知道老夫人来了,竟没见见,只怕要不喜欢。”
说着就吩咐那丫鬟:“赶紧去,站着做什么。”
陈七就皱眉道:“大姐姐这里怎么一回事,咱们说话,一个姨娘也来插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半点儿规矩都不懂,就该打嘴巴,还不快出去!”
顾姨娘脾气好,一声儿不吭,只是笑,站在炕前动也不动,陈七疾言厉色的说了这几句,统共就像打在一团棉花上似的,半点儿动静也没有。
陈氏原本就菩萨似的,自然也不开口,陈七还真是没办法。
杨夫人给陈七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再在这个事儿上纠缠了,回头公主宣召,就不方便说话了,杨夫人便道:“璐姐儿呢?没在家?”
陈七就笑道:“看起来不在吧,要在,听说娘跟我来了,怎么着也要来请安不是,大姐姐,不是我说,璐姐儿也真是野惯了,大姐姐竟也管不住?”
对这样突然的问话,陈氏有点茫然,杨夫人接着说:“唉,璐姐儿这样大了,这样下去可如何得了,我统共这些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就璐姐儿最叫人操心,虽说孩子淘气是有的,可到底是哥儿多,姑娘家这样的少见啊,可真叫人操心!”
陈氏是真没反应过来,顾姨娘已经觉得有点不对了,微微皱起柳眉,就给门口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轻手轻脚的退出去,一溜烟的去找周宝璐了。
这边陈七立时又接口道:“是啊,娘就是爱操心,儿子女儿操完了心,这又想着孙子孙女们了,一想到璐姐儿这样的性子,急的好常睡不着,就怕这越发大了,姑娘的名声越发不好,今后要怎么挑姑爷,在我跟前念叨了好几回呢。”
陈氏是表达过这点担忧的,杨夫人和陈七都清楚,此时一唱一和只管说,就要把这个话说实在了,挑起陈氏的担忧来。
陈氏一时插不上话,但她却想起来周宝璐对她念叨过的话:娘你细想想,安哥儿刚出世的时候,外祖母要抱了安哥儿去养,说的什么话,哪句话不是说的只望着安哥儿好,结果呢,安哥儿差点儿没了命。她又口口声声说委屈了闺女,结果呢,四姨母和七姨母的嫁妆和你比一比,是什么样儿?娘你记着,只要她念着要好的,都是想要人家不好,她说着委屈了的,其实都是好的,你只管反过来听就是了。
这个话周宝璐大约在她耳边念了有二十回,接回了顾姨娘后,又念了十回,这十回,顾姨娘也在一边帮腔:“小姐说的对,还是小姐读过书的,看事透彻!”
所谓三人成虎,加上接回顾姨娘得的种种好处,是实实在在摸得着的,越发是个有力的佐证,陈氏心里慢慢的就有了深刻的印象,此时听杨夫人和陈七口口声声的担忧,她就不知不觉反过来听了:我们家小璐果然是个好的!
只不过陈氏从来缺乏行动力,开口也比人慢,杨夫人和陈七一句递一句的说话,陈氏就算想表明态度也来不及说,只是呆呆的听着。
杨夫人说:“璐姐儿挑姑爷只怕难了!”
陈氏想:想来是不难的。
陈七说:“高门大户是不用想了,不如挑个家中略差些儿的,婆婆宽厚的,就是媳妇规矩差些,也不好挑剔媳妇了。”
陈氏想:嗯,我们家小璐得嫁好一点。
杨夫人说:“璐姐儿模样儿也寻常,要嫁个高门子弟只怕人家也看不上。”
陈氏:我家璐儿长的好。
话题就在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人呆呆的想着的状况下逐渐深入了起来。
周宝璐还没有走到上房门口,顾姨娘打发的那个丫就在路上碰着了周宝璐,也不敢耽搁,就一路走一路把杨夫人和陈七来说的话都说了一遍。
周宝璐是知道的,这些人对舅舅舅母从来都是从头到尾都看不上的,自己更是如此,陈七当着自
己的面儿就说过寄人篱下的话,周宝璐都当听不懂,横竖不吃用她的,与她什么相干?
周宝璐走到门口,只听到杨夫人和陈七的声音,并没有陈氏的答话,她心中一动,就停住了脚,在门口听着。
就算她娘还那样,她至少能找安哥儿要只老虎不是?
屋里说了也有一炷香时分了,杨夫人和陈七都觉得差不多到了火候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陈七就开口道:“咱们忧心了这些日子,都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娘不管去哪里都打听着哪里有合适的人家,也总叫我留心,如今就选着了一家好的,我们家三伯的小儿子,今年十五了,模样儿长的俊,又知道上进,几个哥哥都已经娶了媳妇了,我三嫂是个宽厚的,又疼小儿子,自然就疼小儿媳妇,待璐姐儿嫁过去,三嫂有上头几个妯娌服侍,哪里还用的着璐姐儿呢?璐姐儿就现成的做少奶奶,什么都不用做,岂不是好?且嫁给我侄儿,今后又有我照拂,亲姨母做婶娘,哪里能叫璐姐儿吃一点儿亏呢?”
陈氏因在帝都的日子少,并不太清楚各家门户,便问:“七妹你们家三伯家?分家了吗?你三伯是你婆婆养的不是?七妹别笑话,我身子不好,平日里少走动,都不大清楚。”
杨夫人就说:“虽说不是侯夫人养的,但也是从小儿养在侯夫人跟前的,跟侯夫人养的也是一样的,且这样着,她三嫂子自然就越发不好挑剔璐姐儿,你是知道的,婆婆出身差些,自然好伺候些,就像你们家,要伺候公主自然是不容易的吧?”
陈七也说:“咱们家在帝都也是数得着的人家,大姐姐想来是知道的,自然不会辱没了璐姐儿。”
陈氏顿时摇起手来:“是你们家亲三伯?是你们那房的吧?七姑爷的哥子?你这样一说我就知道了,这可不成,你们家那摊子我知道,一家子都没进项,连嫡子都没谋到好差使,何况你三伯还是姨娘养的,自然更没有了,那么大一家子,几十口人,都指望着媳妇的嫁妆填补,七妹你嫁妆厚实,又有母亲贴补,填得起来,我们家璐儿是不成的!且就是不论这个,这门第也太低了,怎么配得上我们璐儿。”
陈七顿时脸都青了,可陈氏完全看不出来,只是絮絮的又说:“你三伯还是庶子哩,这可差了一大截了,别说是你婆婆教养的,就是你祖婆婆教养的,也还是庶子嘛!我记得七妹夫可是你婆婆亲生亲养的,正经嫡子,才娶了七妹,论起来,七妹虽然是咱们家嫡女,可母亲到底是填房,总差了些儿,认真比一下,七妹还比不上我们家璐儿哩,她爹爹是公主亲生的,我和她爹也是结发夫妻,怎么说也是原配……”
连杨夫人的脸都青了。
周宝璐站在门口没进来,听的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这老实人说起老实话,打脸真的特别疼啊。
☆、第33章 哭
周宝璐知道她们肯定不安好心,只是一时还没猜想到她们到底是有什么打算,是以听她们说的热闹,就只在门口听着。
居然是在跟她说人家?周宝璐郁闷,她这过了年才往十三岁靠,正经还没到十三岁生辰呢,这也真够急的,而且还给她说个这样子的?
东望侯家庶子的小儿子?
也亏她们说的出口来。
东望侯家如今也就一个空爵位,最出息的儿子也就是陈七的姑爷,如今是监察御史里正,听说是个懂事稳重的,前程也看好,可是,也仅仅还只是看好而已。
这样子的人家,给庶子的儿子来说公主府嫡长孙女,也是世子的嫡长女,这得有多看不起公主府,也有多看不起镇国公呢?
周宝璐听着是一点儿也不急的,她娘应不应其实无所谓,这是不管是公主还是舅舅都不会答应,不过周宝璐在门口听到她娘这样说,也是差点儿笑出声来。
她娘的这种守规矩、这种老实,落在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身上,比八面玲珑的人说出来的话更叫人难堪。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呀!
武安侯夫人杨氏一系与武安侯世子的仇怨由来已久,而其中最根本的,就是武安侯这个爵位的传承。
武安侯世子陈熙华与陈氏是同胞姐弟,母亲是武安侯的原配夫人,只是福薄些,生下陈熙华不久就急病没了,两年后,陈熙华又娶了寿宁侯二房的嫡长女杨氏做填房。
寿宁侯家几代也没个出息子弟,已经从国公府降爵为侯府,下一代只怕还得往下降,是一年不如一年了,长房都如此,其他就更差些,跟武安侯府没得比。
杨氏嫁入武安侯府,就做了掌家侯夫人,十年下来,生了两子两女,眼睛就自然而然的盯上了武安侯这个爵位。
虽然陈熙华早已经封了世子,但也架不住杨夫人总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有机会,是以,陈熙华的第一个儿子来的最是艰难,周宝璐是听舅母说起过的,她那时候刚怀孕,就被杨夫人立规矩,要她从早到晚站着伺候她,吃饭的时候就不说了,连吃一碗杏仁露都要曾氏亲手做,直说曾氏做的才合胃口,只是做了来,吃了一口,嫌太甜,立时叫重做,重做的吃一口,嫌太淡,一共做了五碗,都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到后来倒当众哭诉起来,说曾氏怨望,不是真心孝顺,故意做的不好吃。
满帝都都知道,武安侯夫人一心指望陈熙华没有儿子,才能把爵位传承给她自己的儿子。
只是曾氏却不是陈氏那等软弱的人,她自然有她的法子,安安稳稳的生了陈熙华的前两个儿子,杨夫人再不称心,也没有办法。
于是又想在还没长成的小孩子身上着手,非要把陈熙华的嫡长子陈颐安抱去自己教养,结果还没满月的安哥儿从床上摔了下来,额头一片乌青,曾氏心疼的浑身乱战,哭着要抱了儿子回娘家去。
武安侯勃然大怒,当众给了杨夫人一耳光。
种种恩怨从杨夫人生子开始,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早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再也无解了。
这些事情,周宝璐一直是知道的,陈氏当然更知道,只是她是性子软弱,规矩又学的迂的人,总是孝道要紧,从不肯失礼。
这会儿她絮絮的说着,只当这是一家人,倒是不恼,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我家璐儿年龄也还小,再挑两年也使得,母亲和七妹多替她留心,虽说哥儿出息是要紧的,但家里也不能太差了,她爹爹是世子呢,今后是要承爵的,门第太差可不好看,别说是七妹她三伯那样的,就是和七妹的姑爷差不多,我也还舍不得,你们那一家子,就指望着娶有嫁妆的媳妇填馅,其实是个空架子,也就是当年七妹的嫁妆多,他们家才赶着来求……”
这话听起来仿若家常,可听在杨夫人和陈七的耳朵里,简直比陈九说话还剜心,陈七便怒道:“你只说愿不愿意吧,扯这些做什么,什么世子承爵的,又是嫁妆门第,指着谁呢?”
陈氏愕然,不知道为什么陈七突然发作起来,只是她性子一直好,想的也不多,就顺着陈七的话解释:“哪有什么指着谁的,七妹说什么呢,不是你说要把璐儿说给你们家三伯的儿子么?我才说说你们家的,不然我干嘛说呢?”
意思是,我这是在认真的分析你提出来的事呢。
陈七就哼了一声,杨夫人也不满的说:“她是给她们家三伯的儿子说,你只管她三伯就行了,说别的做什么。和别的人有什么相干,你七妹一片好心,替你留心璐儿的事,你反倒说她,真是眼里越发没人了!”
陈氏顿时就委屈了:“她三伯不是还没分家吗?当然是一家子的事,怎么能只说她三伯?就好像前儿母亲给凡哥儿说媳妇,不也是说凡哥儿的武安侯的嫡长孙么,门第定要挑好的,并没有只说五弟如何。这会子自然也不能说她三伯那一房,这还有东望侯一家子呢!”
顿时噎的杨夫人半死,若是换一个人这样说话,杨夫人定然要怀疑她定然是故意嘲讽,可是她是知道陈氏这个人的,一向软弱老实,从来就说不出夹枪带棒的话来。
可是,越是知道,越是被噎的厉害。
杨夫人还在考虑怎么办的时候,陈氏已经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既是母亲和七妹来说,我自是要好生想想的,我就璐儿这一个指望,哪里能不经心呢?要真是眼里没人,我哪里还用得着想那么多?我说的那些,也没有一句话是假的啊,母亲倒说我,我句句话都在说这件事,又有哪句话是说七妹不是呢?不管跟谁说这件事,也没有哪句话不能告诉别人,如今还又是我的不是了……我眼里还没人,这么多年来……”
顿时开始遥想当年,嘤嘤嘤的哭个没完。
周宝璐咬着牙忍笑,心想,杨夫人大概在心里叹气,就没法和她商量事!
里头哭的没完没了,这里周宝璐正笑呢,见静和大长公主居然亲自来了,周宝璐忙笑着下台阶去扶:“老祖宗怎么亲自来了,过一会儿我娘陪着外祖母和姨母去给老祖宗请安才是。”
静和大长公主轻轻摸摸她的头,动作很柔和,嘴里却嗔道:“没点规矩。”
她是老远就看见周宝璐在门口偷听了。
偏周宝璐还一贯的光明正大,笑道:“老祖宗是来迟了一步,您不知道,听着可有意思了。”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静和大长公主这才吩咐丫鬟通报,也不管里头的反应,让周宝璐扶着走进去。
杨夫人、陈七、陈氏都站起来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陈氏哭的眼睛红红的,半点掩饰不住,不过她似乎也没打算掩饰,周宝璐忙走过去扶着她娘:“娘你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陈氏见了周宝璐,想到给她说的那个人家,虽然完全没有成的可能,还是觉得自己闺女可怜,怎么就有人来说这样的人家,顿时搂着她哭道:“我苦命的女儿啊……”
周宝璐一脸莫名其妙,问道:“这是怎么了?”
陈氏不管场合,不管是些什么人,只是哭,一边哭还一边念念有词:“可怜我的女儿没有兄弟扶持啊……命苦啊……就这么一根独苗啊……我要是能给你生个弟弟就好了……都是娘不好……娘对不起你啊……”
哭的杨夫人并陈七都一脸尴尬。
静和大长公主并不作声,只坐在大圈椅上,顾姨娘忙倒了茶来奉上,又规矩的退到一边站着,静和大长公主喝着茶,听着陈氏搂着周宝璐哭。
杨夫人和陈七尴尬的坐立不安,手脚都没地方放,几次三番要说话,又找不着说什么,也找不着好时机,陈七年轻些,脸皮薄一点,脸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
偏陈氏极其能哭,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念,只是不停,周宝璐是知道的,谁触到了她娘这根名为‘没生出儿子’的神经,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事的。
杨夫人终于灵机一动,对周宝璐说:“看你娘哭成这样,你也不劝劝!”
周宝璐当然不是陈氏那样好相与的,看着杨夫人:“好好的,我娘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外祖母你们在说什么呢?”
杨夫人便含糊的说:“你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略有点不欢喜就哭起来,我们不过说些家常话罢了,你就来打听,哪有点大姑娘的样子!大人说话,小孩子也是能听的?”
周宝璐抿嘴一笑,果然不打听了,只是劝着她娘说:“娘,有什么不高兴只管哭,把不高兴的事都哭出来了,就好了。”
把杨夫人气了个仰倒,果然是自己那个奸猾的儿媳妇养出来的闺女,瞧这惫懒性子,真叫人讨厌!
静和大长公主终于喝完半盅茶,瞟了一眼周宝璐,却是并不说她什么,把茶盅往桌子上一放,问道:“亲家太太说了什么叫璐儿她娘不喜欢的家常话了?璐儿听不得,那我听得还是听不得?”
这个时候,杨夫人母女都已经手足无措了。
☆、第34章 我的小鹿
周宝璐见静和大长公主发话了,这才低声劝着她娘哭小声些。
杨夫人忙笑道:“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只是一些家常罢了。”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原来我也听不得。倒还真是要紧话呢!真是叫侯夫人费心。”
她转头看一看,见顾姨娘恭敬的站在炕前,便道:“顾姨娘是一直在你夫人跟前伺候的?那你跟我说说,亲家太太说了什么话,叫你们夫人哭的这样儿。”
陈七急了,忙道:“公主明鉴,并没有说什么,再说了,这哪有叫姨娘回事的规矩呢?”
静和大长公主正眼都不看她:“咱们家的规矩,不是你说了算的。”
顾姨娘自然也不理会陈七,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说:“奴婢先前就在屋里伺候我们夫人,夫人正在吩咐一些琐事,亲家老夫人和姨太太就来看我们夫人了。”
她说话伶俐,口角也剪断,有条不紊的就把杨夫人和陈七先前一递一句说话,到后来又说人家的话说的清清楚楚,也并不添油加醋,却也没有丝毫避讳。
说到一半的时候,杨夫人赔笑道:“璐姐儿还在这里,有些话只怕不好叫姑娘家听了。不如改日再说。”
静和大长公主并不理会,只是听,顾姨娘没得静和大长公主的吩咐,也不肯停,杨夫人只得讪讪的住了口。
静和大长公主听得从头到尾只是冷笑,并不置一词,待说完了才说:“璐姐儿有什么听不得的,这可是她的事!”
周宝璐果然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倒是陈氏听到又提到这件事,悲从中来,搂着周宝璐又哭:“我苦命的儿啊!”
静和大长公主拿这哭声当背景,点头道:“原来是给我们璐姐儿说人家,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虽说孩子的亲事是由父母做主,只好歹咱们做祖父祖母的也要知道,不然,咱们连亲孙女的姑爷都不知道是谁,岂不是笑话?”
杨夫人和陈七只是赔笑。
静和大长公主又道:“这原是喜事啊,林哥儿媳妇哭什么呢?”
顾姨娘也不用人指挥,便笑回道:“我们夫人听了七姨太太的说,就说七姨太太家的三伯老爷是庶子,这三伯老爷的少爷只怕与我们家大姑娘不般配,夫人又说,七姨太太家里是个空架子,吃不起饭了,得用媳妇的嫁妆填补,夫人还说,七姨太太嫁妆厚实,亲家老夫人也愿意贴补,才敢嫁到那边儿,咱们家大姑娘只怕填补不起。夫人后来说,我们老爷是公主亲生,夫人又是老爷的原配,咱们家大姑娘跟七姨太太不一样。七姨太太和亲家老夫人就恼了,说我们夫人眼里没人,夫人受了委屈,并不知道怎么得罪的亲家老夫人并七姨太太,才哭起来的。”
静和大长公主点点头,慢慢的说:“请教亲家太太,林哥儿媳妇哪句话说错了,又哪句话眼里没人了?要亲家太太上门来教女?”
杨夫人虽然与静和大长公主是正经姻亲,本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可论起品级来,就是两码事了,本朝公主本就彪悍,恼起来就是打一顿也无非就有人私下议论没风度,可没地方说理去,杨夫人在陈氏跟前能抖起来,在静和大长公主跟前就矮了一截,一时嗫嚅不敢开言。
静和大长公主冷笑道:“咱们家如今是差了,也怪不得亲家夫人、姨太太看不上,俗话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妇,咱们家只怕是拍马也赶不上东望侯家了,我公主府的嫡长孙女,镇国公世子的嫡长女,也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你东望侯府的庶子房里的少爷!”
如果不是这件事,静和大长公主还真懒得过来,可是这个事实在太打脸了,东望侯把她当了什么?就算她公主府圣眷不如当年,她也还是当今嫡亲的姑母,跋扈了一辈子,如今被人这样子打脸。
这两个无知妇人,不管她们打的什么主意,也别想拿自己家的人填馅儿。
杨夫人和陈七打的主意自然是来跟陈氏说,把陈氏哄的应了,瞒着静和大长公主,悄悄儿的拿了庚贴,才能做成这件事。
想来陈氏是个软弱没主意的,事事都没成见,只要哄的到位了,多下些水磨功夫,也不见得不成,历来不管是谁家,分家还是没分家,孩子的亲事都是父母做主,到时候把事情做成了,静和大长公主不同意也晚了。
不过她们打这样的主意,不仅是静和大长公主猜得到,就是周宝璐心里也猜得出个大概来,只是不知道她们到底是怎么个利益分配法,居然肯冒险来打她的主意。
或许……
周宝璐垂下眼来,是娘平日里的态度性格,叫这些人家觉得有机可乘吧。
杨夫人此时找不到词来说,陈七更是汗都出来了,半晌才勉强的说了一句:“其实也不过是家常里随意说两句,因着哥儿着实出息,比别的孩子都强,我看着喜欢,才想着问问大姐姐,既然公主觉着不合适,自然也就罢了。”
静和大长公主冷笑道:“七姨太太还真是抬举我们家璐儿,赶明儿我见了东望侯夫人,定要她带了那孩子我瞧瞧,到底是多有出息一个孩子,能叫七姨太太想到我们璐姐儿。”
陈七额上的汗更多了,结结巴巴的说:“不、不用了,若是在外头说了,只怕对璐姐儿名声有碍。”
“又不是我们家璐儿上赶着的,能有什么碍的?你放心,我也常见到你婆婆的。”静和大长公主笑道:“我还记得四姨太太的长女年龄也差不多,只比璐儿小一岁,想来也是合适的,到时候我也保个媒,赚双媒人鞋穿穿。”
杨夫人和陈七连说不用,陈七道:“四姐姐的女儿刚出生就与她表哥订了娃娃亲,不敢劳动公主。”
静和大长公主冷笑不语,这当然是随口说一说,静和大长公主就算要怎么着,也不会从这里入手,行这种破烂手段。
杨夫人哪里敢多说,忽悠不了陈氏,只恨不得立时就离了这里,此时见是一个话缝子,立时就拉着陈七告辞,静和大长公主倒也没拦着,只是看着她们急急出去的背影,道:“蠢货!”
这个时候,周宝璐才低声安慰陈氏,顾姨娘走过来笑道:“夫人累了,小姐只管把夫人交给奴婢,奴婢服侍夫人歇一会儿。”
周宝璐果然就交给她,再对静和大长公主说:“老祖宗,咱们就这样算了?”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你说呢。”
周宝璐笑嘻嘻的道:“其实我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她们这样子上门来,这简直就是摆明了要给咱们公主府没脸,我替老祖宗不平呢!”
静和大长公主失笑,伸手去拧她的脸:“我把你会说话的,倒替我不平了,幸而你娘没答应真把你嫁给他们家,不然我看你还笑得出来!”
周宝璐笑道:“我娘就算应了也没用,还有老祖宗呢,老祖宗这样疼我,自然会替我做主的,我只是气不忿,我安安稳稳在家里坐着,又没有惹是生非,她们倒惹我头上来了,真是莫名其妙,老祖宗,你教教我,我家外祖母来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静和大长公主沉吟:“总是有点缘故的,一时间我哪里想得出来呢?总是人家家里的事,不过我瞧着,你娘有一句话大约没有说错,东望侯家如今是个空架子,总想法子要弄钱。你七姨母如今当着家,总往公中贴补嫁妆,也不是个长法。”
周宝璐纳闷儿:“我能有多少嫁妆,和别人家小姐也差不离吧,不过一两万银子办嫁妆,就是老祖宗疼我,多给些田地铺子,也不值当啊,她们没有个三五万现银子的好处也值得费这样大劲?我……”
这句话没说完,戛然而止,静和大长公主也看过来,她还第一回听到自己这个孙女说话自己没说完的……
周宝璐想起来了,那一日在武安侯府,九姨母曾经豪气干云的说,待她出嫁,给她抬几万两现银子来压箱!
难道有人就打的这个话的主意?
周宝璐简直啼笑皆非。
便把这些话跟静和大长公主说了:“无非一句玩笑话,竟就当真了不成?”
静和大长公主却说:“玩笑话不玩笑话我不知道,不过陈九拿得出这些银子来倒是真的,这个也不必深究,咱们家不指望这个过日子,你的嫁妆定然短不了你的。只不过,三五万现银子就值一个庶子房里的儿子?他东望侯家倒也真值钱!”
说来说去,也还是气不平。
周宝璐却是震惊了,原来小姨母是真有钱!
静和大长公主没坐多久,只嘱咐周宝璐看着她娘,有不好就打发人请太医,便起身走了,周宝璐送到院子门口才回来,自己一个人想了半天,只是想不通,啧,小姨母怎么这么有钱呢!
真是……真是太好了!
这里周宝璐琢磨事情琢磨的一脸眉开眼笑,沈容中大统领府邸的书房却有一个漂亮的少年跳了起来:“什么?给她说人家?谁呢?”
沈容中惯常的面无表情,只是对着这个少年,他的棱角会有些不动声色的柔和:“一个蠢货罢了。”
萧弘澄一脸的不是滋味,把手里的密折丢回密折匣子里,往躺椅上一倒,语气很不恭敬的说:“父皇要是答应赐婚就没这些事了,偏要等等看,等个屁,要是哪天被人家撬走了我往哪申冤去!”
这私下里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斯文俊秀,端贵气派的大殿下气质,沈容中是真想不通,当年的敬贤皇后何等端庄大气,温柔贤淑,大殿下怎么就没有遗传到分毫?
当然,人前除外。
大约大殿下还真是酷肖陛下,人前装起范儿来简直叫人不敢抬头……
沈容中冷冷的道:“看上的还能被人撬走,那你也就太没用了,还有脸申冤!”
萧弘澄丝毫不拿这种语气当回事,只拿本书盖在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容中已经习惯了他那着三不着两的风格,只没想到,片刻后,萧弘澄语气陶醉的说:“叔,你不知道,小鹿可有意思了,尤其是每次我一见到她,她一笑起来,我心里就喜欢的很,再不欢喜的时候也能欢喜起来。”
算了,我还是没习惯……不过沈容中依然面无表情,也并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弘澄又跳起来说:“不行,这事我得去管管,瞧瞧谁在后头撬我墙角呢。”
沈容中便说:“要拔黑骑卫给你用么?”
是的,面无表情的沈大统领从来对他就是无理由无限制的纵容的。
萧弘澄琢磨了一下:“不用,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我自己手里的人够用了,一两个小毛贼,就要动用黑骑卫,那咱们家的黑骑卫也太不值钱了。”
沈容中自然不会再多说。
萧弘澄想一想,又说:“不过今晚我得去安慰安慰小鹿,今天肯定被吓坏了,真可怜!”
沈容中皱眉道:“小心点,人家是小姐,名声要紧。”
萧弘澄点头:“我知道,我有分数。”
说着就火烧屁股般走了。
☆、第35章 烟火
皇长子的确是有皇长子的本事。
当晚,周宝璐接到一封莫名其妙的帖子,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她去宁德院吃了晚饭回来,那帖子就规规矩矩的摆在她的妆奁上。
雪白的洒金笺,打开来,里头只有四个字:亥时一刻。
这笔潇洒的字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可是这一次,周宝璐突然就觉得心砰砰的跳,跳的莫名其妙。
她的手按在胸前,似乎能非常清晰的听到心跳的声音,可是并不知道是为何而跳。
是高兴?还是害怕?周宝璐皱着眉,她觉得都不是,这四个字看起来,仿佛是一场约会,可是周宝璐却觉得并不是。
她笃定的觉得不是,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只是她虽然只见过他几次,说话也并不太多,可是周宝璐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小心,不会莽撞,他绝对不会冒着毁了她的闺誉的风险来与她相见。
他或许有许许多多的办法,能制造一次又一次光天化日之下的相见,但绝对不会是在这种时候。
周宝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白他。
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心情,就好像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高兴,也不是害怕,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会砰砰的跳一般。
她对自己觉得困惑,却对这一封无法解释的帖子这样笃定。
这真奇怪,周宝璐想,我难道中邪了?
从那一刻起,周宝璐就有点恍惚,她这辈子还第一次这样困惑,以前不管什么事,她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可这个时候,她却连到底是什么问题都没搞清楚。
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了,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
这种感觉好奇怪!
周宝璐第二次这样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亥时一刻,是周宝璐每日睡觉的时候,这一天,虽然有那个帖子,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穿着小衣,躺到了床上,从开着的窗子看出去,深蓝的夜空十分澄澈。
亥时一刻,周宝璐在心中默默的念着,她在期待。
这个时候,宁静的夜空中突然绽放异彩,几朵硕大的烟花盛放开来,光华璀璨,绽放成一张大大的笑脸,映红了帝都半边夜空。
外头院子里一片骚动,小厮和丫鬟们人人翘首,议论纷纷,连小樱也跑到窗子跟前张望:“唉小姐看见没,怎么这个时候有人放烟火啊,瞧这样大这样亮,可不是寻常烟火呢!真漂亮!我还从来没见过能放出一张笑脸的烟火呢!”
周宝璐有点呆,完全不是平日里那种灵透,只望着窗子外面,自第一张笑脸升起后,不断的有烟火升起来,绽放开来,一张张笑脸照亮了整个帝都,无数人跑出屋来张望。
周宝璐是真呆了,眼睛里不由的就酸酸的,虽然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不知为什么周宝璐就是知道,今天这一场风波,他知道她受了委屈,所以来安慰她。
眼里虽然酸楚,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温暖。
这一场烟火的盛宴惊动了整个帝都,连勤政殿那一位也抬头看了,不由的就笑骂一句:“臭小子!”
圣上的御案上摆着的密折匣子,也放着今天静和大长公主府发生的事写成的节略。
萧弘澄蹲在帝都西面的山坡上,一脸烟熏火燎,旁边陪着的几个侍卫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原是沈容中大统领特从黑骑卫调出来给他使的。
萧弘澄对这几个本来就更另眼相看些,他们也知道这是位好伺候的主儿,只要顺着毛捋就好,到底是年纪不大的年轻人,虽说从来尊贵,倒也不算得十分挑剔!
也有性格活泼的蹲在一边笑道:“这样粗活,殿下只管打发咱们来做就是了,竟非要亲自来,殿下这样儿,走出去只怕人家都不认识。”
萧弘澄笑骂:“你懂个屁!”
一个叫初七的侍卫就笑着挤上来说:“小的们自是不懂,殿下教教小的们。”
这哪里是要教,这简直就是要听八卦。
那边又立好几只,萧弘澄过去点着,又退开几步,待引信燃完,烟火咻的一声冲上天去,他仰着头,看那烟火在空中绽放开来,笑脸点亮了夜空,他才回头说道:“做男人,要懂疼媳妇!媳妇受了委屈,当然要亲自安慰,才叫诚意!”
侍卫们都在笑,一个个挤眉弄眼,果然是为了今后的主子娘娘,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小姐呢?这位主子人小鬼大,花样翻新,一般小姐肯定入不了他的法眼。
当然这些人也都还是有分寸,没人敢接着问,只是笑。
随即屁股上挨了一脚,萧弘澄道:“车上还有没?都搬下来,都放完了再歇着!”
侍卫们忙都跑去继续干活了。
这一场烟火叫帝都议论了起码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周宝璐哪里也没去,就在家里陪着陈氏,年也过完了,家里的事也处理好了,陈氏已经在准备要再出去养着了。
王姨娘依然在后院养着,不许出来,陈氏本来这辈子就没理过事,勉强理了几日,已经是劳心费力,顾姨娘进了门,不知不觉甘兰院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差不多是交了给顾姨娘,这一回要出门,就顺理成章的把对牌交给了顾姨娘。
周宝璐想了想,跟静和大长公主说:“等娘出门了,我还是去舅舅府里吧。”
这一个月周宝璐有一点消瘦,圆圆的脸都有了一点尖尖的小下巴,越发显得那小鹿般的眼睛大起来。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你只管去,家里没有姐妹,你也闷的慌,到端午节我再打发人接你回来过节。”
周宝璐倒是有点狐疑,这一回,祖母答应的怎么这么爽快呢?以往每次要去舅舅府里住,祖母总是舍不得,又嗔着她总住舅舅家,好像自己家容不下她似的,怎么这一回不这样了呢?
她那狐疑的神情把静和大长公主逗笑了,点一下她的额头:“平日里不要你去呢你又缠着我打官司,今儿应了你,你又这样儿,那你别去了,只管在家里陪着我好了。”
“嘻嘻!”周宝璐笑起来:“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说,老祖宗这是编排我呢!我可不依。”
静和大长公主真拿她没办法,赶她出去:“去去去,收拾你的东西去,叫你闹的头疼!”
周宝璐这才笑嘻嘻的跑出去。
静和大长公主笑着摇头,吩咐身边的女官:“今年给武安侯府的礼预备厚一些,东西一应都要齐全,大小姐过去的时候,一同送去。”
公主府的小姐,就算在舅舅府上住,那吃用当然也是自己的。
那姓尚的女官应了,又道:“今天的邸报送来了,公主看一看罢。”
静和大长公主就知道有文章,接过来,第一眼就看到明发的官员任用调动,第一行就是,监察御史里正薛世元调任临州府尹。
薛世元就是东望侯府的三老爷,也就是陈七的夫君。
监察御史里正这个位子,虽说官位不算高,却是十分要紧,且能培养许多人脉,前途广大,不少一二品的大员都曾经做过这个位子,就连如今阁中最为权重的林阁老,当年也做过两年监察御史里正,接着就是殿中御侍史、历任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并登阁拜相。
但从这个位子调任临州府尹,虽说看起来是升了一级,但临州之地,穷山恶水,盗贼横行,本就不是个好地方,且这种地方升迁本来就难,再搁个三五年,帝都还有谁认得你?就是真能回帝都,说不得还得重新经营。
这样子的明升暗降,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静和大长公主心中一凛,回头看了一眼尚女官,尚女官提醒她看这个,自然是留意的,这个时候,也就轻声回道:“奴婢也不清楚怎么一回事,那日公主吩咐了,奴婢也留心了这个,只并没有发现什么动静,且看起来,也并不像武安侯府的手笔。”
武安侯世子虽说如今也算位高,但到底根基还不够深,要做这样级别的人员调动,与东望侯对峙,而能无声无息到公主府也察觉不到丝毫动静,的确不像是武安侯世子的手笔。
难道还有更高级别的人出手?
这薛世元还得罪了更了不得的人物?
静和大长公主心中一跳,有些看不透,也不敢确定这件事真同自己家里的事有关系,不过,并不妨碍她利用一下这件事,便道:“你安排一下,到时候我亲自送璐儿去武安侯府。”
“是!”
又道:“备四色礼,赶着今日打发长府官亲自给东望侯夫人送去,别的事不用说,就说一说那一日陈家的老七到咱们家来的事儿,言语间只管客气些,多谢她姨母想着我们家姐儿。”
“是!”
静和大长公主想了想,又说:“如今明哥儿应酬多了,又是孤儿寡母的,公中那点儿银子够做什么?你开了我的箱子,拿五千两银子给他送去,跟他说,就说我的话,在外头应酬,宁可手面大些,别小家子气,该花的银子要舍得花。咱们家的孩子,不管是哥儿姐儿,都是尊贵的,自该有气派才是。”
尚女官应了,自进去开库拿银子,静和大长公主依然在沉思。
☆、第36章 公主发威
三月初,静和大长公主府送了世子夫人出帝都养病,随即就打点周宝璐的行李,周宝璐还纳闷呢,怎么祖母说要亲自送她去舅舅府上,却又一直不动呢?总说等一等。
直到三月初八,那天有消息递进府里,静和大长公主才动身,亲自送周宝璐前往武安侯府。
周宝璐奇道:“难道还有什么讲究?”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总是要去一次,自然选人齐全的时候去,才是正理。”
周宝璐摸摸下巴,见祖母说的这样,也就不多问了,横竖到了就知道了。
因着公主驾到,武安侯府的主子们都出来迎,周宝璐眼尖的看见了陈四和陈七,陈七虽然低着头,却并不妨碍周宝璐一眼就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咦?
周宝璐虽不明所以,但却知道祖母说的人齐全是个什么意思了,这摆明了就是打探过的,选陈七回娘家的时候来的。
武安侯陈旭垣和杨夫人把静和大长公主迎进了荣安堂,有女官恭敬的奉上了礼单,杨夫人就笑着道:“公主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外孙女儿到家里小住,正是应该的。”
一时接了礼单一看,就有点怔住了,这份礼单不同寻常,除了送侯爷和侯夫人、世子爷和世子夫人的常礼之外,还有不少别的东西,御用粳米、海鲜干货、绸缎尺头、香料药材,甚至连银霜炭都是有的,另还有一千两现银子。
杨夫人不明就里,也不敢多说,就把礼单递给了侯爷,侯爷一看已经心中不快了,便说:“殿下这样厚礼,微臣不敢受。璐儿是我外孙女,到寒舍小住原是正理,并不用殿下特地预备她的用度。”
这份礼颇有些打脸,武安侯也是要脸面的人,就是对着公主,也表达着十分的不满。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来拜会老侯爷,自要有些许敬意,礼不可废。且璐儿虽说也是骨肉,偏又是外孙女儿,到底不能和孙女儿比,侯府里有些想头,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咱们家还没到养个女孩儿也养不起的地步,送璐儿到这府里给她舅母照看些时日,也是因着璐儿她娘,身子不好,侯爷是知道的,我又上了年纪,精神总是不好,女孩儿这个时候总是要紧的时候,只怕不周到,倒是委屈了璐儿。说起来,璐儿在咱们家也是金尊玉贵,娇养着长大的,断不是养不起了,要送到亲戚家打秋丰的意思。”
这样毫不客气的一番话,顿时武安侯府一家子脸上都变了颜色,只有世子夫人曾氏低着头,看不出神色来,周宝璐挽着曾氏的胳膊,抬头看了几眼,大眼睛看过每个人的神色,也并不说什么,然后,她就看着陈七笑了笑。
陈七开始还没想到,这个时候见了周宝璐特地对着她笑,脸上的表情就有点不大对了,然后似乎在回想,慢慢的脸上的表情就变的很精彩了。
陈七悄悄伸手去拉杨夫人的衣服,杨夫人却是顾不得她,她也心中有鬼,自己也正在回想她对周宝璐到底做过些什么呢。
武安侯自是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只是听了静和大长公主的话,皱眉道:“殿下是听到了什么人说了些胡话不成?璐儿是我长女的独女,自然就是咱们府里正经的孙小姐,和我的女儿、孙女儿都是一样的,断没有接了外孙女来小住,还要公主府送家用的,公主这些东西,我们是当不起的。”
静和大长公主微微一笑:“老侯爷这话我是信的,只挡不住有别的人有旁的想法,说起来,若不是璐儿执意要到舅舅府上住,我拗不过她,其实是不想送她来的,不然有些话,外头人知道了,不说是侯府怎么着,倒要说是咱们家不懂事了。如今璐儿非要来,我也没法子,只得备了她的东西,都交给侯府,也少些闲话。侯爷也别见笑,在别人眼里,咱们家璐儿或许没什么要紧,可在咱们府里,大小姐平日里分例都是随我的,比她爹爹还高着一层呢,就是我,也舍不得给她委屈受。”
侯爷见公主话里话外就是周宝璐在侯府受了委屈,却又不提名指姓,只得就问曾氏:“这府里你是怎么照看?就叫你外甥女儿受了委屈不成?”
武安侯府如今是曾氏当家,此时曾氏听了侯爷的话,便站起来,不吭一声。
杨夫人见侯爷发作曾氏,心中自然趁愿,立时便道:“是呀,华哥儿媳妇,这到底是你亲外甥女儿,你姐姐就这样一个独女,你就该好生照看着才是,偏叫外甥女儿受了委屈,叫外头人知道了,还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竟连正经的外甥女儿也嫌弃起来?”
陈七脸都白了,直在后头拉杨夫人的衣服,偏杨夫人见到曾氏倒霉,被公主上门来兴师问罪,心中那股子舒爽劲儿,就不用说了,哪里还能注意到别的。
更忘了自己是不是干过什么。
杨夫人此时得意的又说:“虽说如今是一家子,公主殿下客气,并不追究,咱们家也不能这样不懂事,以往我是不知道,如今知道外孙女儿受了委屈,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难受,大姑奶奶就这样一个骨血,咱们疼还疼不过来呢,怎么能叫她受这样的委屈,华哥儿媳妇你且得好生反省,贤德是要紧的,侯爷,我瞧着华哥儿媳妇管事也不成个样子,瞧这样的事,叫人怎么说呢?”
顿时就要反攻夺权的味道了。
周宝璐暗笑,这还真是丈八灯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这个时候,就是轮到她上场的时候了!
她知道她这个角度外祖父是看不见的,便笑嘻嘻的对着陈七挤挤眼睛,然后脸上神情一变,一脸的委屈,站了起来,大声说:“和舅母有什么相干,明明是七姨母,说我是寄人篱下,是因为我娘不在,我没地方去,才到外祖家里住的,说我吃陈家的,喝陈家的,还一点儿自觉都没有,就拿自个儿当正经小姐了!我……我没有!我都跟祖母说了,把我的分例都送这边来,交给外祖母好了!”
武安侯陈旭垣脸色顿时铁青,杨夫人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要收拾曾氏,自然没料到周宝璐突然对陈七发难,一时也慌了,便道:“哪有这样的话,我怎么就半点儿不知道呢?你七姨母往日里也是对你多有疼爱,想来不会这样说的,是璐儿你听岔了吧?”
又回头对静和大长公主笑道:“璐姐儿小孩子家,说不准听到不知哪个混账奴才的一两句话,就信了真,许是有了误会罢了,我们家七姐儿一贯是拿璐姐儿当自己女孩儿那样疼爱的,不是我说,就是自己女孩儿只怕还要靠后,必不会说这样的话。”
静和大长公主只是笑,并不接这话。
周宝璐顿时就哭了出来:“就是七姨母说的,七姨母说我是没人养的,公主府养不起了,到亲戚家来打秋丰,说我吃的用的都是外祖母私房贴出来的,说外祖母房里的丫头都比我高贵些!还说……还说公主府早就不行了,就是一个空架子,我就算是公主的孙女,也只配说个什么人家……那些话我也不懂,我……我害怕,不敢听了,就跑了……”
周宝璐说到后来,哽咽难言,曾氏忙搂了她在怀里,轻轻的拍一拍,又柔声细语的说道:“七妹想岔了,璐姐儿在咱们家的用度,别说没有夫人贴私房的事儿,就是公中也没有出账的,都是从世子爷的外书房走的帐,七妹不信,我这就传管家进来回七妹就是。”
在静和大长公主跟前,曾氏这听起来是辩白的话简直就是火上加油,一句话不替陈七遮掩,反倒是句句坐实,静和大长公主笑,杨氏这一系对上世子一系,简直没有还手之力。
陈七一脸苍白,忙站起来说:“我哪有说这样的话,这本来也不与我相干的,父亲明鉴,璐姐儿是我亲外甥女,我怎么会这样子说……”
公主冷笑道:“亲外甥女?原本璐姐儿这话我是不信的,小姑娘家,一时听岔了不够明白也是有的,只这说人家的话,璐姐儿怎么编的出来?她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配不配的?真是由不得我不信,说起来,我还要请教亲家夫人并七姑太太,前儿侯夫人与七姑太太上门来看璐儿她娘,又给璐儿说人家,便是七姑太太家三伯的儿子,这是何意?我原不懂,他三伯也并不是侯夫人养的,我们家璐儿好歹也是我的嫡长孙女,是怎么想起来说这样的人家的?如今听了璐儿的话,我倒是明白了,原来七姑太太早就觉得咱们家是个空架子,咱们家的小姐身份低了,只配得你们东望侯家的庶子房里的儿子?且七姑太太不懂事也罢了,侯夫人也不懂?还绕过我,只与我家儿媳妇说话,难道她就不是我的儿媳妇,就要一味偏帮娘家,拿我们家的孙女儿给七姑太太回夫家卖好不成?”
这话越说越重,说道后来,几乎发起怒来:“这就是东望侯夫人教出来的好媳妇!来人,拿我的名帖,请东望侯夫人过府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第37章 陈七的哭诉
一国之大长公主雷霆之怒,便是武安侯也坐不住了,立时站了起来,一撩衣摆,跪下请罪:“殿下息怒,微臣治家不严,还请公主责罚。”
武安侯一跪,谁敢不跪?杨夫人、陈四、陈七连曾氏都在身后跪了下来。
武安侯陈旭垣脸色奇差无比,显然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家的夫人和女儿跑到公主府上去丢了人,这一次,静和大长公主其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这话他却是无从辩驳,去给人说亲事,若是略差一点儿,无非是‘高攀’两个字,可这样子的情形,那还真是活打了脸,且照着静和大长公主的说法,她们上门并不曾大大方方的禀报公主,而是私下里悄悄儿的跟陈氏说,这简直就是算计了,还叫静和大长公主当面听到。
静和大长公主没有当面掌嘴,真是给脸面!
想到这里,陈旭垣对着杨夫人便道:“你做了什么!还不快与公主赔罪,求公主恕了你。”
陈旭垣又道:“公主息怒,我看也不必请东望侯夫人了,这是咱们家自己的事,与东望侯府干系不大,也就是小女不懂事,胡言乱语,还请公主责罚就是。”
家丑不可外扬之事,自是贵胄圈每一家都信奉的,静和大长公主也不过是要做出声势来,陈旭垣并不算蠢,知道静和大长公主既然那一日没有请了东望侯夫人来给个交代,今天的兴师问罪也不是真的要请东望侯夫人来,只不过是要自己给个交代罢了。
且陈旭垣或许不知道,但静和大长公主是心知肚明的,她既然与世子陈熙华结盟,就不能到外面去下陈熙华的面子,在这府里,陈熙华与杨夫人不对付,可在外,依然是一体的,事关侯府颜面,静和大长公主是特意来卖好的。
此时见陈旭垣这样说,果然就坡下驴,道:“璐儿,把你外祖父扶起来。”
周宝璐哭着没动,还是曾氏轻轻站起来,过去扶了陈旭垣。
静和大长公主又道:“既如此,我就给侯爷一个面子罢了。侯爷的家规我是不知道的,就依着我的规矩吧,既是胡言乱语,那本该掌嘴的,只是有侯爷求情,我也不好不给脸面,就请侯夫人到外头院子里,跪两个时辰吧。”
陈旭垣心中一震,却是闭着嘴不置一词。
杨夫人一脸涨的通红,可又不敢不听,还不得不当着众小辈的面,走到公主身前去,静和大长公主端坐在上,一动不动,身边的女官拿了垫子放在地上。
杨夫人忍不住又回头看武安侯,见他依然铁青着一张脸,看都不肯看她,知道是没法子了,只得忍着羞愧,跪下来,给静和大长公主磕了三个头,声如蚊蚋:“谢公主开恩。”
静和大长公主多年的跋扈此时净显无疑,端坐着受了她的头,才终于哼了一声:“起来吧。”
杨夫人这才让丫鬟扶着站起来,脸上只是发烧,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她婆母已经过世,在这府里就是老封君了,何曾丢过这样的颜面,且又是当着曾氏并周宝璐等人,心中越发觉得叫这些人看了笑话,说不出的尴尬难受来。
公主府的女官已经走了过来:“侯夫人,请吧。”
就把杨夫人给请出去跪着去了。
陈七见没人理她,此时也硬着头皮上前赔罪,静和大长公主却吩咐丫鬟拦住,只道:“你的头我就不敢受了,你今后只管少上咱们家门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这才是丝毫不给脸面。
那陈七顿时就愣住了,她也是侯府嫡出小姐出身,哪里受过这样大的折辱,又本来心中就痛苦不堪,立时身形摇摇欲坠,几乎没倒下去。
陈旭垣心中叹气,本朝公主本就彪悍,别说有理了要这样子给你没脸,就是没理的,要给你没脸那也就能给没脸,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这一位虽说皇上心中并不怎么待见,可到底是皇上唯一的嫡亲姑母,她要给个小辈没脸,谁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且陈七做了蠢事在先,被长辈发作,还真是谁都不敢说静和大长公主不对。
陈旭垣只得补救:“你外甥女受了委屈,七姐儿也该给你外甥女赔个不是。”
陈七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陈旭垣。
那可是她的小辈,这通天下,凭有什么事,哪有长辈向小辈赔不是的道理?这比公主训斥更难接受的多。
陈四自然也越发不敢说话,曾氏只搂着周宝璐哄着,垂着眼,看也不看这边,她只是奇怪,这明明只是做个样子,为什么璐儿却哭的停不下来?
似乎开了头,就收不住一般,哭的真心实意,哭的满心惶然。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陈七去给周宝璐赔罪,陈七绝望的一一看去,父亲狠心护短,母亲懦弱不敢抗争,亲姐姐低着头不敢说话,嫂嫂则早已得罪的狠了,根本不是一路人。
而静和大长公主一脸威严,高高在上。
陈七咬着嘴唇,眼圈通红,眼泪只在眼眶中打转,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来给周宝璐赔罪,只跺一跺脚,转身就跑了出去。
丫鬟们面面相觑,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追出去:“五少奶奶……五少奶奶……”
陈旭垣在心中长叹一声,知道这个女儿前途堪忧,只得对静和大长公主道:“臣教养无方,还请公主恕罪。”
陈四见势不妙,走了过来道:“七妹年轻不懂事,我替她给璐儿赔个不是吧。”
说着就要下礼,静和大长公主却示意女官拦住了:“这事与你无干,若是姐姐就要替妹妹赔罪,那岂不是先轮着璐儿她娘?璐儿可受不起。”
这就是铁了心要叫陈七今后难过了。
陈四心中明白,却无丝毫办法,小妹从小被母亲娇宠,看不懂形势,下不了脸面,刚才要是一咬牙真给周宝璐赔个不是,公主府便是再不愿意也只能当这件事算了。
只可惜送到手的机会也不知道把握。
静和大长公主看了陈四一眼,脸上的冰霜稍逝,道:“已经出嫁的女儿,本就不同些,侯爷也不必担忧,想来东望侯夫人是有法子教她规矩的。”
陈旭垣心中一震,这话实在是话中有话,叫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过这个时候,有个聪明懂事的儿媳妇的优势就显出来了。
曾氏道:“公主殿下说的是,七妹自有东望侯夫人教导,父亲已经教训过了,也就罢了。”
轻轻巧巧一个台阶,又把武安侯府从公主的怒火中撇开,把公主的怒气都推到东望侯府一边去,连陈旭垣也不由的松口气。
然后曾氏又担忧的说:“我瞧着璐儿受了大委屈,哭的这样儿,我且带她去她屋里歇一歇,洗个脸吧。”
这话却是真的,周宝璐直到现还埋在她的怀里无声的哭泣,少女单薄的肩胛偶尔抽动,似乎受尽了这个世上所有的委屈似的。
静和大长公主也有些不解,璐儿此时样子也装完了,怎么还在哭?
她便道:“也好,璐儿向来与世子夫人亲近,你多劝着些儿,璐儿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曾氏便揽着周宝璐的肩,带着她往外走,一边低声的劝慰着。
这一边静和大长公主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武安侯无论如何不敢受礼,静和大长公主才终于松口把部分东西带了回去。
待静和大长公主一走,陈旭垣终于摔了一个茶碗,怒道:“这是怎么回事,小七怎么这么不懂事!说亲说个低些的也不是多要紧,人家无非说她为着自己侄儿,偏要做的这么鬼鬼祟祟的,叫公主听到,明摆着就成了算计了!”
陈四先打发人:“快多派些人手去找找七姑太太,正受了大委屈,只怕想不开呢。”
回过头来,陈四也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娘和七妹在商量这件事,若是知道,是必要拦着的。只是爹爹也要体谅娘和七妹,当初七妹的亲事,娘就是不愿意的,说东望侯府家中摊子大,一直没分家,七妹嫁过去三四层婆婆,日子不好过。只是爹爹喜欢七妹夫,非要把七妹嫁给他,如今我看着七妹也心酸,这过个年,连新衣服也没做一件,头上的首饰还是当初出嫁的时候打的,连新金也没有一样,在那府里,一天数十件大小事,都指着她拿银子,婆母一说就是没银子,叫她裁度着办,就这样,还没得过好。娘这也是心疼七妹,大约想着若是璐姐儿嫁过去,七妹能有个臂膀,总要好些,且这亲姨母做婶娘,璐姐儿也容易立足,是两好的事儿,就没想那么多了罢。”
陈四嘴里虽这样说,心中却是明透的很,陈七看上的,就是璐姐儿的嫁妆银子,只要嫁进她们那房,不由的她不拿出银子来填补,这样子,陈七才能松口气。
这话当然不能说给陈旭垣知道,只一径往他心软的地方说。
陈七是杨夫人的老生女儿,从小就是掌上明珠般捧着长大的,就是陈旭垣也另眼相看,想到她在家里的娇养,如今的处境,陈旭垣也是心中不忍,一腔的滔滔怒火也就熄了许多,一脸颓然:“可如今她这样子得罪公主,在外头走动起来,就越发没脸面了……”
陈四便道:“既如此,爹爹不如跟七姑爷说一说,这会去临州上任,叫七妹跟着去,也就免得在帝都走动了,待在外头过个几年再回来,公主天大的怒火也就都消了,也就无碍了。”
陈旭垣皱眉道:“七姑爷去临州,自然是该你七妹跟着去的,何用我去说?”
陈四道:“爹爹不知道,先前七妹回来,进门就开始哭,说她婆婆……”
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外头杨夫人一声嚎哭:“我苦命的儿啊!”
原来陈七已经找了回来,正扑在院子里跪着的杨夫人身上,两母女哭成了一团。
陈四就扶着陈旭垣走出来,一边说:“七妹当心哭坏身子,我瞧着你这是受了大委屈,有什么只管说出来,咱们没法子,爹爹总会替咱们做主的。”
这就是要陈七把委屈哭给陈旭垣听,叫他也听听,受委屈的并不只是大姐姐一个,陈七也受了委屈,当爹的还好意思怎么着她么?
怎么说,也是爹娘把陈七嫁到东望侯家去的。
陈七听了,越发的悲从中来,哭道:“相公被调了差使,回家来好几日饭都吃不下,只关在书房里唉声叹气,连我去劝他,也不肯开门。没过两日,婆母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说相公要去临州上任,那边地方不好,不能把孩子们带去,便跟我说,叫我留在帝都,照管孩子,伺候公婆,这也罢了,回了头,婆婆又满府里挑了两个有颜色的丫头,这就开了脸,叫服侍我相公去临州,还说那边日子不好过,不能叫人家白跟一场,立时就摆了酒,抬了姨娘,如今已经在我们院子里住下了……”
陈七哭的哽咽难言:“这……这两日,相公连我的房也不进,有事只打发丫鬟跟我说,叫我快些收拾行李,就要带着姨娘去临州了……”
哭声凄惶,是真的肝肠寸断。
☆、第38章 挑拨
陈旭垣这才知道陈七为什么回来哭,此时也是一怔,以陈七如今在夫家的处境来看,从陈七的婆母到姑爷,简直就是认为薛世元被调任,是陈七惹出来的祸。
怪道先前陈四要提出来叫武安侯亲自去与薛世元说话,为陈七争一争,只是,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说,夫君要外任,媳妇留下来照顾婆母这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帝都多的是人家有这样的先例。武安侯府就算再疼女儿,也说不上话。
只是这样的人家,多少要给媳妇留脸面,媳妇留下来伺候婆母,本来就是辛劳了,是以男人上任了,只不过带原本的姨娘过去,就算给丫鬟,也没有立刻开脸抬姨娘的,就是做通房丫鬟先混着,真要有了子女,再抬姨娘才名正言顺。
陈七这样子,明显是东望侯府有隐情。
陈旭垣还在思忖,杨夫人已经抱着陈七在哭苦命的儿啊。一头哭,一头又对武安侯说:“侯爷就算护着那个小丫头,也不该这样对婉儿,我已经给公主赔罪了,又何必要她给那个小丫头赔罪!我说句不好听的,怎么说婉儿也是她嫡亲的姨母,她就受了礼,也不怕折了寿?”
陈旭垣气的发抖,怒道:“那个丫头!那个丫头是我的外孙女儿,亏她还是璐儿的姨母,这说的什么亲事?这是说亲还是卖外甥女?这样子的主意你们也想得出!当公主是死人哪,那到底也是今上嫡亲的姑母,她要是铁了心收拾你们,这有理有据的摆出来,今上也得给她出气。如今公主说不定还是看着璐儿的面子上,只到咱们家来说话,你还嫌不足够?”
杨夫人被骂的噎了一下,可心里到底不服气,只是道:“这些年我瞧着这公主府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家,若是皇上真当她是嫡亲的姑母看,他们家两个儿子能就那一点儿差使?瞧他们家老姑娘嫁的人家,也不见得高贵到哪里去,这会子到我们家来摆谱了,侯爷也未免太……”
话还没说完,陈旭垣已经怒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公主就算得罪皇上再深,那脸面也不是咱们家能下的,那是宗室的体面!你就要引得朝廷下旨申饬,才知道厉害么?你不说反省你与老七做的这样蠢事,还有脸说嘴?且你也知道要避着公主,去与梅儿商议,就不知道梅儿的为难处,梅儿已经无出,再得罪婆母,能有什么好处?你……你!”
不贤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可到底也是二十年夫妻,又有两子两女的体面,陈旭垣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陈四忙上前扶了陈旭垣,轻声劝道:“娘这事做的原是失了考虑,那东望侯家的庶子房里的儿子,要配公主府嫡长孙女,实在也是差的远了些儿,就算大姐姐肯了,公主也是必然不肯的,实在不该去说这个。不过事已至此,娘也是为着七妹,爹爹就不要再生气了。”
杨夫人一脸哀怨的看向陈旭垣:“当初侯爷一心要把婉儿嫁给薛世元,说他有出息,婉儿今后也能封萌个诰命,可如今怎么着……”
说着就大哭起来:“婉儿也是你的亲闺女,你就不能疼疼她?你瞧瞧婉儿嫁过去才几年,要不是她这样艰难,我会想着把璐姐儿嫁过去帮她?你看错了人就不管她了,我这亲娘怎么能不管!好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哭的呼天抢地,陈旭垣气的脸色铁青。
杨夫人还在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一时又想起陈七如今的处境来,越发的心如刀割,哭的哀切起来。
陈旭垣长叹一声,只觉头疼。
他原是家中嫡长子,父母恩爱,亲弟妹就有三个,家中姨娘、庶弟都老实安分,难以撼动他的地位,父亲又精明厉害,母亲掌家一片安宁,陈旭垣顺利获封世子,又顺利承爵,一切都简单顺利,哪像如今的武安侯府这个样儿。
早几年,夫人杨氏与世子还算表面和睦,到得后来,世子已经有了两个嫡子,中间又有杨氏急迫的甚至是不怎么掩饰的想要谋夺世子位的种种事故,常常已经是连表面的和睦都不大做得到了,陈旭垣居中调停,并无寸功,只觉得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越来越难以控制。
现在杨夫人就是摆明了说因为陈七嫁的不好,是武安侯挑姑爷没挑好,委屈了陈七,所以要拿大姑奶奶的女儿去弥补。
陈旭垣竟然也无可奈何。
陈四在一边劝着杨夫人和陈七,又劝着武安侯陈旭垣:“娘只是哀伤过度,口不择言,心中并不是那样想的,娘疼璐姐儿,跟疼我的女儿是一样的,不过是因着七妹那侄儿的确出息,心中喜欢,才跟大姐姐说的,就忘了考虑身份低些,其实论起来,也是侯府的孙子,哪里就是一无是处呢?”
这其实就是给台阶下了,陈旭垣心中虽然知道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可如今公主也走了,大女儿又没在跟前,曾氏也带着周宝璐出去了,他只要不想家里闹的沸反盈天,自然也就顺着这台阶下台来。
在陈旭垣看来,有时候一个家,总得有人肯让着其他人,肯吃点亏,家庭的和睦才能维持的下去,若是都不肯让人,就难了。
陈旭垣才说:“罢了罢了,这种心思你们今后少动!也太不像样了,小七的事,回头我叫她姑爷来说话,问问怎么回事。”
陈四便道:“若是要问七妹夫,爹爹不如先请大哥哥查一查,这事有些不平常,看起来像是有人做了手脚。”
陈七顿时抬起头来,哭的眼睛肿肿的,一脸恨不得要撕了谁的样子:“怎么回事?”
陈四说:“如今大哥在吏部任左侍郎,这调任的事哪有不经过吏部的呢?这事是哪里发来的,谁的意思,大哥没有看不到的。怎么咱们家就一点儿风声都不知道呢?”
杨夫人立刻道:“莹儿说的很是,这也不是普通升迁,婉儿她姑爷也不算什么小吏了,这样的事,老大有个看不见的?咱们怎么就一点儿不知道?侯爷,别是老大下的手吧?”
陈四这话一说,杨夫人便似乎得了什么提醒,立刻跳了起来。
陈旭垣皱眉道:“胡说什么!临泉不是这样的人!”
临泉是陈熙华的字。
杨夫人道:“这可难说,我原是没想到,这会子回头一想,他可是吏部左侍郎,任是大小官员调动,他有个不知道的?何况这样的大事,若不是他下的手,他会不回家来说一声?咱们若是早知道,也能想些法子,哪至于现在这样?”
“侯爷。”杨夫人道:“我早说了老大一家子都看不上我,根本没当我是他的母亲,如何?就不过是婉儿好心,给他外甥女儿说个人家,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拉倒,谁也没强拉着她的手嫁,老大就下这样的狠手害婉儿她姑爷!这可如何得了……亲妹妹他怎么就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啊!他怎么不索性把我吃了!侯爷,你要给我们婉儿做主啊……”
陈七呆呆的听着,只是哭。
陈四也道:“七妹这也是委屈狠了,不叫她哭一哭,只怕存在心里,且爹爹偏心大哥哥、大姐姐也要有个限度,七妹虽是女孩儿,也是爹爹的亲女儿,爹爹不为她做主,她又能靠谁呢?”
陈旭垣心中也不由的疑惑起来,杨夫人与陈四说的都有理,这不算小事,按理说,陈熙华在那个位子是能得到消息的,为什么就没有一点风声?
家里的情形他是心中有数的,这些年里,两方都不肯让人,针锋相对,连脸面都不顾了!放眼帝都,有哪一家有这样的事?又有哪一家这样的不顾体面?
唉,世子也是不懂事,这样大的人了,又是家中的长子,只要多孝顺继母,多疼妹妹,凡事忍让些,也不至于这样子。
且这未来的侯爷,这点子气度都没有!真叫人失望。
陈七本来一直哭,此时似乎才渐渐的听明白了,哭道:“既是大哥做的,那我去求大哥去,我去给大哥磕头,去给大嫂磕头,去给那个小丫头磕头……这么恨我就杀了我好了,为什么要动我们家的人,我去给他们磕头,我这就去……”
陈七双目赤红,一脸恨的几乎要吃人的样子,因为哭闹了一场,头发也蓬乱起来,金钗摇摇欲坠,看起来颇有点疯狂的样子。
陈旭垣连忙道:“胡说什么,你这样闹起来成何体统!老四,还不把你妹妹拦住!”
偏陈四一只扶着陈旭垣,陈四嘴里说着:“七妹、七妹你别冲动,咱们慢慢来。”一边却使眼色给自己的丫鬟,示意她们不要拦住陈七,反倒把侯府的丫鬟有意无意的挡了一挡。
陈七本来就一股血冲上头,提着一股子劲的,什么都顾不得了,也不用人扶,跌跌撞撞就往世子所住的甘兰院跑去。
陈旭垣跌足道:“拦住她!叫你们拦住她!”
只是在这内院里,反倒是陈四使了眼色比他说话还管用些,丫鬟们畏畏缩缩,见陈七跑了,才又都跟着跑出去。
陈旭垣摇头叹气,也不想管这事了,便径直往自己书房里去了,不如与清客相公们说说话来的有意思。
☆、第39章 发疯
荣安堂闹的沸反盈天,周宝璐也是哭的收不住,直走到了甘兰院也还在哭,曾氏叹口气,揽着她的肩进了正堂,这外甥女儿眼看就要十三了,少女的身子正在长成,不过回家四五个月,就似乎又长高了一寸。
这个时候,曾氏已经觉得周宝璐绝对不会是因着陈七和杨夫人算计她而哭,便轻声道:“好孩子,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告诉舅母,舅母总能替你做主的。”
周宝璐只顾低着头哭,一声不吭。
这个孩子,曾氏是知道的,从小儿就刚强有主意,且心胸宽阔,任是天大的事,也只是积极的寻找解决的办法,从不会哭个没完。
也不会让事情郁积在心里。
跟她娘是两码事。
或许就是因为她娘是那个样儿,她才从来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曾氏反而不怎么着急了,周宝璐这个样子,绝不会是有什么要命的事情,反应是完全不同的,十分的反常。
曾氏细细的思索,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如今陈熙华的庶长女陈颐宽才五岁,生母已经没了,正养在曾氏膝下,又有曾氏去年才生了嫡女陈颐娴,正是总哄孩子的时候,哄起十三岁的周宝璐倒也顺手。
难道是孩子大了,有些男女情事上的困惑?
曾氏自己当然也是从那个年龄过来的,当时的时候不觉得,此时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情绪十分反常,与日常琐事上的态度完全不同,常因一点儿小事就悲从中来或是喜笑颜开,叫人难以捉摸。
就与周宝璐这样的情况十分的像,她本来只是装一装样儿,可不知想到了什么,触动柔肠,竟就哭的真心实意的起来,还一发不可收拾。
曾氏轻轻叹口气,孩子长大了,烦恼就来了,不管多么尊贵的身份、多么豁达的性子,总也逃不了这样一天。
好一会儿,周宝璐慢慢的哭的轻了些了,然后她打了个嗝儿,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圆圆的小脸花猫一般,却是水莹莹的,年轻真是好,哭的这样,也如同一颗露珠一般娇嫩,周宝璐不好意思的撇了头去,曾氏已经接过了丫鬟拧的热手巾。
她一边给周宝璐擦脸,一边轻声笑道:“你既来了,一个人也闷,我打发人接你小姨母回家住些日子,你们一向投契,不爱跟我说的,就跟她说,别闷在心里头。”
周宝璐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撒娇的偎进曾氏怀里,不肯说话。
炕上的陈颐娴爬过来,拉拉周宝璐的衣服,要把她拉开:走开啦,娘亲是我的!
周宝璐转身抱起陈颐娴,笑道:“我才回去几个月,娴儿就不认得我了?”
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轻松随意。
陈颐娴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她,然后就憨憨的笑起来,周宝璐在她的小胖脸上狠狠的亲一口:“真乖!”
屋里正是温馨和美的时候,听得外头一声凄厉叫声:“世子爷、世子夫人,我给你们磕头了,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你们啊……”
周宝璐和陈颐娴都唬了一跳,陈颐娴立时就把头往周宝璐怀里藏,周宝璐伸头从窗子里往外看去。
屋里屋外的丫鬟都吓的不敢作声,曾氏沉下脸来,走出门去。
陈七披头散发,状若疯狂,跪在院子里砰砰的磕头:“世子夫人,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们寒门小户,经不得你这样搓揉……世子爷,给我一条活路吧……到底也是一个爹生的,世子爷你是要逼死我啊……”
曾氏大怒:“你们都是死人啊,看七姑太太在这里发疯!还不快扶起来,进屋去歇着。”
甘兰院经了曾氏十几年的整治,和陈氏的芝兰院可是两样,早如铁桶一般,顿时就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连拖带拉的把陈七弄了起来,陈七拼命挣扎,声音越发凄厉:“世子夫人,你杀了我吧,你就是要我的命吧……你杀了我放过我们家啊……”
曾氏皱眉,两个婆子连忙捂了她的嘴,往屋里拖,正在这个时候,杨夫人和陈四也来了,杨夫人远远的就听到陈七在尖叫,此时刚走到门口,见了这个场面,顿时跳脚:“你们这两个大胆的杀才,竟敢对姑太太无理!”
曾氏上前一步,拦住杨夫人,那婆子早闷头不作声的把陈七拖了进去,也不知道使的什么手段,陈七一声也不能吭。
杨夫人还要跳脚,曾氏已经道:“夫人请略坐一坐,我已经打发人去请东望侯夫人了,七妹似乎有些失心疯,咱们瞒着七姑爷家也不好,倒不如请了来,当面说清楚。”
杨夫人一心认定是陈熙华害了她女婿,此时见曾氏这样说,反倒冷笑道:“倒也好,请了东望侯夫人来说个清楚,倒是不错。”
陈四却是比她娘和她妹妹都要清醒一点,此时见曾氏这样有恃无恐,心中却是暗忖:“难道猜错了,真的不是大哥做的?”
可薛世元出了这件事,他的表现明显的迁怒到了七妹身上,她那婆母的举动,也是如此,怎么看都觉得症结出在七妹这头,而且这个时间点也是十分的巧合。
但曾氏又是如此的笃定,似乎真不是她做的……可是静和大长公主府现在的能量应该还做不到这样的事……或者说不能这样干净利落。
曾氏瞟了一眼明显是出了主意的陈四,她心知肚明这个姑奶奶比起肯出头的杨夫人和陈七都阴毒,便冷哼一声,连面子都不想维护了,转身就进了门。
杨夫人气了个仰倒,顿时哭起来:“我怎么有个这样没孝道的儿媳妇啊。”
话还没说完,却被陈四扶着,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杨夫人眼睛登时就瞪圆了:“什么意思?你觉得不是他们?那除了还有谁,你七妹夫一向人脉广,也不会轻易得罪人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吃这样大亏,还说不出缘故来?”
杨夫人倒是认准了,陈四道:“如今吏部的廷寄已经发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就是大哥肯,也没办法即刻就把人弄回来,再闹又有什么用?再说了,七妹刚才这样一闹,已经足够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您瞧瞧大嫂这个样子,回头嘴里能有好话?到时候七妹的婆母来了,又告一状,咱们是没什么要紧,七妹现就吃不完的亏,倒不如咱们先忍了气,把七妹带走,到路上碰上东望侯夫人,只说七妹刚才头疼,晕过去了,家里人吓的不行,才惊动她老人家的,悄没声息先把这事儿圆过去,再说以后,岂不是好?何必硬抗呢?”
杨夫人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大女儿有智谋,此时听她说的有理,也就依了,只是不忿的说:“倒便宜了她!”
陈四轻声道:“待今后有了机会再说吧,今天这件事,怎么都得认了。”
杨夫人向来倚重她,便点点头,忍气吞声进屋去,对曾氏道:“你七妹年轻,乍然遇到这样的事,有些慌乱是难免的,幸而是在咱们家,并没有在外头说什么,你就不要与她计较了,到底是你妹妹,做大嫂的,容让一二,也是咱们家的体面,她们做妹妹的,自然记你的好。”
曾氏站起来,柔声说:“夫人说的是,自家妹妹,自然没什么好计较的,我也容得下。只一件,今儿七妹妹发疯说的这些话,只在咱们家里也就罢了,若是我在外头听到一句半句,这一家子的情分,我就顾不得了,破着我没脸,也要找了人说个清楚。”
杨夫人脸色一僵,没想到自己这样舍下脸面来说了软话,这个儿媳妇还这样无礼,一时间只觉得火气突突的往胸口冒,就要发作出来,陈四见势头不对,连忙抢着开口:“大嫂说的是,这事儿本来就是没有的,不过是七妹气糊涂了,一时口不择言罢了,自然没有传到外头去的道理,大嫂最是疼咱们姐妹的,见七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她无礼些,也自然不会计较了罢?到底是一家子,何必到外头叫人看笑话呢?”
曾氏点点头,这才示意那婆子把陈七交给陈四。
这陈四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到底比这两个蠢货懂得审时度势些,也舍得下脸面来说软话。曾氏从来不惧,哪怕杨夫人恨的想要喝她的血呢?也得要她有那个本事!
陈七得了空儿,还要闹,陈四眼明手快捂了她的嘴,低声在她耳边说:“闭嘴!”忙忙的就把陈七拉扯出去了。
出了甘兰院的门儿才说:“你闹什么,你真跟她闹厉害了,请了你婆母来,你要怎么办?你婆母如今正不待见你,你倒去填馅儿?我说了半日好话,才叫她松了口,不去理睬,你还闹!”
陈七却是不服气:“她饶害了我,我还怕她了?就是我婆母来了,也要跟我婆母说个清楚!”
陈四仰天长叹,我怎么有个这么蠢的妹妹?怪道能和娘一起做出这么蠢的事来,明明是没有成事的可能,非要去做,落得如今这样儿,还理直气壮了!
陈四恨铁不成钢的狠狠戳一下她的额头:“就算是她做的,你要怎么跟你婆母说?因着你惹出来的事,叫你大哥不忿,出手整治你姑爷?你婆母大约原本还没着实的,现在倒全着实了,你得罪了人,害了你姑爷的前程,你婆母还怎么容你?你姑爷又怎么对你?别人推都推不开的罪,你倒抢着往头上扛不成?”
陈七顿时语塞,不由的狠狠的跺了跺脚:“真是便宜她了!”
陈四叹口气:“行了,输了一局就输了一局,今后找机会扳回来就是,倒是你今后越发要谨慎些才好,这会子你头也不用梳了,就上轿子去,在二门等你婆母,跟她说你是头疼晕倒了就是。”
陈七只得应了,没想到在二门等了快一个时辰,哪里有东望侯夫人的影子,杨夫人和陈四陈七才知道这是人家随口一个威胁。
人家大约根本就没打算真去请东望侯夫人。
可是还不能回去说理,曾氏真的冷笑一声说:“既然如此,那我打发人去请就是了。”那又得多打脸呢?
现在还得庆幸人家没真请呢。
陈四又安慰了陈七半晌,才把她送走了。
☆、第40章 曾经草长莺飞
在这府里的时候,曾氏就算不在跟前,也自然是掌握全部动向,陈七刚走,曾氏的大丫鬟香兰就跑进来比手划脚的笑着回了这件事,听说是在那装病等婆婆,周宝璐先笑道:“在二门等了一个时辰?哈哈哈,我就该去看看的!”
曾氏笑着嗔道:“大姑娘了,哪有你这样笑的,你可收敛点吧,不然叫你娘看见,又说你没规矩,又要叫你抄佛经。”
周宝璐笑嘻嘻的坐过来,顺手把陈颐娴抱过来搂着,玩她的小胖手,一边笑道:“我娘不会啦,如今我娘觉得我说话可有道理了。”
曾氏见她恢复那般开朗开心的样子,也不忍再说她,只是跟她说:“这次你还是住我这里头屋里,前儿南边送了些新鲜花样首饰来,我给你留了几件,回头打发人给你送去,衣服你们家裁了不少,我就不另给你做了,这眼看万寿节要到了,你跟我一起进宫去还是公主打发人接你去?”
周宝璐托着下巴,想了想说:“我不去了吧,宫里怪无聊的。”
曾氏却说:“你是大姑娘了,这种要紧场合也不去,外头人说不准有什么闲话,何苦来呢,我知道你不耐烦这个,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你又是大的那个,有些事不能凭你喜好,你总有你那份责任。”
这句话说中了周宝璐的心事,不由的沉默的低下了头,好半晌才说:“嗯,我知道了。”
曾氏摸摸她的头,说:“有些东西,平日里看不见,可若是真的有要紧了,实在不一般,说不准就毁在上头了,你是个明白的孩子,我知道你想的明白。”
周宝璐眼圈又红了,看起来分外楚楚可怜。
曾氏想了想说:“你这样大了,有些事也可以慢慢的跟你说了。说起来,在我做姑娘的时候,有一个表姐,比我大两岁吧,是我表姨的女儿,我表姨嫁在冯家,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勋贵人家,也是金山银山堆着养大的,长的雪团儿似的好看,性子也开朗活泼,我们处的好,常常来往。只是有一年过年,我记得那个时候我才十三岁,跟你差不多大,上元节一家子的女孩儿去看灯,人人都欢喜的很,不过到了后来,快散了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跟她表哥偷偷在一处石狮子的阴影底下说话。”
曾氏怅然的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那个时侯:“后来到了下半年,我听说她跟她表哥私奔了,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因她家中分家早,规矩也不大,我表姨也疼她,实在舍不得,便想着索性叫她嫁了她表哥也罢了,因她表哥家中清苦,便多陪些嫁妆与她,没承想,她表哥的娘却不肯,因着她表哥家原是书香门第败落的,家中讲规矩,她表哥又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上,他娘说表姐淫奔不洁,不肯叫儿子娶她,后来……后来她哭了两日,悄悄的上了吊。”
“啊!”周宝璐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轻轻掩住嘴,曾氏说:“女孩子,最要紧的是名声,而且,男人的话,其实信不得。”
周宝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两片可疑的红晕。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周宝璐怀里的陈颐娴不耐烦了,‘啊啊’的叫着,手舞足蹈要挣扎着出来。
曾氏便把陈颐娴接过来抱着,好一会儿,周宝璐才挨近了曾氏,悄声问道:“那……舅母在和舅舅成亲前,有没有……嗯,有没有什么……别的……”
纵然她一向磊落爽朗,到底还是个闺阁女儿,就是对着最亲近的舅母,这些话问起来也结结巴巴的不好意思。
曾氏笑了:“傻孩子,这种事情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虽说有违礼法,可到底还有人伦不是?又是孩子,能有多要紧,只要不出格,谁家也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是这样吗?周宝璐还是很困惑。
陈氏是最规矩一个人,虽说不上日日都在念叨,但这种事,对她来说那就是大逆不道,这种女孩子,也就是毫无廉耻,这些周宝璐都是听说过的。
只是舅母怎么却说的如此通明透达,跟娘的说法颇有不同。
而且比起那些教条的规矩,周宝璐自然觉得还是舅母说的比较合理。
曾氏说:“若是家底都差不多,两个孩子又都有心,家里常常是成全的,成亲前多几分愿意,今后夫妻情分上也强些,谁家爹娘不疼孩子呢?别说远了,就看你常来往的几家人家,这眼看着,也常有亲上加亲,表兄妹做亲的,论起来,这其实也是常见面的,从小儿一起笑闹过来的,情分上就与别的人不同,成亲后的和睦也不一样,这些都是有例的,并没有多少要紧,只一件,女孩儿不比爷们,多些警醒是好的。别的不说,有时候,有些不安好心的人拿住这样的把柄作伐,原本在私底下容得下的,闹到明面上来,就成了麻烦了。”
周宝璐点点头,这一点她能想的明白。
不过她的大眼睛依然期待的看着曾氏,就好像先前那个问题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曾氏就笑了,搂着陈颐娴摇一摇,见她有些困了,便叫了奶娘来抱下去哄着睡。
回了头,屋里一个别的人没有,曾氏才说:“大概是我十四岁那年吧,家里来了一位世交,暂住了三个月,他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两岁,我叫他安哥,安哥读书很好,那一年就是要进京考试的,如今想起来,他长的有些像你家哥哥那样子,高高的,眉眼儿不顶像,但感觉上很像,说话做事都很爽利,他爱吃核桃酥,每次上街都会买一盒回来给我,金陵大街上那家鸿福记的核桃酥,做出来的味儿就是和家里的不一样……”
曾氏俏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微笑来,时光似乎缩成了一小束,把她二十八岁的这一年重新连到了十四岁的豆蔻年华,那一年草长莺飞的时节,有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衫的少年曾经经过她的窗下,放下一枝盛放的桃花。
周宝璐的手托着圆润的下巴,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曾氏,舅母这笑容真好看!
曾氏回过神来,见她这样,就伸手摸摸她的头,周宝璐便说:“后来呢?”
“后来,安哥就随世伯走了。”曾氏说。
“就这样?”周宝璐觉得十分失望,故事十分不完美。
曾氏说:“元嘉十八年的秋天,安哥进京述职,还曾来过咱们府里,他的夫人温柔贤淑,正是良配,公子小姐也都聪慧懂礼。”
周宝璐十分失望,这并不是她期待中的故事,故事太平淡,并没有惊天动地。
曾氏又笑了一笑:“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的,期待太多才会失望,只是那年我生了长子,你舅舅写了几个字要我给儿子挑名字,也不知怎么的,我一眼就挑中了安字。”
她又摸摸周宝璐的头:“这个你可不能跟你舅舅说。”
周宝璐立刻保证:“不会不会,我嘴可严了。”
然后又加一句:“安哥儿我也不跟他说!”
曾氏失笑,周宝璐想了想,又问:“那你跟舅舅成亲,你甘心吗?”
“有什么不甘心的?”曾氏笑道:“你舅舅与我年貌相当,又有前程,自己肯出息,且知道规矩懂的尊重,就是在侯爷和夫人跟前也是多有维护,从来没叫我为难过,在咱们院子里更没人能越得过我去,成亲四五年,待我生下青哥儿,有了两个嫡子,才停了姨娘的药,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周宝璐却觉得这里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想了半天才说:“要是……要是舅母嫁给那位……嗯,伯伯呢?会不会不一样?”
然后她立刻又申明:“当然我可不愿意舅母嫁给他,我就随便问一问。”
曾氏笑道:“能有什么不一样呢?我其实也没有怎么想过,似乎……”似乎春风中的少年和过日子的男人是格格不入的,她宁愿一直记得那年的春天,而并不想把那个笑容爽朗的少年拉进现实里面来。
只是这个年龄的周宝璐并不能理解这一点,她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等着答案。
曾氏却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她只是说:“我是家里的大姐,那个时候,我们家需要我嫁到帝都来,成亲之前,你舅舅也曾亲自到金陵来拜见我爹娘,我见过他,也并没有什么不甘愿的。我当时最烦恼的就是,我要嫁到这么远来,我院子里亲手种的牡丹是带不走的了。”
周宝璐顺着曾氏的目光看出去,这甘兰院并没有种牡丹,只是两株西府海棠亭亭而立,也是娇艳动人。
她似乎就明白了一点。
曾氏轻声说:“我们受家族供奉,金尊玉贵的长大,该为家里出力的时候,也没什么不甘愿的,若是因缘际会,能叫你嫁给你心心念念的人,那是你的造化,若是不能,就算留个念想,也没什么不好,璐儿,你要想的明白。”
周宝璐怔了半晌,轻轻点点头。
她想起那一日宫里祖母的表现,皇帝的目光,想起帝都的种种猜测和蠢蠢欲动的局面,想起周家的日渐衰败,祖母日渐老去,宗室的身份眼看就要消逝,祖母正在殚精竭虑要把周家重新拖上正轨……
这些她都很清楚,也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就是不甘愿又能如何?
☆、第41章 一眼又一眼
曾氏如此洞悉人心,更何况周宝璐还是她一手带大的,当然能更清楚些,她知道周宝璐心中有些东西还在困惑,并没有说出来。
可是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东西是真正透彻明白的呢?
日子依然能过下去,且也并不会妨碍欢笑。
只要她笃定这孩子聪颖早慧,性子灿烂,绝不会做出叫人扼腕的事情,就足够了。
曾氏爱怜的摸摸周宝璐的小脸儿:“怎么回事,你在家里过一个年,倒瘦了些,不对,正月里我瞧着你还好,怎么才一个月,就瘦了?”
周宝璐点点头:“可不是,新裁的衣服就大了,祖母说或许我在长高呢,多少要瘦些,祖母就把皇上赏的听说很会做药膳,又会调理的丫头拨了一个给我,这会儿也跟着我过来了。”
曾氏有几分若有所思。
说着又朝着外头喊小樱,叫她把新带来的丫鬟带进来给曾氏磕头。
这一回周宝璐过来,除了自己身边的大丫头,另还有这个宫里赏的,由尚膳局调教出来的调养高手,名叫茉莉,还有静和大长公主另外赏的一个丫头,叫樱桃的。
此时都进来给曾氏磕头。
曾氏便道:“咱们院子里有小厨房,茉莉今后只管用就是,横竖除了公中每日送来的分例,要什么都另外走世子爷外书房的帐,一应都便宜。茉莉要什么东西,就打发小丫鬟去回洪妈妈,自然都关了来给你,若是要药材,我收着些好的,比外头买的强,你只管用,好生调养你们小姐才是。樱桃你跟着你们小姐出入,想来公主是有吩咐的,我就不嘱咐你了。”
两个丫鬟都磕头应了。
曾氏冷眼打量,这樱桃身长气度,出入的手脚动作,分明就是练家子,静和大长公主是怎么想起来要放这样一个丫鬟在周宝璐身边的呢?
待两个丫鬟都出去了,周宝璐才说:“这个樱桃也不是咱们府里的老人,我以前没见过,大约是才进府的,老祖宗就把她拨了给我,倒是老实安静,我用着也好。”
越发作实了曾氏的猜想,她也只是笑道:“也罢,好用就行。”
帝都的形势和环境曾氏一清二楚,而且因为夫君陈熙华的深受帝宠,有些不露在表面的东西她也能知道一些,宫里的意思,已经有了一点隐约,如今看来,静和大长公主府也已经心知肚明,而且心照不宣的配合起来。
只是……只怕委屈了小璐。
曾氏一手带大的姑娘,感情或许比她的母亲或是祖母更深,曾氏实在是宁愿她嫁个普通人家,而不是卷入那样凶险的地方去。
曾氏暗暗思忖,也该给世子爷说说这件事了。
因陈熙华出门办差去了,并不在帝都,这一晚周宝璐就是跟着曾氏睡的。
到第二日,曾氏果然打发人去卓府接了陈熙晴来,横竖他们家没长辈,陈熙晴自己当家,自然能说走就走。
周宝璐见了陈熙晴就欢喜,陈熙晴一看她的小脸儿:“哎哟我的天,小璐你怎么就瘦的这样了?下巴都尖了,倒是越发的好看了。”
周宝璐皱皱鼻子:“我长高了!”
陈熙晴便拉她起来看,又跟自己比一比:“倒真是长高了,女孩儿就这会儿长的快,小璐果然是大姑娘了,来看我给你的东西。”
陈熙晴喜滋滋的献宝,丫鬟递过来几个大大的锦缎盒子,打开来宝光灿然,耀眼生光:“这些都是海那边过来的,别的不说,单是格调就跟咱们不同,你瞧这个耳坠子,咱们这边不过是丁香花海棠花之类,看这个,两条蛇!”
那是纯金打造的两条首尾交缠的蛇,眼睛是由粉托帕石镶嵌,周宝璐拿起来看一看,骇笑:“谁敢戴这个!”
陈熙晴就拿起来在自己耳朵边上比一比,又‘咚’的扔回去:“重死了!”
一个锦盒里是一顶百合花冠,钻石枝蔓环绕,十分华丽,只是风格与平日里常见的格格不入,周宝璐拿起来,顺手戴在陈颐娴头上,咚的就把她压趴下了,陈颐娴东看看西看看,还没搞清楚怎么一回事。
周宝璐哈哈大笑。
陈熙晴说:“这些玩意,你留着玩罢了,就是看个新鲜,今年的新鲜花样首饰我在着人打了,回头得了挑好的给你,你是大姑娘了,绝不能叫别人家的小姐比下去。”
周宝璐丢开手里的首饰,就有些郁郁的,人人都说她是大姑娘了,人人都在提醒她,似乎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
突然之间,似乎就有了许多东西需要面对,又有许多说不清理不明白的情绪影在心里,横竖就是不自在!
周宝璐扁嘴,真想哭……她觉得最近似乎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陈熙晴见她郁郁的,似乎没什么兴趣,也就把那些盒子搁开手,说:“对了,大哥哥升了官,又总带着大殿下,你瞧见没有?先前我进来的时候,恰碰见大殿下下马,我避在一边儿偷眼瞧了瞧,哟,真好个模样儿,听说大殿下长的随圣上,也不知道是不是。”
周宝璐原本的没精打采都有了点精神:“大殿下来了?那不是说舅舅回来了么?昨儿舅母还在念舅舅出去七八日了,也没个信送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这今儿倒就回来了。说起来,那位殿下我就老远的见过一回,还不就那样,还不就两个眼睛,谁还长三只眼了不成?。”
陈熙晴还在眯着眼睛想,周宝璐歪在炕上,动也不动,跟没听到似的。倒是陈颐娴爬过来,好奇的看了看,又小胖手去够那盒子,陈熙晴就拿一个果子给她玩。
陈颐娴抓着果子,在周宝璐身上爬来爬去,总算把周宝璐逗得笑起来。
一时就是午饭时候了,曾氏打发人请她们两个到前头吃午饭,周宝璐进门儿一看,周安明也在,袖着手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见她们进来,也就忙站起来,他自然随着周宝璐,称呼陈熙晴‘小姨母’,含着笑请了安。
陈熙晴笑着点头叫他坐,笑道:“大哥儿越发出息了,也会办差了,我看着都喜欢,有空上我们家串门子去。”
周宝璐便说:“谁都像你那么有空呢?大哥哥如今有差使,忙着呢。”
又问周安明:“大哥哥跟着大殿下来的?怎么进来吃饭呢,不用在前头伺候?”
周安明便笑道:“我跟大爷告了假,进来给舅母请安,舅母就留我吃饭呢,前头大爷有舅舅陪着,又有丫鬟们服侍,我只管走的时候跟着走就罢了。”
陈熙晴就问周安明:“大殿下如今常来吗?我今儿进门就碰见他了,真不愧是金枝玉叶,那气派那模样,通天下就找不出第二个来,听说跟皇爷年轻时候一个样儿,是不是真的?”
简直自来熟的一塌糊涂。
周安明笑道:“小姨母瞧瞧我这岁数,能见过皇爷年轻时候么?不过大爷人物儿好倒是人人都赞的,这也就罢了,只是做事待人的那份儿从容气度,却是不同的。”
陈熙晴就两眼放光,似乎恨不得再去看两眼。
曾氏就看不下去了,瞪她两眼,打发丫鬟摆饭,陈熙晴也不敢问了,一时吃了饭,喝了茶,周安明才辞出去,陈熙晴就笑道:“还是家里的东西合口味,我又吃多了些,撑的慌,小璐陪我走走,消消食。”
周宝璐是无可不可,曾氏就打发她们两个出去,陈熙晴与周宝璐挽着手,从甘兰院的院门出来,慢慢儿的沿着青石路走着,走了一会儿,周宝璐突然觉得不对劲:“这是往哪里走。”
看起来不对劲儿嘛。
陈熙晴见周宝璐发现了,就笑道:“咱们就沿着这边林子的路走,要是运气好,看得到就看一眼,要是看不到,咱们就回去,又不是非看不可。”
周宝璐就知道小姨母打的这样鬼主意,只是这林子也算是在内宅里的,离舅舅的外书房还有一段,只有一小段能看见外书房院子的一个角落,想来多半是看不到的,小姨母倒也不算没分寸。
只是周宝璐嘀咕:“有什么好看的,再好看你也不能嫁给他……”
这话刚说完,她们还真看见了!
大殿下正站在她们刚好能看见的外书房院子的那个角落,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说话,说了两句,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感觉到什么,一转头,就看了过来。
隔的那么远,周宝璐也觉得,大殿下的眼睛十足锐利,正看向自己,仿若看到一只猎物般。
陈熙晴也没料到大殿下这样敏锐,连忙拉着周宝璐后退两步,躲入林子中。
反是周宝璐安慰她:“没关系,远远的看一眼罢了,就是平常撞了巧了,走个对脸儿也是有的。”
陈熙晴只是猛的被吓了一跳罢了,当然就回过神来,笑道:“嗯,咱们反正还在里头院子里呢。”
两人都失笑,便又沿着青石路往回走。
却都没想到,那边外书房院子里那位,此时满心里就琢磨开了。
“这是特意来看我的不是?”
“不对呀,她又不知道是我。”
“可是怎么就在那里站住了呢?”
“只是真没道理她能知道我在这儿呀。”
“而且好像瘦了……”
“没吃好?”
“刚才她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不过没留意,算了,没什么要紧。”
“不过,她到底是不是来看我的?”
于是又循环回来了。
等他再一次循环到:“看起来真的瘦了点儿似的。”的时候,跟前那个小子已经满头大汗了,大殿下负手而立,面沉如水,极其冷峻无丝毫表情,虽然还是个少年,可那一种气势已经叫跟前的小子战战兢兢的了。
也不知大殿下到底虑到了什么,如此严峻。
自个儿刚才回的事情,有这样严重吗?那小子都已经开始自我怀疑了。
就在他开始承受不住威压,几乎就要腿一软跪下去的时候,大殿下突然转身,大步走了回去。
只留下那小子茫然的张望,大爷似乎还一句话也没吩咐吧?
可是想到刚才那个场景,还真是借十个胆给他,他也不敢拦着大殿下问个清楚,一时进退两难,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萧弘澄却是压根儿忘了这一茬,满心里就想着刚才那一眼,远远的只看见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站在一片绿林子前,脸尖尖的,隔老远都觉得那双大眼睛格外晶莹。
或许再没有一个人更让他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了。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进去见她呢,萧弘澄拿不定主意,这姑娘家的规矩比爷们大,他是清楚的,虽不至于说一个外男不能见,但没正经缘由,见个一回两回罢了,自然也不是能常见的。且他也不是莽撞的人,不顾前管后,不拿人家姑娘家的名声当回事。
更何况,这是他的小鹿呢,早早的就划进他的范围了,自己的媳妇自己疼,他是不肯叫她受委屈的。
萧弘澄在厅里转悠了半日,地皮都磨薄了一层,饶是他天纵英才,也没想出个法子来。
旁的事情,一万件都好办,就这件事,又是深闺内院,他又不愿做登徒子,又怕委屈了人家,到实在没有两全的法子。
于是,英明的大殿下着实闷闷不乐起来。
☆、第42章 得不来全不费功夫
没承想,这一天下午,武安侯府来了贵客,大公主微服,找她哥找到武安侯府来了。
大公主本来在女孩儿中就足够高挑,此时一身潇洒的男儿服饰,遍地金双喜纹湖蓝剑袖,系着金银双色如意结宫绦,带了束发小金冠,面如玉雕,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竟是一个雌雄莫辨的俊美少年。
大公主着人叩门,又拿了大殿下的名帖,只说是大殿下书房舍人求见大殿下,武安侯府的下人知道大殿下在府内,自然不敢怠慢,引了大公主走进去。
一路走大公主一路好奇的张望,虽说她经常微服男装溜出宫来,但武安侯府还是第一次来,这自开国以来就是侯府的地方果然颇有底蕴,听说是前朝的一处王府,太祖赏了给第一代武安侯的,又经过两百年来的修缮妆点,此时目之所及,树木粗壮,繁花似锦,墙边缠绕着藤萝,一道垂花门上垂垂累累的紫藤,此时正是盛景。
大公主一路走来潇洒,萧弘澄见到她却是无奈:“你胆子越发大了,怎么跑这里来了。”
大公主半边身子靠在桌子边上,捧着刚沏上来的香茶,笑道:“哥你急什么,我就出来逛逛呗,也没什么要紧的。”
萧弘澄就瞪眼:“跟你说话我就得上火,你逛你的,怎么就逛到人家家里来了,只会胡闹,惹火了我当我不会打你!”
大公主就缩缩脖子,笑的就讨好了一点儿:“哥你两三天没回宫了,我找你五回都找不着,今天好容易我出来,去你宅子里找你,也没人,他们跟我说你来这里了,我怪无聊的,这才找过来的。也没什么要紧的嘛,我就逛逛,坐一会儿。”
萧弘澄虽然还没出宫建府,但为着在外办事方便,在宫外依然是置有宅子的,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且偶尔一两日住在宫外,皇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罢了。
然后她又笑嘻嘻的试探她哥:“要不,你早点儿完事,陪我逛逛街去?”
她知道她哥宠她,这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妹妹那一点儿狡黠的肆无忌惮。
萧弘澄就挥手,拿她当苍蝇似的赶:“去去去,我有正事儿,哪有空陪你胡闹,你要逛街,我打发侍卫陪着你去,少烦我。”
大公主就泄气:“当我没侍卫似的,谁要他们陪!我前头后头的在沈叔跟前唉声叹气了两三天,沈叔才肯放我出来,就是为着叫侍卫陪我逛街呢吗?”
真是没好气。
公主出宫自然是不容易的,宫里这么些公主,也就是大公主有这份体面,沈大统领肯网开一面,担了干系,偶尔放她出来一回,那也呆不长,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得赶着回去。
萧弘澄埋着头做正事,不理她。
大公主在这屋里逛了两圈,这是武安侯世子的外书房,正屋三间,修葺的小巧精致,陈设大方,大公主正参观呢,萧弘澄随口说:“要不你去后头园子里逛逛?你平日里不是说要瞧瞧别人家的花园子跟宫里……”
这话没说完,萧弘澄就戛然而止,大公主好奇的回头,正好看见萧弘澄露出一个笑容来。
要说平日里,萧弘澄见人是没什么笑脸的,在他爹跟前更是如此,一脸的严肃认真,比大臣们在圣上跟前绷的还紧些,真能露笑脸儿的地方,一个是沈叔跟前,一个就是亲妹妹跟前了,大公主又是个顶无聊的人,一贯粘她哥粘的紧,把她哥里里外外的都琢磨过十回,这个时候,见他左边嘴角略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来,就知道他哥那意思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公主皮子都紧了紧,只觉得自己跟个送上门撞上树桩子的兔子似的。
萧弘澄冲大公主笑笑,手指头都不用勾,大公主就自己凑过来了,萧弘澄就附着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说的大公主一脸的疑惑:“啥?叫我去勾搭人家小姑娘?”
他怎么就有个这么二愣子的妹子!
萧弘澄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想了一想,瞧他妹子这一副立即就要去扮山大王的模样儿,这才说:“我就你一个妹子,这话倒也不怕你知道,横竖今后总得告诉你,不过你给我把嘴闭紧了,落出一句半句来,事儿可不是玩的。”
其实萧弘澄是不那么担心的,大公主虽说常常装傻充愣,心底里不见得不明白,这宫里头这样子长到十五岁,要真不明白还能活的这样?
她只是不好脸面,又不耐烦与人弯弯绕绕的说话做事,便当自己不懂事,只管横冲直撞,在宫里横着走,说什么做什么都直截了当,又有亲哥哥和沈叔在私底下给撑腰,是以宫里虽说无数人都背后里说大公主二百五,二愣子,却还真没人敢当面怎么样。
当面惹了她,说话不对,大公主能一巴掌呼上去,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私下里整治她,供奉分例之类,大公主能直接上门去要,完了还会去圣上跟前告个状,能叫人吃不了兜着走,宫里那些精致的格调早被她的横冲直撞撞的稀烂,有些人在底下恨的牙痒痒,可也不妨碍大公主在宫中活的逍遥快活。
这些事,萧弘澄以前没想明白,很替妹妹担过些心,就难免把她管的厉害,行动都看不过眼,打骂都不少,可这年纪稍长,他心中透彻了不少,倒是不少时候都由得她了。
大公主见哥哥郑重其事,连忙表态:“您放心,我绝对闭紧嘴,一个人也不说。”
萧弘澄才低声的跟她说起来。
才说了几句,大公主一声惊呼:“哎哟娘耶,真不愧是我哥!”
萧弘澄啼笑皆非,这个跟是她哥有啥关系么?
大公主忙忙的问:“到底哪个姑娘?我去瞧瞧,我出门少,帝都好多姑娘都不认得。长的美吗?多大年纪?”
一问道这个,萧弘澄难免形容了一番,大公主睁大了眼睛:“您这一说,这简直就是天仙一般,帝都真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就不做我嫂子我也要去瞧瞧,哥你放心,就是死缠烂打我也要跟她好的跟亲姐妹似的。快说哪一家的,我这会儿就去,今儿就把路给你铺上,都包我身上了!”
虽说心里明白,萧弘澄横竖也还是听不惯大公主这山大王口吻,眼睛一棱瞪她一眼,见大公主下意识的往后缩一缩,才说:“也不用出去,就这一家。”
“这儿?”大公主一盘算:“不对呀,这武安侯最小的一位姑奶奶都嫁出去了,下一辈儿里头,最大的好像才四五岁,吓,您别是琢磨上人家有夫之妇了吧?”
“瞧你满嘴里都是什么话!”萧弘澄来气,就没法跟他这妹子好好说话,一说话就得上火:“人家府里就不兴有个表小姐了?那小姐你也认得,上回宫里,人家还救了你一回呢,你不是还把人请去你宫里坐了一坐,想起来没?”
“咦,小璐!”大公主一下子兴奋了:“原来是她,我喜欢,可有意思的姑娘了,说话做事都利落大方,没那些小家子气,不像那些人阴阴绕绕的烦人,就是样子一般嘛,你刚才说的天仙下凡似的,怪道我不能往她身上想。”
在哥哥跟前,大公主更少些防备,眼色都没看,只管说,哪里管他哥黑了脸,一脸不爽的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说:“你懂个屁!没眼色,我见过的人比你少了?就没见过比她好看的。”
大公主眨眨眼,努力回想周宝璐的音容笑貌,圆圆的脸儿,大眼睛,要说是个漂亮姑娘是说得上的,可要说天仙下凡,这真不能昧着良心啊。
可她哥那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样子,大公主又不是真的二百五,琢磨了一下就不招惹她哥了,笑道:“知道了,我嫂子最好看嘛!那我进去找她说话去,有事儿我打发人给你带信出来。”
萧弘澄这才点了头,算她懂事一回。又跟她嘱咐了几句,大公主笑道:“还装呢,回头我看你怎么收场,知道了,我替你瞒着,你等我信儿就是。”
说着拿起桌子上的笔往自己袖子上点了一点,就出了门,往后头宅子里走,那门槛上坐着两个才留头的小丫鬟正翻绳,见一个少年公子过来,便笑道:“这位爷不能再往里了,里头是夫人小姐们的屋子,您是不认得这府里的路么?要去哪里,我带您去。”
大公主就笑道:“跟你们家表小姐说,我是青鸾宫里的那位,刚来找我哥的,衣服弄脏了,来跟她借件衣服。”
小丫头完全不懂,两人傻乎乎的琢磨了半天,有一个就跑进去了。
没过一会儿,周宝璐一头雾水的带着个丫鬟走过来,一见大公主,还真唬了一跳:“真是你,我还以为这小丫头做梦呢。”
说着就福身请安,丫头们见了忙都跪下,大公主一把拉住周宝璐,笑道:“别多礼,我偷跑出来的,刚把衣服弄脏了,正没法子,想到你在这儿,就来找你了。”
周宝璐忙带着她往里走:“公主一个人怎么出的宫?跟着的人呢?可要紧?哎呀真是吓人。你说咱们家,自己偷偷从角门子溜出去也就罢了,这宫门可是好出的?不是要验牌子么?你这样自己溜出来,给人知道可怎么办,就是没人知道,也不好回去吧?”
很紧张的说个没完,大公主只是笑,心里却想:“这嫂子还真关心我!”
顿时就喜滋滋的了。
☆、第43章 闺名
回了屋里,周宝璐忙着找衣服给她,大公主比她高大,她的衣服多合适,小樱知道这是公主,也是唬了一跳,忙回道:“小姐新做的那套黛绿的裙子倒是比平日的略大些,不如请公主先将就穿着,只要不出这屋子,倒也无碍。这换下来的,奴婢赶着洗了,熨烫了出去的时候再换上就罢了。”
果然找了那一套新的给她,虽然穿上略短,倒也还好。
周宝璐又命人上茶上点心,又要打发人去禀告曾氏,大公主忙拦住了:“小璐别惊动侯夫人,我就坐一坐,回头好了,我就跟着我哥悄悄回去,一个人也不会知道,我偷跑出来的,惊动了人不好。”
周宝璐自己也是跳脱的主儿,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想来从宫里偷溜,又多一层干系,肯定更艰难,而且宫里规矩那么多,大公主又没亲娘,在几个妃子手里讨生活,周宝璐不用多想就脑补出一篇一篇的不容易来。
就像自己有亲娘,不是也还不容易么?自己还有亲祖母,大公主可什么都没有。
周宝璐是个心软的,知道大公主不容易,也就真叫回了丫鬟,跟她说:“也好,咱们就在这屋里聊聊天儿,回头我悄悄的送你出去。”
大公主就欢喜起来,脆生生的答了个好,一递一句的说些闲话,大公主是有任务的,有意的只管慢慢儿的探问周宝璐的喜好,尤其是身边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弟之类。
这可是要紧的!
没承想周宝璐还真的数的出来,一口一个安哥儿,瞧那亲热劲儿,说起来就没个完,大公主都替自己哥哥担心,她心眼明白,看她哥那热乎劲儿,说起话来跟平日里那死脸完全两码子事,只怕还真上了心,那在心里头这事儿跟普通赐婚不一样了,这样看起来,哥还得好生努力才行。
大公主替她哥操着心,外头有丫头进来回道:“跟着公主的一位侍卫在门口等着,说是有事儿请大公主示下。”
周宝璐回头瞧她,大公主立刻说:“你瞧我这么穿着,怎么好出去?虽说是咱们的奴才,也是男人,瞧见这样可不好。”
周宝璐只得说:“也是,那请公主略坐一坐,我出去问问。”
丫鬟已经引了那侍卫在院子外头等着,周宝璐走出去,那侍卫一抬眼,周宝璐一怔:黄公子!
黄公子见了周宝璐,那平凡的容颜似乎都发出光彩来,那是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喜悦,轻声对周宝璐说道:“大殿下打发我来跟大公主说一声,大殿下要用了晚饭才走,公主若是要走了,就打发人到前头说一声,自然打发人护送。”
周宝璐垂下眼睫,似乎这样就能挡住她的一脸挣扎,心里头什么念头都有,刚才她第一眼看见是黄公子时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欢喜是骗不了自己的,可越是这样,她越是难受。
平日里的灵动慧黠似乎突然就没了踪影,被那难受给遮掩的一干二净,她傻乎乎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黄公子当然不明所以,只是见小鹿只管站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睛也只看着地面,实在不懂她是个什么章程,十分的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
难道她被人欺负了?
仅仅是这样一想,黄公子就不爽起来,这又是哪些浑人,怎么搞的,总有人欺负他家小鹿呢!叫他找出来,皮不剥了他的!
黄公子就忍不住上前一步,周宝璐顿时仿若受惊般后退一步,抬起头来,一脸凄惶。
“别……你别过来……”
声音又小,又发着抖,黄公子顿时动也不敢动,不过……这种大灰狼碰到胖兔子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顿时有一种:难道自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过什么吗?的想法。
看把人家吓的。
周宝璐说完这句话,就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黄公子,脸上的神情,不是大难临头,那也绝对不是什么特别轻松的表情,黄公子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忍不住问:“周小姐……”
刚说了三个字,就被周宝璐打断了,她虽然一脸凄惶,语气却很坚定:“周宝璐,我叫周宝璐。”
周宝璐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出来,只是说:“你别忘了。”
然后周宝璐就跑了。
留下黄公子在门边,十分的摸不着头脑,这和他期待的见面一点也不像,那洒落一地的晶莹珍珠般的笑声变成了同样晶莹的泪珠,这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可是……周宝璐……他当然知道她的闺名,只是这由自己调查出来名字和她自己说出来却是两样的,所谓‘内讳不出于外’,女孩子的闺名,向来只有内宅知道,而于外的男子,只有当成为她的夫君之后,才能知道她的闺名。
黄公子自然是清楚这种规矩的,也就是因为清楚,所以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小鹿看起来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且还跟自己有点关系似的,都没点儿好脸色,害得他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自己的名字跟他说。
这也……这也太甜蜜了吧!
黄公子在门边发了半天呆,终于脸上带着近似于恍惚的微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出去。
倒是躲在树后偷看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公主看得目瞪口呆,这是……这是……这是暗通款曲啊!
绝对是!
大公主震惊了!
他哥不是讲规矩吗?不是总骂自己不规矩,胆大包天吗?她还以为他只是选中了周宝璐做今后的正妃,叫自己来看看,瞧瞧性子好不好,没想到,原来早就联系上了!他这就是有规矩了?
还打听什么喜好,打听什么青梅竹马,人家小姑娘都把名字告诉他了,而且还哭了!哎哟,这个混账哥哥啊,肯定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看看,还易容化妆,这简直就是驾轻就熟的套路啊!
大公主很容易的脑补出无数的情节来,就是烦恼实际上到底是哪一个,不过不管是哪一个,这事儿都绝对不是他哥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大公主顿时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自己哪里是被委以重任,替哥哥相嫂子,自己完全就是个幌子嘛,她哥明明就是打着自己的幌子,来私会小姑娘的!
哼,小璐做的对,就该不给她哥面子,瞧他哥刚才那失魂落魄,又患得患失的样子,真是解气!
不过小璐居然把名字给他说,这难道就是说,已经芳心暗许,非君不嫁了?
不能让那个混账那么容易过关吧?
大公主一心琢磨,这事儿蹊跷,想他哥这么鬼鬼祟祟的人,也能骗到这样可爱的小姑娘?虽说小璐并不像她哥嘴里那样天仙下凡似的美人儿,可是那小圆脸大眼睛,也是水灵灵的可爱啊,而且个子小小的,抱起来一定软软的,可美了……
大公主琢磨的越发歪起来,正琢磨的有味儿呢,身后突然有个声音说:“你是谁?在这里悄悄的做什么呢?”
大公主霍然回头,哎呀,这才是美人呢,纤细身材,一身绯红,雪白肌肤,细长眼睛瓜子脸,眼波只一转,就是桃花朵朵,勾魂摄魄,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活狐狸精!
见到美人就腿软这是大公主的隐疾,无论男女,此时见了这样的美人儿,那当然就是惯例的腿软,压根就当没听见悄悄的两个字,正想说话呢,却见这美人儿身后有个穿绿的丫鬟,顿时眼神就变了,脸上神情也不大对了,指着那个丫鬟说:“这是你的丫头?”
这活狐狸精当然就是陈九,此时也不由的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异样,便说:“怎么,这是我的丫鬟。”
大公主眼睛一竖,啧啧,真不愧是狐狸精呢,真是哪儿都有她,一想自己没有狐狸精漂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什么人,敢这样与本宫说话!”
陈九一怔,本宫这两个字,显然是有身份的,她原是见大公主穿着一件不是很合身的小姐的服侍,独自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的张望,偏又不认识,这才出声询问。
这姑娘的身份,难道也是宫里的主儿?
大公主派头十足,围着陈九看了一圈,暗暗的流了流口水,才走到那丫头跟前去:“怎么,你不认得本宫了?还不快跟你主子说。”
那丫鬟一片茫然,胆怯的道:“奴婢不认识姑娘,姑娘是不是……”
大公主大怒,劈手就是一个耳光,打的那丫鬟只一栽,捂着脸又是茫然又是委屈,大公主指着丫鬟骂道:“你不认得我?现在认得了不?上个月在南安侯府,你们主子勾搭南安侯世子,不是你在门口放哨呢?我不是也这样掌你嘴了,还不记得!再打一顿我看你记不记得!”
陈九扶额,连忙伸手去拦大公主:“你讲点道理,怎么说打就打,我跟你说,你打错人了。”
大公主哪里肯信,就差没跳脚了:“我打错了?呸,这丫头没良心,当时她主子的娘就要叫人把她拖下去打死了,还是我拦着,说主子勾搭男人,丫头就算敢拦着也要拦得住,主子都进去了,难道还能去叫人来坏主子的名声不成,自然只有守着,这样忠心的丫鬟,也怪可惜的,才算拦下一条命了,现在她说不认得我!没良心,还不如就打死算了!”
说着又跳脚去挠她,见陈九拦她,又要挠陈九:“原来是你的丫鬟,那那天屋里的就是你了,呸,不要脸!”
陈九虽个子比她还矮些,却是有些力气,抓住了她的手拽住就动不了,一边笑道:“哎哟,我的天爷,原来是您啊!我跟您说,您真认错人了,那事儿我知道,您这一说,我才知道是您。山药,你天天念叨着,这会儿瞧见真佛了,还不快给殿下磕头!”
那挨打的丫鬟似乎也醒过神来,忙跪下来,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公主殿下救了我姐姐性命。”
姐姐?大公主也不是笨蛋,稍微一愣神,立刻就明白了。
☆、第44章 无奈的现实
陈九见她不跳了,这才放开手来,先就福身请了安,笑道:“刚才冒犯殿下,殿下恕罪,这事儿我给您慢慢儿的解释,你在这瞧什么,若是瞧完了,不如先回里头坐一坐,喝着茶听才好,这在外头,本来不暖和,您……”
陈九掩嘴一笑:“您这一身也不大合适。”
美人嫣然一笑,大公主天大的怒火也就没了,果然点头称是,陈九就叫山药起来:“跟着里头伺候去,这位主子可是第一娇贵主儿,不是那等皮厚肉粗的,非得好生伺候才行。”
陈九又温柔又热情,把大公主只管往高了捧,加上那等漂亮的脸,纤细妙曼的腰身,不得不说,大公主就是吃这一套,乖乖的跟着她进屋去了。
周宝璐已经早回来了,正歪在炕上发呆,听说大公主逛园子去了,只打发人去找,她也不肯上心,只觉得不欢喜!.
什么事都不欢喜!
这会儿,见陈九陪着大公主进屋来,才奇道:“小姨母怎么找到大公主了?大公主不认得吧?这是我小姨母。”
陈九笑道:“得了,我来说,你歇着。”
山药忙去倒茶,恭恭敬敬的奉上,陈九让大公主坐在炕上,笑道:“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大公主救下来的那个丫鬟叫新荷,原是我这丫鬟山药的亲姐姐,她们两个虽不是一对儿生的,但模样儿长的像,看起来倒像是双生的似的,只山药在我们家里,她姐姐却在别人家伺候,论事情是没相干的,只是到底是亲姐妹,前儿那事情出来之后,山药也怕的了不得,一直就念叨,若是有造化见到公主殿下,一定要好生给公主磕头谢恩才是。”
周宝璐听的莫名其妙,只听得大公主对山药说:“原来是这样,我果然委屈你了,不该打你的,我给你赔个不是吧。”
山药吓的又跪下了,忙说:“奴婢万死不敢当殿下这话。殿下这是给奴婢的恩典,殿下对我们家有再造之恩,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没有一点怨言的。”
大公主到底觉得过意不去,在荷包里摸了一颗金瓜子给她,山药原坚持不要,还是陈九做主,叫她收下才罢了。
陈九又说:“新荷的主子是威远侯张家的小姐,公主那一日原来没瞧见人么?”
大公主道:“我想瞧来着,就是被人抓走啦!就看见了那丫鬟,原是是他们家!怪道呢,她们家最多这样的人了,还不就是看南安侯世子长的俊么!”
陈九随口附和,特别真心的说:“对,确实长的俊!”
两人相视一笑,顿觉莫逆在心。
周宝璐见她们眉来眼去就知道这两人看对了眼,小姨母从来跳脱,这位大公主更不是会把规矩放在眼里的人,倒是一样的脾性。
大公主难得遇到这样对胃口的人,和陈九顿时聊个没完,倒是平日话唠的周宝璐一声儿不吭,直到见小樱把那衣服洗好熨好了拿进来,才说道:“大公主也该回宫去了。”
大公主正快活呢,哪里肯走,周宝璐却说:“算算出宫时辰,大公主也该走了,免得闹出事来,大家不得安生。”
周宝璐板着小脸,语调虽淡淡的,却是十分有效,大公主这样的混世魔王竟也没敢反驳,只是心中暗自嘀咕:“嫂子真是有威仪!”
想到今后她还能管着自己的混账哥哥时,大公主顿时觉得有个这样的嫂子真没啥不好。
不过毕竟还是恋恋不舍的,让丫鬟们服侍换了衣服走了,还舍不得的跟陈九说:“得空进宫来陪我说话,我有好茶好点心,咱们好好说,你喜欢什么提前跟我说,我都有本事弄了来!”
周宝璐扶额。
陈九看得有趣:“瞧你那样儿,真是越发长大了。”
周宝璐瞪她:“你说说你,白在外头逛逛,就能招惹到公主,幸而大公主是个不拘小节也不大在乎规矩的,换个厉害的,你现就吃不完的亏,还笑呢!”
陈九理亏,真不敢惹周宝璐:“我知道了,小祖宗,你这是什么气不顺呢?逮着人就骂,刚才你说大公主那两句,难道就不厉害了?”
周宝璐气闷!
陈九搓揉她:“怎么了,到底怎么了?难得见你这模样儿,看起来也不像被人欺负了呀,你要是被人欺负了,还不跟老虎似的扑上去咬死她们,也不会这样儿,出啥事儿了,跟小姨母说,我帮你想法子。”
周宝璐没精打采的被她搓揉着,特别认人摆布的样子,就是不大肯说话,陈九记得曾氏交给她的任务,要从周宝璐嘴里问出具体情形来,便也脱了鞋上炕,跟她歪在一起,小声笑道:“我认识你一辈子了,这才第一回见你这样儿,快告诉我怎么了。”
周宝璐回想起刚才门边那一幕,想起那个人,心中越发酸楚,只拿帕子遮着脸,自己伤感。
已经做了决定了,多想无益,多说更无益。
那人便是有千好万好,始终却是没缘分的,他们没有相配的身份,那便是再好也没有用,更何况,就算他有相配的身份,却终究不是家族在谋求的那个人……
一滴泪从周宝璐的眼角滑落……
真讨厌!
明明想好了,今天之后,就再也不想他,再也不回应他的笑容,也再也不为他伤心为他哭的!为什么还是忍不住!
其实,像舅母和她的安哥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多年后,还有一个想起来就能笑一笑的人,一个想起来就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的人,也就不枉了。
更何况……这个黄公子看起来虽然好,可说不准嫁过去了,就跟普通男人一样了呢?周宝璐恶狠狠的想,还说不定比其他男人更差,打老婆养戏子……
还不如像舅母那样,嫁给舅舅,舅舅也没什么不好嘛!
而且能生个安哥儿这样的儿子,多好,给什么也不换。
周宝璐觉得自己想通了,擦一擦滚落在腮边的眼泪,这才发现,小姨母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呢。
周宝璐没好气:“看什么看!”
唔,嫂子说的没错儿,小璐这明显是情窦初开了嘛,瞧她这样无端落泪,神色变幻不定,眼中常露怅然,陈熙晴也是打那个年龄过来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小璐一向比同龄的姑娘懂事明白,这个年龄倒也不出奇,只是……想到周宝璐的身份环境,尤其是公主府嫡长孙女的身份,陈熙晴不由的怜惜的摸摸她的头,比起许多姑娘,她的确要艰难许多啊。
陈熙晴说:“咱们俩从小儿一起长起来的,虽说差了辈数,可论起来,比许多亲姐妹还亲密些,有些话你憋着难受,不妨告诉我,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
周宝璐叹口气:“也没什么好说的,还不是就那样,没什么大事。”
陈熙晴嘻嘻的笑:“我们家小璐长大了,知道害羞了,嘻嘻,其实爱慕哪家公子,也不是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儿,谁还没点儿人伦天性呢,你就悄悄的跟我说一声儿,怕什么呢。”
周宝璐这么无精打采都忍不住笑了,那一日舅母跟她说过的话,肯定也给小姨母说过,这简直就是一套嘛。
两人笑过了一阵,周宝璐才叹气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个伯府家旁支的公子,我因着巧合,与他见过几回,那人很有意思,跟他一块儿,我……我觉得很欢喜。”
这的确只是情窦初开,陈熙晴放下心来,只要不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儿,也没多少要紧,怪道嫂子也并不怎么担心,只是跟自己说,小璐不欢喜,陪着她几日,过了这个坎儿就好了。
当然,最好是问明白她到底钟意谁,若是能成全,就想个法子成全她,若是实在不行,也就只得罢了……
到底小璐是人家公主府的小姐,大哥虽是亲娘舅,也没有强压着公主府要把人家嫡长孙女嫁给一
个家世配不上的人的道理。
陈熙晴听见这个伯府家的旁支公子几个字,就知道没戏,嫂子隐约给她透露过一点儿,公主府大约在谋求某位殿下的妃位,这位公子差的太远了。
陈熙晴知道该怎么给嫂子回话了,也只得劝慰周宝璐,若是她自己,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反正她是庶女,生母早逝,又无兄弟,可是小璐,的确跟她是不一样的。
生在这样的家里,又是这样的长姐身份,小璐的一生,注定是与自己不一样的,真要劝她不顾一切追求想要的东西,只怕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小璐从来都是个通透明白的孩子,她自己其实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处置。
只是……怎么这样叫人怜惜呢。
陈熙晴只能哄着她玩儿,早早过了这一关,今后便伤心也有限了。
当晚,给陈熙华接了风,回房之后,曾氏问陈熙华:“璐儿的事,你可听到些风声?”
陈熙华不妨她这样一问,接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曾氏也不提周宝璐的表现,只把今日这两个丫鬟的事说了:“若只是公主打发人也罢了,只是这一个是宫里赏的,另一个看起来也不像是公主府养出来的丫鬟,这是怎么回事?”
陈熙华就笑道:“你冷不丁的问我两个丫鬟,我哪里就能这样门儿清了,多少军国大事还讲究个来龙去脉呢,这样两个丫鬟的事,你也得叫我问问才知道。”
曾氏也笑了:“也罢,你到底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外甥女,你好歹上上心,璐儿这孩子不容易,我心里很怜她。”
“嗯。”陈熙华说:“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如今跟女孩儿们有干系的也不过是那件事,可璐儿到底年纪小,和三位爷都差着岁数,就算圣上留意过,大约也还不要紧。且我听到些风声,今年圣上大约是打算只选侧妃,正妃或许要等明年了。便是公主府有什么打算,那也得等明年再看了。”
这本来也是大盛朝的规矩,曾氏便说:“宫里几代里头都是如此的,总是先册一位侧妃的,只怕人人也都想得到,那这些日子相看的都是侧妃了?这第一个侧妃,今后不管哪位爷登基,那就是稳稳的皇贵妃了,那这一回的三位爷里头总有一位是要紧的。”
陈熙华却道:“也不一定,如今看来,虽说圣上是偏向大爷了,但二爷三爷就能甘心不成?且都是有出息的,还难说的很,说不准圣上选三位侧妃都差不离儿,今后不管是哪一位,这皇贵妃都是够格的。”
皇贵妃向来有副皇后之称,皇后早逝或是被废以及其他缘故不能理事,自然就由皇贵妃代掌凤印,且纵观大盛朝的历史,便是皇贵妃最后能封后的也有三位。
是以每一朝为皇子赐婚前,先遴选勋贵世族、高官大员家中德才貌兼备的够身份的女孩儿赐为侧妃,稍迟再册正妃,已经成为惯例。
周宝璐的身份在那里,怎么着也不会被选为侧妃,既然正妃的事还早,曾氏就安心了些。
曾氏这才又把那日公主来兴师问罪,陈七发疯的事说给陈熙华,陈熙华听了道:“怪道今儿我一回来,父亲就传我去说话,话里话外都在问薛世元的事,原来是老四挑拨的。”
杨夫人这两个亲生女儿,一个阴毒一个蠢笨,还真是相得益彰。
曾氏便问:“那么到底怎么回事?”
曾氏是不信这事是陈熙华做的,虽说陈熙华与杨夫人一系不对付,不过陈熙华到底是这一家的嫡长子,家族的脸面是要的,且曾氏知道他心底其实总有些心慈手软,又要常看在父亲的脸面上,手段能力都有,却通常并不愿意与她们计较。
陈熙华沉吟了一下才说:“这事儿的确有蹊跷,调任七妹夫的档子并没有从我手里过,我是知道了事儿才去查的档子,这是尚书大人动议,圣上亲准的,单是程序上就有些不寻常,圣上的批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后来我仔细打听了,这宗档子是大爷亲自送去御书房私下奏请圣上御准的,难道七妹夫这是得罪了大爷?我也是这样跟父亲说的,只我看父亲还疑惑,并不怎么肯信。”
侯爷信不信,其实干系不大,两人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这事连陈熙华都疑惑,曾氏自然更没说的了,只是道:“这也罢了,横竖与咱们家无关,只是一点,怎么薛家就认定和七妹有干系了,这样整治她?看着倒是怪可怜的……只是,你这七妹啊,还真叫人提不起这可怜她的心来。”
陈熙华笑一笑:“这个就简单了,无非就是静和大长公主得知了薛家这事儿,扯了大旗做虎皮,在东望侯夫人跟前明里暗里的暗示是七妹得罪了公主府,才整治的薛家,东望侯夫人正不自在呢,自然就发作在七妹身上了。再说了,就算没这样的事,七妹得罪了公主府,薛家也总要拿点儿表示出来,公主府虽式微,可到底是今上的姑母,如今又占着理呢。你且想一想,且不论公主府有没有能耐办这件事,单看若真是公主整治的薛世元,那气也该出够了,还用得着到咱们家来发作?”
“这话倒是真的。”曾氏也就想明白了,陈熙华又说:“这事儿倒是提醒了我,姐姐是没什么算计的,你平日里多留留心,替璐儿相看着,今年就十三了,挑个一两年定下来,过了礼,预备一年也就差不多了,这是璐儿的大事,你多与公主府商议。”
这话合了曾氏的主意,曾氏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多看几个孩子,总是好的,我瞧着公主府是一心要把璐儿嫁进皇家去,可这皇家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不管哪个爷府上,只怕都不轻省,还不如嫁一家寻常些的,哥儿知道尊重的才好。”
陈熙华叹气:“也罢,咱们多想想法子就是了,我知道你拿璐儿当亲女儿那么待,可咱们再疼她,总是不能替她做主的。”
曾氏只能点头应是。
☆、第45章 花姨娘
眼看万寿节就要到了,今年周宝璐的感觉特别明显,往年里似乎完全没她的事,今年她却收到了不少东西,这两日,公主府又送了新做得的衣服来,还有些精工的香袋儿,荷包,帕子之类,曾氏给了副头面,陈熙晴却是零零碎碎的给了许多东西,而且这些东西,风格格调都泾渭分明。
曾氏给的头面,大约是自己嫁妆里拿出来的,似乎有了一点年月,大气精致非常,而陈熙晴给的首饰,一看就是新打的,金子黄橙橙,切面闪闪发光,且那红宝石蓝宝石青金石祖母绿之类跟石头似的只管往上嵌,一个切面能嵌好几个,陈熙晴说:“首饰要什么格调!最要紧金子重,宝石大,就压得住场子了,谁也只能看着你羡慕的眼睛发光!三五条头发丝细的金丝挽朵花,就是做的再精致,那也戴不出门。”
听的周宝璐笑的不行,曾氏也好笑:“这是哪里教出来的暴发户呢,出去可别说是咱们府里的姑奶奶,忒丢人了。”
陈熙晴与周宝璐笑成一团。
陈颐娴和陈颐宽都在炕上玩,此时见她们两个这样热闹,也都过来凑热闹,周宝璐随手在盒子里选了一对耳环两个戒指给两个小妹妹。
没过半刻钟,听得外头一阵簪环响声,丫鬟打起帘子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艳妆少妇抱着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那小姑娘看起来和陈颐娴差不多大,样子也生的玉雪可爱,也是乌溜溜的大眼睛,那少妇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像南方人,却是妩媚俏丽,婀娜多姿,进门就笑道:“我们二小姐来给小姑母和表姐请安呢。”
陈熙晴站起来从她怀里抱过二小姐陈颐雅,一边不客气的棱着眉毛:“二小姐来了就行了,你跟着来做什么?我们这分赃呢,没你的份!”
这少妇便是陈熙华的爱妾花姨娘,原是犯官罪臣之后,有美貌有心计,自来就不是什么易与之辈,曾氏向来贤德,又好脸面,是再不要人背后议论她不容人的,是以对着她倒还算给体面,可陈熙晴本身是姑奶奶,刁难嫂子都可算是小姑子的职责,更何况上不了台面的姨娘呢,自然是没给一分好脸色看。(花姨娘此人,详见《重生明珠》)
周宝璐也不搭理她,只是让陈颐雅跟姐妹们一起玩,陈颐雅只比陈颐娴大三个月,看起来却高一些,大约是随了陈熙华。
说起来这武安侯世子陈熙华的儿女倒也奇怪,曾氏的三个嫡亲孩儿都随曾氏,花姨娘却是会生,一儿一女都长的随陈熙华的骨骼。
话说的这样不客气,花姨娘却是唾面自干,半点儿当没听到陈熙晴这样的话,只是对陈夫人笑道:“这些都是表小姐新打的头面?喔唷,真是好看,真不愧是公主的孙女。”
陈熙晴知道,这花姨娘简直就是属耗子的,对这些银钱往来一向门清的很,陈熙晴算是曾氏带大的,自然对自己的大哥颇有些孺慕之情,按理,对大哥的姨娘多少也该有几分客气,只是这花姨娘不同,在陈熙晴出嫁前,花姨娘不知道说过多少次曾氏私下里给陈熙晴的添妆太厚,哪有这样发嫁小姑子的,今后陈熙华的女儿们还能剩下些什么?
陈熙晴自然就极看不上眼这花姨娘。她是姑奶奶身份,跋扈惯了,难免要刺她几句。
这花姨娘这样一说,陈熙晴就道:“璐姐儿这些东西,除了公主府送来的,都是我给的,不花侯府的钱,用不着你来监察着。”
花姨娘只是笑,半点没有啥不好意思,倒是周宝璐拉拉陈熙晴的衣服,给她使眼色,陈熙晴才撇了嘴,不甘不愿的别过头来。
周宝璐笑道:“今儿我家里给我送东西来,小姨母也送了我两件,正好有些新鲜花样的小东西,我给几个妹妹一人一件,她们虽小,只拿着玩儿罢了,这里刚装好盒子,本来想晚饭前打发人送去,正巧二妹妹过来玩,这就拿过去,姨娘替她收着罢。”
这花姨娘赶着来,无非就是怕陈颐宽沾了光,陈颐雅没有,其实在周宝璐看来,都是舅舅的女儿,这边两个妹妹都有了,自然没有落下陈颐雅的理,就是花姨娘不来,也要打发人送去的。
花姨娘喜笑颜开,忙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朵赤金小鬓花,只有指甲大小,做的海棠花模子,虽没有嵌什么石头,手工却是精致的很,忙笑着道谢:“表小姐真是客气,二小姐快谢谢表姐呀。”
陈颐雅回头看了两眼,不理睬,又撇过头去接着玩。
花姨娘笑着说:“果然表小姐疼妹妹,到底是公主府嫡出的小姐,这气派就是不一样,不像那顾家的丫头,跟没见过东西似的,我们二小姐,只是略换一个金锁,她也盯着死瞧,就恨不得抢过去的模样。”
她们家二小姐的东西谁抢得到啊!陈熙晴忍不住就想翻白眼,这花姨娘生就要强的性子,以前受陈熙华宠爱,肚子也争气,生了三少爷,在后院自然掐尖要强,如今虽说似乎不那么受宠了,可依然掐尖要强,没丝毫懈怠。
她大约手里是不缺银子东西的,可是不管怎么,就是不能别人有了她没有。
别说庶女陈颐宽有的二小姐陈颐雅要有,就是嫡女陈颐娴有的,他们家二小姐依然要有,为了一件衣服,就能在甘兰院跪着哭二小姐命苦,是自己害了二小姐,如今小小年纪就落的这样。曾氏向来是个要脸面的,而且也的确不愿意克扣庶女,自然是回回都应承下来,虽说事后,也是按着规矩罚了花姨娘,世子陈熙华也骂过,关过,叫旁的人都觉得她为着一件衣服什么的丢这样大的脸面实在不值得,但偏她就是不在乎,挨骂就听着,关着就关着,又没到打板子的地步,还加上一位三少爷一位二小姐的体面,还真治不了她这掐尖,反正他们家二小姐就是不能比三小姐差了!
陈熙晴知道她是块滚刀肉,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可曾氏却在这话里听出味道来了,说:“你瞧见顾家的表小姐来了么?”
陈颐雅的锁是前儿才换的,还是曾氏赏的,她自然知道,这花姨娘的说法,那显然就是这个意思了,果然花姨娘一脸惊讶的说:“夫人不知道?顾表小姐没来给夫人请安?哎哟,真是不应该,怎么说夫人也是舅母,且又管着这府里,客人上门怎么着也要给夫人请安才是,更何况是外甥女儿,这也太不把夫人放在眼里了……”
这挑拨的这样明显,曾氏神情纹风不动,反倒是陈熙晴不耐烦了:“要说什么你就说,绕什么圈子,当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呢。”
花姨娘这才笑道:“我先前正好在花园里么,听说今年万寿节,侯夫人想要顾表小姐也进宫去,还说,都是表小姐,没道理夫人只管周表小姐,就不理顾表小姐了,要带就要一起带进宫去,还说夫人这里张罗着给周表小姐打头面做衣服,顾表小姐也该有,一式一样才对。”
顾表小姐想来说的就是陈四姑奶奶陈熙妤的大女儿,顾家一家子著名的没儿子的血脉,这陈熙妤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只比周宝璐小一岁,也是在外头走动的年龄了。
曾氏还没说话,陈熙晴先冷笑道:“这可不是嫂子张罗的,衣服是公主府送来的,首饰都是我送的,我就送小璐不送她们家那姑娘怎么了?有种来问我呀!有多大的家底绷多大的面子,成日里只想与人家比,一个伯爵府总想与人家公主府国公府是怎么回事?倒也好笑!”
曾氏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教出陈熙晴这样的炮仗脾气来,只是好笑,却也并不说陈熙晴什么,倒是花姨娘一脸邀功的说:“我听了这个话,就赶着来回夫人,也好有个防备。”
说着挨上来探头看看那盒子,笑道:“哟,那莲花的簪子倒是顶新鲜的花样呢,我还头一回见,是今年新出的吧?”
这摆明了就是说我有功吧,怎么也得赏我点儿。
这性情连周宝璐都失笑,突然心中灵光一闪,伸手拿了只镶宝石的赤金镯子在手里把玩,那原是一对儿,每一个都足有一两重,且又做成镂空工艺的,看着就粗重,一圈儿嵌了七八颗莲子大的红宝石,完全是陈熙晴的风格,看着十分有料,十足是奢华贵重的东西,她看着花姨娘笑道:“我跟姨奶奶说句话儿,行不行?”
花姨娘笑道:“表小姐有事,只管吩咐。”
周宝璐对她招招手儿,花姨娘心领神会的凑过来,周宝璐就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把那镯子放她手里。
花姨娘笑道:“表小姐放心,这么容易的事儿我都做不成,这镯子我肯定没脸要!”
曾氏和陈熙晴都在一边看着她闹鬼,都不说话,花姨娘抱着女儿,喜滋滋的走了。
陈熙晴这才拧她的脸:“小家伙,又玩什么呢?我看倒是白便宜了花姨娘!”
周宝璐说:“有什么要紧的,二妹妹也是舅舅的女儿,我给她东西,没什么气不顺的,倒是那些人,平时只有坏事才想得到我,好事儿从来想不到我,如今看我有东西还眼热,我正烦呢,消遣她们一场罢了。”
陈熙晴知道她心情不大好,自然随她,不过是一点儿小东西,能得她欢喜了,哪怕再多十倍呢,也是值得的。
曾氏也只叮嘱了一句:“别玩的太过了。”也就罢了。
直到下午的时候,杨夫人身边的丫鬟才过来请曾氏:“四姑奶奶带着顾表小姐来了,夫人请世子夫人过去荣安堂呢。”
这陈熙妤的面子倒不小,自己不带着顾小姐来请安,倒是要请曾氏过去,陈熙晴又要棱着眼睛骂人,却被周宝璐拦住了,笑道:“顾家表妹来了么,小姨母,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说着就给小樱使眼色,小樱就一溜烟的跑出去找花姨娘了。
周宝璐从盒子里捡了三四件陈熙晴送的金子新宝石大的首饰带上,又把剩下的那只镯子带着,挽着陈熙晴,随曾氏一块儿去了荣安堂。
☆、第46章 表小姐要住进来
陈四姑奶奶陈熙妤果然带着自己的大闺女二闺女都在荣安堂坐着,小的那个才两三岁,并没有带来。
杨夫人的亲儿媳妇三夫人、五夫人,连庶子媳妇四夫人都在杨夫人身边站着伺候。
见曾氏和陈熙晴、周宝璐一起进来,陈熙妤这才站起来,笑道:“今儿来给母亲请安,也给嫂子请安,这刚见了母亲,没承想嫂子就过来了。”
这陈熙妤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她又推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给曾氏陈熙晴见礼请安,又见过了表姐周宝璐,那两个姑娘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都穿着银红葱绿的裙子,因着种种缘故,从小儿周宝璐就和她们来往并不密切,此时打量了一下,穿着打扮虽不见得很寒酸,却也不怎么富贵。
想来也是,顾家三代单传,虽说就陈四姑爷顾常山一个独子,可有十一个姑奶奶,家中又不是豪富,不过一个爵位,一个男丁罢了,能有多少进项?如今顾常山为了得个儿子,纳了四个姨娘,连陈熙妤在内,又生了八个姑娘,家里能有多少首饰衣服分给这些姑娘们?就是陈熙妤自己嫁妆里的,她有心打扮自己女儿,那也不能和庶女们拉开太大差距,否则名声还要不要了?且也不是真的吃不完穿不完的嫁妆。
再说了,便不是这样艰难,就是按常例,顾家一个伯爵的爵位,家里姑娘的分例,也不能和周宝璐比。
公主府本就超品,周宝璐的分例又是随静和大长公主的,那穿用都是不同的。
顾家的大姑娘顾雪银只顾一眼一眼的打量周宝璐,见她那一身新出的金银丝织锦蝴蝶缎的褙子,浅红色珠光缎裙子,头上手腕上几样首饰都是金光闪闪,镶的宝石都有莲子大,连耳朵上的坠子,也是莲米大的珍珠,自己跟她一比,简直寒酸的想哭。
这个年龄的姑娘,哪有不爱这些的,想想自己妆奁里头,就没一件比得上周宝璐这头上不拘哪一件的,顾雪银就觉得委屈。
女儿这样眼热,陈熙妤当然也看得见,心中也当然不忿,只因她本身和大姐陈熙梅身份上不能比,论起容貌来两人差不多,论起性子来,自己早能甩她八条街,却因着身份,嫁的就略差些儿,便叫女儿受这样的委屈,瞧这个周宝璐这金光闪闪的模样,陈熙妤如何看得惯。
当初出嫁的时候,陈熙妤其实是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的,大姐虽然嫁入公主府,却嫁的是次子,并不能承爵,而她嫁的虽是伯爵府,丈夫却是伯爵府独子,今后稳稳的有个爵位在身上,她就是伯夫人了,往后的日子,应该比大姐强多了。
谁料想陈熙梅嫁入公主府后不久,公主府世子急病没了,周继林封了世子,陈熙梅变成了世子夫人,那就是今后的国公夫人了……
真是不知道那蠢货哪里来这样的运气!
尤其此时,见着周宝璐这一身的气派,陈熙妤更是难以释怀。
不过陈熙妤虽是为这件事不大高兴,到底还有件更大的事情,她心中却是欢喜的,连陈熙晴见她脸上的喜色都在心中啧啧称奇。
一屋子人坐下来之后,杨夫人对曾氏说:“今儿四姑奶奶一是回来请安,二则也是亲自过来报喜,他们家又添了一位姑娘,你按例备了礼,回头就给定忠伯府送了去吧。”
一屋子人,连周宝璐都恍然大悟,怪道陈熙妤一脸喜色呢,她们家已经有了八个姑娘,去年新纳的姨娘有了身孕,陈熙妤就十分不自在,生怕这一次生个儿子,她们顾家,上一代就是七位姑奶奶后才生的陈四姑爷顾常山,陈熙妤已经生了三个闺女了,哪有不担心的?
曾氏道了恭喜,陈熙妤倒还真是受用这声恭喜,嘴里却道:“唉,只可惜不是个哥儿,这一位姨娘极有宜男像的,怀着的时候几个稳婆来看过,都说看着怀相像是个哥儿,我们家从老太爷老太太到我们爷并我,谁不是都盼着是个哥儿呢?真拿她当了菩萨供起来,要一给十,别说在我跟前,就是在老太太跟前,那也是有座儿的,她有一回还晚上做梦,说是梦到一只老虎撞进她怀里呢,这可不是生哥儿的征兆么?偏如今生了,还是个姑娘,当然,姑娘自然也是尊贵的,就是老太太白开心了一场。”
这一种志得意满,和当初的凄惶可就完全两样了。
陈熙晴撇撇嘴,周宝璐只是微笑。
在人前的淡淡的微笑,这可是周宝璐的拿手好戏,一旦露出这样标准的笑容来,就是亲近如曾氏、陈熙晴也看不出她心底里到底在想什么。
曾氏不爱恭维陈熙妤,陈熙妤也没想过曾氏来恭喜她,一家子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也是她娘实在不懂收敛的缘故。
那个时候是她太小了,还不大懂得,如今回头想一想,有些事情若是做的隐秘些,收敛些,不要这样着急,效果想必要好些,也不会闹的如今这样乌眼鸡似的,曾氏这样好脸面要名声的人,都能闹的连面子情儿都不大做了,其实真正损失的也还是娘。
只恨自己长大的太迟,不然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只是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了,脸不撕破也算是撕破了,那也只能照着如今这个局面来了,有空子就钻,有便宜就占,横竖还有个孝字在哪里,她们也就靠着沾点儿光罢了。
果然,杨夫人发话了:“你四妹家里添了新姑娘,她又当着家,越发忙了,今儿她回来,我见她就瘦了好些,也是忙不过来的,这样子,照管银姐儿自然就不怎么周到,且如今银姐儿大了,跟璐姐儿一样,正是学规矩见人的时候,这两三年比什么时候都要紧,我想着,还是也把银姐儿接过来住着,好生教导她,横竖璐姐儿是要学规矩,出去见人的,添上银姐儿,也不会多花什么精神,一样是外甥女儿,你不教导她,谁教导她呢?”
都是外甥女,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养周宝璐你陈熙华的外书房肯出钱,这顾雪银那不也应该么?
其实曾氏还真无所谓,说到底也是外甥女,一个小姑娘家,吃用能有多少,杨夫人要养在府里也就养在府里罢了,谁家没有几个表小姐表少爷住着的呢。
曾氏本身是大族嫡长女出身,从小儿金山银山的养大的,嫁了陈熙华,夫君出息,匀着往自己房里的小金库送钱,手里一向是宽裕的,是以她从来就是大方人,手面很宽,别说一个小姑娘,来上十个,那也没什么要紧。
曾氏就笑道:“那敢情好,小璐一个人也闷,有妹妹一起玩儿也是好的,就是不知道银姐儿可情愿,到底没在娘亲身边,小姑娘娇贵,不愿意离了娘亲,也是有的。”
陈熙妤就问顾雪银:“银儿,娘亲近来很忙,送你到舅母这里住一阵子,好不好?你舅母疼你,又有你周家姐姐和你玩,好不好?”
顾雪银歪着头咬着手指头,一派的天真无邪,问道:“娘,是不是银儿到舅母这里住,舅母也要给我做周家姐姐这样的新衣服,还有那样的花儿戴?”
白嫩嫩的手指直指周宝璐。
陈熙妤并不斥责顾雪银,倒是抬头去看杨夫人,杨夫人就笑道:“那是自然,你舅母疼你,定是和疼你表姐是一样的,你们都是你舅母嫡亲的外甥女儿呀。不过你可要乖乖听话才是。”
顾雪银就笑着拍手:“嗯嗯,银儿一定听话,好好孝顺外祖母、舅母!”
杨夫人一副老怀大畅的样子:“真是乖孩子,这样可人疼。”
陈熙晴却是一副快要看吐了的样子,转头一看,不管是曾氏还是周宝璐,都一脸平静淡定的微笑,没丝毫动容,她也就揉揉脸,竭力淡定一点。
所以说,果然宅斗最烦人了!
曾氏淡定问:“既然银姐儿也情愿,那是今日就住下来,还是选了日子再来呢?我这就打发人赶着收拾屋子出来给银姐儿住,夫人看前头走廊影壁后头那三间屋子如何?离荣安堂就一个拐角,又近又便宜。但凡银姐儿说话大声些,您也听得到。”
免得说我私下里背着你欺负了你的外孙女儿。
偏杨夫人皱眉道:“璐姐儿不是住你院子的后头屋子里么?那里也是三间房,腾一间给银姐儿就行了,她们姐妹住一块儿,也好亲近。”
反正就是摆明了既然周宝璐有舅舅养,她们家表小姐自然也不能落后。
曾氏就诧异的看陈熙妤:“四妹妹府里,小姐只住一间房的?难道就安一张床就成?小姐的东西怎么搁?丫鬟们值夜怎么办,别说晚上,就是白日里,小姐房里不能不留人的,难道叫小姐在窗下看书,丫鬟们就在旁边做针线?这成何体统!”
陈熙晴咧嘴笑,嫂子反击的角度永远最犀利,哈哈哈!
陈熙妤还没想好说辞,曾氏又说:“别人家也罢了,咱们家可是不能这样委屈小姐的,姑娘家尊贵,四妹妹自己也知道在府里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的,别说长住了,就是住三五日,那桌子上、格子上的摆设也是一样不能少的,姑娘的妆奁衣笼都是要有的,怎么也得有个四五个箱子,只一间屋子,还连小姐带丫鬟,这怎么住,这东西难道就搁在床头不成?丫鬟值夜就睡地上么?咱们家什么时候这样小家子气了,四妹妹,别的不说,单为着小姐们,做嫂子的也得教导你,姑娘家也就做小姐的时候是好日子,咱们做娘的,自然越发要给她们尊贵体面才是,断不能因着姑娘们多了,就委屈了她们。你在你府里也是当家作主的,姑娘们一人一间房,跟那些小门小户似的,叫人看见,这名声体面还要不要了!”
这样不客气的教导,顿时说的陈熙妤一脸又红又白。
尤其是嫂子这样教训,做姑奶奶的越发下不来台,谁家的嫂子不是让着姑奶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除了不得宠的庶女,大约也没有哪家的姑奶奶会被嫂子这样劈头盖脸的训斥。
偏曾氏就是当着杨夫人的面,当着陈熙妤女儿的面,光明正大的训了!
☆、第47章 手镯
杨夫人一肚子气闷,她觉得自己只要稍微懈怠些,说话没有颠来倒去的想个三四遍,就会被这儿媳妇抓到漏子,义正言辞的教训一通,不过是要把银儿放到她们院子去,没想到她就能说出这样一篇来,也不直接说杨夫人,因为她教训不了,就转头教训陈四,其实还不是字字句句都说给杨夫人听的?
偏偏还字字句句都是为着顾雪银和别的顾家的姑娘好,叫人无从反驳,真是气的杨夫人肝疼。
陈熙妤也只得说:“嫂嫂说的我知道,咱们家也没有这样的事,银儿的屋子自然不止一间,娘的意思不过是要她们姐妹亲近,想来住在一起是最亲近的,也就没想到那么多,我想着,若是璐姐儿那边有挨的近的屋子,她们姐妹住近些自然最好,若是没有,那自然也是听从嫂嫂安排才是。”
曾氏看了一眼杨夫人,才道:“既然四妹妹这样说,倒也罢了。”
陈熙妤比杨夫人看得清形势,若是真坚持要顾雪银住到甘兰院去,曾氏就可以用没地方这个理由不予理会,娘这辈子在这个儿媳妇身上吃了不少亏,居然还是不明白她,既然要把顾雪银交给她照管,那么她就不会接受别人再来做主,杨夫人张口就要否决她关于住处的提议,她就很可能撒手不管了。
曾氏的态度一向是你非要做主那我就不沾手了。
杨夫人看女儿一直给她使眼色,总算勉强的说:“也是,你也是疼外甥女的,你安排了自然也是好的。”
曾氏点头,杨夫人旁边伺候的陈三夫人就笑道:“我瞧着那影壁后头的院子倒是好的,又清静又雅致,这会子院子墙边上的蔷薇正是时节,银姐儿住进去,倒不辜负那些花儿。”
她开了头,几个儿媳妇都一递一句的说些好话起来,似乎顾雪银早就该住那里,而不是被逼着应的。
杨夫人得了台阶下,才又说:“你外甥女今日就留下来,你也该打发人给拿了缎子给她裁衣服,首饰也要叫人赶着打,这万寿节就要到了,赶着万寿节的时候能得了才好。”
曾氏笑道:“昨儿得了几匹锦缎,都是今年的新鲜花样,鲜亮颜色,小姑娘穿最好了,我明日就打发绣娘进来给小璐和银姐儿量尺寸,催着她们赶紧做。”
杨夫人的脸就沉下来,十分嫌弃的说:“什么锦缎,我看用不着了,璐姐儿这才得了八套衣裙,我瞧着颜色花样都不错,就给银姐儿照样子做八套就是了,今年这一季也就差不多了。”
陈熙晴扑哧就笑出声来,这老太婆的心也真够黑的,两个姑娘都有还不愿意,只能给顾雪银做呢。
杨夫人顾不上骂陈熙晴,她也不敢随意就骂陈熙晴,只有在精神体力都臻于巅峰的时候,才敢和她一战,不过也常是败北。这个时候就当没听到。
顾雪银此时也说话了,笑着指着周宝璐身上说:“表姐这个好,我也喜欢这个。”
杨夫人一脸慈祥的笑道:“好,外祖母给你做和表姐一样的。”
这变脸的速度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杨夫人转头又对曾氏说:“孩子们其实也不要多新奇好看,她们能懂什么呢?也就图个热闹,一样的表姐妹,见表姐有了,孩子自然眼热,这也是常事,所以我才说一碗水端平呢,不图贵重不贵重,只要孩子们都有就行了。我知道世子的外书房是单独走账的,你就拿出一点东西来给你外甥女,能值多少呢,不过几年,她就出阁了,你还会赔不成?你瞧你外甥女都张嘴了,你难道好意思说不?”
周宝璐真是大开眼界,曾氏从来把她保护的很好,她一贯是少与杨氏一系接触的,平日里常来往的也是些小贵女,并没有见过这样眼皮子浅非要别人东西的小姑娘,她却不知道这顾雪银是顾家长女,原就要霸道些,且从小儿又得杨夫人钟爱,颇养成些颐指气使的性子来,还兼具杨氏一系的见不得好东西的脾气,在家里的时候,但凡妹妹们有比她好的,她是绝对不依的,就是换季了做套衣服,料子也得她先选了才行。
周宝璐从小儿养的大方,不管在公主府还是舅舅府上,一应都是先紧着她,祖母、母亲、舅舅舅母,连小姨母都是只管塞东西给她,实在是没见过为了一件衣服就能勾心斗角使出无数心计的事来。
这杨夫人和陈熙妤的作派她看不上,而这小一岁的表妹的说话举动,简直叫她瞠目结舌。没有一件衣服有什么要紧,这能是多大的事儿?
此时见杨夫人这样说,周宝璐也笑道:“表妹是喜欢我这衣服?这也容易得,这是昨儿我祖母打发人给我送来的,听说是宫里赐出来的新样子料子,说不准我家里还有呢?明儿表妹与我一起去公主府,我问问祖母还有没有。”
顾雪银嘟嘴道:“表姐这就打发人回家问问呗,我去做什么。”
别说周宝璐和陈熙晴,就是陈熙妤也想要扶额,偏这丫头还嘴快,陈熙妤都没来得及拦,杨夫人却没回过味来,笑道:“你表妹说的是,璐姐儿随便打发个丫鬟就回去问了,何必等银姐儿去公主府呢。”
大约是周宝璐笑眯眯的样子太纯良,杨夫人完全没有防备。
眼看周宝璐就要现打发人:“小樱,你回公主府……”刚说到这里,陈熙妤已经赔笑道:“璐姐儿怎么真打发丫鬟了,银儿这是玩笑话罢了,当不得真。”
周宝璐似笑非笑的看着陈熙妤,顾雪银却是没弄明白,刚想说话,被她娘掐了一把,这才不情不愿的咽了回去。
曾氏这才说:“璐儿这新得的八套衣裳,都是公主府送来的,若是要给银姐儿做一样的,只有打发人去公主府要了。”
她还没说完,陈熙晴已经抢着说:“她的首饰是我送的,不过我就那些,已经送完了,银姐儿来迟了一步,哈哈!”
哈哈两个字,真是剜人心窝子,这陈熙晴说话,真是怎么噎人怎么来,顾雪银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两眼含泪,摇摇欲坠,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杨夫人更是不悦,对曾氏和周宝璐道:“既然璐姐儿得了这些新的,一时哪里带的完,不如分些与银姐儿,一则全了她们的姐妹情谊,二则咱们也不用赶着在万寿节前打了,大家都便宜,岂不两全?”
顾雪银果然就眼巴巴的看着周宝璐。
陈熙晴差点没跳起来,当着她的面儿就要抢她给的东西,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就是看小璐老实么,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欺负老实人。
不过陈熙晴还没来得及跳起来,周宝璐已经一个眼神丢了过来,示意:闭嘴!
陈熙晴果然乖乖闭嘴,她一贯最宠爱这个小她三岁的外甥女,平日里混世魔王似的陈熙晴,别的人拿她没辙,周宝璐说的话却总是有用的。
周宝璐就温声笑道:“外祖母说的是,我们表姐妹本该多亲近,我是姐姐,自然要多让着妹妹,我这会子也没拿什么来,这个镯子看着还不错,给银妹妹拿去带吧。”
说着就示意丫鬟拿出来。
盒子一打开,宝光灿然,足有尾指粗的镂空金镯子,嵌着鲜艳欲滴的七八颗红宝石,其实不是那么适合小姑娘们,只是这样贵重,别说顾雪银两眼放光,就是杨夫人也觉得十分满意。
周宝璐暗笑,小姨母那一套还真是吃的开,镯子样子再粗鲁那也足够先声夺人了。
顾雪银忙接过来,笑道:“那妹妹就多谢姐姐了。”
立时就取出来戴上,又显摆给她娘看,陈熙妤心中却是酸酸的,境地不如人,人家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东西出来都是好的。
顾雪银心中却有着算盘,周宝璐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都这样有料,真不知道还收着多少好的,横竖她也多,趁着在外祖母跟前,有外祖母偏帮着,说不准还能拿出些东西来。
表姐也年岁不大,哪有个不听外祖母吩咐的?
顾雪银便又笑道:“姐姐头上那只蝴蝶簪子也是新得的么?看着很漂亮呢。”一脸渴慕的样子。
杨夫人立刻帮腔道:“我看着也不错,璐姐儿你取下来,拿给你妹妹细瞧瞧。”
顾雪银天真的笑道:“可以吗表姐,我觉得真的好漂亮,给我看看吧?”
陈熙晴急了,璐儿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啊,东西虽不要紧,可绝不能便宜了她们!她念头还没转完,周宝璐已经冷笑道:“这蝴蝶我也觉得不错,所以不能给你看,我瞧着,这看了就得姓顾了。我劝你得了镯子就足够,别得寸进尺了,我手里的东西,也就这个镯子能给你了,其他的东西一件你也别想,凭你、也配?”
在场众人,连曾氏和陈熙晴在内,谁也没料到周宝璐会突然翻脸,先前还姐姐妹妹的亲热,这一转脸就如此的不客气,顾雪银都怔住了,她还真没被人说过这样打脸的话,十二岁的小姑娘正是要脸面的时候,也并没有想到别人会这样不给她脸面。
满心里还以为周宝璐碍着脸面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把那簪子给她看,只要落在她手里,自然就是装傻做痴:“哎哟,好好看,好漂亮,我喜欢的了不得,好姐姐,你就给了我吧,回头我也把我喜欢的东西给姐姐。”
然后顺利插到头上,周宝璐难道还能在她头上来扯不成?
如意算盘是盘算的极好的,哪知道周宝璐根本没有碍于脸面这码子事。话说得这么如刀子一般,只是那她这会子既然舍得脸面,先前为什么又毫不犹豫的把这镯子给自己呢?
这镯子虽说自己带着有些大,可是十足贵重,也并不是随意敷衍的。
别说顾雪银想不明白,就是陈熙妤也想不明白。
顾雪银一边想,一边哇的就哭出声了,场面一时十分尴尬,陈熙晴却是笑起来,果然是白担心了,小璐当然不应该是这样好相与的。
曾氏却在心中轻轻的叹了口气,小璐这阵子情绪不稳,看来那个人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或许说,少女初慕,这种感情总不是那么容易控制和忘记的,她如今这样锋利尖锐,不管不顾,有意拿这些人来发作,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总比闷着心里伤了自己要好些。
这些人也实在太没有体面了些,这么小的姑娘,养的这样眼皮子浅,今后可如何得了。叫小璐收拾一下也没错。
是的,所以说其实曾氏也是极纵容周宝璐的人。
杨夫人愣了一下立即脸色铁青,陈熙妤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搂着顾雪银安抚着,道:“你妹妹不过心中喜欢,要看一看你的簪子,并没有别的心思,你不愿意给她看就罢了,说这些话也太过了些,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有这样的心思呢,可如何得了。”
杨夫人立时道:“璐姐儿你胡说些什么,还不快与你妹妹赔不是!”
这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婀娜的人影绕过门厅放的牡丹国色紫檀大屏风,正是花姨娘,身后的奶娘抱着二小姐,花姨娘完全无视屋里这诡异的气氛,就当没看见杨夫人一脸吃人状,顾雪银低声抽泣似的,笑道:“听说四姨母来了,我们二小姐来给四姨母请安来了。”
说着从奶娘身后抱过二小姐陈颐雅,先给杨夫人请了安,又给陈熙妤请了安,回头给正哭的顾雪银问好的时候,故意一撩衣袖,但听金玉敲击,腕上一对儿翠绿的镯子上头,正是一只赤金镂空嵌红宝石的镯子,与顾雪银的一模一样。
顾雪银顿时变了脸色,连哭也不哭了,只盯着花姨娘那白雪雪的手腕死看,花姨娘故作不解看一眼自己的手腕,又去看顾雪银的,高声笑道:“哎哟,顾表小姐这镯子跟我这个是一样的吧,倒也稀奇,我们来比一比……”
说着就把二小姐交给奶娘,手伸过去,要与顾雪银比镯子,这样一个姨娘身份,居然跟自己戴一样的镯子,顾雪银顿时就羞愤起来,跺脚道:“走开走开,比什么比,这里都是主子,你一个姨娘在这里混闹什么,还不快下去!”
陈熙晴这才知道周宝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顿时笑的前仰后附,笑声毫不掩饰,如银铃一般悦耳。
可听在杨夫人陈熙妤一干人耳中,却是一点儿也不悦耳,只是刺耳了。
花姨娘个子虽小,却从来不是能被人支使的性子,笑道:“哎哟果然是主子,就是跟主子戴的一样的,我才想着比一比,只怕看错了呢,不然说出去多难听。”
顾雪银脸涨的通红,又羞又窘:“走开,哪里是一样的,胡说什么!”
花姨娘也是银铃一般的笑:“是啊,我也就想着不是一样的才要细看看嘛,表小姐急什么,就算真是一样的,表小姐只要赏了我,那也就没什么要紧了。”
顾雪银大怒,骂道:“就赏了你……”
没想到花姨娘动作极为麻利,这个你字刚出口,花姨娘一手拉着她的胳膊,一手只一薅,立时就把那个本来就有点大,戴不大稳的镯子给薅了下来,顺手往自己手上一戴,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了,顾雪银这句话才刚说完:“就赏了你也消受不起!”
花姨娘随口接道:“我又不怕折寿,怎么消受不起呢?”
然后就抱过陈颐雅来给顾雪银谢赏:“二小姐谢谢表小姐赏镯子。”
这样的一个瞬间,那只手镯就易了主,顿时落在了花姨娘手里,还是顾雪银赏的!
顾雪银气的都结巴了,指着花姨娘:“你……你……”说不出话来,连陈熙晴这样的人都目瞪口呆,看傻了眼。
顾雪银回头找她娘:“娘……我的镯子……娘……”
陈熙妤只得道:“花姨娘,这镯子是璐姐儿给她妹妹的,姐姐的东西自然没有随便赏人的道理,花姨娘大约是听岔了。”
花姨娘这样的人物哪里会被这样的话就拿住了,二话不说,立时直直的把两只手都伸到陈熙妤跟前去:“我是陈家的奴才,您是陈家的姑奶奶,是我的主子,姑奶奶要什么,只管拿,别说一个镯子了,两个都拿去如何?还有这戒指、这汗巾子,荷包、香袋,哪怕我这条贱命呢,姑奶奶只要看上了就拿,我绝不说一个不字,也绝不会跟人说姑奶奶要我们做奴才的东西!”
她才不会跟陈熙妤纠缠听岔了没听岔,到底是不是赏我的,反正现在我谢过赏了,东西都在我身上,就是我的东西了,只要你拉的下脸来拿我的东西,我做奴才的肯定不敢反抗!
前提是,只要你舍得这脸!
花姨娘笃定陈熙妤是丢不起这脸的。
对付要脸面名声的人,花姨娘足有十年的经验了!
对这样的滚刀肉,连曾氏都没什么好法子,更别提陈熙妤了,当场被花姨娘噎的一跟头,又有曾氏、陈熙晴、周宝璐都在跟前,越发说不出那话来,只好搂紧了女儿说:“既然是银姐儿赏你的,那也就……罢了。”
顾雪银不由的又大哭起来,陈熙妤只得低声安慰。
杨夫人傻了眼,见陈熙妤都这样说了,她也找不到话说,可心中却是舍不得的,情急之下不由便道:“老大媳妇,你就这样看着!”
曾氏慢条斯理的说:“银姐儿要赏她二妹妹东西,我自然没有拦着不叫赏的道理。”
杨夫人急道:“那你就不能拦着不叫接?”
她也等不及曾氏说什么了,回头就呵斥花姨娘:“表小姐赏东西那是客套,哪里有真接的,还不快还回去,人家是客人,赏东西就接,咱们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花姨娘得了曾氏提醒,知道往二小姐身上做文章,便笑道:“做姐姐的赏妹妹那是常事,先前周表小姐赏顾表小姐,顾表小姐接了也没见失了体面,反是姐妹情谊,如今顾表小姐赏我们二小姐,那自然也是姐妹情谊,正是最有体面的事儿呢。”
说着睁眼说瞎话的抱着二小姐陈颐雅,对曾氏说:“看二小姐哭的厉害,我先抱她回屋里去哄一哄。”
曾氏点点头,花姨娘礼数周到的跟各人告退,抱着陈颐雅袅袅婷婷的出去了。
☆、第48章 重出湖
这花姨娘风一般的来了一趟,留下满地狼藉,全身而退,一屋子人都诡异的一时竟鸦雀无声起来,只有顾雪银委屈的哭声。
连周宝璐对着这个场面也有些目瞪口呆,这事儿的发展也太出她的意料了。
杨夫人完全气怔了,好一会儿才拍着椅子扶手道:“这……这……这成何体统!老大媳妇你也不管管你们院子里的人,就纵得这样!这还了得!”
杨夫人气的都要语无伦次了,好好儿的事,竟然被一个姨娘截了和,想到那东西还没焐热就这样便宜了她,顿时心疼肝也疼。
曾氏大约是最镇定的那一个,此时道:“花姨娘是照着规矩抱了二小姐来给姑母请安的,并没有做什么,表小姐要赏东西给二小姐,那也不是花姨娘硬要来的,这理通天下都是说得通的,夫人要我怎么管教她呢?”
顾雪银听着,哭的越发大声了,陈熙晴眨眨眼睛,感觉自己终于回过神来,不由的就笑出声来,刚刚那个场面,真是越想越好笑!
杨夫人气的发抖,伸手指着陈熙晴,话都说不出来,陈熙晴一点儿也不在乎,一边笑一边扬长而去。
曾氏也默默的站起来,拉着周宝璐出去。
也不必讲究告辞的礼节了,这个时候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待她们一走,陈熙妤勉强维持住的神情也崩塌了,对杨夫人道:“娘,大嫂是世子夫人,咱们没法子,这一个姨娘也这样没规矩,可如何得了!这侯府,到底也是娘的侯府呀!竟然叫一个姨娘欺到头上不成?”
杨夫人咬牙道:“不错,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无论如何,也要给她们好看!你且别与那等人生气,当心自己的身子。”
顾雪银哭着扑到杨夫人怀里道:“外祖母打死她!外祖母打死她!”
杨夫人把她搂着拍着哄:“好,咱们想个法子打死她!”
且不说这荣安堂里,那边周宝璐找到了还在笑的陈熙晴,一脸无奈的看着她似乎越想越是觉得好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笑的话都说不出来,伏在桌子上直叫哎哟,周宝璐只得自己在一边坐着,倒杯茶喝。
好吧,其实是蛮好笑的。
好一会儿,陈熙晴才算笑完,气若游丝的跟周宝璐说:“小璐也给我倒杯茶,我渴死了。”
周宝璐给她倒了茶来,看她喝了半杯,眼睛直直的想了一下,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真是够了!
后来,陈熙晴终于说道:“小璐这一招太损了,也太好笑了,哎哟,想想她们几个那个时候的模样,那一副想当强盗结果还被强盗抢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周宝璐无奈的说:“你相信我,我真没打算把那镯子抢回来的。”
咦,没有?
陈熙晴好奇的说:“那你鬼鬼祟祟的跟花姨娘咬耳朵,说的什么?”
周宝璐说:“我就跟她说,叫她戴着镯子去荣安堂,待我翻脸的时候,就走进来,给那些主子看看,咱们家姨娘才戴这个镯子,只要能气到那些人,我就把那镯子赏她,她就应了……我哪知道,她居然有本事落下两个镯子来……”
周宝璐又好气又好笑:“我原想着,你这么多东西,真一件也不给她们,也真不好,外祖父心里怎么想呢?我给她一样,顺便气气她们,也就罢了,哪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周宝璐也只得无奈的笑了。
陈熙晴摸摸她的圆脸儿,大约也想无奈一下,可实在太好笑了,又忍不住笑起来,周宝璐觉得,她简直能笑上一整天!
她们正笑着,小樱跑了进来,笑道:“九姑奶奶、小姐,要听新文儿吗?”
这个包打听!
但八卦在前,周宝璐却还是说:“那你还不快说,在这儿什么卖关子!”
小樱笑道:“先前四姑奶奶回来,先就在夫人那儿说了半天话,听说是一脸的喜色,走路都带风呢。”
周宝璐觉得无聊:“我知道,她们家姨娘只生了个闺女,没生出儿子来,她就欢喜的很。你这新文儿太迟了。”
小樱笑嘻嘻的说:“小姐也太小看我了,哪里才这么点儿呢,我听说,四姑奶奶其实是又有了身孕,这才回来报喜来着。”
怪道呢,按理说,一个姨娘生了女儿,便是心里再趁愿,也犯不着特地跑一趟报喜吧,而陈熙妤有了身孕,这话就说得通了,这些贵妇人怀孕头三个月因着要紧,通常都不大张扬,无非就是给娘家报个喜。
陈熙妤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而顾常山也有了九个闺女了,一家子都巴望着儿子,陈熙妤自然对自己这一胎格外看重着紧,若是真能生下儿子,她就是顾家的功臣,就是他们家老太太,也得供着她!后院不管有多少姨娘也不中用,便是今后再生出儿子来,也越不过她的儿子去。
只要有了儿子,陈熙妤就能过的有底气,跟现在的患得患失,担惊受怕完全两样,甚至可以说,只要有了儿子,陈熙妤的三个女儿都会活的不一样。
一切只要有了儿子!
这些关节,就算连闺阁中的周宝璐都是心知肚明的,她娘每次遇事都哭自己没儿子,可见一般。
何况陈熙妤已经三十岁了,已经越来越难再怀孕,是以这一次有身孕当然越发慎重和小心,出不得一丝差错。
当然也需要打起全副精神。
周宝璐心想,原来把顾雪银送来侯府,并不完全是为了跟自己别瞄头嘛,陈熙妤三个闺女,小的那个才两三岁,有奶娘就够了,可这大些的两个,也实在是需要精力来照顾。
尤其是顾雪银刚进入交际的年龄,要多带着各处走,结交人脉,打造名声,为着挑姑爷要紧。顾家九个闺女,这任务真心不容易。
若是跟着陈熙妤,养胎生子,就要耽误顾雪银一年,耽误了庶女肯定不怕,她只是怕耽误了顾雪银。
且如今搁一个在侯府,家里就剩一个,倒也就不怕了。
这样的阵仗,可见陈熙妤如何的小心。
小樱在一边又笑道:“还有呢!我听说四姑奶奶这是得了高人指点,到一个什么寺庙里烧香拜佛,求了送子观音,才有了这喜讯儿呢。我听说啊,那寺庙里头规矩大的很,不是人人都能进佛堂求真佛的,凭是谁,进门也不许有丫鬟伺候,进佛堂前,须得在那个天池沐浴更衣,洁净了才能进去焚香祷告求子,且又得心诚志坚,长跪不起,越是虔诚越是有效呢,听说四姑奶奶跪了足两个时辰才出来,走路腿都是软的,回府后连歇了四五天,没承想,这就果然有了身孕!”
别说周宝璐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就是陈熙晴也是好奇的问:“那菩萨包生儿子不?”
周宝璐噗一声笑出来:“哪有你这样问菩萨的。”
“我替四姐问呀,她不就想生儿子吗,又不缺闺女,都三个了,要是再生个闺女,那也是白搭!”陈熙晴立刻反驳。
其实说的也是。
小樱说:“听说心诚就能心想事成呢,而且啊小姐,这寺庙大约真不寻常,别的地方都是怕香火不旺,可人家这还就怕香火太旺,说是菩萨好清静,又不愿送子太多乱了这轮回,有人本来命中无子,强求了来,也会损了福寿,不是上天之德。我也听不大懂,只知道人家这寺庙远的很,不在帝都,里头的和尚又嘱咐居士们不要往外说,说是菩萨怜悯世人,见人诚心求了,总是要施恩的,可这又实在不能给人人都送子,怕扰了轮回,且又是天赐鸿福,往外说了怕折了福气。咱们家四姑奶奶听说也是那边的舅太太的妹子去过,还真生了个儿子,才悄悄儿告诉了夫人,四姑奶奶有那边舅太太的妹子领着,才进得庙哩,就这样,还须得整盒的银子才进得去呢。这事儿,听说四姑奶奶连七姑奶奶也瞒着不叫她知道呢。”
那边的舅太太,也就是杨夫人的弟妹,如今杨夫人的哥哥已经外放了,连家眷一起出去的,只她兄弟还在帝都,也是常来往的。
这些话说的玄了又玄,小樱本来就不大懂,只不知道哪里听人悄悄儿的说的,就越发玄妙了,不过周宝璐与陈熙晴都是听个热闹,这样越是玄妙倒越是热闹,陈熙晴就点评道:“四姐这是想儿子想疯了吧,病急乱投医,到处拜拜菩萨也是有的,我上回听你小姨夫说,他手下有个什么官儿,也是媳妇想儿子想的发疯,怀了孕,信了个什么半仙的话,花了二十两银子求一道符来,喝了秘制符水倒把胎给没了,差点儿命都没保住,可吓人!不过四姐这一回拜了菩萨真有了,倒也有些运气,说不准是遇到了真神呢?只不过现在也说不准,也得真生的是儿子,才是她的福气呢。”
可不就是这么说么,周宝璐点头,这个小樱,果然不负所望,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都听得到,她都怀疑小樱是不是长了顺风耳呢。
兴奋了一整天,当晚陈九还非要跟周宝璐睡,拉着她说了半宿的话,想起白天的事,又笑一场,周宝璐都无奈了,至于吗!
是以第二日,她们就起迟了。
周宝璐坐在床上,还有点醒不过神的模样,呆呆的,大眼睛里在转圈圈,陈熙晴坐在桌子跟前梳头,丫鬟轻轻推开窗子,陈熙晴眼睛随意一瞟:“那里挂的什么?香袋么?”
周宝璐一个激灵,也不呆了,往那边窗子一望,就跳下床来,鞋也没穿,两步跨过去,就把窗子上挂着的那个杏黄色的锦缎包儿给扯了下来。
动作敏捷的把陈熙晴都看傻了眼:“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宝璐抱着那锦缎包儿,又呆傻傻的坐着。
陈熙晴莫名其妙。
周宝璐发了半天呆,谁说话也不理,然后她终于没有打开,只是叫来小樱:“把这个挂回去,把窗子关上。”
她把袋子慢慢的放进小樱的手里。
动作很慢很慢,就好像随时都可以收回来一样。
陈熙晴别说问,压根半晌不敢作声,她觉得周宝璐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第49章 花会
这一整天陈熙晴都憋着好奇不敢问周宝璐,差点儿没把脸都憋绿了,可是她觉得她一问,周宝璐准保得哭出来,所以只得依然憋着。
到了晚间,陈熙晴再忍不住,偷偷的去开窗子,见那锦缎包儿依然孤零零的,可怜兮兮的挂在那里,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咦,沉甸甸的,那种坚硬的圆润的触感,很难叫她不联想到光华璀璨的大珍珠,要真是……那不得有个……嗯,差不多二十颗!
哎哟我的妈呀,这比狐狸精报恩还大手笔呢!
其实陈熙晴心中是有数的,小璐的神情态度,那一种悲凉的决绝姿态,那一种慢慢的,慢的近乎舍不得的动作,作为知情人,她哪有猜不出来的。
所以她也只是摸摸就算了,然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第二日,那里挂上了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锦缎包儿,鼓鼓囊囊,陈熙晴又偷偷摸摸的去摸,拳头大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不算重,摸起来有细致的花纹似的。
陈熙晴摸摸下巴,猜想那是个啥玩意。
周宝璐依然叫关上窗子,丫鬟们一声不敢吭,屋子里的氛围十分的奇怪。
第三日,又多了一个!
黑暗中那人这也太不屈不饶了吧!大约在表示不接受拒绝?可这样有什么用,陈熙晴都替他们着急,可是也不能说什么。
这一日是顾雪银请小姐们赏花的日子,杨夫人的意思,顾雪银要住在武安侯府,安顿下来了,也该给交好的世家小姐们下个帖子,请来坐一坐,聚一聚,一则是表示搬了家,二则春暖花开,小姐们各种花会诗会都在下帖子了,顾雪银去了几次,也得还席才是。
周宝璐是表姐,又是一起住在陈家的,就算底下闹的再乌眼鸡似的,那也得出席,还得当半个主人招待小姐们。
送帖子的时候,顾雪银亲自过来商议,问周宝璐要请哪些人,都添在单子上一并请,周宝璐看了她的单子,便笑道:“已经很齐全了,我不用另请了。”
顾雪银便说:“几个王府的郡主、县主们呢?几个公主府的姐姐们呢?还有安国公府的姐姐呢?我记得表姐颇有几位都是交好的,难得咱们家赏花,若是不请,只怕人家说咱们家失了礼数。”
周宝璐笑道:“不要紧,她们明白的。”
这话说的颇留余地,也幸而陈熙晴不在,不然她说出话来就不像周宝璐这样温柔了,顾雪银大约也是觉得周宝璐好对付,而面对陈熙晴她有点发怵,是以特意挑的陈熙晴不在的时候进来的,此时听周宝璐这样说了,便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不甘心的说:“表姐与她们交好,自然是不担心的,只是我第一次下帖子请姐妹们,总是怕不周全,若是不给这些姐姐下帖子,怕人家说咱们家眼里没人呢。”
周宝璐好悬没笑出声来,顾雪银交际圈子里的小姐们自然也都是贵女,但与超品的王爷、公主府和深得帝宠的几个国公府、侯府的直系嫡女,却是有差距的,大约就和顾雪银与周宝璐的差距类似,她真想说,其实是人家眼里没你,没人会说你眼里没人。
这种聚会本来也与家族、品级等有关,顾雪银就是真的贸然给公主府、王府的郡主县主们下了帖子,人家也不会来,她其实也不是不明白,不然也不会来找周宝璐。
只是周宝璐也不蠢,她脾气好,此时便笑了,依然重复前面那句话:“不要紧,她们明白的。”
真好笑,她请客,叫周宝璐下帖子替她请人,拿周宝璐的人情做脸面,倒是真懂得钻营。
顾雪银顿时就红了眼眶,一脸的委屈,似乎周宝璐欺负了她似的。
周宝璐只顾叫她喝茶,并不多说,顾雪银只得怏怏的走了。
周宝璐想,大概过一会儿,杨夫人就要打发人来叫她,叫她下帖子请人了。
没承想,周宝璐说辞都想好了,杨夫人却一直没有动静,似乎并没有打算为这事出头似的,倒搞的周宝璐奇怪起来,难道转性了,竟然也知道不妥?
不过不来烦她最好,周宝璐依然见月落泪,对花伤心的过完这一天,这才打起精神梳妆了,穿了件不那么显眼的衣服,去后头花园子里。
这一次小姐们的宴息之地设在花园里的汀红亭,因是三月间,正是桃花开的时候,那里数十株桃花正红艳艳的开着,十分热烈,果然是赏花的好地方。
顾雪银今日打扮的格外鲜亮,见周宝璐来了便笑道:“表姐瞧瞧我这布置可好?我是第一回自己招呼姐妹们,又不是在自个儿家里,生怕不周到。”
这里的布置是昨儿杨夫人亲自带着三个儿媳妇操持的,大约是怕曾氏不肯尽心替顾雪银办,不肯放心。
这亭子外的桃花树下错落着摆了四五张桌子,圆凳,又有长书案预备小姐们写诗作画,亭子里头一张桌子,放着新鲜稀奇果品,除了当季的樱桃之类,还摆上了紫艳艳的葡萄,黄灿灿的橙子等,又有些细点,亭子栏杆外有小丫鬟点着小风炉煮茶。
倒是十分雅致得宜。
周宝璐笑道:“我瞧着就很好,表妹事事都想的周到。”
小姐们也都差不多时候到府,两人一起到垂花门招呼,周宝璐瞧见那位很会纠缠的吴月华小姐也来了,同行三位小姐,除了吴月华那位一起从江南来的庶妹,林家的九姑娘林洁,还有一个小些的姑娘,看个头似乎比顾雪银还小些,气派却又不同些,目光明亮,又颇为沉静,吴月华笑着介绍:“这是我表妹,舅舅的大姑娘林慧。”
哦,原来是林阁老的嫡长孙女。
周宝璐有些意外,看起来这位林大小姐应该是吴月华带来的,吴月华很给顾雪银捧场啊!不得不说,吴月华也算有些手腕的。
来帝都才一年多,已经团结带领了不少小姐在身边了,看她现在和顾雪银这相交莫逆的情形,有意捧场的举动,已经算是会做人了。
而且至少吴月华很会团结自己家的姐妹,真是比顾雪银强了不是一点半点,看上一回林洁出头替吴月华救场,这一次又能带来林阁老的嫡长孙女做脸面,除了林家看重她之外,她自己交好表姐妹们的本事也是不错的。
顾雪银自然很欢喜林慧的到场,拉着吴月华说了半日话,又拉着林慧夸了又夸,姐姐妹妹的说的十分亲热,周宝璐很识趣的站远一点儿微笑。
林慧也发觉了,目光闪了闪,转头与她笑着点头致意。
顾雪银顿时如临大敌,踏过一脚来,转了个角度,立即就把周宝璐和林慧的视线隔开来。似乎生怕周宝璐沾了她的光。
周宝璐失笑,也不欲与她计较。
待林家来的四位小姐进去了,又陆续来了几家的小姐,周宝璐回想了一下那个名单中人差不多了,便说:“人来的差不多了,也该进去了。”
顾雪银道:“再过一会儿,还有几位王府和公主府的姐姐们也该来了,或许要晚一点儿吧。”
想来身份高贵的,总是姗姗来迟,顾雪银觉得很正常。
周宝璐顿时哭笑不得。
此时木已成舟,顾雪银便无需掩饰,笑道:“昨儿外祖母说,既然表姐也在咱们家,不请这些姐姐实在失礼,她们也是常给表姐下帖子的,是以外祖母就吩咐人写了帖子,用表姐的名帖送去了。”
周宝璐真想掩面,真是不够丢脸的。
不过她也懒得跟她们说话了,一则她这两日没这精神,二则这也真没法说理去,谁叫杨夫人是她外祖母呢。
真倒霉。
顾雪银心中只是冷笑,你便再不愿意如何?我有外祖母疼爱,还压不住你?
这时候,颇有一种出了口怨气的感觉,顾雪银便笑道:“横竖表姐也不亲自设宴的,这一回请了这些姐姐们来,表姐也就等于还了席,不失礼了不是?”
这还是沾她的光了……好像是顾雪银给她机会似的,周宝璐本来就气有点不顺,立时就决定了,就在这门口等着,她的好友来一个她就劝走一个,统统都直接回去!
大不了回头上门赔罪去,她们都是明白人,说清楚缘由,想来是不会动气的。
刚刚才下了决定,身后的大丫鬟朱棠却笑道:“表小姐说的是前儿打发人交出去的请柬么?淡杏黄底子暗银纹的?上头落的我们家小姐的名字,一共七张是不是?这请柬叫九姑奶奶看见了,说咱们小姐不懂事,胡乱请什么人,就把请柬留了下来不叫送,回头交了给我,前儿事忙,我就忘了回小姐,这会子那些请柬还搁在黄花梨格子上那只描金蝴蝶的盒子里呢。”
哎哟,小姨母玩的好一手釜底抽薪。
顾雪银好容易出了口恶气,刚才还志得意满,奚落着周宝璐,没承想这话刚说完,就被噎了回来,倒活打了脸,立时气白了脸,心都绞痛起来,一手指着周宝璐:“你们……你们竟敢截外祖母打发送的东西!我,我要回外祖母去!”
周宝璐挑挑眉,笑道:“那咱们还在这里等客人不?”
真是气的顾雪银吐血,这哪里还有客人可等!
☆、第50章 驾公主驾到
顾雪银只能满脸怨恨的扭身进去招呼姐妹们了,周宝璐回头看看朱棠,这死丫头,平时看起来还挺稳重温柔的,没想到也有这样蔫坏的时候。
朱棠依然稳重温柔的笑着,还真看不出来这样蔫坏。她轻声笑道:“我瞧着顾表小姐也不大情愿小姐露面,在这半日了,小姐不如先歇歇,过会子再过去吧。”
小樱也从那一头走过来,笑道:“夫人替顾表小姐布置真是煞费苦心,这前儿好容易得的半斤牡丹白也拿给顾表小姐了,煮茶的小丫头悄悄儿的包了一包给我,我又拿了些樱桃葡萄,咱们也沾个光。”
周宝璐道:“至于吗,谁没吃过似的。”
小樱笑道:“小姐不稀罕,咱们可稀罕呢,难得沾一回顾表小姐的光,这可不容易,难说还有没有下回呢。”
果然把周宝璐拉到那边花林子里的桌子边上坐下,早有小丫鬟提了滚热的水来泡茶,放上点心樱桃葡萄,就美滋滋的坐下了。
小樱殷勤的给周宝璐倒茶:“小姐喝一杯,顾表小姐请客呢,再想不到的事儿,小姐一定要赏脸啊。”
丫鬟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周宝璐接过茶杯,不禁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养出来这样的丫鬟来的?怎么就比别人家的丫鬟没规矩呢?
这一头,顾银雪穿花般的应酬着这些小姐们,小姐们的聚会,无非就是各种别瞄头,比作诗比作画比绣花,再打一打言语机锋,心中不爽的说两句酸话罢了,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说话也不会出格,也没什么大事。
便是要出大事,那也得有能耐才行。
顾银雪走了一圈儿,便走到了吴月华那边,她们一家子的姑娘都在一株桃花底下的石桌子坐着,吴月华正在看她的庶妹吴月秀在绣花,听说吴月秀的生母就是江南的绣娘出身,一手精致的扎花儿绝技,吴月秀也学到了两分。
此时她正在手帕上绣着一只小猫,飞针走线,动作十分娴熟,虽然还没成型,但已经隐约有了几分圆滚滚的萌态。
林慧林洁都只坐在一边喝茶闲聊,并不打算出风头。
吴月华见顾雪银走过来,笑道:“银儿妹妹累了吧,坐下歇歇,也别太劳神了,姐妹们都是随和的,并不要紧。”
顾雪银便坐下来笑道:“这原是我第一遭自个儿出面请姐妹们来玩儿,难免不周到,还请姐姐不要怪罪。”
吴月华笑道:“这样的布置,这样周到,我还有什么说的,今后我若是要请姐妹们玩耍,必要来求银儿妹妹帮我的手的,可不许推辞。”
顾雪银也觉得自己这布置十分周到体面,笑道:“这是姐姐疼我呢,待我好,才事事都说我好,我会什么呢?给姐姐打打下手也罢了。”
两人一递一句的互相恭维,又闲聊几句,吴月华便说:“先前我见你表姐也在那里招呼人,这会儿怎么不见呢,难道还有人绊住了?”
吴月华心里是很想周宝璐也在的,她能多与周宝璐谈谈,拉近关系,多有几次,说不定能攀上这高枝儿,就算进不了那顶级圈子里去,多少能攀上点交情,也是好的,备不住什么时候就能用上呢?
尤其是今日表妹林洁在这里,一家子的姑娘在这里,也显得自然,不那么像攀着谁的样子。
顾雪银笑道:“表姐哪里肯来替我招呼呢,先前肯来做个样儿已经是开恩了,怎么还肯赏脸到这里来坐,人家那是有前程和咱们不一样的,依我说,她不来我还自在些,只怕姐妹们也快活些。”
吴月华脸上还笑着,心中已经有点冷了,听顾雪银这口气,她跟她表姐实际上是不对付的?亏得自己为着今天,还特意求了外祖母,请了林慧一起来,想着给顾雪银做了脸面,她与周宝璐是嫡亲的表姐妹,也算一个进身之阶了。
现在看起来……吴月华跌足叹息,算是白筹划了。
幸而林慧妹妹是个大方疏朗不计较的,换成别的人,若是知道自己来反而可能是得罪了周宝璐,说不准心中就有计较了。
这个蠢货,这样的表姐,她不知巴结,还一副看不上的不屑口吻,真是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么?
吴月华闺阁小姐,又是外头来的人,原不知道武安侯府的派系分布,可此时见了顾雪银的态度,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点数了,知道自己找错了人。
此时已经无心结交顾雪银了,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前程?”
顾雪银就掩嘴低声笑道:“我猜想姐姐是不知道的,不过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热闹喔。”
吴月华见顾雪银这样一副十分有秘辛的模样,也有了兴致,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就教导过她,不管结交什么样的人,了解的越透彻,就越容易掌握主动,或是深交、或是不着痕迹的疏远,都好选择,否则,结交错了人,或是疏远错了人,都有可能犯下大错。
眼前这顾雪银就是个好例子。
不过这个时候,来已经来了,又不好立时走,闲着也是闲着,自然便笑道:“什么事,妹妹快说。”
顾雪银左右看了一眼,十分神秘的样子,便拉了吴月华一把,两人走到了亭子外的一块大石头旁边,石头旁种了些藤蔓,沿着石头往上爬,已经开出了一簇簇的紫色小花。
两人就在那石头旁边低语,顾雪银轻声笑道:“我这表姐的出身姐姐是知道的吧?论起来,虽说是公主府的嫡长孙女,只是如今公主府在朝廷上是不如当年了,人家卯着劲儿要挣一个出身呢。”
吴月华眉心一跳,这话是真正戳中了她的心事,顿时就敛了眉眼,却道:“什么出身,我不懂,你表姐是公主府的大姑娘,这出身还不够好么?”
顾雪银掩嘴笑道:“好是自然好的,不过这会子是有大长公主在,怎么着也有几分脸面,今后呢?还能千秋万代的好下去不成?我知道姐姐是实诚人,又向来养的贞静,自然不会想到那么多,瞧她那样子,连十三岁的生辰还没到呢,这就惦记上宫里的爷们了。”
吴月华真觉得结交顾雪银简直是作死,这样的年纪,说话就这样,今后大了,说不准要做出个什么名声来,跟她走的近了,极易被连累,须得慢慢疏远了才行。
不过这个时候,这方面的消息她却是极其渴望知道的,于是吴月华还是一脸惊异的掩嘴:“哎哟,妹妹怎么知道这样的话的?难道是周家妹妹跟你说的?”
顾雪银撇嘴:“她明面儿上装的正经的很呢,我又不是那牌名儿上的人,哪里会跟我说,我是那日在暖阁里做针线,见外祖母和母亲屏退了丫鬟说话,一时好奇,悄悄儿的过去听的,嘻嘻,我娘不知道我在里头。”
吴月华点头,她知道这两人是嫡亲的表姐妹,是一个外祖母的,周宝璐的外祖母说的话,那自然多少要作准了。
顾雪银很得意自己的八卦能吸引住吴月华,便是平淡也要口无遮拦的给编的惊悚起来:“我外祖母说,静和大长公主亲自来跟她商议过了。如今宫里几位爷都到了年纪,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必是要赐婚的,我表姐虽说年纪略小些,但想一想太宗朝、元宗朝,也不是没有这种先例的,差着五年的都有,是以公主觉得,我表姐也不是不行,或许就有造化了呢?外祖母跟我母亲说,公主的意思,如今我大舅舅在圣上跟前是有脸面的,表姐又常住在大舅舅家里,叫我外祖母跟大舅舅说,从今年万寿节起,请我大舅母多带了表姐进宫去,到几位娘娘跟前多走动才是。”
她神神秘秘的看看四周,又把声音压的低了:“公主还说,我大舅舅到底是亲娘舅,如今又是使得上力的,不管是托人或是怎么着,务必要在圣上跟前递上话,公主自己在宗室里使力,若是我表姐选上了,今后做了王妃,公主府自然是说不尽的好处,我大舅舅并外祖父一家那也是亲近的姻亲不是?”
吴月华心里就信了七八分,这些话不像是一个小姑娘编的出来的,更何况是顾雪银这样的蠢货,她便轻声笑道:“那也不过是家里头的安排,这些事,原也没有咱们做姑娘的置喙的余地,说不准你表姐自己也不知道呢。”
顾雪银便不屑的道:“哎哟姐姐是个规矩人,自然是处处守规矩的,咱们家这位表姐可不一样,从小儿就是不要规矩的,长了这么大,从来没见她拿过针线做过女红,倒是成日里和男孩儿们爬树打鸟的闹,懂的什么分寸,要说她不知道,我是不信的,连我外祖母也说了,其实她老人家瞧着我表姐是不成的,只是公主亲自上门说了,也不好不应,叫我舅母多约束她,把厉害关系讲明白了,再带进宫里去,免得规矩上差了,选不上不要紧,倒是给咱们家丢脸,姐姐你想,宫里是个什么地方?略有点儿不谨也是不成的,我瞧着她那样子,多半要叫咱们家没脸面了,唉,想想就心慌。”
吴月华心中一动,又笑道:“那你们家是看上哪位爷了呢。”
顾雪银不过是偷听了杨夫人和陈熙妤悄悄儿的议论,看静和大长公主今年来的举动,似乎颇有点想给周宝璐谋划某位皇子正妃的意思,陈熙妤自然是满腹的不忿,都是陈家的外甥女,怎么周宝璐就能有这样的前程呢?两人不过是议论几句又咒骂几句,到底不在中枢,能知道些什么?静和大长公主就算真想与陈家商议,也绝对不会来与杨夫人商议呀。
更何况,现在并不到商议的时候。
顾雪银不过是要博人眼球,把偷听到的议论周宝璐的和议论陈熙华、曾氏的话揉在一起半真半假的编了一篇话出来,哪里真知道静和大长公主在谋划哪位爷呢?
这个时候,她装作迟疑的说:“这可是要紧话,我和姐姐好,才说一声儿,姐姐可千万别告诉人去,再怎么着,她也是我表姐,我也不能见她没了名声。”
吴月华自然笑着应道:“咱们姐妹不过两句闲话罢了,本来就做不得准,谁还告诉人呢?”
顾雪银便压低了声音与她咬耳朵:“听说是三爷。”
她是猜度着,三位爷里头三爷年纪最小,自然是最有可能的。
却没料吴月华心中剧跳,这些话完完全全落进她心里去了。
顾雪银还在那念叨:“姐姐是没瞧见,就为了万寿节,这些天打首饰、裁衣服,银子流水价的花呢,家里压箱底的上好缎子都给她裁了衣服了,天天打扮的什么似的,那轻狂样儿,叫人哪一只眼睛瞧得上,姐姐只管看着吧,到万寿节进宫那日,我表姐还不知怎么个孔雀样儿呢。”
满心里不爽的语气,只是吴月华心中乱做了一团麻,一时间也没注意到她后头说的这些话,只是心慌,她是明白的,论别的,她并不怕比,周宝璐还是圆圆脸儿,小小个子,似乎是刚开始抽条长大,而她已经开始有腰有胸,有了女人模样了。
可是比起家世来,不管静和大长公主走了怎样的下坡路,她的嫡长孙女也不是自己能比的,如果自己是外祖父的嫡长孙女倒是还好,偏又只是外孙女,自然就差了一层,若是周宝璐真的横插一脚,自己怎么也只能排第二了。
可是……吴月华想起惊鸿一瞥的那战刀般的男人,挺拔刚毅,如岳如渊,且还有一个这样高贵的身份,金枝玉叶,位高权重的年轻将军,若是能做他的正妃,与他……
未出阁的小姑娘想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就如此已经感觉脸颊热了起来。
顾雪银还没发觉,只是在发泄着对周宝璐的种种怨恨,念着那些人无非就是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捧着她,大舅母也捧着她,小姨母也捧着她,宠的都跟公主似的了。
又想起先前的事,自然越发怨恨。
就是用她的名义请了人来又有什么不妥?外祖母发了话,这原是名正言顺的,就是大舅母,也不能驳这个回,难道她周宝璐是公主府的孙女,就不是武安侯府的外孙女了么?还能忤逆外祖母不成?
小姨母也太不是东西了,仗着是姑奶奶,现就敢驳回,还敢截了帖子不叫送,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呢!
“不过是仗着公主余荫罢了,当自己多出众不成?架子倒是大了的没谱儿,世上的人都不看在眼里,那样儿,我就不信,宫里的贵人眼睛都是瞎的,就能看上她了?不是我当着姐姐的面儿说,凭模样凭性子凭心思,她哪里撵得上姐姐的脚踪儿呢?”
顾雪银满心的怨恨,都转在了周宝璐身上,说出来的话越发没了谱儿,只是吴月华心中纷乱,听着却是十分入耳,正要往下接话,却见杨夫人院子里一个丫鬟跑了进院子,左右张望了一番,看见了顾雪银总算松了一口气,跑了过来。顾雪银认得,这是外祖母拨过来今儿给她帮忙的,正是外祖母跟前得用的丫头似锦。
似锦一脸惊喜的颜色,急急的说:“哎哟表小姐在这里啊,叫奴婢一阵好找,快快,快去二门,大公主来了。”
大公主?
如今的朝廷里头,称一声大公主的当然只有一个人,顾雪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公主来了?
似锦见她愣神,急的了不得:“大公主这就要到二门了,夫人打发奴婢来找表小姐,表小姐还不快去,只怕被人抢了先了。”
顾雪银一个激灵,顿时就明白了,也顾不得吴月华了,只随口说了一句:“姐姐略等一等罢,我去迎公主。”
吴月华那也不是个蠢人,立时接口道:“我陪妹妹一起去吧。”
顾雪银有心不愿意,又觉得不大说的出口,且在这和吴月华花功夫打官司,被周宝璐赶在了前头可怎么好呢,只得匆匆道:“既如此,咱们快去。”
一边走一边又嘱咐似锦:“叫人告诉各位小姐,大公主驾到,预备迎驾。”
天上掉下来这样大一个馅饼,还是肉馅的!欢喜的声音都飘起来。
吴月华见她们家能请来大公主,这一份体面那可是独家的!竟比周宝璐强了许多,心中那一份轻视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只思忖,这顾雪银家中品阶虽不高,外祖家却是得力,又肯花力气给她做体面,倒也不错,或许有分寸的交际住她,也是应该的。
这样想着,吴月华就随口恭维她:“还是妹妹有福气,外祖这样疼爱,竟连大公主也请了来,能得大公主赏光的花会我还第一次听说,这只怕在帝都也还是头一遭儿,妹妹今儿这花会,只怕是谁也要羡慕呢。”
顾雪银欢喜的一脸放光,对,肯定是外祖父拿脸面请来的大公主,如今大殿下跟着大舅舅办差,听说隔三岔五就要来府里一回,大公主是大殿下的嫡亲妹子,外祖就近儿下个帖子,大舅舅好歹也是半个老师,大殿下能有不赏脸的?
如今自己的花会有大公主赏光,周宝璐那些好友能算什么?就是把她们捆成一团,也比不上大公主的一根手指头,这下看她还说嘴。
顾雪银得意的快要飘起来了,急急忙忙的赶到二门,因怕周宝璐得了消息抢了先,在这初春的天气里,竟走的一头汗,吴月华个子比她高都差点儿赶不上趟了。
走到二门上,顾雪银先左右看一眼,没见到周宝璐,先就松了一口气,再往前看,并无公主仪仗,只院中一辆华盖朱轮马车是内务府的标记,忙上前福身请安,宫女掀起帘子,大公主露出一张俏脸来。
顾雪银忙道:“我这点小玩意儿竟劳动大公主大驾光临,实在惶恐,愧不敢当,请大公主换了软轿,宴席开在后头花园子里呢。”
大公主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你是谁?”
又抬头张望:“周宝璐呢?我找她。”
☆、51.说客
顾雪银和吴月华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了,微风轻轻拂过,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掉下来,碎成了渣渣。
顾雪银心痛如绞,又是周宝璐!又是周宝璐!又是周宝璐!怎么哪里都有她,回回都是她?连公主都上门来找她,她到底有哪里好?
而吴月华则是深深的失望,她居然又跟着这个蠢货出来丢了一次脸!真是个蠢货,连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上赶着来说话,果然烂泥扶不上墙。
幸好自己还没来得及说话,还没有更丢脸。
吴月华小心的,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拉开与顾雪银的距离。
话说成这样,顾雪银再傻这个时候也不敢上前说话了。
正在大公主看着这两个傻乎乎的不知所谓的姑娘开始不耐烦的时候,周宝璐终于从那边过来了,大公主一眼看见就笑起来,从车上咚的跳下来,吓的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扶着:“主子您小心点儿。”
大公主挥手:“小璐小璐。”
周宝璐扶额,快步走过来福身请安,被大公主一把拉住:“怎么总那么多礼。”
周宝璐见顾雪银和吴月华在一边站着,都是一脸的尴尬样儿,心中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抢着攀高枝儿没攀上的,到底在自己家里,她也不好干晾着她们两个,便笑着介绍了一下,大公主也随意,随口就对女官说:“原来是她们家表妹,我还吓一跳,怎么没见人出来,倒来了两个不相干的,她们好像在请客吧,我横竖来了,包二两银子随个礼罢。”
二两银子……周宝璐又想扶额了,这是打发奴才呢?
大公主又回头对周宝璐笑道:“看这样子,她们大约也没请你,我也就免得过去坐了,嘻嘻,反正你闲着,你陪我说话儿。”
然后就扯着周宝璐说:“走,咱们去你屋里坐坐。”
她这样风风火火的样子,周宝璐也拿她没辙,只得对顾雪银说:“表妹且去招呼姐妹们,我与大公主说几句话儿。”
大约是为了顾雪银,杨夫人故意拖着时间不过来给大公主请安,奇怪的是,连曾氏也没来。
顾雪银差点儿没把牙咬碎,只得回后头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想,刚才才说公主来了,叫小姐们预备接公主,这会儿没来……回去要怎么说呢?
都是周宝璐这个祸根!
顾雪银在咬牙切齿且不提,周宝璐虽然摸不着头脑,也只得引了大公主去自己屋里,路上问她:“您怎么出来的?”
大公主道:“明儿大姑母的寿辰,我请了旨,提前出来拜寿,讨碗寿面吃。出了宫,我就先弯过来了,等会儿再过去。”
“怪道您穿的这样齐整,半点儿也不像偷出来逛的,还吓我一跳,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周宝璐奇道:“按理没什么事啊,看您这心急火燎的,跟上火了似的,还叫我心里头打起鼓来,去我屋里,我给你泡杯菊花茶喝,那还是我大姑母前儿赏我的,顶好的杭州白菊,最是下火的,你要喜欢,回头我包一包给你试试,也免得你找人要。”
“这个成!是小朵的那种不?上回内务府送的菊花,我瞧着大朵,就不爱喝,都送父皇了,不过估计父皇也不爱喝。”大公主唠唠叨叨的应着,却是留神打量周宝璐的神情,见她虽然唠叨依旧,神情间却有几分萎靡,几分郁郁,穿的如此鲜亮,也映不出明丽之色来。
唠叨,那是周宝璐对亲近之人的惯常态度,不管是面儿上亲近还是心底里亲近,她就愿意说话,张嘴就是一串子,拉拉扯扯什么都说,只是对着旁的人,她就没什么话,一句一句的,说的又慢声慢气的,就好像十分不情愿一样。
周宝璐跟大公主进了自己的屋子,大公主进门先看窗子,见四处的窗子都开着,就对着后头院子的那一扇关着,她也不客气,也没架子,谁也不招呼,直接过去打开来,见窗棂上一溜带着三个一模一样的锦缎包儿,啧了一声,依旧把这扇窗子关上。
吃了闭门羹了,不对,闭窗羹,啧啧,怪道上火呢。其实吧,她总觉得她哥不地道,勾搭小姑娘,还藏头露尾的,这不是欺负人么!
不过她哥太凶,惹不起,只能硬着头皮来替他跑腿儿。
大公主转过头来,见周宝璐沉静的看着她,大眼睛黑沉沉的,似乎特别悲伤。
周宝璐灵透,见了大公主这样的举动心里头就明白了几分,前日大公主男扮女装到武安侯府,过来说话的就是黄公子,显然,黄公子是她或者大殿下的手下人。
大公主是没什么架子的人,也缺少一点上下的讲究,手下人处的好了,她来帮个忙说句话,这种事真干的出来,周宝璐没有觉着这里有什么不妥。
大公主斟酌着坐过来,平时话倒是多,这会儿要说正事了,她有点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里头咒骂着她哥给她找的好差事,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平日里骂人虽然是一套一套的,可这会儿说这样的话,可真难。
周宝璐也不开口,只一径沉默,先前那一点儿亲热的唠叨劲儿都没了,这样子的周宝璐,大公主还真的有点发怵。
好一会儿,大公主才破釜沉舟,决定开门见山的说,也免得弯弯绕绕,自己不擅长不说,还得零碎受罪:“小璐,我这是受人之托,也就是问问你,你干嘛不收下那些东西呢?”
周宝璐半晌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说:“大公主这是想要我的命吧?”
大公主一个激灵,哎哟,糟了,自己找不着话开头,这急着一开头就忘了忌讳,周宝璐这可是闺中贵女,和自个儿不同,身为公主,金枝玉叶,有君的名分,这名节之类就看的不那么重了,扯上天家,没人敢胡说八道,敢在外头传话。
看本朝的公主们行事,别说私底下了,就是明面儿上,又曾把什么人放在眼里过?
太宗朝嫡出的喜德公主养面首,直接带去御猎苑打猎,三天才回家,驸马屁也不敢放一个,倒是驸马的妹子看不过眼,又自持自个儿是国公夫人,回娘家的时候,当着老太太跟前说了一句教训的话,当即被喜德公主劈手一个耳光,随即扬长而去,谁又能拿她怎么样?
可不是公主,就没有这样行事的。
周宝璐也不行。
大公主连忙诚恳地说:“怎么会呢?这事儿我半点也不知道缘由,就是替人带个话儿,你只管放心,不管你说什么,绝不会有一个字落在外头!”
周宝路依然搭着眼睛不说话,大公主急的了不得,赌咒发誓,连早逝的静贤皇后都搬了出来,鼻尖上都出了汗了,周宝路这才掀了掀眼皮,轻声说:“大公主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大公主忙说:“我就是替他问一句话,真没别的意思。你若是肯说,就说一句,若是不肯说,那也就算了,我也就算齐活了,只管回去叫他老实当差也就罢了。”
周宝璐沉吟了半天,终于开了金口,和平日里的唠叨不同,她慢慢的,非常简单的说:“那行,既然非要问,你跟他说吧,那一日我跟他的话,算是最后一回了,他记不记得不要紧,我终究不会忘的。”
那一日大公主是躲在一边偷看的,当然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话,她犹豫了老半天,说:“我再问一句,就一句行不行?”
周宝璐霍的站起来,竟也就不管这金尊玉贵的大公主还在这屋里,转身就出去。
大公主尴尬极了,可是又没法子,只得厚着脸皮追过去,拉住周宝璐:“小璐小璐,你听我说这一句,若是……若是他身份够娶你,你肯嫁吗?”
周宝璐恨的牙根儿痒痒,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倒过气儿来,转过头去,一字一句的说:“大公主不足性,只管拿把刀子来把我杀了,不用说这样的话恶心人!”
挨了句这样的话,大公主倒是喜逐颜开起来,忙围着周宝璐打躬作揖的赔不是:“我常常说浑话,都是不过心的,别说我父皇常恨不得削我,就是我自个儿,回过神来也得自己打嘴巴子。小璐你生气我知道,我自个儿说错了话,怪不得小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没下回了,小璐,真的全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你看我是个浑人,别跟我计较,小柔说你是最大方不过的一个人了,最是会疼人的,就疼我这一回,今后我多孝敬您……您只管瞧着,受用着就是……”
赔个不是都唠唠叨叨嘴里全是浑话,周宝璐都被她气笑了,还孝敬!谁敢当她的孝敬呢?怪道宫里的人都说这位金枝玉叶不着调呢,连外头贵妇人们议论起来也都摇头,倒也真没冤枉她。
这么一笑,周宝璐也没法绷冷脸儿了,便走回去坐着,大公主笑嘻嘻的过来挨着她坐:“小璐果真是个大方人,要是换了我,早大耳刮子打她咧!不过小璐你放心,你仁义我也义气,你这事儿,我是绝对不跟人说一句的,回头我就去教训那混蛋,真不是好人,欺负我们小璐!太坏了,他活该!”
一边说,一边觑周宝璐的神色,见她神色还是平静的,就是眼中黑沉沉的见不到底,看着都叫人难过。
周宝璐心中的确难过,也不大想理她,大公主唠叨了半日,周宝璐只是嗯嗯的应着,大公主就说:“我得去平宁姑母府里了,你万寿节进宫来不?我替你预备好东西吃。”
周宝璐点头:“嗯,会进宫的。”
大公主便挥手:“那成,我等着你,这会儿我先走了,你忙去吧!”
到底周宝璐还是把她送到了二门,这个时候,杨夫人才带着曾氏陈熙晴和其他女眷来叩见大公主,周宝璐恍然大悟。
杨夫人定然是为了给顾雪银腾地方,特地寻事把曾氏拉住了,不让扰了顾雪银的机会,所以拖到了这个时候才出现。
怪道杨夫人看着周宝璐,脸上颜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定然是想不通为什么送大公主出来的不是顾雪银,竟然是周宝璐?
周宝璐别过头,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管杨夫人脸上的颜色,倒是大公主瞄了一眼,拉着周宝璐的手笑道:“说好了啊,万寿节定要进宫来,我等你,你若敢不来,我打发父皇的御前侍卫来逮你!”
真是再叫人想不到的亲热,明显之极的另眼相看。
大公主嘻嘻的笑着,又特地对陈熙晴挥挥手,这才上了马车走了。
杨夫人立刻问:“怎么是你送大公主出来的,你银儿妹妹呢?”
周宝璐垂着眼皮答:“银儿妹妹大约在后头招呼姑娘们,大公主来找我的。”
“找你!”杨夫人不干了:“公主能有事儿找你?找你做什么?就算是找你的,你就引去自己屋了?后头那么多小姐,就不叫见见公主?这是什么礼数!老大媳妇,你是怎么教导她的!”
这个丫头果然跟老大媳妇一样奸猾,公主来了,就往自己屋里引,把银儿撇的远远的,可叹银儿老实,竟果然就没出来!若是出来,拜见了公主,公主怎么着也要赏脸到后院坐坐呀,就她能这么不动声色的拦着!
周宝璐没心思跟她打花腔,头也不抬的说:“也没什么要紧事,大公主来邀我万寿节那一日进宫去,要和我说话儿。”
杨夫人越发气的不轻,她觉得周宝璐简直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有意炫耀。
可是刚刚大公主走的时候说的话,杨夫人还真没敢起心思拦着,何况就算没有大公主,静和大长公主她也得罪不起的。
回头就只对曾氏撒气:“既然璐姐儿要进宫去,你好生带着,别失了规矩,丢了咱们家颜面。叫人看见,不说是咱们家没教好,到时候说是公主府没管孩子,咱们反倒不好辩解。”
曾氏只得答是。
杨夫人又说:“论规矩,还是银儿学的好,倒时候若是姑娘们在一块儿说话,叫银姐儿多看着些璐姐儿,有什么不对,早提醒着,又能弥补。”
这句句话都很不好听,周宝璐却无心在这上头,只是耸头搭脑的,没精没神的自个儿回屋子里去了。
☆、第52章 闹矛盾
这一晃眼,就到了万寿节,头一天晚上曾氏亲自来给她打点进宫的衣着,小姑娘家,常是爱素净的,可太素净了不好,何况是进宫,又是万寿节,可太喜庆了也不好,跟个花架子似的,满宫里都是穿红的,倒也不能比。
周宝璐倒不是爱素净的性子,她那张扬的活力,似乎也促成了她爱花、爱红、爱亮晶晶的个性,曾氏拿着件桃花色金银双色白玉兰花的褙子给她比了一下,轻声说:“夫人的意思,要让银姐儿跟着你,你自个儿留点心,叫丫鬟们警醒点儿,但凡拿不准的地方,就别去,把她也看紧些。”
这话嘱咐的奇怪,虽说在宫里有一阵子是小姐们和长辈分开饮茶吃饭的,但曾氏平日里带她去外头的时候也不少,并没有什么时候这样嘱咐过她,周宝璐便说:“这是怎么回事?”
曾氏踌躇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说明白了,叫她有个防备:“那日银姐儿在家里请客,听说与林阁老那个外孙女儿走的很近,凑在一块儿背着人说话,只是隔的远,声音又小,不知道在说什么。这事儿完了才七八日,那吴家的姐儿就打发人下了两回帖子请她,都是夫人的丫鬟跟着去的,我这边没什么消息,我猜度着,那吴家姐儿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万一在宫里出个什么事呢?你离她近,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怕带累了你,你自个儿心里头要有个数,见她有什么不妥的,得拦住了才好,她横竖是小家子的,在宫里没人记得她,有个什么都容易混过去,你可不一样,多少眼睛看着你,就是你什么都没做,说不准还要把她做的栽到你头上,你身边那个樱桃是个好的,进宫就带着她罢了。”
曾氏不是个讳疾忌医的,早些年,周宝璐还小些,曾氏就常常跟她讲些典故,哪家的姑娘怎么没的,有些是自己不检点,有些是凑了巧了命不好,而有些却是被人盯上,上了当,吃了亏,还说不出口。
周宝璐身份尊贵,就是不得罪人,也难免有人当她是假想敌,或是单纯妒忌。
十几岁的孩子,最是顾头不顾尾,胆大包天的时候,又没有人生经验,常常凭想当然,就敢动手,做出些连自己也承担不起后果的事来。
周宝璐的娘不懂这些,曾氏却不想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没下场,早些叫她明白要多防备着人,并没有什么坏处。
在这个圈子里,天真无邪往往便是致命之处。
周宝璐听曾氏这么一说,便明白了:“她们能算计什么,无非就是想着怎么出风头罢了。我知道了,就叫樱桃跟着我进宫罢了。”
想想那一日的请客风波,那两人上赶着的攀高枝,别瞄头,想来都是一路人,怪道能说到一起去。
第二日,杨夫人、曾氏带着周宝璐和顾雪银一块儿进宫,顾雪银也打扮的格外精致,她的模样儿随顾家人,尖尖的脸儿,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白生生的皮子,也是个美人坯子。
进宫是有一定规的,什么时辰,走哪道门,哪个地方下车,先进哪个宫,见哪些人,都是有人引导的,不过因着是万寿节,三品以上诰命都进宫朝贺,人是最多的,难免有些相好,又与各宫娘娘们各种沾亲带故,趁着这样喜庆的日子,走动走动,倒也无妨。
周宝璐先随着进了德庆宫拜见庆妃,庆妃是现今宫中品级最高的内命妇,又代掌凤印,虽没封皇贵妃,却隐隐有着副皇后的气派了,她待众人见了礼,与杨夫人和曾氏都说了话,便拉着周宝璐笑道:“今儿倒奇了,你怎么没跟着大长公主进来呢?”
一副很熟稔的口气。
周宝璐其实跟她不熟,不过也不能驳回,便笑道:“回娘娘的话,我娘身子不好,在外头养着,祖母嫌我淘气,闹着她老人家,打发我上舅舅家住,跟我说,跟着舅母进宫来是一样的,就不用等着她老人家了。”
庆妃就笑道:“你也算淘气?净哄我,这个月我见了五位进宫来和我说话儿的夫人,有四个都说你是个好的,说大长公主最会调理人了,自己的两个闺女,嫁出去这些年,谁不说好?如今孙女儿也调理的这样,听的我羡慕的了不得,还琢磨着待我们家萄姐儿大些了,也送去公主府养一养呢。”
说着,周围的人都笑了,纷纷恭维起庆妃来。小公主总是金枝玉叶,说什么好话都不为过。
周宝璐只是笑,并不说话,曾氏也并不说什么,这种场面上的话,虽说没人当真,却往往代表一种风向,越发不能搭什么言,只要笑着表示领情就可以了。
偏杨夫人心中不爽,两个姑娘站在一块儿,差不多的高矮个头,只顾雪银没人理睬,庆妃只拉着周宝璐夸了又夸,她便笑道:“璐姐儿是越大越懂事了,瞧她们姐儿两个站在一块儿,倒像是一对儿亲姐妹似的。”
就有几个贵妇人低头掩着嘴笑了,这外祖母偏心的都没边儿了,急不可待的就要拿一个外孙女来拉扯另一个。
这样身份的两个外孙女,也好意思说亲姐妹?只怕静和大长公主不干呢。
庆妃见状,便笑一笑:“果然也是个好孩子。”
随即又转头跟周宝璐说:“咱们说话,你也拘的慌,幸而今儿一早,大公主就打发了一个嬷嬷在我宫里等着,说是你进宫了,就请去她屋里说话儿。怕我扣着你似的。”
旁边的宫女听见这话,忙去后头请嬷嬷来,庆妃就笑道:“你过去吧,还是孩子们在一块儿有话说,跟着我们说话,闷的慌。”
周宝璐笑道:“其实我也爱听娘娘说话的,偏娘娘要撵我,那我先过去坐一坐。回头再来听娘娘说话。”
大公主宫里的嬷嬷姓许,此时过来请周宝璐,杨夫人忙推顾雪银,顾雪银就跟了上去,许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周宝璐只得说:“这是我表妹。”
许嬷嬷也就没吭声。
大公主却是要吭声的,见周宝璐跟顾雪银一起进门来,她张嘴就说:“怎么她也来了?”
周宝璐无奈,有什么真不知道这位大公主是真缺心眼儿还是假缺心眼儿,她便说:“表妹第一回进宫来,外祖母叫我多看着她些,免得失了规矩,叫人笑话。”
大公主也就罢了,只叫顾雪银坐了,自己拉着周宝璐说话:“小柔说晚点儿来,她妹妹新封了郡主,叫宁馨,要带着到各宫娘娘跟前都说句话儿,你知道她们家规矩大,大表姐要带着小柔和宁馨各处走动,小柔就不敢脱空儿。”
诚王府如今三位嫡女,诚王是第一王弟,生母又与当今有养育之恩,面子最大,三个嫡女都获封郡主,大姐宁婉郡主是元妃之女,如今已经出阁了,小柔和宁馨郡主都是继妃周王妃所出,说起来周王妃娘家还跟周宝璐有些远亲。
周宝璐点点头:“横竖常见的,也并不要紧。”
大公主又说些别的家常话,忍不住一眼一眼的瞟着顾雪银,她有私房话跟小璐说,这个牛皮糖怎么就这样没眼色呢。
顾雪银其实自己坐着也没什么趣儿,却是不肯走,生怕把周宝璐跟丢了,乱了计划。
周宝璐知道大公主的意思,只是她真的不打算听她的私房话,那件事对她来说,已经过去了,不管他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徒增伤感。
就犹如依然吊在那窗棂上的那几个锦缎包儿,于黑暗中无声的执拗着,也无非是徒增伤感。
每隔三两天,就会增加一个,那人仿佛发了狠一般的不肯放弃,周宝璐也依然不肯开窗,两人就以这样奇怪的方式对恃,都不肯退。
过了一会儿,顾雪银的丫鬟进来附耳说了一句话,顾雪银便对周宝璐说:“表姐,外祖母说叫咱们过去景德宫给端妃娘娘请安。”
周宝璐如蒙大赦,第一回这么感激顾雪银,忙就站起来:“大公主,我先过去了。”
大公主跌脚,怎么这么倒霉呢!好容易把她盼进宫来,又叫这个跟屁虫给破坏了局面,这丫头真是粘的紧,半点儿眼色都没有。
她只得拉着周宝璐咬着她的耳朵嘱咐:“唉,我话都没说完呢,你回头寻个空儿,自己一个人来嘛,我这有好东西,不想给她看到。”
哪怕您有王母娘娘的仙桃呢?周宝璐心想,我最好还是别来了。
今天幸而有杨夫人这样不忿,打发顾雪银跟着她,不然大公主还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话来,真是……何苦来。
周宝璐胡乱的点点头,敷衍的说:“嗯,知道了,我尽量吧。”
话说的又剪短又快,明显就是随口敷衍,一点儿没真心。
大公主送了她出去,眼见着她走远了,才回头对里头屋里说:“我说你活该吧,办的蠢事,还以为自个儿多英明神武呢,如今人家那是一句话也不想听了,连我都避着,走的那叫快!真是被你给连累的狠了。”
一边掀帘子进里头屋里,萧弘澄在炕上坐着,漂亮的脸板的死紧,浑身那肃杀的气势,连大公主都不想过去,远远的靠在门边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儿慢慢的吃。
见他哥没句话,大公主只得接着说话:“你这么藏头露尾的,能怪谁去?人家小姑娘名声要紧,能跟你一个爷们似的着三不着两?便是闹的不好看了,无非说你个风流,你照样娶媳妇,换成小姑娘,人家只有上吊的份了!你别是话本子看多了,要想什么红拂夜奔吧?说老实话,我觉得那真是二百五才干的,你就见了三五回,送了两回东西,人家要多缺心眼儿才会跟你夜奔啊?除非那也是个话本子看多了的,天天想着俊俏书生成就一段风流佳话,小璐真不是那样子的蠢货,我觉得她这才叫杀伐果断,那绮思刚露个头儿,就掐断了头,也不见、不听、不接东西,就跟你说一回名字,自个儿留个念想,就对得起自个儿了。”
这话说的萧弘澄木木的脸几乎就换了颜色,大公主吃完了手里的瓜子儿,拍拍手,接着安慰她哥:“依我说,这也不是坏事,要不是她对你有点想法,她也不会这么避着你,要是当你哥们儿似的,只觉得你有趣儿,那还用得着这样,自然是大大方方的,见面笑着打个招呼,说说话儿,要真是那样,我觉得你也不用想了,趁早儿挑个漂亮姑娘做我嫂子,你放心,我不刁难她,一准儿好生孝敬着。”
萧弘澄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那模样几乎要把她的皮给扒下来,大公主不怕死的接着说:“哎我说,你这事儿真的叫自作自受,你说你第一回见面藏头露尾也就罢了,后来你躲什么?怕人家知道是你要吃了你么?你还不是太子呢,急什么?上赶着装……”她嘴里说得顺,幸好尾巴咬的快,那个字儿没说出来,舌头一颠换了个词:“大尾巴狼!要是今后真成了太子了,出门儿还不得蒙面了?索性带个头盔?”
她嘲讽她哥说的高兴,十分顺溜,她哥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随手抓了个水果就给她砸过去:“尽说这些没用的,皮痒了?我这不是没找着机会跟她说么,一直没找着好时机,我怕吓着她。”
大公主缩缩脖子,知道这就是她哥不好意思了,知道错了,但嘴里肯定是不认错的,不过也有那个因素,没找着时机,冷不丁的,跟人说,我换了脸的,你知道不知道?
可不得吓的人家嗷嗷叫么。
大公主这才接着出主意:“我瞧着你如今,老老实实叫人家知道你是谁,认个错儿,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就能做我嫂子,再看看人家怎么说呗,横竖你现在是得罪了人,你就是说了,也得打躬作揖求人家才行,忒不地道,连我都看不惯!亏得父皇还说我不着调,他老人家怎么就不来瞧瞧你呢,瞧你这办的事儿,我就是你亲妹子,我也得说你这事办的混!”
萧弘澄有点迟疑:“那……那要是她不愿意呢?”
大公主立刻说:“那你就告诉她,不愿意,那也得做我嫂子!”
她不就等着萧弘澄这么问,好说出这句话来么?这时候顺利说出口,立时笑的前合后仰,把她哥好一顿嘲笑。
萧弘澄真是恨的牙根儿痒痒,哪天闲了,非得给她紧紧皮子不可!
这个时候却没空跟她打官司,萧弘澄特别颓丧的说:“我这不就是现等在这儿给她赔礼么?偏她走的飞快,又不知道哪里来个牛皮糖,粘粘糊糊的跟着,叫我问出来……”
“问出来也没用!”大公主毫不留情的说:“若是小璐愿意,十个牛皮糖粘着也能寻个空见你,人家不愿意,见了你转身就走,你还敢上去拉着不成?你还是老实点儿,有人怕什么,小璐是有分寸的人,当着人肯定不会给你没脸,没别人,还说不定呢!”
“真的?”
“真的!”
萧弘澄总觉得自家妹子不靠谱,从小儿就出名的不着调,十分怀疑,可这会儿,他还真找不着谁可以问了。
要是问沈叔,无非就是:不行就去抢回来,给你五千黑骑卫够吗?
要是问他爹……算了吧,他爹自己都一团糟,跟他爹学,真没啥希望。
萧弘澄想了半天,也实在没别的办法,先去把身份搞个清楚明白,小鹿要是还不愿意,就真抢回来算了!
想想有这样的退路,萧弘澄总算鼓起了勇气。
真是,面对江南那些高官、世族,甚至是沿路的强盗山匪的时候,都没这么忐忑过。萧弘澄居然觉得脸都在发烧。
这刚刚鼓起了勇气,外头大公主的贴身宫女丁香花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萧弘澄在里头她不敢擅自进去,就跑到门口,隔着门帘子说:“公主,宝莲堤上闹起来了,有位吴家小姐摔水里了,救起来说是静和大长公主府的周家小姐推的她,周家小姐不认,吴家小姐哭的厉害,口口声声要叫宫里娘娘给个公道,这会子正不可开交呢!”
大公主一惊,下意识的转头去看萧弘澄,萧弘澄一脸冷峻,淡定的下炕来穿鞋,丁香花见了忙进来服侍,萧弘澄一脚踢开她:“在这里做什么,立刻出去叫我的侍卫,调人封了宝莲堤,不许惊动娘娘们。”
丁香花连忙跑出去。
大公主不言语,靠在一边看他,萧弘澄并不急,从容的穿了鞋子,整整腰带,只轻轻冷哼一声:“敢欺负我媳妇,找死呢!”
大公主一个激灵,她哥这是怒了!
本来就是不大高兴的时候,又因着媳妇的态度烦躁不安,突然有人跳出来,不管到底是不是欺负他媳妇吧,总是给了他出气的地方。
萧弘澄这种人,别人没惹他,他还能踢两脚呢,何况有人出来针对他媳妇,还正好是两人‘闹矛盾’的时候,越发是戳了他的痛处,是以立刻就要出头儿。
这谁撞他手里了啊,想想都可怜。
大公主一边这么想,一边笑眯眯的就跟在萧弘澄身后,往宝莲堤走过去。
☆、第53章
萧弘澄的侍卫此时已经进了宝莲堤,封了路,没有别的人,只有小姐们还都在那里,几乎就是既不准出又不准进的架势了。
远远的就能听见哭声,都是小姑娘,嗓门儿尖利,远远的都能听得清楚,有个姑娘说:“哭就有理了?天下就你会哭?咱们又不是你妈,管你哭不哭呢!小璐走在你前头,怎么就能推你下水了?”
那哭着的姑娘道:“我身边就她一个人,别的人都离的好远,我原在那好好的站着,突然就被撞了一下,还没搞清楚就掉进水里了。”
她顿了一下,又哭道:“我知道周家妹妹定然不是有意推我的,或许是没站稳,才撞到我,我也并不是要计较,无非是这个样子瞒不了人,回头长辈问起来,能有个来龙去脉罢了。谁还兴师问罪不成?”
那嘴头子厉害的姑娘冷笑道:“你只管说你的来龙去脉,和小璐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有人非要往这边来,小璐被强拉了来,你一直往她后头走,离水边还远远的小璐就叫别往前了,偏有人非要过去,说是有新开的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娘,花也没见过不成?还死拉着小璐过去,你就一直跟在后头,说是你撞她还差不多道理,你没撞到她,自己没站稳摔进水里去了,这会子倒说是小璐推你?你以为你一副无辜样子,似乎很能谅解人的模样儿,就能哄的人认账了不成?谁这么蠢来着!任你哭破了天,不是小璐推的就不是小璐推的!”
萧弘澄听的皱眉,回首问大公主:“这说话的两个都是谁?”
大公主在深宫里交际少,又没有周宝璐听音辨人的本事,此时只得老实摇头:“不知道。”
萧弘澄道:“废物!”
就不理睬她,自己往上走了。
旁边跟着的小太监豆虫儿忙在一边回道:“回大爷,哭的那位是林阁老的外孙女儿,姓吴,骂人的那位是王家的大小姐。”
大公主在一边瞪眼:“你知道你不早说,瞧我挨骂你舒坦是不是?”
豆虫儿知道这个大公主的性子,笑嘻嘻的往脸上一拍:“是奴婢说慢了,大公主息怒,奴婢自己掌嘴。”
这个家伙早成了精了,知道不是真计较,清风拂面的往脸上招呼了一下,大公主一边张望着那边的情形,一边随口道:“掌了嘴还说的出话来就是糊弄我,下回叫你好看。”
豆虫儿一脸嬉笑,原地打个千儿:“谢公主!”
萧弘澄不耐烦听他们耍花腔,径直往堤上走去,那里三三两两的站着些小姐们,别的人都在注意着裙子下半截湿了,委屈的哭着的吴月华,以及挺身而出,维护周宝璐的王锦绣。
只有明明是主角的周宝璐抬起头,从人群的缝隙中注意到了缓步走过来的萧弘澄。
她情不自禁的微微张开了嘴,从来都是灵透的神情罕见的呆滞起来,她只觉得脑中嗡嗡的响,旁边的人关于她的辩论几乎完全听不见了,整个世界的光芒缓缓褪去,周宝璐的眼前只有那一个人。
那走路的身姿她认识,那张脸她也见过,这怎么会突然糅合到了一起?
周宝璐第一次反应不过来。
这是她做梦都记得的一个身影,许多次,他在梦里,也是这样慢慢的,从容的,身姿挺拔的走过来的,他站立在她跟前,长身玉立,她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连梦里也是。
不用声音,根本就不用他说一句话,就跟他这个时候,走上前来,站在人群后是一样的。
除了那张脸。
周宝璐不知道这张脸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连王锦绣问她话也没有听见。
吴月华见周宝璐傻乎乎的站着,一声不吭,连眼睛都似乎缺少焦距似的,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便猜想周宝璐自己也没搞清楚这件事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吴月华自己也没有搞的很明白,原是计划的很清楚的事情,周宝璐离水边很近,两人只相错了一步的距离,吴月华脚下一拐,似乎是被石头咯了脚,鞋子又有点底子,整个人就往右前方扑过去,眼看就要扑到了周宝璐身上,只需要用力一推,可以把她狠狠的往水里推去,但就在那个时候,吴月华眼前一花,明明就在手跟前的周宝璐不见了,她倒是觉得一股大力撞到了她,前面又没有可以抓着扶着的东西,她就很干脆的摔进了水里。
待她在水里回头的时候,周宝璐依然好端端的站在堤岸上。
然后吴月华就哭了起来,口口声声就是周宝璐把她撞进了水里,当然,她说周宝璐是无心的,可能是没站稳,撞到了她。
但依然是撞到了她。
这一套,吴月华在家里是玩的纯熟的,先一副体谅的模样帮你想出一个貌似你也无辜的理由,表示,我不怪你,你也不是有意的。
有的人头脑略简单,仓促之下,或是慌乱之中,觉得反正我也不是有意的,就认了下来。
这样,事情就是吴月华占了先手。要追究,是我有理,不追究,是我大度,甚至还可以我替你掩盖下来,是我帮了你的大忙的模样,说起来,还真赢得了一些姑娘的感激!
这个时候,吴月华故技重施,周宝璐正要说话,暴脾气的王家大小姐王锦绣却是忍不住了,她说话尖刻,丝毫不留情面,压根儿不管你一副委屈的样子,一副我虽然受了委屈但我还是能体谅人的样子,张嘴就是一大串,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吴月华有点懵了,她百试百灵的招数,并没有丝毫破绽,是怎么突然就失灵了呢?难道是帝都的风水不同?
她却是没想到,在江南的时候,她是吴家的嫡长女,在江南地界,隐约就类似于帝都里的郡主级别的尊贵,小姑娘们自然都捧着她,或是不敢与她争辩,或是宁愿吃点亏与她交好,都是有的,当然也有真的傻乎乎的被她哄过去的。
可她真当人都是傻子,都没她聪明,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如今到了帝都,境地换了个个儿,身份比她尊贵的不在少数,不买她的账的人多了,竟然还觉得老黄历行得通?
吴月华玩弄小聪明的时间久了,总以为自己能成为圈子的中心,人人交好,个个巴结她,谁都跟她脸面,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受尽别人羡慕的眼光,都是因为她聪明伶俐,会得笼络人。
她压根没明白,在真正的权势跟前,别说你设计施小手段,就是你真正占尽了理,人家一个不认,你依然拿人家没有办法,甚至闹起来,或许板子还得落在你身上。
这个时候,吴月华有点茫然起来,不过她依然不肯放弃她那一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她哭着回头去找顾雪银:“是银儿妹妹要过来看花儿的,银儿妹妹你走在我们后边,难道就什么也没看见?”
顾雪银有点紧张,不敢看周宝璐,犹豫了半晌,才小声说:“表姐,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是无心的,只是没站稳,你……你给吴家姐姐赔个不是,这事儿就完了,我看吴家姐姐也是个大方的,知道你是无心的,定然不会为难你,我也不会跟外祖母说,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众皆哗然,除了周宝璐身边那几个小姐,其他人纷纷交换眼色,又有人小声议论:“看起来,真是周家小姐不小心撞到的。”
“其实赔个不是也就是了。真不是什么要紧事。”
“哼,吴家的也配?”
“就是啊,吃个哑巴亏算了。”
“……”
到底是嫡亲表妹的身份,不少不知道内情的人,自然想到,连表妹都这样说了,那显然是周宝璐撞倒的吴月华了。
周宝璐却依然在震惊中,尤其是面前这个人的身份,那么诡秘而惊人,跟前这一点小纠纷,在这样的秘密面前,压根算不上事儿,周宝璐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哪里值得为吴月华分神?。
看起来反倒像是默认。
可王锦绣小郡主等人却是不干了,这也算表妹,无中生有倒打一耙,小郡主刚要说话,大公主跳了出来:“这话怎么说的?你看见小璐在背后撞到这姑娘了?这天下别的人看不见,就你做表妹的看得见?倒也奇了,怎么前儿我去武安侯府,你这表妹没跟小璐在一块儿,倒是和这个姑娘一起上赶着来请安呢?还说你们在请客,我看,是你们一块儿在谋划怎么算计人吧?”
大公主说话,自然是从来不考虑别人脸面下不下得去的,她也有资格不这么考虑,这么说了,还不过瘾:“有好处的时候,你就是小璐的表妹了,这有事儿了,还能站出来倒打一耙,这种表妹,我还第一回见识到!哟,还哭了,你也有脸哭,我知道你们家的事儿,满帝都都传遍了,连我在宫里都知道,你家那个外祖母,不就是个填房吗?小璐她娘的后母,能有什么好的,攀高枝儿的时候,一口一个外孙女,一回头,巴不得人家倒霉,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人家小璐得两件首饰,你也要撺掇着你们家那不要脸皮的外祖母去要过来给你,别以为你们在家里的事别人就不能知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瞒得过人?我说你没那家底就别跟人家比,人家生下来就比你强,你就是吐出三两血来,到处跟人说她不好,也没人信,这定忠伯府养出你这样的孙女来,一家子脸面也别要了,回头我就打发人跟伯夫人说去。”
大公主连她哥的痛处都敢戳,何况对这个伯爵千金。
顾雪银被大公主这样毫不顾忌的打脸完全打蒙了,吓的瑟瑟发抖,吴月华也忘了哭,张大嘴一脸蠢相的站在那里。
帝都的民风竟然如此彪悍?
大公主就差跳脚了:“宫里是你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地方吗?还没点规矩了!张口就来,想说黑就说黑,想说白就说白?当这宫里都没人了呐?来人!”
大公主威风还没逞完,却见她哥狠狠瞪她一眼,顿时就收了声,偃旗息鼓,哎哟,发挥的太好了,就忘了她哥!她哥还指着这会儿负荆请罪呢,自己抢了他的风头,他拿啥表功去?
大公主有点讪讪的对着她哥笑了笑,众人跟着她的目光,这才发现后面站着的萧弘澄,小郡主等人现就蹲□福了福:“给大殿下请安。”
周宝璐还有点茫然,被郑翎拉了一把,才跟着众人行礼。
大殿下!吴月华、顾雪银越发心都凉透了,这怎么连爷们都惊动了?小范围闹闹,就算最后不成也能混过去,可这惊动的厉害了,真的查起来,可怎么收场?
顾雪银是当面舞了大旗的,压根没有蒙混过去的希望,抖的几乎要瘫到地上去了。
萧弘澄矜持的点点头,这才说:“今儿是父皇的好日子,你们在这里吵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人家出来的小姐,难道这点儿规矩也不懂?不管谁受了委屈,都先受着,回头了递到长辈跟前去,谁还冤枉谁不成?就这一点儿时辰也等不得,在这里混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他凛凛的一眼看过去,果然个个都低眉顺眼起来,唯有周宝璐,睁着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看。
看的英明神武的萧弘澄都有点尴尬起来,干咳一声,避过那目光,吩咐道:“来人!”
这四面八方转出来七八个身材高挑矫健,着一色剑袖劲装的女子,就地单膝点地:“殿下。”
萧弘澄淡淡的说:“今儿是大日子,宫内多是女眷,沈统领特地调你们护卫宫阙,想来有什么动静都看在你们眼里,这会儿小姐们争执不下,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万寿节等大节,朝廷三品以上诰命全部入宫,护卫自然是要紧的,此时吴月华一脸苍白,她哪里想得到宫阙之中,暗藏重重护卫,别说动手脚,只怕飞进来一只苍蝇只怕也逃不过这些久经训练的黑骑卫的眼睛。
果然,其中一个就秉道:“回殿下的话,标下看得清楚,先前小姐们过来看花儿,吴小姐脚下滑了,往前扑去,眼看要撞到周小姐身上,周小姐的丫鬟刚好在那个时候伸手拉过了周小姐,又想拉吴小姐没拉住,吴小姐前头没了人,就摔到水里去了。”
顿时就有人‘扑哧’笑出了声,吴月华也算反应的快,立时便对周宝璐道:“原来是周家妹妹的丫鬟想要拉住我的,我说怎么觉得有人碰到我,是我误会了妹妹,我这里给妹妹赔不是,还要多谢妹妹身边这位姐姐有心拉我一把。”
圆的很快,很圆满,吴月华算是上了岸,可顾雪银就孤零零的被撇在原地了,一脸惶然,吴月华说的是觉得有人撞到她,如今黑骑卫的说法,倒的确可以佐证她是被人碰到过,还可以自圆其说,顾雪银可是当着人说的清清楚楚的,她看到周宝璐撞到了吴月华!
萧弘澄背着手走了两步,他不笑的时候本来就冷峻,此时板着脸看起来越发叫人心惊胆战,十七岁的少年,气势已经长成。
萧弘澄看着一脸惨白,吓得发抖的顾雪银,道:“吴小姐扭了脚摔倒,仓卒之际看不到,只觉得有人碰到她罢了,倒也只是无心,这位姑娘好好的走在后面,隔的又不远,是怎么看见周小姐撞到吴小姐的呢?”
他哼了一声:“胡言乱语,攀诬表姐,在这样大喜的日子,竟意图搅出风波来,怎么着,你对圣上不满?见不得他老人家的好日子好过了?朝廷赏你们家的爵位,就是为着在这样的日子让你们进宫来闹事的吗?定忠伯,哼,好一个定忠伯,这定的什么忠?朝廷哪里对不住他了,这样怨望!”
大公主听的瞠目结舌,她哥真不愧是读过书的,这水平这手段!不过是小姑娘家的口角,他两句话就上升到了怨望的高度!
她哥讨好小璐也太用力了!
赞!
可怜的定忠伯。
大公主毫无怜悯之心的想着。
萧弘澄已经有了结论:“来人,把这姑娘送回定忠伯府,连定忠伯夫人一并请出宫去。”
顾雪银吓的话都说不清楚了,站都站不住,只发着抖去找吴月华:“华姐姐……华姐姐……”
吴月华别了头,巴不得立时跟她彻底撇清关系,哪里还会出言救她。
那豆虫儿忙打千儿回道:“回殿下的话,定忠伯夫人因在孝中,已经报了宗人府回避,没有在宫中。”
萧弘澄便道:“既如此,把今日的事和我的话都说给定忠伯!今儿是父皇的好日子,暂且不论,明日我再请旨申饬!去吧!”
别说顾雪银彻底吓瘫了,要两个人才能架着拖下去,就是吴月华也已经吓的一脸惨白,心如擂鼓,如果不是黑骑卫那句话给了她救命稻草,她又见机得快,立刻认错,若是落到了顾雪银这样的境地,回去也只有上吊的份了。
这个时候,她才深刻体会到权势的力量,以前虽说追逐高门,但也无非是个羡慕,得些众人仰慕的虚荣,而此时,见大公主不问缘由,劈头盖脸的教训,见萧弘澄淡淡几句话就能动摇定忠伯府的根基,她亲眼目睹她曾得意的小手段小聪明在权力之下毫不费力便化为齑粉,
权力的力量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叫她刻骨铭心。
这种刻骨铭心几乎铭记了她的一生,从无忘却。
而这个时候,她还在权力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生怕萧弘澄还没发泄够,把她定一个连坐的罪名,却见萧弘澄转向她,他漂亮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影来,略微打量了她两眼,才别开目光道:“吴小姐衣服湿了,怎么还不送去换了衣服?你们这是怎么服侍的?”
吴月华忙蹲身谢恩,萧弘澄又温声道:“早些去换了,以免着凉。”
这漂亮的阎王突然这样温柔,简直叫吴月华差点儿幸福的晕过去,悲喜之间落差之大,叫一向嘴角伶俐的吴月华简直说不出话来,更没有注意到大公主闪闪发亮的眼神。
☆、第54章
当着人,萧弘澄也没法跟周宝璐说什么,尤其是周宝璐开始还直直的看着他,后来他发落了顾雪银,周宝璐反而低了头,也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萧弘澄下死命的看周宝璐,周宝璐完全屏蔽,半点儿不抬头,然后就跟着小郡主王锦绣几个走了。
大公主张望了一下,没跟着走,倒是死死的跟在她哥后面。
萧弘澄失望的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妹子跟在自己身后,问她:“做什么呢?你不去玩你的,跟着我做什么。”
大公主说:“你打什么主意?”
萧弘澄莫名其妙:“什么主意?”
大公主围着他转:“你这脾气不对啊,你这么容易就放过吴家那个了?还以免着凉,我的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打什么鬼主意,趁早儿告诉我,我替你兜着!”
萧弘澄鄙夷:“我用你替我兜着么?你别捅漏子我就谢天谢地了!我没啥主意,本来就跟人家没关系,她往下摔,能看得见什么,以为离的最近的人撞了她,也是常事,既然不是有心,何必动人家。”
大公主转到他跟前来,指着自己的脸:“哥,你瞧瞧我的脸,跟你像不?”
萧弘澄皱眉。
大公主说:“瞧着多少有些像吧?咱们俩好歹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定然有点像,那我这脑子能比你蠢多少?你别拿我当傻子哄呀,我还不知道你?先前在那后头瞧的时候,连我都瞧明白了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还能不明白?这摆明了是吴家那个没安好心,勾着顾家的算计小璐,她就是装着滑了脚,要推小璐下水,小璐身边那个丫鬟瞧着是个有身手的,把小璐拉了过来,她扑了空收不住势,就自己扑到水里去了,是不是?我瞧着你刚站定,就有一个人神出鬼没的从后头转出来,跟你说话儿,是沈叔手底下的人吧?肯定看的清楚,你吩咐他什么了?”
这妹子真难缠,萧弘澄伸手就去糊弄她脑袋:“你看明白了就明白了,说什么,什么都往外说,亏你有脸说你不蠢!”
大公主不服气:“我这也算往外说,你是外人?你快点告诉我,你吩咐他什么了?”
萧弘澄本来气不顺,就是不说,只说:“你猜。”
大公主冥思苦想,差点把头都想破,才不确定的说:“按理说,小璐身边的丫头看到吴家的推小璐,没有反倒去救吴家的道理啊,或者小璐身边的那个丫头还顺手推了她一把也说不准,难道是你吩咐黑骑卫说那句话给吴家的圆谎的?不能够啊,莫非你看上吴家那个了?又蠢又毒,人就有问题,成天搅风搅雨没个消停,你能看上她?我说你可别承认啊,咱们好歹是一个爹妈的,你要真看上她简直拉低我的品味!”
萧弘澄无奈:“你看上的那个世子就好了?鬼扯你的品味!”
大公主理直气壮:“少来,我哪点缺品味了?我又没看上他别的,你把他们两个两张脸放一块儿比比,是你的强还是我的强!”
萧弘澄回想了一下南安侯世子,十分无奈的承认,不管那世子多么不成器,那张脸的确长的可圈可点,而吴月华,不过普通姿色,就连脸都不怎么值得夸耀了。
想起南安侯世子,萧弘澄随口警告他妹:“你离他远点儿,别想嫁给他,长多好看也不行!忒蠢,今后生了孩子也聪明不起来。”
大公主叫苦连天:“其实驸马要那么聪明做什么,不就是一匹马吗……”一眼见她哥沉下脸来,连忙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别逮着空儿就训我,咱们这会儿不是在说你吗?对,快说,你这到底在搞什么鬼!少做的大义凛然的来糊弄我,当我不认得你啊!”
萧弘澄真是觉得上辈子不修,才遇到这样一个妹子,考虑了半天,才对大公主勾勾手指头,大公主连忙凑过去,萧弘澄在她耳边嘀咕了半日。
大公主听得寒毛都竖起来了:“我的天爷,哥你太阴险了,哥你太狠毒了,哥我今后再也不敢惹你了!”
说着就要跑,却被萧弘澄叫住:“跑什么,等等!”
大公主只得站住。
萧弘澄问:“你做什么去?”
大公主说:“我还能干嘛去,当然是去找小璐啊,替你谈谈口风,瞧你是不是真的需要去请一张赐婚圣旨把她抢回来。”
“那还不快去!”
见妹子一溜烟跑了,萧弘澄罕见的叹口气,回想先前周宝璐那双大眼睛,那神色,他还真是心里没什么底。
以前为什么就一错再错,没有及时纠正的勇气呢?
或许就是因为把她放在心上太深,那种感觉太甜蜜,不敢有些微改变。越到后来就越没有勇气和理由说出来了。
萧弘澄怏怏的往前殿宴请群臣的地方走,刚走出拐角,便见前面一个战刀般的男人手里牵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走过来。
明明比萧弘澄还小一岁,却已经长的像一个男人了,浑身铁血杀伐之气,如一杆枪一般笔直,可手里却牵着一个玉雪可爱,胖乎乎圆滚滚的小胖妞,穿着小小的裙子,迈着小小的步子,三皇子萧弘清也配合她小小的步子,走的很慢。
这样的举动,与他的气质,他散布出来的冷冽刀刃的血气十分的矛盾,可他看向小姑娘的眼神,却奇异的调和了这一矛盾,顿时变得十分和谐起来。
萧弘澄反思了一下自己与大公主,顿时觉得看三皇弟和四公主,这才像兄妹嘛。
两兄妹走的近了,看见了萧弘澄,萧弘清便放开妹妹的手,打下千儿去:“给大哥请安!”
四公主也做了个动作,奶声奶气的说:“给大哥哥请安。”
萧弘澄一手扶起萧弘清,一手抱起四公主,道:“三弟这也是往前殿去,咱们同路吧。”
“是!”萧弘清跟他一起走,走出几步,就开口道:“前儿大哥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妥了,回头就写了节略递过来。”
萧弘澄拍拍他的肩:“自家兄弟,不用这样一板一眼的。”
“是!”萧弘清答。
萧弘澄没办法,倒是四公主看的有趣,扭过身来学着萧弘澄的动作也拍拍萧弘清的肩。
萧弘澄笑道:“我们家小四好聪明!”
几兄妹笑着往前去了。
周宝璐在这一日剩下的时辰中,谁也不怎么理睬,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贞静柔和的坐在席上,就是没什么动静。
大公主好容易挤过去,拖着小柔叫她坐远些,换了她贴着周宝璐坐了,还没开口,周宝璐先说了:“您别说话,我不想理您。”
她的眼睛看也不看大公主,只盯着手里那个莲花白瓷杯,似乎那个杯子比大公主还贵重。
大公主绝对是有心理准备挨衬的,可这不叫说话,那不行。
她唠唠叨叨的围着周宝璐说:“小璐我也是没办法,我是被逼的,真的!我哥可凶了,大魔王!他总欺负我,我要敢不去帮他办事儿,我哥能扒了我的皮,真的!你想想,我哄你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是不是,我们这么好,但凡有一点儿办法,我都不会哄你的……”
不对!大公主说了一半,突然想起来,这样一说,自个儿是择出来了,我哥不是越陷越深了么?
大公主一想她哥那么阴险,得罪她哥的后果……顿时打了个冷战,立刻改口:“不是,其实我哥不凶,他就是不大懂,你想想,宫里长大的孩子,多单纯!他第一回没防备给你撞上了,是那个样子,第二回又没防备,被你撞上,还是那个样子,他就傻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其实是怕你吓到,不是见不得人。你想啊,好端端一个人,突然换了个脸,多吓人是不是?我哥是找不到机会跟你说,总不能前不沾村后不沾店的,走出来就跟你说我其实不是这个脸吧?你不知道他其实可后悔了,可担心了,他别的都不怕,就怕你气坏了身子。那可叫人心疼呢。”
大公主一边说,一边觉得鸡皮疙瘩在冒起来,哥你瞧,为了你,我连自个儿都舍得恶心……
周宝璐依然一声不吭,也不抬头,完全当没听见。
大公主功力深厚,周宝璐坐着慢慢的镇定的吃菜,她就在一边念叨,好话说尽,茶喝了七杯,偏一点儿用也没有。
周围的小姐们都是有眼色的,瞧着这情形,虽然都巴不得把耳朵伸长些,却没人敢围上来打听,周宝璐极沉着淡定,只要打定主意不理睬,就真能不理睬。
领完宴,不用周宝璐谋划,武安侯府的女眷们就急着要回去了,顾雪银出了这样大的事,杨夫人哪里还坐得住,当然要急急忙忙回家去。
一时见丫鬟来请了,周宝璐站起来要走,大公主忙牛皮糖似的跟着说:“小璐我知道你生气,你不理我没关系,明儿我上门来找你……我们细说说。”
周宝璐霍然回头,她圆圆脸上的神情吓的大公主缩缩脖子,我的妈,小璐这样子,怎么和我哥生气的时候那么像?
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么?
想到她哥,大公主只得硬着头皮上,笑一笑说:“我明天真的要来喔!”
实在是那这个不要面子的二百五大公主没有办法,周宝璐气的转身就走,这个时候,她还真的挺同情宫里的娘娘们的,遇到这么个水泼不进刀枪不入不要面子的家伙,打也打不得,吹也吹不得,真是怎么着也没办法呀!
要做牛皮糖,先要把脸藏……大公主碎碎念,给自己鼓气。
就为了那个混账哥哥,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啊,好心酸,大公主简直忍不住顾影自怜。
当然,她压根儿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上门,她哥就特别不要脸的追到人家武安侯府去了,到了晚间她听到消息,简直扼腕,长吁短叹,她哥这个没义气的,就不叫她一声儿,亏得自己不要颜面的替他跑前跑后,好话说尽,一上真格的了,他居然自己就去了,也不招呼一声儿。
大公主悻悻然,只得盘问豆虫儿当时的情形。
☆、第55章
豆虫儿是个心里头明白的,在这宫里头,不明白的人早死了十次八次了,他又是从小儿就在大爷跟前服侍的,早知道这两个主子都是什么性子,先前一路跟着大爷,事无巨细的打听了个清楚。就防着大公主问呢。
此时大公主一问,果然立即和盘托出,连比带划,说的跟亲他亲自跟了一路似的,人物形象性格都有描述,简直比一部书还热闹。
他说:“哎哟公主您不知道,那位周家小姐,可是受了委屈了,那什么外祖母,哪有一点儿外祖母的样子,一样的外孙女儿,她那心都偏到身子外头去了。”
说着还自己打了个嘴巴子:“奴婢也不该这么说侯夫人,只是看不过么!”又连忙往下说去。
出宫的路上,杨夫人沉着脸,简直恨不得把周宝璐吃了似的,上了车就吩咐:“去定忠伯府。”
周宝璐本来就满心里不是滋味,此时心里的火腾起来,压都压不住,立即便说:“我的车不去,我回家!”
杨夫人怒道:“你回家,你回什么家,你就是乱家的根源,跟我去顾家把话说清楚,你妹妹才十二岁,能做什么事,无非是说两句话罢了,她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你,你就要把她置于死地!你也有点良心罢,小小年纪,心就这么毒,可怎么得了!”
周宝璐冷笑道:“她当着大殿下大公主的面诬陷我,那么多人看着,说的清清楚楚,可不是我给她定的罪,你有本事去找大殿下辩去,只怕人家不会说我毒,只会说她毒!”
提起这个人,周宝璐心中一梗,眼圈都红起来。
杨夫人没想到周宝璐敢呛声,怒喝道:“你就是这么跟外祖母说话的!反了你了,你怎么学的规矩孝道,没天理没人伦的东西!还敢犟嘴,当我打不得你吗?”
顾雪银出了事,杨夫人本就急火攻心,此时周宝璐这样无礼,越发恨的心头滴血,顿时就要扑下车来打她。
“我打死你们这些没人伦丧了良心的东西!你们就害人吧……老天爷在天上看着,要天打雷劈呀,蛇蝎心肠的……害死人了……我打死你们给她偿命……”
杨夫人是恨毒了周宝璐,顾雪银这次不死也是被毁了一辈子,想到这个就恨的想要撕了周宝璐,此时更是被周宝璐刺激的状若疯狂。不管不顾,也不顾这还在宫门口的体面,纵着身子就扑上去打周宝璐。
曾氏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们两句话就能说成这个样子,连忙上前拦杨夫人,杨夫人气红了眼,劈头盖脸连曾氏都打,只是曾氏身边的丫鬟也并不是那么简单,是陈熙华亲自派的,拳脚十分得力,有她们护着曾氏,杨夫人一点儿也近不得身。
而周宝璐身边有樱桃护着,也吃不了亏。
倒是混乱中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勾到了头发,几缕头发披散下来,凌乱不堪,周宝璐心中本来就不好过,少女心事落到这样的结局,仿若是一场骗局,甚至连正经的骗局也算不上,只是一层可笑的骗局,她心中悲苦也无处释放,此时被一刺激,竟就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配合那蓬头丐面的形象,好像是吃了好大一个亏似的。
曾氏被唬了一跳,也不管被丫鬟架着还要纵上身来打周宝璐的杨夫人,连忙搂着周宝璐查看:“好孩子,打着哪里了,给舅母看看,要不要紧。”
周宝璐扑在曾氏怀里,哭的直抽!
曾氏这辈子还没见周宝璐哭的这样痛苦过,真是被吓的不轻。
见杨夫人还在撒泼,几乎已经是失了理智,满眼里只是想要打死周宝璐,两个会武功的丫鬟架着都吃了不少拳脚,心中又急又气,吩咐丫鬟们:“夫人这是失心疯了,把她抬到车上去,按严实了,不能再闹,这还在宫门呢,真是找死——堵上嘴!你们怕什么!”
又搂着周宝璐哄:“好孩子,我知道你委屈,咱们先上车,回家再请大夫来好生看看!”
周宝璐抽噎着点头,这还在乱着呢,萧弘澄不知道怎么这么快得了消息,已经走了出来,萧弘清走在前头,见了这宫门前混乱的场面,微微皱了皱眉,身形极快,众人眼前一花,萧弘清手里的刀已扬起,刀未出鞘,连着刀鞘,啪的一声就把状若疯虎的杨夫人击晕了。
然后萧弘清退开一步,对萧弘澄说:“解决了。”
两个丫鬟也不傻,见状连忙把被敲昏的杨夫人抬到马车上。
萧弘澄见到扭头不肯看他的周宝璐,头发披散,脸上有些红印,好像是挨了打(其实是埋在曾氏怀里被璎珞给揉到的),顿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在宫门公然喧哗!简直是藐视朝廷!来人,请旨……”
曾氏忙拦道:“大殿下息怒,夫人只是痰迷之症发了,迷了心窍罢了,并非有意喧闹,还请大殿下恕罪。”
萧弘澄也无非是做个样子,真要往大了收拾,周宝璐在这里哭起来,那也难免受牵连……唔,包庇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了嘛。
所以还是给师傅一个面子吧!
萧弘澄道:“那就暂不请旨,待查问清楚了再说,来人,请太医,到武安侯府给侯夫人请脉,请武安侯、武安侯世子回府!”
萧弘澄其实很想光明正大的跟着去武安侯府的,说不准能偷个空子和周宝璐单独说话呢?可这似乎没有可以去的理由……
他又不是太医……
此时,冷冽的萧弘清躬身道:“大哥,此事涉及朝廷颜面,武安侯父子也是朝廷重臣,中间还夹着病人,在宫里处置或许太过张扬,也怕扰了父皇兴致,不如大哥移驾武安侯府,待太医诊了脉,若是方便,就在武安侯府处置了,免得移送三司闹开来,一则父皇大喜的日子,闹成这样,是咱们不孝,二则也保存了重臣的颜面,大哥看可好?”
萧弘澄都不知道三弟这是识大体还是知情识趣了,不过台阶铺好了,哪有不就摊儿下来的,便道:“三弟说的极是,武安侯世子也算是我的老师了,能保全的我自然是要保全的。三弟且与我一起去吧。”
嘎?
萧弘清顿时觉得,大哥不厚道。
萧弘澄吩咐道:“摆驾武安侯府,着人好生护送武安侯夫人并世子夫人!”
于是这两兄弟商量好了,压根没给曾氏表达意见的机会,就上人家家里串门去了。
曾氏只得带着周宝璐上车,一路上哄了半日,问的清楚了,知道她没伤到,才放了心,想到周宝璐到底年纪还小,今日顾雪银心怀怨毒,要陷害她,当场被大殿下发落,场面或许严厉了些,小姑娘吓到了也是有的,这杨夫人又来这一出,不问青红皂白,非要说是璐儿害的顾雪银,她又怕又委屈,自然担惊受怕,也难怪哭的这样可怜见儿的。
曾氏便柔声哄她:“璐儿别怕,有舅母在呢,不会叫人委屈了你,我已经打发丫鬟去请你祖母了,你放心,没人能把你怎么样的,乖孩子,别哭了,瞧眼睛都肿了。”
周宝璐点点头,尽量的平复心情,那人太无情无义,不值得她哭。
原来他是那样一个身份,却藏着掖着的来见她,无非就是他身份高贵,怕自己攀扯他罢了,只是想拿她逗个乐子,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她想,值得她为他哭。
就算没有人知道,周宝璐也因为自己原本的那一点情动羞的难以见人,简直就是正眼都不愿意看萧弘澄一眼。
就当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周宝璐心里痛,她想不通,舅母虽说没有得偿所愿,到底藏在心里偶尔回想起来也能露出笑来,跟女儿说起来,也并不是那么羞于见人。而自己为何就这么倒霉,心里藏着那样一个混蛋,便是说都说不出口。
周宝璐懊丧的扑在马车的垫子上,沮丧的说不出话来。
曾氏轻轻的摸摸她的背,唉,父亲无能,家宅反乱,看把孩子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武安侯府离宫阙不远,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武安侯父子已经快马赶了回来,在门口迎驾,萧弘澄跳下车,潇洒的一摆手:“侯爷不用多礼,我也是念着侯爷的体面,才赶过来的,这件事若是在宫里处置,别说事情大小,便是今日这日子,父皇能欢喜得了?咱们早些把事情按捺下来,就是我们的孝心了。”
陈旭垣忙道:“大殿下英明。”
这时候,杨夫人还没醒呢,被人抬了进去,就放在正厅旁边的小厢房里的炕上,太医挽了箱子上前查看,一眼就看见一边头上带着半边脸肿起来约三指宽的老高的一条,又红又肿,脸都扯变了形,太医就在心中嘀咕,这到底是侯夫人,谁敢打呢?
因是婆婆卧床,陈熙华又侍奉陈旭垣陪着两位殿下在正厅,这里头自然是曾氏陪了太医给杨夫人诊脉,曾氏也不算年轻了,不隔帘子也使得,便就在一边问:“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洪太医只斟酌着不好答。
这在太医院混的成了精的人,知道这种时候最难处置,也最需要浑水摸鱼,这圣上的万寿节,两位殿下不在跟前伺候,跑到武安侯府来等着看侯夫人的病症?
这已经够奇怪了,侯夫人还一看就是被打昏的……
这到底是想要得个什么结果啊,怎么就没个人来明示一下呢?就暗示一下也好啊……
太医真是个高危职业,太难伺候!
洪太医一脸犹豫着不好回答,曾氏轻声道:“不管多要紧,洪大人也要叫我们知道才是,且不说侯爷忧心,就是两位殿下也在等着呢。”
说着,曾氏身边的丫鬟亲自端了茶送过来,笑道:“大人请用茶,我们夫人想来没什么事吧?平日里身子骨也还康健,虽说先前在宫门口突然发了癔症,不过三殿下已经处置过了,想来这醒了就能好了吧?”
曾氏轻描淡写的斥道:“就你知道的明白!”
洪太医精神一震,立即抖擞起来,总算有句明白话了!
他便矜持着喝了一口茶,对曾氏道:“世子夫人明鉴,从脉象看,侯夫人身子骨儿是好的,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症候,或是一时撞了客,有些不大明白,这晕过去倒是个好事儿,或许就打通了血脉,清醒了呢?就是没能清醒,也没什么要紧,到时候看情形,或是扎针或是吃药,端看醒过来的情形了。”
曾氏微笑,这话真是说的滴水不漏,连三皇子打了她也是好事!且这醒不醒得过来,醒过来怎么样,都留了极大的余地,大约就是等着武安侯府的意思,甚至是两位殿下的意思了。
曾氏便道:“原来是这样,洪大人既然诊的明白了,就请移步,把这话回了两位殿下知道才好,只是劳动了,回头我打发人抬了整银子上门叩谢。”
洪太医忙说不敢,曾氏便陪着往正厅去,一路上细细分说,洪太医频频点头,宾主十分相得。
进了正厅,曾氏就是一怔,只有三皇子萧弘清还在上首坐着,武安侯陈旭垣并陈熙华在底下作陪,大皇子萧弘澄却不见了踪影。
萧弘清冰山脸下满心郁闷。
先前一进了门,萧弘澄带了上百名黑骑卫,一路接管了侯府警卫,除了正厅的人由三皇子萧弘清指挥之外,整个侯府已经全在萧弘澄控制之下。
是以,他毫不顾忌,直奔甘兰院而去。
周宝璐还并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只坐在炕上发呆,萧弘澄缓步走进甘兰院,所有的丫鬟全部被无声无息的换了下去,这样大的阵仗,要是被他爹知道,只怕又要骂一句:“国之利器,拿给小孩子胡闹!”
是以萧弘澄掀开帘子走进周宝璐的房间的时候,周宝璐着实吓了一跳,她手里捏着那只胖胖的小布鹿,见了萧弘澄,竟然敢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她的闺房,突然也就忘了什么规矩礼法,上下尊卑,抬手就把小鹿往萧弘澄身上砸去。
当一个人干干脆脆的破坏掉规矩的时候,往往会带动身边的人同时忘掉那些东西。
周宝璐在这样诡异的时间地点看到萧弘澄大摇大摆的登堂入室,她也就忘了上下尊卑,在她跟前,觉得他依然是那个又有趣又有本事的黄公子了
萧弘澄接过小鹿,那只胖乎乎的小鹿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清甜香味,像是一种糖的味道似的,甜的要命。
看来是常常把玩的。
萧弘澄心情大好,笑道:“你喜欢它吗?”
周宝璐不理他,萧弘澄过来坐在炕桌的另外一边:“我过来处置武安侯夫人咆哮宫门一事,为了我与三弟的安全,按制,黑骑卫全面接管侯府警戒,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了,你放心,我进来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周宝璐嘟嘴,依然不肯理他,还特别明显的背过身去,给他一个后脑勺。
此时冷静下来,周宝璐见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急急的追过来来见她,绝对不会像他说的这样轻易,就算他是皇子,他所能掌握的资源和力量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就能为所欲为,他必然也有他所需要冒的风险。
先前她以为的这个人不过是逗她玩儿,若是真的,他又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急急的追过来呢。
周宝璐有点呆呆的,她有点不大明白自己了,先前在宫里,她真是好生气好生气,恼怒的简直一辈子也不想见他了,恼怒的回来就拿出那只藏在枕头底下的小胖鹿要拿剪子绞碎它,可真拿出来,看那连头和屁股都不是特别好分辨的傻鹿,她又舍不得拿剪子了。
再一抬头,看到萧弘澄带着一点不大明显的讨好的样子的时候,或许是尊贵惯了,不知道该怎么样低声下气,怎么样陪不是,就算在皇帝跟前,也没有这样忐忑,这样亟需讨好过,萧弘澄的样子就显得很不自然,十分违和。
周宝璐就觉得她好像不生气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应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吗?
为什么找遍了心底每个角落,都找不出气来?
明明先前想好了的,明明先前就很生气很恼怒的,可一见到他,那种熟悉的欢喜就自动冒了出来,就好像……就好像每次拿着胖鹿揉着玩的时候一样。
萧弘澄见周宝璐呆呆的,不肯接话,小心的说:“小鹿,我不是有意哄你的,我只是第一次被你碰到之后,每次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跟你说清楚,只能将错就错,时间长了就更不好说了,所以才瞒了你这么久。”
明明是和大公主一样的话,为什么他说出来就是比较容易听进去呢?
周宝璐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小鹿……
周宝璐还没对这个称呼琢磨完,萧弘澄又说:“从第一回见到你,我就很喜欢,每一回都是,见你一次,甚至是想到一次,我就觉得满天满地都是欢喜,再烦恼的事都算不了什么了,好几次,我都把跟我的人吓的一跟头……”
或许真是那个感觉太甜蜜,萧弘澄眯眯眼睛,就是在这样忐忑的时候,他也似乎沉沦了一般露出笑容来。
周宝璐听的暗笑了一下,却没听到下文,忍不住回头偷看,却见萧弘澄目光放空,好像想到了什么特别的甜蜜似的,漂亮的脸上那种笑容,比他形容的漫天漫地的欢喜还要好看。
周宝璐怕他发现,赶紧又转回头去偷笑。
萧弘澄回过神来,见周宝璐依然不理睬他,觉得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把该说的都说了的好,于是破釜沉舟的表白:“我已经跟父皇说了,今后我要娶你做媳妇,所以,就算你再生气,今后还得嫁给我,所以我觉得你真没必要生气的,反正要做我媳妇的,生气也是嫁,欢欢喜喜也是嫁,还不如高兴点儿……”
周宝璐想:萧弘澄和大公主真是亲兄妹啊,都这么厚脸皮……
萧弘澄再接再厉:“小鹿,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礼了。你要再生气,我今晚就回去求父皇,明儿就下旨赐婚,到时候你成了我的人了,咱们慢慢儿说……”
周宝璐再听不下去了,突然扑过去,一把抢过萧弘澄手里的胖鹿,还因为扑的太猛,萧弘澄本来就有点揣揣的,只坐了半边,顿时被周宝璐给撞了下去,一屁股坐到地上。
萧弘澄有点傻住了。
周宝璐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靥如花,漫天阴云散去,露出阳光来,整个世界都跟着暖了一暖。
萧弘澄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来,他就知道小鹿是个心宽的,气性不大的,不是那种心眼儿针尖大小,专会为难人的。
萧弘澄一边爬起来一边道:“早知道我摔一下你就不生气了,我在宫里就摔给你看了。”
周宝璐抱着胖鹿,不承认:“谁说我不生气了,我还生气呢!一时半会儿气不完!”
萧弘澄坐回去,还伸手拿榛子吃:“生气不要紧,只要你肯理我,就生气吧。”
周宝璐鼓着腮看他一眼,把剥好的榛子仁推过去:“为什么你先前看起来不是这个样子啊?”
大公主是从头到尾,人前人后都那样,倒也不奇怪,可萧弘澄在人前那般冷峻威严,这会儿却完全是两码事了。
萧弘澄没想到周宝璐第一句问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简直大起知己之感:“皇子真不是好做的啊,你不知道,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又有多少个老师教着,还常常要去父皇跟前伺候,不做的厉害一点儿,谁把你当回事啊?略懈怠些,人就能当你二百五来糊弄,非得时时打起精神来不可。唉,这吊颈还得喘口气呢,也就这会子没人,我能松散松散,等出了这个门儿,还得好好装着。”
还真是怪可怜的,周宝璐想想先前堤上他那个样子,时时都要装成那个样子,的确怪难的,不由的同情起来。
萧弘澄唉声叹气的诉苦:“每回见人,都离的远远的,坐在上头,脖子都僵了也不能乱动。等今后咱们成了亲,当着人,不止是我,就是你也得装个不能亲近的模样儿出来……”
周宝璐一个核桃给他砸过去:“不许胡说!”
萧弘澄接了核桃,拿过小锤子慢慢砸,只是他这辈子哪里砸过核桃,敲了两下也没动静,周宝璐抢过来:“还是我来吧。”
她敲了两下,萧弘澄看的心惊胆战,把锤子没收了,放到窗沿儿上:“得了,别砸着手,别吃了。”
然后说:“我没胡说,咱们今后……”
周宝璐瞪他:“再说这种混账话,赶你出去喔。”
萧弘澄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周宝璐虽然性子大方,可到底还是小姑娘,自然也是应该害羞的。
萧弘澄便干脆转了话题:“我知道今天在宫里,是吴家的姑娘想要欺负你,不过我暂时不打算动她,她的外祖父林阁老刚刚才有了点偏向,须的看在林阁老的面子上,所以我只处置了顾家姑娘。今后……嗯……”
萧弘澄沉吟了一下:“暂时还没到那一步,如果时候到了,我再来问你的意思。”
周宝璐不妨萧弘澄这样干脆坦白的说的清楚,立时便觉得那处罚不处罚还真没什么要紧了,更何况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吃亏的地方。
她虽是小姑娘,不怎么关心时事,但到底是曾氏养大的,又是公主府的孙女,这夺嫡大事却并不陌生,萧弘澄没有生母,多少吃亏些,显然更困难。
周宝璐便说:“这种小事,其实自己反击就可以了,靠别人主持公道,难道次次都能恰到好处的出现救星吗?还叫人小看了去,只当你没本事,只能靠别人,其实……”
周宝璐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樱桃拉我的时候,还顺手推了吴家姐姐一把,把她推到水里去的,不过……”周宝璐赶快又解释,好像生怕萧弘澄觉得她太厉害了些:“我觉得她那么厉害的扑过来,又扑了个空,就是樱桃不推她,她大约也该扑进水里去的。所以其实不关樱桃的事,我们都没想到她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突然来对付我,好奇怪,我没有惹她呀,这阵子我都没怎么见到她,不过顾家表妹讨厌我我倒是知道的,她们走的近,或许是因为顾家表妹的缘故呢?哎,幸好有樱桃啊,不然今天就丢死人了!”
周宝璐的活泼的唠叨重现江湖,萧弘澄含笑听着,然后一本正经的说:“不错,樱桃很好,我回头好好赏她。”
“我的丫头为什么要你赏……”周宝璐看到萧弘澄含笑的眼睛,顿时就明白了:“她是你派来的?你给祖母的?然后……”周宝璐这样的灵透人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没想到祖母竟然也答应……
她立时觉得脸上烧的慌,萧弘澄派了丫鬟保护她,还是祖母同意的,那她们这些小心思小动作,祖母知道多少?
真是……真是被他害死了!
萧弘澄连忙解释:“这倒不是,姑祖母并不知道这是我打发来的人,这是我请沈统领办的,从黑骑卫抽的人,并没有经过我的面子,沈叔是总领内侍卫大臣,给公主府派侍卫也名正言顺,不过大约略为暗示了一下,姑祖母又是明白人,果然就派到你身边来了。”
公主府对这件事的态度周宝璐心中其实是清楚的,若是寻常说亲,说了也就说了,可这时夹杂了两人的情谊,周宝璐反而觉得别扭起来,这还没别扭完,突然想到一件事,脸上就露出特别难为情的模样来。
萧弘澄看的有趣:“还有什么?”
周宝璐刚刚想起来,先前才吩咐了樱桃一件事,此时才知道樱桃是他的人,想必有事都要回他的,那叫他知道……多丢人啊……
周宝璐十分难为情的说:“我先前……嗯,有点生气,不,是特别生气!看吴家姐姐没事,有点不忿,后来……后来我就吩咐了樱桃,叫她……”
好丢脸,周宝璐捂了脸,简直说不下去了。
萧弘澄还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可爱的样子,伸手拿小胖鹿去逗她:“到底怎么了?说吧,要是出了什么漏子,我好替你补上。”
周宝璐鼓足了勇气,终于小声说:“我跟樱桃说,叫她,叫她捉只什么虫,去吓吴家姐姐一吓……”
想想萧弘澄在宝莲堤上那样冷峻成熟的处置,再想想自己这么孩子气的报复,周宝璐觉得丢死人了。
萧弘澄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好法子,我也该跟樱桃说,叫她多捉一只,每只都吓一次!”
周宝璐咬着嘴唇,然后也噗的笑出了声。
☆、第56章
萧弘澄得偿所愿(?),与小鹿误会冰释(?),从此就能行走于光明正大之下了,自然心中甜蜜喜悦都有,与周宝璐说说笑笑,完全没感觉到时光飞逝。
尤其是周宝璐言论新奇,和平日里恭敬侍上的属下不同,与他那个完全不着调的妹子也不同,萧弘澄还真没有多少更多可比较的标的了。
周宝璐一心欢喜,放松下来,忍不住就唠唠叨叨,什么话都能牵出一大串,平日里,安哥儿、青哥儿连同鸿哥儿都不肯听,嫌她啰嗦,就连小姨母也常常表示,你可以先说重点吗?
可是萧弘澄和大公主都肯听她唠叨,而且能听的专注,神色随着她的话而飞扬,一看就是认真的在听的,而且……好像还喜欢听似的!
真不愧是两兄妹,所以就算大公主哄了她,周宝璐也并不怎么生气,因为,不管如何,周宝璐在这当中感觉到的是善意。
虽然刚刚看到那一瞬间,周宝璐感觉到了被欺骗的痛苦,可略一回想,她也就知道,她在这些事情当中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恶意。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这样轻易的原谅这两兄妹的缘故,并不仅仅是因为她那点儿小小的心思,她记得他们那同样温暖的目光和笑容。
在那样子的公主府和武安侯府长大的周宝璐是敏锐的,她似乎本能的就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含义。
就好像这个时候的萧弘澄,他的目光中含着笑意,含着温暖,含着宠溺,叫周宝璐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会欣然。
所以根本可以随意的说,想到什么说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
这种感觉……周宝璐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只有遇到他才会这么畅快,那种飞扬的快感!
所以,他们唠叨了很久,久到侍卫谢齐已经到门口踌躇了三次,最后终于忍不住说:“大爷,三爷那边……”
他很想说,三爷喝了五杯茶了,不能再喝了……
周宝璐很懂事,立刻说:“你坐了太久了,该去办事了。”
萧弘澄完全不想动,回头杀人一般瞪了谢齐一眼,对着周宝璐却是笑道:“还早呢,我这才刚来,不急。”
谢齐觉得冤枉死了,大爷您都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了……大爷,属下也不想打扰您啊,可是三爷在那边坐着,您不去,他没法说话,总不能他就做主处置了吧。
若是萧弘澄没来,萧弘清自己处置是没有丝毫问题的,可是现在萧弘澄明明来了,萧弘清自然没有不询问他哥的意见,直接处置的。
所以说……大爷这一贯都是坑妹妹坑兄弟的啊……
还有坑侍卫。
谢齐不敢说什么,却也不肯走,就在门口站着。这有人站在门口看着还怎么谈恋爱啊,萧弘澄瞪了他半天瞪他不走,总算知道是没法坐下去了,只得悻悻然的对周宝璐说:“那我走了,你今天吓坏了,多歇着。”
周宝璐下炕来穿鞋,萧弘澄忙拦她:“别跟我客气,你歇着。”
周宝璐笑,到底还是下炕来了,只送他到门口,周宝璐见那侍卫恭敬的立在门口,随手从门口的黑漆描金条桌上拿了一个橙子塞给侍卫谢齐:“辛苦了,这是冬天就放进地窖藏起来的,这会子
到算是尝新了。”
谢齐看着手里的橙子,这位小姐可真是与众不同啊,他跟着大殿下的日子不短了,各家各户的赏赐也得过不少,可遇到小姐随手塞过来一个橙子这种赏,还是第一回哩!
这种被当作自己人的热情,简直叫他回不过神来。
手里的大橙子有他的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滑,黄艳艳沉甸甸的搁在他手里,看起来的确很好吃,然后谢齐一抬头,便见大爷目光不善的看看他。
这是怎么了……我不就得了个橙子吗……谢齐茫然。
萧弘澄满心的不爽,伸出手去:“我的呢?”
周宝璐笑道:“你别忘了,我还在生气呢,你也好意思要东西?”
啊,还在生气?萧弘澄只得悻悻然收回手:“那我走了。”
周宝璐看得好笑:“嗯,快去吧。”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萧弘澄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转身回来:“我给你的东西,你收下吧?”
周宝璐知道他指的是晚上送来的那些锦缎包儿,便点点头。
“那我走了。”
“嗯,快去吧。”
又走到院子门口,萧弘澄脚步停了一停,又转了回来:“真不给我个?”
这可怜巴巴的样儿,周宝璐都要绷不住了,绷着嘴角,总算塞了个大橙子给他:“快走快走!”
“那我走了。”
谢齐瞄瞄大爷手里那个橙子,心里简直想咆哮:你老人家早说,我把我这个给你算了……
好容易又走到了门口,谢齐心惊胆战的盯着萧弘澄的脚看,生怕他再一次转回去。幸好这一次,终于顺利的迈出了院门,真正的向正厅而去。
终于可以做正事了!谢齐泪流满面。
正厅里的众人在三殿下冰冷的目光中只觉得压力重重,三殿下倒是怡然自得,慢慢的喝着茶,一言不发,高深莫测,可陈家诸人实在是如坐针毡,对于大殿下的去向,曾氏不敢问,只看了一眼陈熙华,陈熙华不动声色的摇摇头,曾氏就收回了目光,只是回道:“三殿下,洪大人刚才已经给夫人诊了脉了,来向殿下缴回话。”
萧弘清点点头,他容色冷峻,目光如刀,一举一动都似带着利刃似的,叫人不敢直视,是以并没有人察觉其实他心里觉得尴尬至极,坐立不安,简直欲哭无泪。
他那大哥忒不厚道,把他一起诓了来,把他戳在这里,绊住武安侯父子,他自己遁了。
而萧弘澄遁去了哪里,萧弘清心中明白,所以才觉得特别的尴尬。
带着这样光明正大的借口,再丢下所有人去见心上人这样的事,为什么大哥做出来不见丝毫窘迫尴尬呢?
反倒是他这个幌子觉得尴尬。
从去年起,父皇已经跟他交了底,今后有意教他接管黑骑卫和京畿督卫,今年年后,萧弘清已经进入了黑骑营跟着沈容中大统领学习,是以萧弘澄的不少动向人手都是由他安排的,不然先前在宫门口,他也不会开那个口。
没想到……他哥真能顺杆爬啊。
可这个时候,萧弘清还得替他哥绷着脸面,他听洪太医恭恭敬敬的进来回了先前回曾氏的那番话,便目注陈旭垣:“侯爷觉得呢?”
陈旭垣十分为难,若是没有缘由,咆哮宫门当然是死罪,就算是侯夫人,那也多少有个活罪,可这对武安侯府来也太丢人了,陈旭垣转头看看陈熙华,指望自己这个有出息的大儿子能为着侯府的颜面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来。
陈熙华不接话,陈旭垣不得不斟酌着说:“拙荆并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先前大约是心疼外孙女儿不懂事,一时急怒攻心,发了癔症,才至于在宫门喧哗,失了体统,微臣想,洪太医是杏林圣手,只要出手救治了,拙荆想来就能无碍了吧?”
萧弘清点点头,问洪太医:“这是否有癔症的病症?可治得好?”
洪太医心里郁闷:这有没有癔症,要看您二位爷的意思啊,倒来问我,我怎么知道你们想怎么样?
他只得回道:“依微臣看来,一时也难断定,或许等一等,看侯夫人醒过来是个什么情形罢了。不管下针下药,也才好诊断救治。”
其实就是等大殿下来发话。
萧弘清也就点头,这事儿涉及未来嫂子,当然要等大哥来才好说话。
于是一屋子的人都在等,萧弘清慢慢的喝茶,陈熙华打定主意不出头,曾氏自然是夫唱妇随,只有陈旭垣坐立不安,都既出汗来了。
直到萧弘清喝了五杯茶了,众人终于盼来了大殿下。与萧弘清的冷峻不一样,萧弘澄此时脸色是温和的,坐下来问了情况,便说:“侯夫人现在还没醒过来?”
“回大殿下的话,侯夫人还没醒。”
萧弘澄便对萧弘清说:“我想,侯夫人也是大家子出来的夫人,如今获封二品诰命,平日里也常出入宫禁,规矩应该是明白的,今儿这样子,或许确实发了癔症,身不由己,倒也不好苛责。”
萧弘清点头,反正是你媳妇家里的事,自然你说了算。
萧弘澄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向来是颇有默契的,萧弘清便问曾氏:“侯夫人平日里可曾清心礼佛?我听说癔症原是一种魔障,最是要静心的养着,诚心礼佛,抄一抄佛经静心,只怕比吃药还强些。”
曾氏这样的灵透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三爷说的是,夫人平日里原也是念佛的,咱们家后院也设了佛堂,只是平日里家事繁杂,咱们家来往人口又多,或许扰了夫人清静也是有的。”
陈旭垣想要说话,却被陈熙华不动声色拦住了,他原是没什么大主意的人,见儿子有点焦急的给他使眼色,他是素知这个儿子是有出息知道事情的,便疑心自己是不是没想明白,万一在两位殿下跟前惹怒了,反是不好,便忍了下来,只是默认了。
萧弘清便冷冷的说:“既如此,或许侯夫人也该好生清静的养一养了。横竖贵府是有佛堂的,侯夫人就不用移驾到外头了,就在贵府的佛堂里静心礼佛吧,外人就不用见了,就是晚辈要进孝心的,只在佛堂外头磕头也就罢了!”
陈旭垣父子都站起来应了,萧弘澄一脸温和的笑道:“不过这到底有了症候不是好事,侯夫人身份尊贵,也轻慢不得,我想着,洪大人替侯夫人诊过脉了,一事不烦二主,还是由洪大人替侯夫人开了方子,每日喝两剂,总得断了根儿才好。”
洪太医应了是,萧弘澄对身边伺候的一个长脸宫女说:“这事儿交给你了,你去伺候洪大人写方子,要些什么药,只管回去取,好生伺候侯夫人喝药是要紧,明白吗?”
那宫女忙应了。
陈熙华见萧弘澄这样的出手,知道他这是十分不爽,把杨夫人关进佛堂,不给时限,连吃药也不给时限,那这苦药汤子要吃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但这咆哮宫门的罪名这位爷肯答应是发病,已经是十分给脸面了,陈旭垣和陈熙华都只能谢恩。
☆、第57章
既然赏了宫女来伺候侯夫人吃药,曾氏定然要安排地方,不管这宫女到底在不在这侯府住,尊重是必须的。
陈旭垣却有点不满意的问陈熙华:“刚才你怎么就不说话,大爷如今跟着你学部务,你是说得上话的,你就下个气求个情,大爷难道就这点脸面都不给你?你半点儿不理睬,如今你母亲要进佛堂,这外头人知道了,怎么说咱们家呢?”
他越想越气:“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事?你母亲就算平日里与你有些龃龉,到底也是你母亲,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瞧着?真是翅膀硬了,眼里就没有长辈了不成?你母亲无非就是嘴上厉害了些,你做儿子的,难道还记恨?你退一步半步的,咱们家也好了,我也就不操这些闲心,这也就是你的孝心了!你还吃亏不成?依我说,明日你备了礼,去见大爷,给你母亲求个情才是!”
陈熙华对他爹的了解可谓是天下第一,带着笑听完了,才伸手扶了陈旭垣,扶着他回房,一边轻声细语的解释:“爹您老明鉴,这咆哮宫门是个什么罪,您老没有不知道的,要说脸面,儿子虽说奉旨伺候大爷,那也是因着您老有脸面,儿子才有这个脸面的,您说是不是?大爷跟三爷今儿这处置,爹您细想想,原本是请旨申饬,降夫人品级的罪,如今一点儿明面儿上的处罚也没有,还不是因着大爷与三爷慈悲,看着爹您的颜面,才赏给咱们家体面,外头有什么好说嘴的呢?夫人身子不好,茹素念佛也是常事,就是宫里头的太妃们,也是礼佛的,谁敢说一句呢?断然没有外头人可说嘴的地方。如今就是这处置,只怕大爷与三爷也是担着干系呢!如今咱们只有暗地里念着大爷与三爷的好处的,若是不识趣,再去求,大爷那脾气,恼起来连圣上都是敢顶撞的,儿子这脸面能算什么呢?到时候真下旨申饬,又降了夫人的诰命,咱们家那才是真没脸面了……”
说着他停了一停,给陈旭垣消化的时间,亲手倒了杯茶奉给陈旭垣,这才接着说:“爹若是觉得真要去求一求大爷,儿子自然破着碘颜也要去的,只是天威难测,儿子不敢不把担忧先说一说,爹您看……?”
陈旭垣顿时就被将了军,十分踌躇,想了半日,才说:“既如此,且先不动吧,只是你母亲……”
他叹口气,陈熙华笑道:“大爷既然没说时限,那反是好办,过些时日,这事儿冷下来,没人注意了,我随着大爷办差的时候随口提两句,只说夫人好了,再讨大爷一个示下,大爷是个慈悲的,想来就点头了呢?”
陈旭垣一想,果然妥当,才说:“那也罢了,你只放在心上才好。”
陈熙华笑道:“那是自然,爹只管放心罢了。”
又说些贴心话安慰了陈旭垣半晌,服侍他喝了一盏茶,陈熙华才退出来,回了房,曾氏才问他:“大爷赏的宫女我安排到佛堂外头的那排走廊拐角的两间排屋里了,看大爷给她的钧令住不住随她,父亲是有些不欢喜吧?”
陈熙华便道:“很妥当。父亲那里不要紧,父亲好哄的很,过两日,我请父亲的清客吃酒,前儿我隐约听到一句红袖添香什么的,若是父亲有这个意思,倒是好办,待我问问看。夫人也不用咱们操心,大爷既赏了人,夫人的起居饮食问医吃药咱们一概都不要再做主了,夫人好不好,什么时候好,都与咱们无干了,统统交给大爷就是,你只吩咐人,不管人家要什么支什么,只管给,多的一句话不要问。”
“是!”曾氏应了。
这些陈熙华说起来,其实都是极为轻松的,到这个时候,才露出一点点凝重之色:“先前宫里的情形你可打听清楚了?我听说大爷勃然大怒,发落了银姐儿,原是为着璐儿?”
曾氏也有点忧愁的说:“进宫之后,璐儿就被大公主传了去,银姐儿跟着璐儿一起去的,不在我跟前,事情闹出来了我才打听的,宫里也不好打听,就听到几句,好像是林阁老的外孙女儿摔进了水里,银姐儿当着人说是璐儿推的,唉,她们小孩子不懂事,哪里知道宫里这样大的事,自然处处都有眼睛看着的,后来大爷来了一问,就有黑骑卫说了,是吴家的那个姐儿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大爷就恼了,直接把银姐儿撵出了宫。”
曾氏斟酌了一下:“我原想着,或许大爷如今隐约已经是储君了,圣上放权,有些人和事就交了与大爷斟酌着办,今儿又是圣上的好日子,大爷见有人这样不懂事,一时恼了,也是有的,与璐儿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凑巧罢了,只是后头这事……”
先前还可以说是巧合,或许别的小姐撞到这样的事,大爷也一般处置,可后头杨夫人闹起来,大爷这一连串的做派就不寻常了。
陈熙华微一点头:“先前那一个时辰,大爷去了璐儿房里。”
虽说黒骑卫接管了武安侯府的防卫,但到底这是陈熙华的地盘,进不去听不到话,但去了哪里却是不难知道的。
曾氏的忧虑得了证实,虽还掌得住,脸上神色却是有些勉强:“璐儿前阵子有些烦心事,又不肯说,我猜想她是情窦初开,孩子有些心事也是常事,她年纪虽小,却是个懂事孩子,我向来是放心的,可若是大爷…”
若是情窦初开是为着大爷,就不是小事了。
陈熙华却说:“你难道不懂,若不是大爷,那才是个麻烦事!”
曾氏恍然大悟,却说:“就算圣上准了,可天家之事,与别的人家不同,璐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心里也并不愿意。”
陈熙华难得的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很是,我也并不情愿,若说君恩圣眷,我们家原也用不着沾这样的光,可这件事却不由我做主,公主府如今的情形你也清楚,公主一心钻营,还不就是为着能攀上这个,大爷有心,公主断然没有不肯的。”
曾氏是个明白人,道:“怪道呢,先前夫人那样子,这事儿又与璐儿有关系,夫人是个糊涂的,我怕夫人迁怒,我又是晚辈,一时拦不住,委屈了璐儿,原打发了人请公主的,没承想这会儿也没来,刚刚你进来之前我才听到回话,公主到宫里郑太妃跟前哭委屈去了。”
郑太妃是太宗朝孝端惠皇后的亲侄女,安国公府的老姑奶奶,进宫就是妃位,只是命不好,也没生出一儿半女来,却也因此没卷进夺嫡战里去,坐山观虎斗,她又是个伶俐的,自己没依靠,便广结善缘,倒落了个尊荣一生,如今贵为太妃,在老一辈娘娘中位份最高,又兼有个老一辈的体面,当今圣上也要给几分脸面。
陈熙华便知道静和大长公主这是怕今日的纠纷传出去,有人说周宝璐的闲话,坏了她筹划的大事,是以急着要趁热钉死顾雪银,只要全是顾雪银的错,那就没人能说周宝璐的不是。
陈熙华沉吟了一下,吩咐道:“这事儿先看着罢了,你平日里多瞧着些璐儿,有些该教的你教教她,宫里的情形你也跟她说说,不管如何,心里得明白才好。”
曾氏应了是。
舅舅和舅母在为她忧心,这时候的周宝璐却是满心欢喜,盘恒了好久的忧郁愁闷仿若清晨的露珠一般,在今日的阳光下消失无踪,那一种欢喜难以形容,常常要摸一摸脸颊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又笑出来了。
展目一望,窗外阳光明媚,原来春天已经来了这么久了!
周宝璐没了心结,喜滋滋的打开窗子,自己踩着凳子把被冷落了许久的那些锦缎包儿拿下来,沉甸甸一堆。
打开的第一个,就是二十颗莲子大小,滚圆光滑的珍珠,光彩莹莹,十分夺目。
周宝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容里居然有了一丝羞涩。
呆呆的笑了半日,仿若做梦一般的慢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才继续看下一个礼物,一时桌上珠光宝气,使的用的,挂的戴的,无一不是十足精致,颇为贵重,简直…简直像在下聘礼!
当然周宝璐没想这么多,只是笑眯眯的一件一件摸过去,才仔细的收拾起来。
待收完了东西,她又突然忧愁起来,先前大殿下说的那样热闹,她也是听进了心里,可是这婚姻之事,是由父母做主了,尤其是大殿下,必定是皇上赐婚,周宝璐想起周安明说的话,大爷的亲事,断然没有外头人置喙的余地,那他……他自己一厢情愿,那后头的事还难说的很呢。
一时间患得患失,可思及目前,却又忍不住的眉开眼笑,简直坐立不安,没片刻安宁,如没头苍蝇一般。
可睡着之后,还是总是美梦的。
过了三日,朝廷下旨,训斥定忠伯府纵女扰乱宫廷,降伯爵为子爵,罚俸一年。
旨意宣过,子爵夫人虽然脸色苍白,倒还算掌得住,倒是世子夫人当即就晕了过去,据说动了胎气,卧床不起。
杨夫人则早在大爷三爷处置后就被送进了佛堂,甚至没等她醒过来。此时与世隔绝,只有大爷赏的那位名叫蜜小蜂的宫女出入佛堂,连杨夫人最贴身信任的谢妈妈也只能在外头服侍,替杨夫人做点针线之类,是以杨夫人压根儿不知道顾家到底是怎么被处置的。
佛堂在武安侯府的南边儿,离甘兰院挺远,杨夫人被送进去后,周宝璐只去过一次,大清早的便听到里头杨夫人长声的嚎叫,因为并不知道缘由,听起来便觉得特别渗人。
而顾雪银却更为悲惨,周宝璐听说,顾家被贬当日,嫁出去的诸多姑奶奶都回娘家哭了一回,娘家降了爵,颜面扫地,姑奶奶们在夫家又能得什么好呢?自然是满心不忿,是以别说顾雪银,就是世子夫人陈熙妤也抬不起头来,只得托词动了胎气,躲在屋里,顾雪银哭着要上吊,被顾家五姑奶奶指着骂:“你早十日吊死了,咱们才谢天谢地呢!”
不过当然没有真的上了吊,只是过了一日,顾家把顾雪银送到老家的庄子上去了。
周宝璐听的唏嘘,顾雪银的确讨厌的很,可这样小小的年纪,落得这样的下场,原本伯爵的嫡长女,怎么着也是有着荣华前程的,如今看来,今后只怕难了。
小樱见状,在一边道:“小姐就是心太软,您瞧瞧,顾家表小姐那个脾气,愿人穷不愿人富的,连公主比她强了她还不忿呢,偏她又没托生成公主,依我瞧着,就算没这档子事,那也说不准有别的事,小姐是个心善的,不愿意追究,若是下回她惹了厉害的呢?只怕比这会子还麻烦呢!再说了,就算她被送走了,到底还是小姐,只要肯安分,也过不了苦日子。”
周宝璐还是替她叹息一声,没想到这刚提到公主,公主还真就来了,二门上一个小丫头飞跑进来:“表小姐,您快去二门上,大公主来了。”
周宝璐顿时把顾雪银抛在了脑后,也顾不得换衣服了,连忙赶着出去,刚走到垂花门,大公主已经走到了,周宝璐忙见礼,大公主一把拉住她的手:“哎哟,一家子客气什么呢,小璐你这几天还好吧?没人为难你吧?可叫我悬着心呢,不过瞧你这气色,我就放心了。”
周宝璐糊涂了:“我连门都没出,能有什么事,您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公主风风火火只把周宝璐往屋里拉,一边说:“唉你不知道,前儿宫里闹翻了天,就是万寿节第二日,寿昌侯夫人进宫来见庆妃娘娘,给定远伯府求情,你知道,两家虽说隔的远了,到底是一个祖宗下来的,也算是一家子,寿昌侯又比定远伯家多些体面,且寿昌侯府老夫人又是庆妃娘娘的亲姨母,便想着进宫来求个体面,说那一日的事,不过是小姑娘口角,顾家那个只是因发生的太快,没看清楚罢了,十来岁的小姑娘随口说一句话,并不是什么大事,偏大殿下当个正经事儿来办,又说这后宫里究竟还不是不是庆妃当家呢?大殿下也没去求庆妃娘娘的懿旨,就把人撵出宫去,眼里这等没人!庆妃娘娘大约就有些恼了,便应了下来,打发人传我哥说话,我哥听了来人说的话,就直接把事儿捅到父皇跟前去了。”
现在朝廷已经下旨降爵,看来圣上做了主,庆妃娘娘没成事。
“那也跟我没关系啊。”周宝璐说,这里头听起来好像没她什么事,就算把那件事定性为口角,她也是受害者嘛。
大公主道:“哎,你是不知道庆妃娘娘那个人,这事儿扫了她的脸面,她哪有这样容易善罢甘休的,万一出个什么幺蛾子,你现就吃不了的亏,不过这会儿看起来倒还好。”
两人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宫女,显然是跟着大公主来的,穿着打扮都颇为体面,进门蹲了个福,轻声回道:“大公主,刚刚接到个消息,庆妃娘娘派了女官,到林府申饬吴家小姐。”
啊?
☆、第58章 三皇子
“嗯?庆妃打发了女官去林阁老府申饬吴家姑娘?”恩华宫齐妃正坐在炕上看着才三岁的皇四子萧弘澜玩儿,听人这样一说,不禁讶异:“她疯了吗?”
正说着,外头一叠声的报:“三殿下到。”
萧弘澜小嘴一咧:“三哥来了!”他就从炕上蹦起来,爬下炕去,鞋也不穿,三殿下萧弘清刚走进门,就有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一般冲过来,撞在他的腿上,抱着他的腿不放,抬头只是笑。
萧弘清把他拎起来,见他又没穿鞋,便很熟练的改拎为抱,萧弘澜张开短短的胖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软乎乎的身子整个赖在他怀里。
说也奇怪,宫里的金枝玉叶里头,萧弘清看着就是最不好亲近的那一个,凛如战刀,杀伐冷冽,偏宫里这些小家伙,个个都肯亲近他,同母弟弟萧弘澜就不说了,就是庆妃所出的四公主,禧妃所出的五皇子,端妃所出的五公主,宁嫔所出的六皇子,慧嫔所出的六公主,刘昭仪出的七公主也都愿意亲近他。
齐妃当然愿意他们亲兄弟亲近,见萧弘清抱着萧弘澜过来,忙叫他坐了,叫人上茶:“这茶叶是圣上赏的,你喝一杯,还有这两样点心,你尝尝看。”
萧弘清见母亲的心腹大宫女凌意恭敬的站在炕前,心中已经知道了,却只是问安道:“母亲这几日可好?这谷雨时节,最是乍冷乍热,母亲与弟弟都要小心着添换衣裳。”
齐妃笑道:“我知道了,你自己也留意着才是。我刚听说了个新文儿,德庆宫那位派人去林阁老府申饬吴家的小姐了。”
萧弘清想把弟弟放到炕上,偏萧弘澜赖着他不想下来,他就只得抱着小家伙,捡了半块儿桃脯给他拿着磨牙。
齐妃见他不接话,便笑道:“我觉着那位多半是疯了,这样要紧的时节,她不知道拉拢林阁老,反倒为了出一口闲气,双手往外推,也不知是想些什么。”
萧弘清依然不肯接话,齐妃便试探着说:“这事儿我知道,不过是吴家小姐走路的时候拐了脚,没站稳,恰又离水近了,弄湿了裙子,倒是定忠伯家那位小姐,多半是表姐妹之间有了嫌隙,倒趁机说是她表姐推的吴家小姐,与吴家小姐其实没什么干系,如今那位给顾家求情不成,被圣上驳了脸面,心中气不顺,却拿吴家小姐作伐,莫名其妙派人去申饬,虽说大家都知道吴家小姐是被冤枉的,到底名声上是有了损害。那位小姐进宫的时候我见过,虽不是一等一的容貌,也算是中上了,举止也是娴静的,我想着,趁这时候,我去求了圣上,赐了给你做侧妃,一则,吴家在江南也是世族了,颇有些根基,二则,林阁老也要承这个情,岂不是两全其美?你看好不好?”
萧弘清坐的笔直,回答的也很快:“不好。”
齐妃没想到他回答的这样痛快这样斩钉截铁,一时诧异,萧弘清眼角看了凌意一眼,凌意只觉得萧弘清这一眼简直如刀子一般,不由的心中一震,不敢发一言,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萧弘清这才说:“母亲,儿子知道您的意思,只是儿子认为,联姻是诚意的表示,先有诚意才有表示,圣明天子治下,只有尚书之女为妃,而没有妃之父为尚书的,就如同后宫之中,因诞皇子而酬以妃位,而非因妃位而封皇子,母亲本末倒置了。”
齐妃有点回不过神来,萧弘清也并没有再多说,不过齐妃到底也是大族嫡长女出身,沉吟之后,点头叹道:“是我想岔了,你说的是,若是吴家林家没有这个心思,就是吴家姑娘与你为妃,也不过是舍弃一个女儿罢了,与家族根基不可同日而语,用这个办法拉拢人,确实诚意不够。”
大族立足的根基或许有许多,结□□之好也是其一,但前提应该是双方都有意结好,而非因为结了亲所以才结好。
萧弘清道:“母亲是明白人,自然不用儿子多说,不过既然母亲今日说到这件事上,儿子不得不多言一句,庆妃娘娘此举,或许自有深意,我们不宜介入。”
陡然之间,齐妃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似乎长大了,犹如宝刀初露锋芒,虽然只是光华一闪,却的确不同了。
她便道:“你是说……”
萧弘清摸摸怀里萧弘澜毛茸茸的头,对齐妃道:“母亲深宫多年,虽不是宠冠六宫,但育有两个皇子,又有郭氏为后盾,在宫中自是尊贵荣华,无人敢小看,待今后父皇百年之后,儿子封王,母亲出宫到儿子的王府荣养,儿子与媳妇自然也是孝敬母亲直到母亲驾鹤,这样尊贵的一生,母亲可愿意?”
他们母子之间从来没有谈论到这样深入的话题,此时被萧弘清单刀直入的挑开来,齐妃陡然受了震撼,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萧弘清才接着说:“母亲的心思,儿子没有不知道的,也就是因为知道,才怕母亲一时想不明白,做出什么事来,惹恼了父皇。儿子是皇子,母亲想要儿子更进一步,也是常情,只是有句话,惜福才有福,有些东西,若是强求,反而是祸事,母亲您细想想。”
齐妃是个思考的比较慢的人,但也是因为慢,所以思考的就比较细致,她有点怔怔的看着小儿子胖嘟嘟的圆脸,他一只小胖手牢牢的抓着萧弘清的一根手指,另外一只手抓着一片桃脯,吃的专心致志。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的说:“你想清楚了?”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艰难而且重大的决定,萧弘清却回答的很快:“是的,我想的很清楚。”
齐妃在等着他说。
萧弘清说:“儿子十二岁就进了军营,儿子尚武,今后大约也能领兵,但若论世事通明,尤其是用人之道,却并非儿子的长处,这些且不论,甚至父皇心中圣眷也不论,单说大哥当年随诚王叔下江南,才十三岁的年龄,就已经把盐政清理的清清楚楚了,若不是诚王叔有意辅佐,想来也是做不到的,大哥这样的手段,儿子自认是比不上的,如今黑骑卫已经为大哥所用,诚王叔、静和大长公主府都已经亮明旗帜,就是父皇……”
他说:“旧年儿子生辰,父皇特地招我密谈。”
密谈什么,齐妃已经不必问了,看儿子的态度,圣上想来是有了暗示的,萧弘清道:“父皇有意今后将黑骑卫和监察司交给我。”
黑骑卫是沈统领手里的王牌,而监察司则是诚王的大权所在,端看如今‘第一王弟’和沈大统领在帝国的地位,齐妃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陡然变的轻松起来。
“你长大了。”齐妃说:“做娘的最想看到的,还是你平安一世,你如今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也不强着你,你只万事自己小心才是。”
萧弘清便道:“母亲只管安心,庆妃娘娘的事,只管不理睬便是了,这宫里不管谁出事,谁上位,都不会波及到母亲。”
齐妃果然不再多问。
萧弘清留在齐妃宫里用了晚饭才走,走的时候,萧弘澜抱着他的腿,死活不肯放,哭的哇哇的,劝了半日,才终于能走出去。
走出恩华宫,就有贴身的侍卫谢正上前低声禀道:“先前二爷去德庆宫请安,似乎有些争执,宫里摔了不少东西。”
这个坑儿子的娘……萧弘清说:“你跟栗蓉和栗禾说一声,这些天越发要警醒着些,但不要轻易出手,卫美人若只是受一点儿小处罚,不需出手,若是厉害了,才出手。”
栗蓉和栗禾是两姐妹,如今受命保护卫美人。
这也是大皇子安下的棋子,卫美人在新年的时候晕倒,意图挑拨圣上对齐妃的不满,这一手取悦了庆妃,虽说圣上没有任何动静,卫美人的投名状也算是有效,又常常往德庆宫请安,递些齐妃的动静,慢慢的,庆妃就当自己收服了卫美人。
这一次,庆妃拿吴月华作伐,就是卫美人一次成功的挑拨和献计。
所以要防着庆妃和二皇子闹过之后,回过神来,拿卫美人出气……当然,出点儿小气无伤大雅,还可以用于在圣上跟前哭诉庆妃的苛刻,若是闹的厉害了,还是须得保一保,免得伤了龙种。
像卫美人这样年轻、有美貌、背后无大族支持,已经成功上了龙床,又野心勃勃,喜欢玩弄心计,老实呆着便觉得辜负了自己的聪明的宫妃,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这种时候,须得想法子叫她玩弄的那些小聪明次次都成功,别人的陷害诡计次次都失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叫她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别的人都是蠢货才好。
最后,还要最好她能生下皇子,这样才够分量,若是公主,倒还是件麻烦事。
栗蓉和栗禾接的便是这样的苦差事,要卫美人的小动作每次都成功,又要成功避开那些妃嫔的计谋,这还真是一件难事啊。
萧弘清冷冽的嘴角很可疑的微微上勾,想起大哥跟他说的那句话:“想来,当初父皇扶植庆妃娘娘上位的时候,沈叔肯定也觉得是苦差事。”
大哥还真的是酷肖父皇啊。
想起大哥的吩咐,萧弘清跟谢正说:“打发人到德庆宫门口等着,二爷出来了,就跟他说我得了一坛好酒,请他来喝一杯。”
谢正应了是,又说:“大公主出了宫,这会儿还没回宫呢。”
萧弘清道:“那是大爷的事,跟我们没干系,用不着理会。”
当然,大公主肯定不至于敢在宫外过夜,无非就是赖着吃个晚饭,周宝璐特地吩咐提前摆饭,要请大公主早些回宫,大公主笑道:“没什么要紧,大哥今儿在部里办事,我打发人跟他说了,大约回头他还来接我呢。”
果然没多久,就有人进来回道:“大殿下与世子爷一起进府来了,请大公主一起回宫。”
大公主是个百无禁忌的,便拉着周宝璐笑道:“送我到门口去,也不枉我哥巴巴的来接我一回。”
周宝璐恨的想掐她:“胡扯什么!”
可是萧弘澄看着周宝璐的目光还真证明了大公主没胡扯,大公主在一边暗笑,周宝璐后知后觉的害羞了!
只是萧弘澄就算是满腔热情,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办法跟周宝璐说什么体己话,当然也不能为了说什么话,就又把黑骑卫调来,不然,就算沈叔纵容,父皇也是要恼的。
萧弘澄只得一眼一眼的看过来,偏周宝璐突然就害羞了,只低着头,接收不了那目光。
萧弘澄怅然,回宫的路上,一路都在盘算,突然一下子就想通了,进了宫,大公主刚下车,就见她哥站在跟前,眼睛闪亮的看着她,看得她一哆嗦:“怎、怎么了?”
萧弘澄笑道:“如今天气好,我听说不少人家的小姐都会出门踏青之类,锦山别院如今大约也是好时候,你去求了父皇,到那边住些时候倒是不错。”
大公主第一反应不是欢喜,反倒是狐疑,平日里她哥总骂她乱跑,比父皇管的还严些,这会子怎么突然给她出主意叫她去锦山别院住了?
她哥在锦山有个别院她是知道的,是安王叔送她哥的,虽然不很大,却是有温泉有活水,有花有树,又是在半山腰一块最开阔的所在,自是一处好地方,问题是……她哥今儿是吃了什么吗?
想了半天,大公主说:“咱们亲兄妹,哥你有啥吩咐直说,我绝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别这么阴着我,我心里没底……”
萧弘澄瞪她一眼:“胡扯什么……平日里你总抱怨我拘着你,这会儿叫你出去玩儿,你又这么着,这点儿胆子,亏的还是我妹子!叫我拿哪只眼睛瞧你!”
大公主苦着脸:“就是因为我是你妹子,才知道怕呀,您不给我个明白,我哪敢应,只怕一脚踩下去就爬不起来……”
说着就要掰着手指头数被她哥坑过的血泪史,可怜她从小没了娘,把她哥当了依靠,吃了无数亏才想明白,她哥坑妹子手到擒来,压根不用打算盘。
萧弘澄哭笑不得,妹子这一朝被蛇咬的模样儿……他这才矜持的说:“你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想着,你去别院小住,一个人未免无聊,请几位相好的小姐一起,岂不是好?”
大公主一拍大腿,龇牙咧嘴的说:“啊我明白了!哥亏你想得出来,倒是个好主意,我请小柔啊,小璐啊,秀秀啊一块儿,到锦山别院住个三五月的,哥你就能生米做成熟饭了!……哎
哟……哥你放手你放手,我错了……哎哟,疼死了……我就开个玩笑,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萧弘澄板着漂亮的脸,终于把手从大公主的耳朵上挪开来,严肃的教训她:“再胡说,打断你的腿!她今后是你嫂子,是要父皇赐婚三媒六聘的正经嫂子,你放尊重点!叫我知道你欺负她……”
“嗯,打断我的腿嘛,我知道了,哥你放心,我心里早把她当我正经嫂子看了,一准儿孝敬她,谁敢欺负她我就揍谁!”大公主连忙表忠心。
萧弘澄真是无可奈何。
☆、第59章 出游
五十九
大公主这回请假真是出奇的顺利,亏得她还早做了准备打算磨着她爹一哭二闹的……当然三上吊就算了,为着出去玩寻死,也太丢人了。
她还特地拿了个做的歪歪扭扭的荷包,贿赂她爹呢,趁着这个晚上,圣上没有传宫妃,她就跑去了勤政殿,拿着荷包献宝:“父皇,我做成功的第一个荷包,样子是不大好看,可是我亲手做的呀,还是第一个!”
不愧是皇上,面不改色的就收下了,还面不改色的夸女儿心灵手巧。
大公主就连忙说:“父皇,我听说大哥在锦山有个别院,地方特别好,那边的桃花又开的漂亮,我……我想去住些日子,也散散心。”
“嗯,你去吧。”皇上头都没抬,拿着朱笔在奏折上写字,随口就应了。大公主还没反应过来,拖着声音撒娇:“父皇,您就……嘎?”
答应了?这么容易?
真失算!早知道她爹这么容易答应,她何必借她哥的东风呢,早十年八年就出去玩了。
还能省个荷包!
大公主笑逐颜开:“父皇,我一个人去住着也怪无聊的,晚上山里风一吹,呜呜的,还害怕,我约几位姐妹一块儿去,成不成?”
皇上总算停了笔,手指点了点桌面:“说的也是,你把你二妹和三妹带上吧,至于各家的小姐们……请几位也无妨。”
啊?大公主脸垮下来:“还要带她们两个啊,她们俩胆子小,山里妖怪多,我怕吓着她们!”
皇上笑起来:“胡说!你想出去玩你妹妹们自然也是想的,你是做大姐的,要多顾念着妹妹们,你瞧你大哥,虽说淘气,对你兄弟们却是没得说,总是念着的,你也多学学,大姑娘了,总自己贪玩,成什么样子!”
她爹训起来没个完,大公主顿时举手投降:“是是是,就带她们,就带她们……”
管她呢!到时候各玩各的,也没什么要紧。
大公主从勤政殿出来,打发人给她哥报信儿,又吩咐宫女去见两个妹妹,说了这件事,叫她们要约哪位姐妹,写了单子来交给她。
很快,几位公主出行,在帝都的顶级豪门圈成了一项盛事,这是这一辈的公主第一次的盛事,不仅是公主们的亮相,更是宫中各方势力的一次较为明显的梳理。
深宫往往连着前朝,各家的眼睛都注视着受邀的小姐名单,郡主县主们受邀名正言顺,没什么好说,公主府、国公府的嫡女们身份也是够格的,真正打眼的还是身份够而没受邀的以及身份明明不够却受邀的小姐。
简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了。
昌国公家是小姐们最多的一家,偏偏没有一位小姐受邀,这已经意味着顾氏一系彻底退出了顶级豪门圈,降了一个台阶。
没了身份也就少了前程,顾家一片愁云惨雾,小姐们多半不懂时局,此时纷纷迁怒顾雪银,简直把定忠伯府恨到了骨髓里。
而吴月华的受邀显然备受瞩目,尤其是这是出于大公主的邀请,在庆妃娘娘公开给吴月华没脸之后,大公主这一次的邀请无疑算得上一种拯救。
这是周宝璐要求的,大公主自己其实十分不情愿,她讨厌吴月华那个女人,讨厌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自作聪明的女人,可是周宝璐很坚持,只说她有她的考虑,周宝璐的面子又不能不给,大公主万分不情愿的邀请了吴月华。
而勤政殿里的那位至尊王者,看到密折也轻轻点了点桌子,对沈容中说:“你说的不错,这丫头的确有些好处,养在深闺,又是这样的年龄,还能有这样的大局观,这样的心胸,那小子不止是眼光好了,简直就是运气好!”
沈容中大统领只是恭敬的听着,应了个是,皇上又笑道:“平日里我只嫌他太稳重,尤其是对他的弟弟妹妹们,未免太峻崖了些,连福儿这样子跳脱的性子,在他跟前都老实了不少,倒难得见他这样子热血上头横冲直撞,倒也有趣,我原想着,到了年底,册他为储君,就给他赐婚,那丫头虽小些,也就待及笄后完婚罢了,如今我觉着,再叫他着急两年也不错。”
沈容中面无表情,不置一词,他大约是最了解这位帝王的人,对他这威严尊贵的面具下偶尔一见的恶趣味毫不吃惊,反倒是赞同的想:磨一磨大殿下的性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皇上从他的眼里就能看出赞同来,便笑道:“再暗示一下静和大长公主也好,多尊贵些,居移体养移气,气度就越发好了。”
“是。”
因今年是静和大长公主的花甲整寿,理由倒就是现成的了,静和大长公主封号上无可再封,便赏俸禄,内务府得了授意,送了大批器具玩物等,其中有专给周宝璐的,却有不少逾制的东西,虽说太平盛世,攀比之风渐起,穿戴器物便开始在私下悄悄逾制了,但都不会摆在明面儿上,可内务府奉旨送来的东西,自然不应该有逾制这个问题了。
周宝璐不解,曾氏却是个明白人,对周宝璐说:“既是奉旨,自然是出于上谕,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周宝璐只有一点点明白,只是说:“我、我不大明白。”
曾氏笑道:“其实从你舅舅调入吏部起,这件事就初见端倪了,只是既然没有明白的旨意,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大殿下既是嫡又是长,如今又得了帝心,这储位只怕已经有了八成,圣上既对大殿下寄予厚望,那大殿下的举动,圣上想必是要关注的,如今既赏你这些东西,圣心所向,也算
有了眉目了。”
饶是周宝璐这样大方疏朗的人,也登时就红了脸,他们两悄悄见面,皇上也知道?
好、好丢人。
曾氏看的好笑:“这也没什么了不起,咱们大盛朝这些年来,比你们这热闹的事多了,先帝的小王叔,也就是武宗爷的兄弟,从十五岁起就养着一个小姑娘在府里,无父无母,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据说,只有武宗爷知道那位姑娘的来历,养到姑娘及笄,王爷都三十了,才由武宗爷下旨赐婚。据说王妃四五岁开始,王爷就常牵着她到外头逛街,满帝都都知道,也没什么妨碍。”
皇室还有这等秘辛?不对,这不叫秘辛,人家都牵手逛街了,满帝都都知道,还流芳百世呢!
周宝璐就笑了。
曾氏道:“规矩从来就是看情形的,若是铁了心要整治你,就如你顾家表妹那样,不过说错一句话,就能万劫不复,若是有心护着你,便如这位王爷这般,也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曾氏见她还是有点似懂非懂的,也不再多说:“你的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说是要去一个月呢,虽说锦山不算远,要什么也能送去,总归不如在家里方便,宁可多带些,别短了。”
便打发了周宝璐去看行李。
曾氏心里还多少有些疑惑,这些日子并没有什么事,圣上为什么要突然赏小璐呢?
锦山别院虽不甚大,安顿下十几位帝国最尊贵的小姐也不难,大殿下奉旨护送保卫,有这尊尊神在这里,再别扭的小姑娘也不敢别扭,很顺利就分配好了院子,顿时这春日的别院就花枝招展,桃红柳绿起来了。
一片春光明媚之象。
大公主从出宫别扭到这会儿,到了地头,她就往周宝璐那边跑,大公主从身份到性格,都占了个尖儿,就算三公主是庆妃娘娘所出,她亲娘如今正掌六宫诸事,三公主也惹不起大公主,是以,大公主占了最大的那个院子,她请的小姐们也都安顿的好。
萧弘澄见他妹妹放了敞,片刻都坐不住,就要往后头跑,顿时脸就板起来了:“跑什么!你有点规矩!别以为父皇不在这里你就能当山大王了,给我规矩的坐回去,等小姐们过来才是!”
虽说到了外头,规矩没那么大了,那也不能完全没规矩。
大公主嘟嘴,可是不敢反抗,只能坐回去,萧弘澄把妹妹叫住了,打发她应酬小姐们,于是不许妹妹点灯的大皇子自己放火去了。
周宝璐刚刚喘口气,换了衣服,梳了头发,重新匀了面,便要去前头见大公主,又是主子又是主人,周宝璐是个懂规矩的,大公主越是给她脸面,她越要自己心里有数才是。
刚刚走到卧室门口,还没掀帘子,就听到有轻捷的脚步声踏进来,门口等着的小樱轻呼一声,忙道:“给大殿下请安。”
周宝璐手一顿,退回去两步,小樱已经打起帘子,萧弘澄站在门槛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是眼中含笑,光彩顿生。
这算得上是那日之后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周宝璐莹玉般的脸上突然就飞起红晕来,萧弘澄低声笑道:“不让我进去坐坐?”
周宝璐侧开身来:“你坐吧,我要出去了。”
萧弘澄没怎么考虑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怎么我来了你就要出去,丢我一个人,没这个道理吧。”
周宝璐脸更红了,忙挣脱了,大约也是觉得自己刚刚这句话很可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竟就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来,真是蠢死了!
她连忙补救:“嗯,我就是去外头屋子拿个东西。算了,我不去拿了。”
萧弘澄好笑,也就真的笑了。
他其实也不是不紧张的,可是因为有周宝璐更紧张,他突然就不紧张了,似乎游刃有余起来,在炕上坐下,小樱倒了茶进来,周宝璐这才在另外一边坐下。
等没有人了,萧弘澄才低声笑问:“你紧张什么?好容易出来了,规矩不比在家里,松泛些也没什么要紧,而且有我在,就是有人说嘴我也能打发了。”
周宝璐眯着眼睛笑,萧弘澄这个时候才发觉,周宝璐打心眼里笑的开心的时候,圆圆的大眼睛会笑的眯起来,弯弯的,像只猫。
而且是那种特别会撒娇的猫,似乎下一刻就会整个都腻在你手上,软乎乎的打滚。
周宝璐伏在炕桌上,就这么笑着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嗯、就是害羞一下嘛。”
萧弘澄顿时心里像真的有猫爪子抓了一下似的,低头像逗小猫似的笑问:“害羞什么?”
这人真坏!
任是谁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今后要嫁的那个人,除了欢喜之外,见了他当然会害羞一下嘛,周宝璐理直气壮的想,我也是小姑娘啊,我当然也要害羞的!
她想张嘴咬他,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可是萧弘澄的手指细长优美,如玉雕一般精致,周宝璐又不想咬了。
于是只是磨磨牙。
萧弘澄简直都不想说正事了,他觉得只是这样看着周宝璐就能看到地老天荒去。
不过周宝璐是敏锐的,她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萧弘澄终于才正襟危坐,说:“前儿我看了名单,福儿说是你说要请吴家姑娘的?”
“福儿?”周宝璐能猜出福儿是谁,可是有点不可置信,迟疑的说:“你说大公主?”
萧弘澄一本正经的点头,周宝璐揉揉脸,顿时十分好奇起来:“呃,是我请的……大公主的芳名到底是什么?”
坑妹妹萧弘澄是一把好手:“萧、福,中间你加个字,怎么难听你就怎么去想。”
还能更难听?周宝璐顿时心里痒痒:“大公主的名讳,哪有我乱猜的,你快告诉我,到底是哪个字?”
萧弘澄神秘的一笑,伸手在炕桌上写了一个字。
周宝璐目瞪口呆:“真的,你没哄我?”
萧弘澄特别正经的坑妹妹:“当然是真的,这是上了玉牒的字儿,我绝对没有乱说。”
周宝璐顿时同情起大公主来,顺口问道:“那二公主三公主呢?”
萧弘澄忍着笑:“你只管顺着往下数就是了。”
周宝璐好险没喝茶,不然非得喷出来,她很艰难的忍着笑,其实特别的想捶桌子,圣上也真是太省事了,这宫里不管有多少公主,名字也现成。
哈哈哈,她伏在桌子上,到底还是笑出了声,这清亮明脆的声音,与萧弘澄第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目光温柔的看着周宝璐,心中丝丝缕缕的牵动。
萧弘澄递了一杯茶到她跟前,周宝璐喝了一口止了笑,才又坐直了,笑意还没褪去,眼睛依然弯弯的。
那一种欢喜直达心底,似乎永不褪色。
多年以后,周宝璐的女儿也长到了懂得害羞的时候了,她问母亲:“嫁给父皇有这么多麻烦事,你为什么还愿意?”
周宝璐依然眉眼弯弯:“你父皇能让我笑。”
两个这样互相倾慕的年轻人在一起的时候,大概永远也说不了正事,只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新的,旧的,好笑的,不好笑的,在别人听起来毫无趣味的话题,他们也能说上半日,笑上半日。
所以一直说到小樱都上来送厨房新做的点心了,两个人的正事才开头,周宝璐说:“前儿我听到消息,庆妃娘娘派女官去林府申饬吴家姐姐,我就在想这件事了,吴家姐姐的心思我能猜得到,说起来也是她活该,可是庆妃娘娘这样给她没脸,于你或许是一个好机会。”
她看了看萧弘澄的神情,笑道:“那一日你说的很明白,吴家姐姐虽然没什么要紧,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吴家,林阁老也有意动,在这个时候,大公主出面邀请吴家姐姐,那就是你给出的诚意了,既然林阁老有这个意思,你总得有点表示。”
周宝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没有用,那也没有什么妨碍。”
萧弘澄想起昨日议事的时候,在内阁得到的支持,林阁老不是个会亮明旗帜的人,能这样支持,那就是已经有用了。
萧弘澄就点点头:“你说的很是,林阁老门生满天下,又有实权,能示好当然比得罪他强。”
朝堂的斗争当然没有这么简单,林阁老不管要支持谁,都首先要看中对方能不能支持的起来,当然,像周宝璐说的诚意,也是非常重要的。
周宝璐一心为他筹划:“我觉得,这件事之后,如果林阁老有意,你不妨请圣上旨意,纳吴家姐姐为侧妃。”
?????
萧弘澄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60章 懵懂之间
“你什么意思?”萧弘澄顿时不高兴了。
周宝璐还没察觉:“我没什么意思啊,你侧妃不能多了,所以每个坑儿都很要紧,一定要有用的才好。”
“为什么不能多了?”萧弘澄完全没闹明白。
“因为我不愿意啊!”周宝璐理直气壮的说:“你还想纳多少?有几个就够了啊,你还想怎么样,而且,不管纳谁,还得我答应才行!”
萧弘澄一脸哭笑不得,这是个什么诡异情况呢?
他伸手按住周宝璐的手:“等等,你为什么不愿意?咱们先说这个。”
“呃……”周宝璐往后缩,刚刚的理直气壮突然就不见了,她想缩回手,可是萧弘澄牢牢的抓住不放,还倾身过来,逼近她看。
虽然隔着炕桌,他还是挨的很近,周宝璐努力的往后头倒,一看就是心虚,萧弘澄却紧逼不放,他眉眼如画,眼睛亮的有些惊心动魄,周宝璐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好看的眼睛和眉毛。
她不知不觉看呆了。
仿佛一只受惊了不记得逃走的小鹿,萧弘澄心中只觉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意愿一般,轻轻抚上她的脸,周宝璐一抖,萧弘澄也知道自己逾越,可是又舍不得,最终他的手顺势在她圆乎乎的小下巴上一捏,便收了回去。
很亲密,也很克制。
周宝璐松了一口气。
萧弘澄看着她不放,周宝璐只得结结巴巴的说:“那……那你……别管我愿不愿意……好了,我……”
她哪里说的出来为什么!
没有这样逼人的!这个坏蛋!
萧弘澄心本来就软的如刚出炉的红枣蜜豆糕,这个时候看她结结巴巴的害羞,大眼睛里还泛起了可疑的水分,顿时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凶了?吓到她了?
他连伸手去摸摸她的头都不敢,怕她哭出来,只得说:“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愿意,那我就不要侧妃了,我只要你一个,好不好?”
好像在哄一个小孩子!周宝璐就嘟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你不能有,我是说……嗯……我是说,不要太多……会……很麻烦……”
她找不到话来说了,她受到的教导里,妒忌是一种很坏的品德,虽然她心里明明是不愿意,她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睛看着别的女人,可是她说不出口,也觉得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这个坏蛋还在逼她!
萧弘澄又去拉她的手:“好,我知道,你不用说出来。”
周宝璐把手藏在身后,鼓着腮看他,大眼睛会说话,全是控诉,看得萧弘澄想笑,跟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其实没什么大逆不道的,只要……嗯,只要你不当着人说出来,就不要紧,只跟我说好了。”
周宝璐眼睛里全变成了疑惑,那神情太萌,引得萧弘澄好想摸一摸,可是又不敢,只得也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
萧弘澄想了想,跟她说:“你知道我三妹今年多大?”
“三公主么?应该十四了吧?”周宝璐不明白他的话题为什么跳跃的这样快,可是他肯转话题,毫无疑问她就松了一口气。
“那你知道我四弟多大了?”
好奇怪,周宝璐想了半天,隐约记得四皇子好像还是个团子样,便猜道:“两三岁吧?”
“嗯,八月的时候的生辰,就三岁了。宫里的皇子公主,如果全排行,三妹过了就是四弟,他们相差十一岁。”萧弘澄说。
周宝璐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其实她完全不明白。
萧弘澄说:“这中间的十年,父皇完全没有临幸过嫔妃们。”
啊?周宝璐当然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上面去,不由的小小的惊呼了一声:“怎么回事?”
萧弘澄说:“我也不清楚,谁敢去查父皇的事呢?我只是听说……”说到这里,萧弘澄很谨慎的四周看看,压低了声音,周宝璐心中砰砰跳,忙凑上前去听八卦。
皇上的八卦耶!
萧弘澄说:“据说父皇那个时候另外有个人,一心只想要他一个,所以才连后宫都不去了。”
还有这样的事?那……既然这样,那那位心上人,不是后宫里的嫔妃?外头的?有夫之妇?
哇,大八卦啊!惊天动地啊!周宝璐一脸的震惊!
萧弘澄点头说:“不知道是谁,没敢打听,只知道后来,好像那人抛弃了父皇,父皇伤了心……四弟出生那年,我添了六个弟弟妹妹……啧啧,父皇的龙马精神啊……”
第二个重磅炸弹炸下来,周宝璐有好一阵子一脸空白,连萧弘澄大逆不道的话都没反应,居然有人会抛弃皇帝!那是皇帝耶,天下至尊,掌如画江山,掌臣民生死,居然会有被人抛弃的一天?
谁敢?谁那么大胆子?
周宝璐下意识的摇摇头,问:“真的?”
萧弘澄摊摊手:“我也只是听说,据说……父皇的事,谁敢去打听?就是这个听说,也是完全无意中知道的,我这可是偷偷跟你说的,你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叫人知道。”
“嗯嗯。”周宝璐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嘴可严实了……你是怎么听说的呀?那后来呢?那人怎么样了?陛下会不会不放过她呀?”
周宝璐简直替那个神秘人忧虑起来。
“不许再问了!”周宝璐凑的这样近,她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的期盼的看过来的时候实在太可爱,萧弘澄差点就要把持不住的摸一摸了,只得咳嗽一声,说:“你别过来呀!”
周宝璐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就要扑到萧弘澄身上去了,连忙脸红红的回去坐好,萧弘澄说:“我说这个,是跟你说,父皇可以不临幸嫔妃,我也可以!只要……只要你不抛弃我!”
他很认真严肃的问:“你会吗?”
周宝璐的小脸简直热的要烧起来,她怀疑自己的头顶已经在冒白烟了,她缩回去,端正的坐好,绞着手指,不敢抬头。
萧弘澄逼问:“你会吗?”
眼看他的手都要伸过来了,周宝璐赶快摇头。
萧弘澄再问:“真不会?”
“嗯嗯!”点头如鸡啄米,态度十分端正。
萧弘澄终于满意了:“好吧!”
周宝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吴家姐姐的事?”
萧弘澄说:“看林阁老的意思吧,如果合适,就纳为侧妃也没关系。”
周宝璐却有点忧虑:“可是若是纳为侧妃,那你……”她是想说,萧弘澄不去与她圆房,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可是她到底还是个十三岁的闺阁女儿,这个话,真是打死她都说不出口。
萧弘澄笑道:“这个你别担心,我有计较,你只要记得今天答应我的话就足够了。”
“哦……”周宝璐自暴自弃的点头,她真没法再问,她还是当鸵鸟算了,埋着头,只当不知道!
她不是很熟练的转换话题:“大爷,你说那人到底会是谁啊?肯定美的要命吧?”
不过这话题也的确是她感兴趣的,谁私底下没看过两本话本子呢,那些花前月下,郎才女貌的故事在这个秘辛之下真是大为失色,哪个书生的身份能跟当今天子比呢?
书生中状元能算什么,就是中十个,那也比不上圣上的一根小手指!
萧弘澄兴趣倒是不大:“谁知道呢,要说美人,三宫六院还缺美人么?我看不见得。”
圣上要谁,还能要不来吗?周宝璐真是好奇的要命,那人肯定有一个绝对不可能充入后宫的理由,就连皇权都束手无策,单是这一点,周宝璐已经百思不得其解了,而更为不解的是,既然已经纠缠十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叫圣上伤心欲绝呢?难道,是那人去世了?
四皇子不到三岁,三年前,有什么大事发生吗?周宝璐努力的想着那一年过逝的人,不能太老,身份尊贵,肯定貌美……
无果!
萧弘澄好笑的见周宝璐皱着眉头,一脸纠结,很显然是落入了那个秘辛中拔不出来,她还真是有力气关注这些事呢!
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萧弘澄又说了两次不敢打听,周宝璐便知道这事儿是真无果了,实在有点恋恋不舍。
好纠结!好揪心!
萧弘澄气闷,自己不过是说一个引子,为什么她反倒那么注意那个引子,倒把自己忘了呢?他几乎就要开始妒忌他爹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小郡主、王锦绣和郑翎一起进来,在院子里小郡主就叫:“小璐小璐,一来你就躲在屋里做什么,快跟我们去逛逛。”
周宝璐忙跟萧弘澄说:“你躲着别出来啊。”然后两步赶出房门去,这几个姐妹都是最相熟的,彼此间少许多礼节忌讳,她不赶着出去,她们肯定自己就进来了。
叫她们看见萧弘澄在她屋里,就算不会出事,笑也会被她们笑死!
王锦绣说:“走走走,我们在后头挖了坑烤红薯,就等你了!”
“至于吗!巴巴的到这里来烤红薯,再说了就算烤红薯你们急什么,这才刚到,就不歇着?”周宝璐真是服了她们。
郑翎笑道:“不是你说的烤红薯吗?上回说烤给我看,回头就没了音讯,这会子逮了你,你还往哪里跑去?”
周宝璐被她们联手抓住,没别的法子,只好跟她们去烤红薯。
锦山别院虽然院子不大,但靠着半山,山腰的那一块连山都划进了锦山别院,她们往后头走,地
势就渐渐的有了坡度,路也不再是青石路了。
走进一片小林子,那里已经热闹起来,果然挖了坑架了柴点起火来,大公主已经在一边儿了,正看着人烧火呢,吴月华居然也在一边。
想来,大公主出面邀请的吴月华,那吴月华肯定算在大公主这一拔里,既然已经出了这样的面,显然大公主就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周宝璐心中有数,点点头算是与她招呼。
吴月华看周宝璐与小郡主等人联袂而来,心中先就不大舒服,又想起这一次若不是见机得快,一辈子都无望了,都是因为周宝璐,哪里还会对周宝璐有好感。
在外祖府里,她已经得了教训,外祖父屏退众人与她说了不少话,她已经知道了自己今后的去向,也就明白了周宝璐不再是竞争对手了。
大殿下的前程……
或许是这一次的教训如此深刻,对权力的接触如此刻骨铭心,吴月华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许多,她明白了少女的幻想有多么的不切实际,甚至她明白了把周宝璐当做竞争对手其实也是不切实际的。
外祖父很冷酷,但每句话都很有道理,他从中举到进入内阁掌天下权柄,经过了三十年,他肯定比自己看的深远的多,他给自己选择和拟定的道路也清楚明白。
大殿下会是今后的太子!吴月华相信,外祖父肯这样说,说明事情几乎已经成了定局,她很可能会成为太子的侧妃。
外祖父的话如醍醐灌顶:“你的出身只能给你这样的地位,你不能小看它,尤其是,你现在就连匹配这样地位的本事也还没有!”
因为这句话,吴月华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也因为这句话,她现在虽然心中觉得不舒服,但依然笑着走了几步迎上去与她们打招呼。
王锦绣表现的最为明显,她的狐疑几乎表现在了脸上,未免叫人尴尬。
周宝璐忙笑着打岔:“吴家姐姐比我利落!前儿说请吴家姐姐来我家试试,结果家里有点儿事,忙乱了,就没请成,幸而大公主今儿给我机会补上。”
小郡主就笑道:“哎哟亏你这么大脸,这是大公主请客,怎么就成了你补上了,你什么时候预备好了东西,下帖子请咱们,才算补上了!”
大公主立刻维护嫂子:“哎哎,小柔你别欺负小璐啊,我预备东西给小璐请客,我愿意,怎么着吧你!”
一阵热闹插科打诨,就把刚才的那点儿尴尬闹没了。
丫鬟煮了茶来,又有点心糖果,王锦绣说:“我这回别的没带,专带了糖来,你们尝尝,好些都是帝都没有的。”
红薯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郑翎就丢下糖,捡了根棍子去翻检火堆,周宝璐笑道:“你小心点,烧了手可别哭。”
过一会儿,灭了火,把红薯翻检出来,黑乎乎的拿盘子装着,这些贵女看着骇笑,没人敢伸手,都在看周宝璐。
小樱忙笑道:“烫呢,奴婢来剥。”
剥开黑乎乎的表皮,果然露出金黄的甜软的内里,周宝璐让给大公主,众人的丫鬟这才纷纷上前,学着小樱的样子拨。
正在这个时候,小径上又走过来一群姑娘,打头的那位个子纤细,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走过来笑道:“大姐这是在偷吃什么呀,躲在这里。”
大公主脸就拉下来了:“萧三福,关你什么事?你也不小了,成日里只盯着人家吃什么,庆妃天天饿着你么,怪不得瘦的这样。”
就算知道了有这个名字,周宝璐心中也是暗笑,三公主是庆妃的亲女儿,有母亲撑腰,在宫里自然是与别的公主不同的,偏大公主从来没有让人这个说法,两人自然是从来都互相看不上眼,势如水火。
一上来就能吵起来。
三公主走过来看了笑道:“这是什么呀,这么脏,你们怎么吃的下去?”
一脸嘲讽的样子。
她带来的姑娘们也都跟着笑起来,有一个长脸姑娘就走过来,看了一看,掩着嘴笑道:“我听我奶娘讲过,这个叫红薯,荒年的时候才有人吃,平日里都是喂猪的。”
众人哄堂大笑,大公主毫无预警的站起来,干干脆脆就是一耳光,打的那姑娘斜里只一栽,捂着脸一脸的惊骇。
显然平日里都在宫里偶尔见到,接触不多,还完全不知道大公主的风格。
周围就安静下来了,三公主愣了一下,立时跳脚:“萧大福,你凭什么打人?”
周宝璐站在一边,笑了笑:“三公主,大殿下还在别院没走呢。”
三公主又愣了,大公主得了提醒,立时明白了:“大哥奉旨领侍卫保护别院,这个月都不会走!”
她得意起来:“怎么样?要把大哥叫来试试吗?”
三公主不服气:“凭是谁,也没有动手就打人了,就是请了大哥来评理,也是一样。”
大公主就笑道:“有种打发丫鬟去请啊,我在这等着,看我哥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周宝璐扶额,大公主这风格,哪像是宫里出来的人啊,说话就没拐过弯,简直就是:你等着我叫我哥来揍你!的节奏。
可是三公主真的怂了,就没敢真打发人去请萧弘澄。
周宝璐又出来打圆场,到底是萧弘澄的妹妹,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她好心的给三公主搭了梯子:“张家姐姐说话是略有些欠考虑,公主殿□份尊贵,那种字眼原不该在公主殿下跟前说,不过,这点儿小失仪,大公主教训过了也就罢了,不用在请大殿下了。”
没想到三公主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她不敢惹大公主,反倒狠瞪了周宝璐一眼:“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说话?”
周宝璐见她这样不懂好意,也就不客气了:“我在圣上跟前也是说过话的。”
三公主一噎,大公主噗的就笑出声来了。
小柔也笑的毫无顾忌,她的父亲是诚王,当今帝国的‘第一王弟’,别说庆妃无事不敢招惹,就是圣上也要给五分颜面,小柔在宫里出入,也不比公主差多少。
这里人多势众,论出手,三公主不敢,在宫里有慎刑司,在这里,可没有这样的人手,可是论言语讥讽,她又说不过。
大公主是个不讲理的,而且到底占了大姐的身份,如今又是在大哥的别院……三公主一肚子的怒气,顿时就把周宝璐恨上了。
三公主冷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我劝你小心着点儿,别撞到我手里,到时候不管你在谁跟前说过话,都救不了你。”
真是无妄之灾!
不过周宝璐倒也不是吓大的,只微微一笑,并不理会。
见三公主带了人讨了没趣走远了,周宝璐才收回目光,正好就撞上吴月华探究的眼神。
☆、第61章 风雨欲来
吴月华的确在反思自己,自己刚才和周宝璐处于同样的境地,为什么偏偏她就敢说话?为什么面对三公主的威慑,她并不屈从?
吴月华若有所悟。
有时候,只有愿意跳出来看自己之后,才能发现自己到底比别人有多大的不足。就如同这一次的雪中送炭,吴月华不知道周宝璐提议邀请自己的缘故,但她知道,换成自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善意。
周宝璐也不过与吴月华目光轻轻一触就转开了,她不在乎吴月华到底想什么,她只是想到先前和萧弘澄的谈话,叫她觉得尴尬。
这个姑娘,今后是萧弘澄的侧妃。
先前说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仔细的考虑了利弊,考虑了吴月华的身份地位,站在她身后的人,她似乎是站在圈子外面,把吴月华的条件和别的人比较了一下,冷静的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那个时候,她完全没有觉得尴尬,觉得为难。
可这个时候,她看见吴月华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跟前,容貌秀丽,身材娇小,目光中带有若有所思的讯息,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个姑娘今后就是萧弘澄的侧妃,他们要在同一个院子里生活……
这个时候,周宝璐才觉得有点尴尬起来。
想到这样的事情,周宝璐就忘记了三公主刚刚摞下了狠话。
更何况,第二日一早,萧弘澄就大摇大摆的上门来,要带周宝璐去骑马。
“骑马?真的?”周宝璐亲手端了红枣茶给他喝,高兴的问:“什么马?我从来没有骑过马呢,武安侯府也没养着,听说都是养在府外头,舅舅不大爱带表弟们去,不过安哥儿的舅舅有时候会带着他们去骑马,可是不带我,舅母说骑马腿会罗圈,今后嫁不出去。唉,穿裙子哪里看得出来嘛!我听说安哥儿舅舅的女孩儿们偶尔也骑的,骑小一点儿的也不要紧啊,听她们说起来,我可羡慕了……”
萧弘澄接话很快:“罗圈腿我也娶你,你放心,我这院子里养着些好马,我挑了一匹特别温顺懂事的,还有我在一边,不怕。”
“那我要换衣服吗?”周宝璐苦恼:“我好像没有可以骑马的衣服……这些衣服都啰啰嗦嗦的,只怕不大方便吧?”
“嗯,你找一件袖子紧一点的,裙子别太长,侧着坐就好了。”萧弘澄也没打算真教她骑术,不过是骑着马,去山上溜溜,浓情蜜意耳鬓厮磨什么的,安王叔说这法子准没错。
周宝璐兴奋的打发丫鬟找了衣服来换上,跟萧弘澄出去,侍卫们已经牵了马在后院等着了,周宝璐的贴身护卫樱桃也换了骑装一起,她英姿飒爽,骑着一匹灰色的大马,姿态十分从容,周宝璐羡慕的了不得。
谢齐牵了一匹不算大的枣红色的马过来,大约还没成年,大大的眼睛很温柔,谢齐是个嘴巴大的,张嘴就替主子表功:“这是大爷亲自去挑了亲自训的,事事都不假手咱们,费了不少功夫,瞧这个头,这颜色,正刚好合您用呢。”
萧弘澄瞪他:“用你多嘴吗?”
又回头递了一块儿糖给周宝璐:“喂她吃一块,她叫小月。”这句话自然的降了八个音调。
又手把手的教周宝璐怎么喂小月,侍卫们都自觉的退后几步,非礼勿视。
当侍卫就得有点儿眼力价儿。
温热的舌头舔在手上,的确特别温柔,周宝璐一脸兴奋,笑容如明媚阳光:“我也要做一套那样的衣服,要红的,配小月!”
萧弘澄点头,周宝璐的大眼睛看过来:“然后你再教我骑马?”
“好。”这肯定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萧弘澄想,谁对着这双大眼睛能说出‘不’这个字呢?肯定统统无条件答应嘛。
锦山是天家别院所在,又是帝都豪门贵胄纷纷建别院之地,景色之美毋庸置疑,又兼正是春夏之交,树木茂盛,异花纷呈,马虽然跑的不快,但依然看得到各种深浅浓淡的绿色从身边掠过,微风拂来,林间的草木花香迎面而来,周宝璐十分兴奋。
天气微热,她的鬓角微微透出汗来,脸颊嫣红,看起来分外的通透晶莹,清脆的声音洒落林间,真如一只欢喜的黄鹂。
萧弘澄想:“要经常出来骑马才对!”
在林间转悠了半日,直到快要到午饭时分才回去,看她依依不舍,萧弘澄非常爽快的答应随时可以再来!
回了别院,为着答谢萧弘澄,周宝璐特地请他吃晚饭。
周宝璐自己肯定不会做,不过她身边四个大丫鬟里却有一个会做的,百合的娘就是武安侯府的厨娘,平日里周宝璐房里要吃个点心,或者加个菜什么的,常常叫百合去厨房做一次。
这一次,周宝璐突发奇想,要自己动手。
几个丫鬟都吓的不得了,小樱赶着来劝:“我的祖宗,你别添乱了,你要请客,说给厨房做一做,就是厨房做的不合心意,叫百合去也就罢了,哪里有您亲自去做的!那个地方,又是火又是油,伤到了可怎么得了。”
周宝璐不依:“我好歹请个客,怎么也要自己动个手才有诚意。”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萧弘澄都亲自给她驯马了,她请客自己做个菜也是应该的。再说了,舅母也是大家闺秀出身,也没说远着厨房呢,安哥儿回家,舅母也亲手熬了汤给他用。
丫鬟们没办法,只得在院子里的廊下生火,好说歹说才叫周宝璐答应做一道最简单容易的虫草炖鸽子。
鸽子是厨房收拾好的,调料都分好了一样样拿小碟子盛着,大托盘端上来,又不需飞水,周宝璐只需要把鸽子放进去,虫草放进去,调料大部分放进去,待最后快好了再放盐就可以了。
周宝璐喜滋滋的看着桌子上一桌菜,正中间的一个大青花厚瓷盅里的鸽子炖虫草就是她的杰作,她尝过了,味道可好了。
外头一阵脚步声,周宝璐回头看去,进来的不是萧弘澄,却是周安明。
院子里的丫鬟忙蹲身叫大爷,周宝璐走出来两步笑道:“大哥哥怎么来了,这一回大殿下出来,不是没排你的班么?”
周安明道:“帝都有急信,圣上传大殿下,大殿下今晚就要回帝都,我奉旨到锦山护卫大殿下。”
“出什么事了?”周宝璐连忙问。
“跟你没关系。”周安明没打算多说:“祖母打发人给你送东西,因我要过来,就交给我送过来了,祖母说,你在外头,万事都要小心,自己多留点儿心,别像平时那么傻乎乎的。”
周宝璐皱皱鼻子,她总觉得周安明最后这句话是自己加的,才不是祖母说的呢。
周安明打发人送东西进来,自己坐下来:“你是知道我要来么,预备了这么多东西,哎我们自家兄妹,用的着这么客气么?有个两三样就够了,我吃了还要随大殿下回帝都呢,咦,这个汤不错,盛一碗来。”
周宝璐在一边干瞪眼,这当哥哥的就没有不坑妹子的吗?
从帝都到锦山,骑马也要一个多时辰,周安明大约是真饿了,吃的飞快,周宝璐默默的想,她哥自从去做了侍卫,吃饭比以前快好多……
周安明吃完一碗饭,递给丫鬟去盛饭的时候,萧弘澄踏进门来。
周安明听到声音,赶紧站起来,萧弘澄扫一眼桌子,再扫一眼周安明,再看周宝璐无可奈何的苦相,登时心中就明白了大半,心中十分不爽。
就算是大舅兄,也没有这样上赶着来插一脚的吧!
大殿下怎么找过来了?没有这么等不及的吧,为什么没打发人传自己过去说话呢?
周安明见大殿下的脸越来越黑,屋里气氛十分诡异,便又回头去看周宝璐,再转头看一眼大殿下,又回头看周宝璐,眼神越来越狐疑,神情也跟着古怪起来。
不会吧……
难道是真的?
真的就……
出来的时候,祖母那句颇有深意的:好生护着你妹妹……
周安明不寒而栗,顿时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难道大殿下欺负了妹妹?荒郊野外,孤男寡女……不对,郎才女貌……天雷勾动地火什么的……
周安明看过的戏和话本子都挤进了他脑子里,花前月下,私定终身什么的,可是,妹妹这么灵慧懂事,怎么会?
难道是大殿下强迫的?
妹妹娇弱,又迫于权势,不敢反抗……
周安明脑补的几乎要晕过去,这边周宝璐已经亲手舀了一碗汤递给萧弘澄:“这个是我做的,你好歹喝一口,也就是了。”
萧弘澄真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除了对着周宝璐,此时见周安明一副怀疑的就差在脸上写着欺男霸女四个字的模样,顿时就不爽了,‘铛’一声把空碗搁在桌子上,双手一背:“周安明!”
“属下在!”周安明也是吓一跳,连忙恭敬的站好低头。
周宝璐左右看看,悄没声退到了里头屋里。
萧弘澄说:“事情我知道了,你还回去,启奏父皇,我今儿上山打猎,摔了腿,一时动不了,赶不回去,待我好些了,再回帝都请安。”
啊?周安明瞄瞄萧弘澄的腿,萧弘澄走了两步:“怎么?”
“是!”
萧弘澄又问:“三爷在帝都么?”
周安明道:“三爷原正预备去锦山大营的,皇上把三爷留住了。”
萧弘澄沉吟了一下:“你回头跟三爷说一声,若是父皇有意,他去福建也行,若是父皇没提,他就也别提。”
周安明躬身应了,等了一下,见萧弘澄没有别的话说,他却也没有退出去,只是往里头瞄了一眼,意思是:我妹妹在这里,我跟我妹说话正常,您老不走?
萧弘澄越发觉得不爽:“还有事?”
大爷要装傻,周安明实在没办法,只得躬身告退。
不过,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周安明满心疑惑,妹妹不会真的和大爷有什么吧……
萧弘澄见周安明走了,才哼了一声,走进里头去,周宝璐说:“我也不知道哥哥要来,不好跟他说这是请你的,你别怪他,你没吃好,我叫人另外做了来。”
萧弘澄点点头:“汤炖的很好。”
周宝璐就笑了,大眼睛弯弯的,走到门口叫丫鬟来吩咐,然后才问:“出什么事了?”
萧弘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监察司有密折启奏,三年前,镇远侯世子在福建剿匪,杀小渔村村民以为匪首冒功,有一名少女逃脱,一路乞讨进京告御状,被监察司接手了。”
“三年前的事,现在才进京吗?镇远侯……”周宝璐想了一会儿,才有点不确定的说:“镇远侯世子夫人好像姓梁?”
萧弘澄赞许的点头:“不错,庆妃娘娘的嫡亲妹妹。”
周宝璐登时觉得不对劲:“三年前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发作?正好你不在帝都?监察司由诚王爷掌控,这是故意挑的时候吧?”
萧弘澄又要去拉她的手:“好聪明!”
周宝璐瞪他!
萧弘澄嘀咕:“父皇什么时候肯赐婚啊,急死人!”
正说着,外头有丫鬟跑进来,也不敢进门,就在外头禀道:“小姐,三公主的女官把百合姐姐打了,三公主说百合姐姐敢忤逆主子,要打死她……”
周宝璐忙走出去,那丫鬟急的一头是汗:“小姐小姐,快去看看吧,别真……”
周宝璐回头给萧弘澄解释:“百合做的一手好菜,我打发她去厨房给你重新做几个菜来……”
萧弘澄显然深知打狗还要看主人的道理,打周宝璐的丫鬟,就是打周宝璐,进而就是打他,尤其是这丫鬟还是给自己做菜。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叫一声来人,外头的侍卫轰然应诺,周宝璐忙拉住他:“这丫鬟的事,你去像什么样子,你在这坐着吧,我去看看就是。”
说得也是,萧弘澄也就坐下了,横竖有樱桃跟着,周宝璐吃不了亏。
厨房离的不算远,周宝璐紧赶慢赶,远远的就听到呵斥声:“还敢犟嘴!你们院子里几个人?就把这厨房的火都占完了,敢情就你主子要吃饭,别人都是菩萨,不食人间烟火不成?叫你让还不肯,掀了你的锅怎么了?还敢叫我讲道理,今儿我话放这了,我就不讲道理怎么了,今后我来这厨上,见你一次掀你一回,我瞧着你能怎么样!”
周宝璐走到厨房的院子门口,见是一个削肩蜂腰的宫女,穿着绿褂子,腰里扎着红汗巾,指着百合骂,百合跪在地上,院子里一口锅显然是被丢出来的,泼了一地的汤汁肉菜,百合身上也被泼了半身,左边脸上一个巴掌印,一脸的泪。
三公主坐在靠门边的树底下,显然是特地端来的大圈椅,正好整以暇的看着,眼睛瞥见周宝璐走过来,冷冷一笑,抬了抬手,那宫女就停了下来,垂手侍立,三公主说:“光说谁记得住呢?取皮手套来,把她的嘴打烂了,今后就记得住了。”
这也太狠了吧!
周宝璐叹气,光听这宫女骂人就知道明明是她们找茬,说百合占着火久了,所以掀了她的锅,百合自然会抱怨两句,那宫女直接就上了手,三公主就出面要掌嘴,女人的脸都是命根子,就是打板子也没有打脸来的厉害,尤其是上皮手套,不用多,打上十下,脸就得烂,便是养好了,脸颊上也是紫痂,永远也好不了了。
百合吓的发抖,见周宝璐来了,如见了救星,哭着道:“小姐,我就用了一个火,这厨房里十几个火头呢,都是空着的,这位姐姐非说我占着火,把锅往我身上砸,我躲出来,说还有这么多火可用,这位姐姐就说我犟嘴,小姐,我真没有啊。”
那宫女冷笑道:“好伶俐的一张嘴,你主子来了,你就有胆子了是不是?三公主还在这里呢!当着公主的面儿,我倒要问问周小姐,你院子里到底有多少人,一天要吃几顿?这厨房里来来去去,一两个时辰了,这是什么排场?咱们公主还得先紧着周小姐的院子不成?”
周宝璐自然不会去和一个丫鬟斗嘴,只慢声慢气的问三公主:“公主的意思,是我的丫头不能用厨房了?还是说,只要公主的人要用厨房,便是有地方闲着,别的人也不能用?”
三公主就等着她说话,登时柳眉一竖:“大胆!”
当即就发作起来!
公主之威自与他人不同,虽然三公主才十四岁,这模样也竟是有几分威严,周宝璐一怔,想起了她的母亲庆妃。
那一日在宫里,庆妃粉面寒霜,静立而望,与三公主这样子,实在很有几分相像。
大约三公主也是处处模仿她的母亲的……这样想来,三公主是庆妃亲女,亲手抚养,朝夕相处,那么,庆妃的行事想来定会深刻影响到三公主了,三公主的性格,行事和手段,应该处处都有庆妃的方式了?
周宝璐顿时心中一动。
☆、第62章 牛刀小试
得益于曾氏坦诚而开明的教导,周宝璐很早就明白家庭和父母对子女性格的影响,曾氏曾给她说过为什么舅舅陈熙华会在安哥儿开蒙后就一直亲手教导他,为什么给他挑老师会如此慎重,甚至宁愿把他送那么远去读书。
还有,为什么很多家族会把嫡长女养在老太太跟前,这些或许有很多理由,大约每一家的理由都不同,但其实溯其本源,很重要的一点是,嫡长女出生的时候,母亲通常还年轻,自己也阅历不够,处事不够成熟,而祖母则往往正是经验丰富,又有精力的时候。
越长大,周宝璐就越觉得舅母实在是个非常明白通透的人。
从小到大,很多常见的事情,她会给周宝璐细细解说其中缘由,这些事情的背后常有很必然的原因,这种看待事情更深远一步的思索方法,叫她受益匪浅。
此时周宝璐心中一动,也并不动气,反倒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我哪里大胆了,还请公主明示。”
以权势压人这套,三公主显然驾轻就熟:“我没问你的话,你就敢来问我了?无礼犯上,规矩礼法何在?”
旁边的女官就喝道:“还不快与公主跪下请罪!”
嗯,显然是计算好了的,周宝璐想,自己只要来了,除非不说话,不然,不管说什么话,三公主都能给自己扣一个犯上的罪名,也就是说,最惯用的手段还是不管缘由的强压了。
身份权势摆在那里,显然不少人常常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三公主足够鲁莽,就不知道聪明不聪明了。
周宝璐回头看了百合一眼,对三公主道:“公主的女官不问缘由就掀了这锅,可知这菜是做了给谁用的吗?”
百合一惊,竟顾不得自己倒霉,忙叫道:“小姐!”
这丫头真是有忠心,这样的关头了,她宁愿自己倒霉,也不想周宝璐说出私下与萧弘澄的事来,引人物议。
周宝璐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只笑吟吟的看着三公主。
三公主满不在乎:“我管你给谁的,就算是给大姐的又怎么样?这丫头我打定了!还有你,叫你跪下,你还敢抗命?来人,传板子,周小姐大约要我开导她几板子才知道什么叫规矩礼法,上下有别了。”
大长公主的孙女又怎样?她还不信了,她堂堂公主,还动不得她?就算叫父皇知道了,无非说她一个荒唐,训诫几句,禁足罢了,她非要叫周宝璐知道她的厉害不可!
那天当着那么些人,她就敢不给自己颜面,今儿不给这小丫头一个教训,今后她在帝都说的话还有人听?
周宝璐压根当没听到,更看不出丝毫惊慌来,笑吟吟的只是道:“先前我们院子里原是用过饭了,只是这刚撤下,我兄长就来了,因着帝都出了件大事,我兄长奉旨到这里来请大殿下回帝都,因一路飞驰,兄长还没用饭,我又不好特地惊动大殿下这别院伺候的厨子,便打发我身边儿会做两个菜的丫鬟,来做两个菜打发我兄长吃饭。”
三公主居然还没转过弯来,一脸不耐烦:“说这么多做什么,你叫人给你哥做饭就有理了?就能占着厨房叫别人不能用了?你就能忤逆我了?”
周宝璐笑意更深,这位三公主够笨的!
她笑吟吟的说:“公主不问问帝都出了什么事么?”
“能有什么事?你别以为东拉西扯就能绕过去,我告诉你,今儿我打定了!你识相的,就赶紧跪下来求我,或许我还能给你一些体面!”三公主真觉得这周宝璐不识相,硬挺着不服软,真是蠢透了!
这个时候,板子已经传了来,因是别院,家伙不齐全,看起来是打太监用的黑色棍子,四个嬷嬷都长的膘肥体壮,一看就有劲儿,拿着粗粗的两根长棍子,吓得百合脸色发白,只是哭着叫:“小姐,是奴婢连累了您,您就认个错儿,公主宽宏,必然不会和您计较,只打奴婢就是了。”
偏周宝璐一点儿不怕,脸色如常的笑道:“我兄长跟我说,监察司查证了镇远侯世子在福建杀民冒功一事,皇上震怒,传大殿下参赞处置,三公主您还不知道吧?”
三公主一愣,回头看了身后的宫女一眼,那宫女会意,转身就退了出去,三公主说:“想来大哥定会秉公处置,与你我无关。”
周宝璐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兄长还跟我说,此案兹事体大,皇上命缉拿嫌犯,押入天牢,三司会审,因我舅舅是吏部侍郎,掌官员任免事,皇上特点了我舅舅监听,我祖父如今在大理寺,也要参与会审,三公主若是打不死我,我明日就回帝都,在我祖父和舅舅跟前哭诉,三公主觉得您的姨父、您的表哥会怎么样呢?我可听说天牢里头,想要不着痕迹的置人于死地,简直轻而易举,您知道吗,那年恩科大案,没走出天牢的嫌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
三公主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最后又转成煞白,这会儿,那宫女走了回来,脸色也是十分难看,趋前两步,在三公主耳边低语了一句话。
三公主手直发抖,胸脯上下起伏,好一会儿才怒道:“滚!今天饶了你,你今后给我小心点,再撞到我手里,我管你舅舅是谁!”
周宝璐就笑着微微弯弯膝盖:“谢公主宽宏。”
见公主站起来就要走了,那刚才骂人的宫女呸了一声就要跟上,周宝璐淡淡的说:“来人,把这个无法无天,专会调三窝四的奴才给我绑了,打二十棍子。”
谁也没想到周宝璐会突然这样发难,她刚刚才差点被公主打了板子,这才逃出生天,一转眼就要发威了?
那宫女一时反应不过来,三公主霍然回头,整个院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胆子太大的周宝璐身上,她微微一笑,夷然不惧的迎上了三公主的目光。
三公主刚刚被逼放手,满心都是火气,此时见周宝璐得寸进尺,越发愤恨,尖叫道:“谁敢!那是我的丫头,周宝璐你找死!”
差点就要冲过来了。
周宝璐笑道:“三公主欺负我,我明天就回帝都去!”
她没有动周宝璐一根寒毛,周宝璐就是回帝都哭诉又能怎样?三公主怒道:“那又怎么样?我是公主,我就是训斥你两句,你们家敢怎么样?”
周宝璐依然微微笑,眼睛迎上三公主闪着怒火的眼睛,悠悠的说:“要不……咱们试试?”
三公主脸皮都抽搐了两下,显然怒火冲顶,烧的她都难受起来,可是怎么着她也没办法说出试试这两个字。
她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权衡再三,那不过是一个宫女,实在不值得为了她冒险,若是真的因此惹怒了武安侯世子和镇国公,别说因此暗中杀了姨父表哥,就是暗中下个绊子,也不值当。
这个谁能保证呢?
一个宫女罢了,有什么要紧,无非就是自己丢了一回颜面……
三公主咬紧了牙,用力的把顶到了喉咙的怒气吞了回去,别开了头,对招来行刑的几个嬷嬷轻轻点点头。
那宫女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公主救命啊,公主救命啊,周小姐……奴婢一时发了疯,冲撞了小姐,小姐饶命啊……饶命啊……公主救命啊……”
三公主和周宝璐都不言语,那边嬷嬷们得了公主的点头,见主子们没一个松口,登时两个拖翻了那宫女堵了嘴按住,另外两个一五一十的打起来
周宝璐看向三公主,笑着柔声道:“我这其实是为公主着想呢,公主今儿无故训斥我,这事儿别说别的,就是大公主大殿下知道,会怎么说呢?三公主一个骄横的名声只怕是有了,在这样的风头浪尖的时候,只怕连庆妃娘娘也要向皇上谢罪,如今既查明了是个宫女挑唆的,三公主不过是一时受了蒙蔽,查明了立即就处置了,谁还能说您一句不是呢?如此皆大欢喜,岂不是好?”
皆大欢喜个屁!只有你欢喜吧?三公主恨的牙痒痒,丝毫领会不到周宝璐的苦心和善意。
周宝璐见她如此,也不过扬扬眉作罢,那宫女已经被打完了,鲜血淋漓奄奄一息,周宝璐便带着百合转身走了。
百合简直回不过神来,给周宝璐捏了一手的冷汗,此时才说:“吓死我了,小姐好厉害!”
周宝璐拍拍她的肩:“好丫头,你今儿委屈了,回头我赏你。”
“小姐救了我,我已经连累了小姐,哪里还敢讨赏。”百合完全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逃了一顿板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周宝璐笑:“那院子里这会儿乱着,也不好做什么,回头咱们在自己院子里烧了炉子,你做一样简单容易的东西给大殿下胡乱吃吃就是了,不用费周章。”
她皱皱鼻子,小声嘀咕:“反正是他的妹妹搞出来的事。”
回了院子,萧弘澄还在里间屋里,坐在炕上,正伏在炕桌上看书信公文,手边堆了厚厚一叠,周宝璐好笑:“你没有书房吗,倒把东西搬我这里来了。”
萧弘澄抬头笑道:“我也不想啊,可我没吃饭,光喝了一碗汤,饿了呗。这不等着吃饭呢吗。”
周宝璐没好气:“活该,亏你有脸说!又不是我不给你吃,是你妹子把你的菜给掀翻了,你还吃呢!我没拿棍子打你出去就算好了,你妹妹欺负我,气的我肝疼,你还敢在这等着我回来,给你菜里放把巴豆算了,哼!”
这会儿说的这么厉害,偏又口是心非的回头问百合:“你打发人先去厨房要东西,换了衣服就赶着做点简单又快的来,清淡些,开胃的才好,我瞧着大爷也气着了,吃油腻了吃不下。”
百合在门口笑道:“奴婢想着,要不做碗酸辣香油面片儿?又快又爽气,搁点儿新下来的黄瓜丝儿,最开胃了,再烙个豆角馅饼?这正是豆角最好的时候,新鲜粗壮,配一碗鲜蘑菇汤,刚刚好。”
周宝璐还没说话,萧弘澄倒笑了:“你这个丫头真老实,倒也有趣。”
周宝璐便嗔着百合:“你伺候他怎么比伺候我还经心呢?你到底是谁的丫头?这不是气我么,还不快去做,都什么时候了。”
萧弘澄大笑:“真是个好丫头,来人,拿二十两银子来赏她!”
百合连忙跪下谢赏,又道不敢,萧弘澄道:“你替你主子、替我受过了,正该得这赏,你只管拿着就是了。”
百合还有点莫名其妙,只得磕头领了赏。
☆、第63章 风波起
百合不明白,周宝璐却是一听就明白,先前那一场,萧弘澄自然是事无巨细都清楚了,便笑道:“我请你吃一回饭,你也吃不上,总有人打岔,这可怪不得我。”
萧弘澄说:“三妹是庆妃娘娘养的,在宫里跋扈惯了,除了福儿,没人敢惹她,倒叫你受了委屈。”
周宝璐的关注点瞬间歪了:“大公主叫福儿,二公主三公主你怎么叫?”
萧弘澄诧异的看她一眼:“二妹三妹啊。”
好像说得通!就这一个妹妹是同母的嘛,不过:“那皇上呢?他老人家怎么叫的?”
“还是叫福儿。”
咦,这个都是女儿吧?周宝璐顿时来了兴趣:“二公主呢?三公主呢?”
“二福,三福……还能怎么样?”
真是好奇怪,周宝璐嘀咕,萧弘澄无奈,自己这不是在深情款款的说你受了委屈吗?为什么毫无阻碍的就跳到了对妹妹的称呼上来了?
周宝璐抬头见萧弘澄瞪着她看,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刚萧弘澄在安慰她呢,她连忙说:“我有什么可委屈的,你都看到了,又不是我吃了亏。”
萧弘澄手指敲敲桌子:“你舅舅监听?”
“不会吧,皇上真会叫吏部侍郎去监听?这不是刑部的事吗?还是我记错了……”周宝璐的大眼睛颇有求教意味的看向萧弘澄:“跟我舅舅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监察司这才把案子呈了御览,皇上叫你回去不就是商议这件事吗?会这么快就开始审?不是应该先取证,再抓人,然后再审么?如果审不下来,或者审的时候发现案情特别重大,牵连多而广,才会三司会审的吧。只怕要到了人都处置完了,要挑新的补缺了,才轮到我舅舅忙呢,这会儿这事儿刚出来,关吏部什么事啊!”
周宝璐颇有一种‘你逗我呢吧,你还不知道?’的意思。
萧弘澄啼笑皆非:“是你跟三妹说的吧,这会子你就忘了?”
周宝璐登时笑起来:“哎哟你说这个,我说呢,这莫名其妙的,我还以为成真了!哎你怎么就不懂,我随口哄她的,我瞧着她不大懂事,小事都不懂,大事想来就越发不懂了,随口说两句吓吓她,你瞧她不就信了么?怕的这样儿,我就赌她就算觉得不大对劲,也不敢冒险,看谁硬挺呗!横竖也不过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碰过了就完了,回了帝都,她还到我家来叫我找补不成?不过我祖父的确在大理寺啊,只是好像就挂了个职,也不理事的。”
她倒比那些办老了事的还通透,萧弘澄笑道:“那你又笃定三公主定然会顾忌镇国公世子了?这亲戚之间有些龃龉也是常事,有的还跟乌眼鸡似的,比外人还不如呢,只怕还巴不得人倒霉。难道,你跟他们也熟?”
周宝璐讶异:“咦,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了?”萧弘澄觉得自己记性还好,肯定没跟她说过镇国公世子和庆妃的交情来往。
周宝璐解释说:“你先前承认这件事是你在暗地里推动的,对吧?既然你挑了镇国公世子来做出头鸟,总不会选一个庆妃巴不得他倒霉的人吧?总得是个有些用的,动了他能叫庆妃痛上一阵子的人,不管你是要警告也好,出手也好,反正这个人肯定在庆妃一系中是个重要的,有用的人,这样的话,女眷的来往肯定是密切的,三公主不懂事,但来往密切,母亲倚重这个她是看得到的,所以,这样的人,肯定比她出口气或者是保一个宫女要紧的多,我又没有逼着她给我跪下磕头,无非叫她出不了那口气,打了一个宫女罢了,这个多好选!”
萧弘澄这才真正的震惊了,他原以为周宝璐不过是歪打正着,想着横竖身后有人撑腰,是以这一口气咽不下去,非要赌一赌,随口编一编居然把三公主哄信了,纯属碰巧罢了。
哪里想到她竟然能仅仅看到事情的冰山一角,就能推导出前因后果来,如此精妙,分毫不差!
仅仅源于自己的一个举动,她就能这样迅速的推演出时局,推算出人物关系,甚至根据三公主的一些言行,就能推断出她的反应。
她甚至仅仅这才是见三公主第二面!
萧弘澄简直震惊的有点说不出话来,脑中只想着:哎,幸好早就打算要娶她做媳妇儿!这样的媳妇儿,要是嫁给别人,真是非要抢过来才行!
当然,周宝璐诓三公主的胡言乱语同样也传到了勤政殿,千年冰山表情的帝王竟然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随手把密折递给沈容中:“这丫头真是有趣的很。”
沈容中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三公主此举大为不妥,若不是周小姐有急智,在锦山真叫三公主行了宫刑,必将引起物议!宗室哗然!公主虽尊贵,也没有任意刑讯勋贵世族小姐的,何况,姑娘家的脸面尤其要紧。”
皇上点头,说的话却完全不是一件事,两人各说各的,却又奇异的仿佛是在接着对方说下去似的:“我原担心她年纪小点儿,镇不住场面,出了事就拖累了澄儿,只念着澄儿难得对人这样上心,才想着多看看,如今瞧着,就是比我的儿子,只怕也是不差的。”
沈容中道:“大殿下眼光精准。”
“精准个屁,他那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运气忒好档都档不住!倒只望他这运气能带给江山社稷,我今后在底下能闭上眼就行了!”
这种话沈容中就不会接了,皇帝想了想:“传口谕,训斥庆妃教女无方!”
“是!”
这消息第二日就传到了锦山萧弘澄的手中,在这个时候贬斥庆妃,父皇显然是决定要彻查此事,大动干戈了,果然,才刚用了午饭,萧弘澄就接到了第二个消息,皇上下旨,命三皇子萧弘清、御史中丞石如玉率若干人前往福建案发地查证。
这消息之后,直到晚饭前,才有宫中车队前来,庆妃命人来锦山,接三公主回宫。
三公主脸色极为难看,知道因为自己昨日的事,竟害得母亲被父皇贬斥,心中越发的恨周宝璐入骨。
而周宝璐当然丝毫不把三公主放在心上,听到三公主被接回宫的消息,想也想得到她心里头是如何咒骂的,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所以她压根不去看,只顾着去马厩看她的小月。
丫鬟们连夜给她赶制了骑装,她还等着萧弘澄来教她骑马呢。
萧弘澄也好像真是给自己放了大假一样,悠闲的简直不像是已经领了政事的皇子,又不理事又不读书,天天来报道,教周宝璐骑马射箭,甚至还有拳脚功夫。
当然,结果当然是惨不忍睹,不过周宝璐天天都很欢喜,小脸红扑扑的,水蜜桃一般的动人。
大公主领了她哥的令,每天兢兢业业领着小姐妹们一起玩儿,免得打扰了他哥和嫂子谈恋爱,回头就跟她哥哭诉:“你也不能天天都霸着小璐啊,也赏我一点空儿,我们去野餐,小璐不去真不好,哥你也想想,就算姐妹们都是聪明人,个个都精通装聋作哑这一招,可十天半个月不叫小璐跟我们玩一回,也太不像样子了吧?别的不说,您得替她的名声想一想,就算你是认定了,可父皇还没下赐婚的旨意,这会子没名没份的,人家说起来也不好听不是?”
萧弘澄架着脚,姿态闲适:“她不是每天都去你屋里聊天说话呢吗?”
“就晚上!就晚上好不好?整个白天跑哪去了?哥你别自己聪明就当别人都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呢?明儿叫小璐跟我们一块儿出去!”大公主觉得自己真是呕心沥血!
萧弘澄冷笑一声:“你这会子还有脸在我跟前哭,你以为这些日子我就是瞎子聋子了不成?你跟王钦蓝那点儿事我就不知道?我不过是念着你反正嫁不了他,难得这回出来松泛,叫你了了心愿,过些日子回了帝都,你就给我老实点挑个驸马嫁了,你在外头欢喜了,回头还上我这来哭?”
王钦蓝便是南安侯世子,帝都著名的美男子,落地就是三品侍卫。这一回,大公主假公济私,把他也带到了锦山,萧弘澄虽然知道,也就当没看见。
他谈恋爱这样甜蜜,也不由自主的心软了一下,也想妹妹虽然镜花水月,到底也能快活几日。
大公主缩缩脖子,怪道她还奇怪怎么这样容易就能溜出去,居然没人拦着,原来是她哥网开一面了,她忙笑道:“哎,哥你这么认真做啥,不就是驸马吗,多大点儿事,回去就挑!包让哥你满意,横竖只要有公主在,就能有驸马,一个不行换一个……只要腰高腿长就行……如今我也想开了,早点嫁人没什么不好,开了公主府,我就是老大,什么不是我说了算?还不用在宫里瞧人的鼻子眼睛,就是父皇和哥也不用总替我操心,有什么事了,我关起门来就收拾好了……”
萧弘澄越听越不是滋味,他妹子千年如一日的不着调,这装着通情达理的豁达模样,偏他怎么品都觉得不大对味儿。
萧弘澄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往外赶她:“去去去,玩你的去,我只跟你说一句,眉来眼去拉拉手就够了,再有点什么,我就阉了那小子,索性叫他进宫服侍你就行了!你给我记住了,没有我查不出来的,你有种只管试试!”
大公主知道她哥说一不二,倒还真没敢有那心思,连忙笑道:“哎哥你当我什么人了,我就是嘴头子上痛快一下,规矩还是知道的,再说了,您这么疼我,怎么着我也要给你挣脸子啊是不是!你只管放心就是了……那小璐那事儿?”
萧弘澄简直头疼:“你别急,我初五就回帝都了,你们再多呆几日,十五我打发人来接你们。”
今天都初二了,那过两日他就要走了,大公主知道帝都有事儿,这些日子还是萧弘澄硬拗来的,便宽慰她哥:“您放心回去,这边我罩得住!”
简直越发叫她哥头疼了。
周宝璐听说他要走,心里顿时就空落落的没底了,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以致她一时间竟然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在锦山的日子,虽然一个月不到,可几乎天□□夕相对,感觉的确不同了!
那一种舍不得的心态,实在很陌生,陌生的叫她惊惶,周宝璐可怜兮兮的看向萧弘澄,大眼睛几乎就要泫然欲泣了。
可是她知道帝都有大事,萧弘澄能留在锦山这样久已经不大好了,断然不能阻止他走,可是这种心情似乎不是想得通就能排得掉的。
萧弘澄连忙安慰她:“就是回了帝都,我也常来看你,你放心,也带你出门玩儿。”
好吧,虽然看着很心疼,可是的确很有成就感。
萧弘澄心里想,他媳妇舍不得他呢!
当然他也挺舍不得的,可是诚王叔已经开始动作,他真不能再躲在锦山谈恋爱了,二弟不肯收手,他这个做哥哥的,让了他二十天,已经仁至义尽了。
萧弘澄走了之后,周宝璐没精打采了两天,就又兴奋起来,到底是小姑娘,锦山又是个如此美的地方,萧弘澄虽然走了,可相好的姐妹们都在,一起爬山看花玩水,也是快活的。何况,看到那些花那些树,处处留有他们的脚印,周宝璐心中也是甜蜜的。
直到十五,圣上派了公主仪仗来接了,众人才一起回了帝都,锦山花团锦簇的热闹了一番,此时花去楼空,又恢复了寂静。
☆、第64章 梁 氏
周宝璐远道回家,当然应该是先回公主府,先去宁德院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一家子伯娘婶娘们都在,两个妹妹也都在,颇为热闹。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瞧出去这些日子,怎么就黑了点儿?”
伯娘张氏打量周宝璐,笑道:“我怎么就没看不出来,倒是觉得瘦了些,看起来,是长高了吧?”
自从去年公主府推出周安明,正月里圣上又点了周安明做了东宫侍卫之后,张氏的气色都明显与往年不同了,似乎晦暗一扫而空,有了寄托,就有了精神头了。
婶娘梁氏就拉了周宝璐比个子:“哎哟,大姑娘真长高了,这个春天长了有一寸了,这刚好裁夏天的衣服,只怕得叫人放点儿尺寸做,不然做好了就得小了。”
这正说着,还真的就有管家娘子进来回道:“衣服料子得齐了,是不是这就送过来?”
梁氏笑道:“这不刚刚好么,趁着大姑娘在这里,就把料子送进来挑了,打发人做去,这都五月十五了,就赶着也要六月初才能得呢。”
周宝璐见这个阵仗,知道这回是因着自己的缘故,按照公主府的惯例,常是四月底就拿了料子各人挑了,就打发人做,从从容容的待五月中下旬的日子得衣服,六月起换装,只是这一回因着自己在锦山,大约整个公主府都在等着自己,硬拖着自己回府才挑料子。
梁氏如今是掌家媳妇,管着这些事,今儿自己前脚回家请安,还没坐下来说话,梁氏就叫人进来回料子的事了,心里多半是有点不大欢喜的,有意挑这个礼。
周宝璐就看了静和大长公主一眼,其实真要说,并不用等着自己回府了,才给大家做衣服,别的人只管先做,大不了把自己那一份料子留着,待自己回府再叫人进来量尺寸罢了。
静和大长公主并不动容,淡淡的说:“也罢,那就传进来。”
周宝璐坐在一旁,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以前她没有想过那么多外头的东西,这个时候,她想起来,婶娘出自梁氏,庆妃也出自梁氏。
不过庆妃是出自两淮梁氏次房的嫡长女,婶娘梁氏却是帝都梁氏。
梁氏是著族大姓,如今有帝都梁氏,两淮梁氏,福建梁氏三大家,但究其本源,都是出自一个老祖宗,前朝张氏王朝时就是世族,历经朝代更替,并没有式微下去,反倒分为三支,越发繁盛起来,如今同气连声,也当一家子在走动。
不过帝都梁氏与两淮梁氏都有爵位在身,仍为勋贵,福建梁氏却是以商为主,家中倒有两个出息子弟,做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又有其他两房照拂,生意倒是做的不小,又因着临海,那海上的生意,五个铜板的瓷碗儿、十来个铜板的粗茶叶,只要能送到海上,便是成两银子的收钱,一时豪富无比。
有福建梁氏匀着往帝都送银子,周宝璐记得梁氏进门以来,手面一直都挺大方的。
几个娘子把料子送了进来,夏天的料子,以轻薄艳丽为多,几十匹堆在桌子上,花花绿绿热闹的很。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璐儿先去挑。”
周宝璐一怔,便笑道:“老祖宗在这里,伯娘婶娘也都在,哪里有我先挑的理,还是老祖宗先看看罢。”
静和大长公主道:“我老天拔地,穿什么都不好看了,你伯娘又爱素净清淡的,跟你不一样,你正是花儿般的年纪,越发要穿的好看,就是出门去,也得有咱们公主府的气派才好。”
周宝璐听这句话里不提梁氏,知道老祖宗撑腰的意思了,便站起来笑道:“老祖宗和伯娘这样疼我,我再推就辜负了您这一片心了。”
梁氏有一点点不大舒服的在椅子上动了动。
她在桌子上翻了翻,捡了一匹绛红色如意云纹牡丹双皱丝罗,笑道:“老祖宗用这个颜色最好,看起来最有精神,这个我捡起来,算在我分例里,孝敬老祖宗。”
又捡了一匹湖蓝色暗银纹的薄缎给张氏,张氏笑道:“这会子就得了大姑娘的孝敬,果然还是养女儿才好,你大哥哥就没这份心。”
周宝璐笑道:“大哥哥听到这话定然要冤死了,上回大哥哥才说大殿下赏了侍卫们一人两匹内务府的新鲜花样料子,要给老祖宗和伯娘呢。”
静和大长公主含笑道:“这个我记得,明哥儿出息了,我也跟着沾光,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你有的是后福。”
张氏笑道:“是。”
这边说说笑笑,只冷落了当家管事的梁氏。
周宝璐拿了几匹大红、品红、银红、淡绿之类的鲜亮颜色,她从小儿就喜欢艳丽,有几回曾氏曾经笑道,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品味精致的了,怎么一手带大的两个姑娘,都跟暴发户似的呢?金子要重,宝石要大,颜色要艳。
待周宝璐选好了,静和大长公主才带头去挑,挑完了,指了一匹桃红撒花的杭绸:“这个赏世子院子里的顾姨娘。”
周宝璐有点奇怪,不过因没有别的人在这里,她就替顾姨娘谢了赏。
回头回了院子,她一看顾姨娘走路时那份小心翼翼,立时就明白了,不过她是个姑娘家,不好说这个,只是道:“这缎子是老祖宗特地赏你的,我已经替你谢了赏,明儿我过去吃早饭,你随我去磕个头就是了。”
顾姨娘轻声细语的应了,周宝璐又问院子里有没有什么事,顾姨娘笑道:“并没有什么大事,世子爷的人情往来,公主府吩咐在公中记档了,也就是平日里世子爷出个门,或是同僚见了,喝个酒之类,咱们院子的月例尽够用了,就是王姨娘从上个月来,身子就不大好,我怕院子里人多,过了病气,问了世子爷的意思,暂把她挪到花园里的引燕筑去了,二少爷如今在我屋里养着。”
周宝璐就笑了笑,别的话没说,只是说:“这也罢了,二少爷到底不是你养的,只怕越发要经心,略有点不妥,怕人家有想头,还有大少爷那边儿,虽说在老祖宗跟前养着,那到底还是咱们院子里的哥儿,你也要常使人送东西,你不知他的脾气,只怕常远着些才好,不然惹的他不喜欢了,倒闹的咱们院子里没意思。”
“是,婢妾也是这么想的,大少爷身份尊贵,跟我能有什么可说的呢,无非我见到了请个安,若真有事,打发人吩咐我罢了,自然没有常见的礼,就是二少爷,我也不过是照管几天,他的乳娘、身边的嬷嬷婆子丫鬟,也是从小儿就跟着他的,想来都是王姨娘再三选的稳重人儿,有她们在身边,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不换二少爷身边的人,避免引起物议,横竖不过是下人,见了王姨娘失势,顾姨娘得宠,又肯花银子,哪里还有收买不过来的人呢?
这种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做法,的确是个聪明人。
顾姨娘坐在小凳子上,一递一句的跟周宝璐说话,声音温存柔和,态度恭敬有礼,周宝璐笑着问了些话,顾姨娘一一答了,才温声笑道:“还有一件事,要请姑娘示下,世子爷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多,王姨娘又病着,锦姨娘身边有三小姐要照看,我如今也不大方便,世子爷便想着再选一个丫鬟服侍,偏这府里的丫鬟,除了老祖宗屋里,别的竟就没有出挑儿的,不是性子不懂事就是长相差些儿,在我跟前抱怨了几回,我也留着意,想替世子爷挑个好的。没承想,前儿世子爷看上了我屋里的丫鬟蓝鹃儿,后来就开了脸,只是夫人不在家,也没个人做主,如今蓝鹃儿还算是我的丫鬟,我原想着,只怕得等着夫人回来了,正巧这会子大姑娘回家,我便问问,怎么着才好呢?”
周宝璐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这个蓝鹃儿是哪个,当初顾姨娘进府,身边只跟了一个爹爹买了在外宅服侍她的小丫鬟,才刚留头不久,定然不到开脸的年龄,不由疑惑的看看顾姨娘,顾姨娘就笑着解释:“这是世子爷说院子里的人不够使,往公中要人,偏也没有凑手的,才现去买了两个丫头进来使,我原也不懂这些,亏得舅太太周到,打发了一个信得过的人伢子过来听吩咐,倒是买的合适的很。”
真会说话,周宝璐听得一笑:“原来是这样,如今祖母也不大管这样的事情,咱们院子里的事,爹爹做主也就是了,不用等我娘回来。”
这就是谈妥了,周宝璐很满意顾姨娘的懂事周到,笑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回你屋子去吧,咱们院子里事也不算多,小事儿你打发懂事稳重的人去管,别劳累了,身子要紧。”
顾姨娘应了,起身福了福,才退了出去。
这位姨娘真不愧是官家养出来的姑娘,想来当初主母也是精心培养过的。不管是当家主事,还是争宠固宠,辖制姨娘,甚至是子嗣之事,都一概很有章法,看她从做周继林外室到进门掌事、怀孕,每个阶段要做些什么都十分的有条不紊。
怀孕了不能承宠,也绝对不会留给王姨娘,甚至压根不给她见周继林的机会,另选年轻鲜嫩的服侍。
舅母借顾姨娘的手遥控芝兰院,但又不动其他,只保护陈氏和周宝璐的利益,连静和大长公主都只得默许。
所以,周宝璐才好心提醒顾姨娘,既然收拾了王姨娘,连她还不会说话的小儿子都抢了过来,那大儿子都七八岁了,若是养不熟,还得防着才好。
想来那是一个聪明人,肯定是明白的。
过一会子,小樱走进来对周宝璐说:“小姐,先前在宁德院人都散了,公主还把三夫人留下来说话。”
周宝璐也有点搞不清楚梁氏到底在做什么,若是要奉承庆妃,这点子小打小闹又有什么用呢?若是单只不忿自己,那自己往日里分例一向随老祖宗,从来都比府里的长辈还高,就是爹爹晋了世子,也还比不上自个儿呢,她要不忿,不是早该不忿了吗?
不过,老祖宗倒是发作的很快啊。
☆、第65章 黄公子重出湖
周宝璐都想得到梁氏和庆妃的关系,静和大长公主怎么会想不到,见人都要告退了,才说:“云哥儿媳妇你且站一站。”
待人都走完了,静和大长公主才说:“你嫁进周家也有六七年了,这家里是个什么情形,你没有不清楚的,如今且不说这家子对你是怎么样,就是不好,你也是周家的人了,这夫家跟娘家,你得清楚哪个要紧些。”
梁氏没想到静和大长公主为着她今儿这样小小的给周宝璐使个绊子就发作她,登时脸都涨红了,她身为帝都梁氏三房嫡女,聪明伶俐,为祖母钟爱,从小儿就没受过重话,就是嫁了进公主府,虽说公主做婆婆比别的婆婆更厉害些,但她左右逢源,又聪颖会看人脸色,大嫂寡居,二嫂软弱,她进门两年就掌家,自觉比妯娌都有体面些。
周宝璐虽然是府里的大姑娘,但常年不在府里住,除了偶尔不忿她如此得公主看重之外,其实也没什么恩怨,无非因着她不给三公主脸面,梁氏也就想给她下个绊子罢了。
此时梁氏忙道:“母亲,媳妇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着怕府里得衣服迟了,才叫人预备着待大姑娘回府了就送料子来,其实想的时候送去芝兰院待大姑娘挑了就是,哪里知道她们也实诚,就这么进来回了。”
静和大长公主淡淡的看她一眼:“你能明白是最好的,跟娘家亲近是好事,可两淮梁氏只不过和你们是同宗罢了,平日里走动来往无关紧要,但要紧时候,若是把自己当了那边的人,只记得自个儿姓梁,不记得姓周,我瞧着只怕得不了什么好处。”
话说的如此重,梁氏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静和大长公主这才叫她退下。
梁氏很有点难堪的往自己院子了去,只是越走步子越慢,脸上的红也不知不觉的退了下去,变得煞白。
她是一个聪明人,婆母这样不寻常的态度,终于叫她感觉到了味道不对。
身后的丫头琼心见她越走越慢,最后在一丛西府海棠边上停了下来,正要开口问,梁氏突然说:“你打发人在二门上问问,三老爷回来了没,我有话要跟三老爷说。”
周继云回家的晚,进门还没去宁德院就被梁氏打发人请了回院子,不免奇怪,进门笑道:“想我也等我喘口气,好歹我去给娘请个安,不然叫娘知道,又笑话咱们年轻夫妻了。”
却见梁氏神情严肃,并不接口,便坐下来,问:“怎么了?”
梁氏对琼心使了个眼色,她早会意的领了丫鬟们出去了。
周继云见这阵仗,还以为自己在外头做了什么事呢,却见梁氏亲手倒了茶递给他,说:“你给我透个底,咱们家大姑娘是不是有大前程了?”
周继云不妨她问这个,倒是一怔:“你怎么想起说这个了?”
梁氏道:“房里没外人,丫头我都打发到外面去了,门口有琼心守着,你只管说就是,咱们家大姑娘是不是要与大殿下有点什么?”
虽说男主外女主内,外头的事没有她多问一句的,但到底在一个家里,静和大长公主一些举动梁氏也是看在眼里,猜起来也不难。
周继云权衡了一下,到底是结发夫妻,情分也是好的,终于点点头。
梁氏眼睛有点发直,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来:“怪道呢,我跟你说个事,你想想怎么着才好。”
周继云见她语气慎重,也就坐直了身子等她说。
梁氏想了想:“今儿我那个嫁到田家的三堂姐来看我,你大约还记得她吧?她父亲与我父亲是嫡亲的堂兄弟,因都在帝都,平日里我们也常来往的,今儿她与我说了半日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大姑娘的事,我还以为她有什么哥儿要相看大姑娘,就跟她说了,大姑娘是母亲的心尖子,大姑娘的亲事,别的人都是说不上话的。”
梁氏有一点被人哄骗的不舒服,停了一停才道:“后来她才跟我说,原是在锦山的时候,大姑娘得罪了三公主,十分不给脸面,叫庆妃娘娘很是不悦,便想着要拿捏大姑娘一个错儿,就给了我一件首饰,说是逾制的,叫我送给大姑娘,鼓动着进宫的时候带,到时候,庆妃娘娘出面,治她一个逾制的罪名,三姐还跟我说,这首饰是宫中旧物,并不是如今的款式,外头人没见过,不是在宫中久了的,上了年纪的人,其实看不出逾制来,待庆妃娘娘出了气,也无非就是训斥大姑娘一番,挽回颜面罢了,并不会伤筋动骨,拿大姑娘怎么样,而且因咱们看不出逾制,又是送贵重首饰,无非是个好心办的无心之失罢了,并不会怎么样,但庆妃娘娘会记得咱们的好处。”
还没待她说完,周继云脸色已经冷的冰霜一样了:“东西呢?”
梁氏真被周继云的脸色吓到了,忙解释:“你当我什么人呢,我就算平日里心眼儿小些,爱吃点醋,也是知道轻重的,我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大姑娘便是我的嫡亲侄女儿,自然比堂姐亲近,哪有帮着外人来拿捏大姑娘的道理,东西我自然没敢收,三姐走的时候,还一脸不高兴呢。”
周继云脸色总算略微缓和了点:“幸而你明白,我瞧着你那三姐不是什么好的,一味讨庆妃的好,她要讨好是她的事,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堂姐,就不顾你的死活?”
梁氏见他缓和了点,才低声把今儿晚饭前的事跟他说了,有急忙解释道:“我不过是想着三姐走了这么一趟,我又没应,也不大好,如今做一点半点儿来做做样子,在庆妃娘娘跟前也有个话说,不求娘娘记得咱们的好处,只要不记恨咱们,也就够了,没承想母亲就恼了,我才觉得不对劲,这哪里是小姑娘的口角脸面的小事,这里头必然还有点大事。我这才急着请你进来,问个清楚,若是有哪里不妥,早些补救才是。”
女人的直觉,还真不能小觑,周继云心中是有数的,公主府的态度,武安侯府的态度,大殿下的意思,甚至是皇上的意思,现在都多少有一点数了。
就连大殿下与璐儿私下里的联系,他也有所耳闻。
有人想要拿这事做文章了?
现在可是要紧关头!如今不少人都是猜测盘算,三位皇子催命一般的长大,如今年龄都不小了,这一两年赐婚势在必行,皇子成亲就要开衙建府,唯有太子依旧住在宫中,是以册立太子或许还比赐婚更早些。
最大的可能就是今年秋天了。
这个时候,自然各方力量都在蠢蠢欲动,兄弟间的较量一触即发。
这难道是庆妃已经狗急跳墙了,到处动手了吗?
梁氏虽说姓梁,可并不是一家的,平日里虽然也常奉承庆妃,可到底没有显出死心塌地的样子来,庆妃就急吼吼的来找她了?
还是这的确是一件小事,庆妃觉得梁氏为着奉承她,会替她办呢?
梁氏与周继云也是六七年的夫妻了,对他的性子多少有点数,有事了,藏着掖着反倒得罪他,不如说个清楚,他还更肯出手。
是以梁氏脸虽有点红,不大自在,还是跟他说:“妾身想着,大约是妾身进宫给庆妃娘娘请安的时候,也说过两回母亲偏疼璐儿,把咱们家静儿比了下去,有时候和姐妹们说起家常来,也偶尔有这样的话,所以或许庆妃娘娘才打发我来办这件事?”
周继云一晒:“亏你还是人家婶娘,跟个小姑娘较劲儿。”
梁氏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哪里是我跟她较劲儿,我只是替静儿不服气,我们家静儿除了年纪小点儿,论模样论聪明劲儿,哪里就比不上人了?”
周继云点点头:“这样说,倒也是说得通的,既然知道你平日里不大喜欢璐儿,那么在宫里训斥璐儿逾制,当众给璐儿没脸,想来你是愿意见到的,也的确不是很大的事,担不了多少干系,你平日里也肯奉承庆妃,她想着,你这一次会替她办这件事,想来也是有可能的。”
这段话说的梁氏脸都红了。
说老实话,她的确觉得这是一件小事,也看不出多少不对劲来,当时也的确差点儿答应了,如今想来或许还是她的直觉救了她。
周继云心中却另外有盘算,这件事看起来的确是一件小事,如果真的如说客说的那样,那么就算着了道,也不是十分要紧,可联系如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局,这说不准只是一个引子,或许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周继云沉吟了半晌:“你说的我清楚了,我去和母亲商议一下再说。”
梁氏忙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而害羞的说:“今儿的事,只怕母亲不大喜欢,你也替我好生分说分说。”
周继云笑着点一下她的下巴:“我知道了!你放心,你又没什么大错处,只今后你家那些人,多带了眼睛分辨,有些只顾着奉承上头,平日里姐姐妹妹叫的亲热,哪里真把你当回事呢。”
梁氏温顺的点头:“我知道了。”
才送周继云去了宁德院。
事关庆妃和周宝璐,静和大长公主不敢怠慢,一家子,连同周安明都列席,聚在一起讨论。
周安明有点恍惚,原来是真的!
这是第一次,静和大长公主很明确的提了这件事,作为周家的头等大事。
周家已经是大殿下党,对于这个,周安明心里是有数的,可是保大殿下就保大殿下把,怎么自己那个还这么小的,呆呆傻傻的妹妹,竟然可能要嫁给那个冷酷严峻的大殿下?
妹妹还不够他一口吃的!
周安明觉得好惨,好难过,忍不住说:“虽说如今大殿下的确最有前程,咱们家跟着大殿下,这从龙之功也够用了,用不着……用不着非要把妹妹嫁过去吧。”
一家子的大人同时刷的一下看过来,从静和大长公主到驸马周超、周继林、周继云,全都看着他,仿佛他说了个十分可笑的话一样。
过了半晌,静和大长公主才很严肃的跟他说:“璐儿和大殿下两情相悦。”
什么?!
为什么会有两情相悦这种事?他没听错吧?
周安明几乎完全傻住了,他开始回想起大殿下各种鬼祟的行动,每一次都有各种借口避开自己,那个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才伺候大殿下,并没有得到足够的信任,倒也觉得挺正常的,上位者疑心重几乎是通病嘛,所以周安明有时候甚至是自动避嫌。
可现在一个雷打下来,周安明顿时觉得有点发焦了!
原来我真傻啊……
等他回过神来,大人们已经若无其事的讨论起这件事的可能走向了。
每个人都是赞同而且习以为常了吗?
周安明默默的收拾心情,原来妹妹压根儿不用自己操心嘛,两情相悦……算了,只要妹妹喜欢,嫁给谁不是嫁呢?
一家子讨论到了深夜,第二日,梁氏坐了车去田家。
有昨天梁氏给周宝璐下绊子被训斥,她在田家二少奶奶跟前的哭诉还显得颇为情真意切:“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捧上了天,我这么些年为这个家,什么没做呢?操这些心,受这些累,身子都差了,如今反倒熬的就连个小丫头片子也比不上,当众给我脸子瞧,这还是个丫头呢,要是个小子,只怕我们房就连个站的地方儿也没有了,昨儿三爷回来,知道了也是气的了不得,只凭咱们怎么着,到底是老祖宗,只有咱们孝敬着的,还能怎么样呢?”
田家二少奶奶就劝道:“哎哟我的姑奶奶,快别气了,气恼着了还不是伤着自家的身子不是?依我说,公主是老祖宗,没得说,自然是只能孝敬着,只是那小丫头也是老祖宗不成?你呀就是太心善,给她点颜色瞧瞧,叫她当着众人丢了脸面,还抬得起头来不成?那就是一辈子的把柄,就是今后,闲闲的提一句,她还有什么可犟嘴的?就是老祖宗偏心,那也是宫里给的没脸,也找不着你呀。”
梁氏点头叹道:“还是三姐姐疼我,又有智谋,想的如此周到。”
两人相视一笑,田家二少奶奶轻轻推了一个锦盒过来。
萧弘澄得了密报,敲了敲椅子扶手:“东西拿到了?”
底下站着那人恭敬的回道:“是,属下这就去静和大长公主府取回来。”
萧弘澄一跃而起:“这么急的事我还等着你来回呢,叫小韩来给我化个脸,我们趁着天黑着去公主府看看就是了。”
那人只得应是,转身退下去安排。
静和大长公主思虑再三,还是把周宝璐叫过来,把盒子里的东西给她看,然后细细的把事情说给她听。
这件事是冲着周宝璐来的,避开周宝璐来处理这件事,说不定会有阴错阳差的风险,还是须得心中有数才好。
话还没说完,听得门口有人接口:“自然不会是一次无意义的举动。”
声音入耳,周宝璐还没有意识到来人是谁的时候,小圆脸已经笑开了来,回过头去,见睽违已久的黄公子重新登堂入室了!
☆、第66章 登堂入室
周宝璐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说出来了才想起祖母在屋子里呢,顿时脸颊发烧,绯红了脸,静和大长公主见突然走进来一个陌生少年,本来还一怔,见周宝璐说了这样一句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便缓缓站了起来。
萧弘澄上前打个千儿:“给姑祖母请安了。”
又走近一步扶着静和大长公主坐下,温声道:“因着听人回事情机密,怕贸然到姑祖母府上来,叫有心人看见,起了疑心,倒辜负了姑祖母小心行事的一片心,未为不美,这才略作改容而来,姑祖母莫怪。”
声调轻缓,一派的温文。
行动举止如此,话说的多了,兼之模样虽改了,但总有些大致轮廓,静和大长公主倒也就认出来了,笑道:“倒是委屈了你,不过既然有人心存算计,小心些总是好的。”
萧弘澄应了是,站在一旁,白忙中还偷空看了周宝璐好几眼。
这个时候,周宝璐才上前请安。
面对这张曾经熟悉的容颜,周宝璐觉得世事真是无常,不过奇怪的是,她居然自始自终没有觉得这张脸没有那张脸好看。
不过此时乍然重现,她才客观的觉得,还是他本来的脸更好看。
两个人分开不到十天,各怀心思,一时间竟然就看呆了似的,周宝璐脸颊泛红,大眼睛水莹莹的,萧弘澄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好半晌,心中忍不住的骂他爹,怎么就不肯给他赐婚呢。
静和大长公主干咳一声,两人才反应过来,连忙同时移开了眼睛,周宝璐心中越发赧然,萧弘澄倒是看不出尴尬不尴尬,只是上前一步道:“听说姑祖母已经拿到东西了?”
静和大长公主便把那个锦盒推过来:“我看过了,确实看不出有逾制之处。”
锦盒里是一只丹凤朝阳金丝累珠嵌红宝石的簪子,因着簪头凤形华丽,自然不小,看起来确实十分贵重,而且的确如田家二少奶奶所说,样式与如今常见的首饰不同,颜色略微泛旧,的确是有些岁月的东西了。
样式别具一格,带着不常见的华丽,东西又如此贵重,周宝璐觉得,如果婶娘真的拿了给她,说是她自己嫁妆里的,送与周宝璐戴,那么一则是为着不拂婶娘的脸面,二则也是真心喜欢,大约的确会在要紧的场合用上。
就如同那一回,伯娘送了一只红宝石赤金的小花冠,她不就带了进宫吗?
难道,那个时候就已经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了?这个小花冠也是十足贵重,且样式不常见,或许有人曾见到少女时候的张氏戴过,此时见周宝璐戴了,大约能猜到这是张氏送与周宝璐的。
那么既然张氏送的周宝璐要戴,那么梁氏送的,又能拂了脸面吗?
可若是有人真的算了这么多,会仅仅只是想训斥周宝璐一次?
连静和大长公主都看不出逾制,萧弘澄显然更看不出来,他只打量了两眼,便笑道:“这簪子配小鹿倒是配得上的。”
说的这样自然,简直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
静和大长公主一本正经的道:“说得也是,璐儿向来喜欢华丽大气的款式,倒也合适。”
萧弘澄便应道:“说起来,母后也是爱华丽鲜艳的物件的,当年赐婚为太子妃后,外祖父寻到华大师,为母后打造了数十件首饰,每一件都是华贵大气,式样独特的,件件与众不同,为母后所钟爱,母后薨后,这些东西都留了给我们兄妹,因福儿小些,就都在我的库里,我原预备着福儿出阁的时候,便交给她,就是福儿那脾气,倒不是特别爱这一些东西,我回去打发人开了库房寻一寻,捡几样样式新奇的给小鹿用吧。”
周宝璐开始还怔怔的听着,说到后来,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当着祖母的面说要送她他母亲的首饰,周宝璐简直不可置信,这人……这人的脸皮还能更厚些吗?
而且还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们已经被赐婚了似的。
周宝璐简直不敢抬头,只下意识的拿着那只簪子把玩,偏静和大长公主还十分欣慰的说:“大殿下有心了,怎么敢当。”
萧弘澄一本正经的说:“应该的,就是母后还在世,这些东西,也是要给小鹿和福儿的。”
真是够了!
周宝璐简直听不下去,这时候,她目光一凝,疑惑的皱皱眉,突然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心头,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大爷,敢问敬贤皇后的闺名里是不是有个清字?”
萧弘澄随口道:“那是母后做姑娘的时候的小名儿。咦,你怎么知道?”
周宝璐终于找到了关节之所在!
她递出簪子,指点了一下,在簪子凤型相接处,有一个米粒大的小篆,镌了一个‘清’字,萧弘澄凑过来看,隔的近了,先看到的是她额上一点细柔的额发,很柔很短,梳不进辫子里去,调皮的蓬着。
然后就是她发间的淡香,似乎带着一点清新的柑橘味,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发油。
萧弘澄要定一定神才低头看到她手中那只簪子,果然是一个极小的‘清’字,静和大长公主年老眼花,辨认了半日也看不清楚。
这事似乎越发奇异了,萧弘澄即刻打发人回宫里去查档子,又打发人去找当年宫中给敬贤皇后管着首饰的宫女,他沉吟着说:“或许我与小鹿的事,是被有心人发现了吧?”
我跟你才没事呢!周宝璐不服气的想,可是萧弘澄一径说下去:“都是我太不谨慎,想着父皇已经默许,姑祖母也开恩,我们又是表兄妹,原是用不着十分避嫌,在锦山别院的时候,本来人多眼杂,我又略为松弛些,或许就有人看在眼里了,如今看来,是我连累的小鹿。”
父皇已经默许?
周宝璐眼睛都睁大了,这是个什么状况?为什么就没有人跟她说过?
可是没人管她,静和大长公主说:“这也怪不得你,璐儿今后若是有那个造化,只怕遇到的事更多,且也是避不开的,这会子有个机会把这些事慢慢学着来,倒也比乍然碰到了不知所措强些。”
萧弘澄颔首:“这是姑祖母疼我的缘故,我知道,小鹿跟着我,原是委屈了。”
喂喂,谁跟着你了,这丈母娘和女婿对话似的口吻到底怎么一回事,半点儿没人见外,周宝璐见他们两个简直彻底无视自己,差点就要完成交接了,真是觉得崩溃。
她觉得,跟这些人比起来,自己真是还得修炼个一千年吧。
幸好说完了这几句,萧弘澄终于把话头子转到正事上去了:“看起来,是有人要在阴私事上做文章了,私相授受,无父母之命,也就是私德有亏了,如今清明盛世,若是私德有亏,于我,想要更进一步自然就难了,于小璐,更是一世都毁了,也实在用心狠毒。”
的确狠毒啊!周宝璐听的皱眉,想了想才说:“既然如此,或许并不是看到了什么,我想,庆妃娘娘出手,最要紧的还是要大殿下上套儿,至于旁的人,无非就是须得有一个人,才做得出文章来,在锦山别院,我得罪了三公主,庆妃娘娘既然要动手,那就顺便整治了我,岂不是一举两得?正好咱们家还有人看起来叫她以为可以出手相帮。幸而婶娘明白。”
说到这里,周宝璐思路顺畅起来,也就忘了自己一直在刻意避嫌:“若是庆妃娘娘知道我与大殿下的关系,大约反而不会朝我动手了。”
“关系?什么关系?”萧弘澄目光闪闪发亮的看过来。
周宝璐一噎,顿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直是又羞又窘,无话可答,只得狠狠的瞪萧弘澄一眼,萧弘澄就嘿嘿的笑了一声。
静和大长公主还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周宝璐都绝望了。
萧弘澄见她脸红如刚摘下来的苹果,也不再逗她了,反正媳妇认定了,别想跑!便说:“为什么反而不会动手?”
周宝璐解释道:“若是知道,她多半会防着我得了东西,来往之间,有可能预先叫你瞧见了,虽说你是男子,对这些东西不会上心,但到底是敬贤皇后的遗物,或许你有些印象呢?是以,以我看来,她若是知道这情形,应该不会冒这样的风险的。”
这话说的十分入情入理,那么以此看来,庆妃选择周宝璐来做靶子,只是因为周宝璐在锦山别院得罪了三公主了。
为着这一点小事,就要毁了周宝璐的一生,这心肠也太狠毒了。
庆妃得宠多年,向来被人逢迎惯了,只有她踩着别人的,没有别人踩着她的,这一回三公主狠狠的丢了一回脸面,庆妃就要踩死周宝璐来出气。
也更是维护自己的权威。
这点想头,萧弘澄一想就明白,不过,就是想的这么明白,萧弘澄才心里火乱跳,简直压都压不住似的,直烧到头上。
这是萧弘澄自己都十分陌生的一种火气,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仅仅只是想到一种可能,就心火乱跳,怒发冲冠,若是那人在跟前,当场就能动刀子了!
他捧在手心里,宝贝的生怕碰着一点儿的小鹿,居然被人这样算计!
单是想一想,就算没真的算计上,那也忍不了!
萧弘澄脸色变的极为难看,只是改了容貌看不出来,周宝璐愣愣的看着他烦躁的走了两步,哼一声,拂袖而去,大步往外走。
这是怎么一回事?周宝璐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走到院子里,似乎又回过神来一般走回来,原来是打发回宫的人回来缴令了。
回来的人回的话却是有些出人意料:“回大爷,属下等着大爷宫里的管事的大人查了档子了,敬贤皇后原带进宫的那批首饰里头,的确有丹凤朝阳红宝金簪,不过并不止一只,乃是一对,大人即刻去查了库,这一对簪子都没有了。另外档子上还有一个项圈儿,一只五凤钗,一只小金冠和一对耳坠子也不见了。”
真是混账!这些人怎么保管的!萧弘澄想想就来火,好好的搁在库里的东西,偏就能不见了!不过这东西已经搁了有十几年,这十几年间,先有纯安皇贵妃掌宫,纯安皇贵妃薨后,又是庆妃主理六宫,父皇对这些事不上心,自己当年又小,或许被人弄走了些,想来也不是难事,庆妃拿到这只簪子,眼看这就有用处了。
不过片刻,又有原本伺候过敬贤皇后的前宫女被找了来,认出这只簪子的确是敬贤皇后的旧物,萧弘澄略一沉吟,心中就有了决断。
能跟着他来公主府的都是知道机密的人,使起来也颇顺手,萧弘澄也不避嫌,当着周宝璐和静和大长公主便吩咐:“立即找了有手艺靠得住的金银匠,照着这样儿重新做出来,就里头那个字不能要,其他样子颜色都要对得上才是,明白吗?”
那人重复了一遍,见明白无误了,便立刻退出去办了。
萧弘澄这样吩咐,静和大长公主和周宝璐便都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了,萧弘澄有心要与庆妃对恃,静和大长公主略作沉吟便没有阻拦。
保哪位皇子是一回事,如今局势未明,这庆妃的手伸的太长,竟敢哄着她媳妇算计她孙女,实在太不把宗室放在眼里了,如此嚣张,不给她一次教训,这大长公主府也太好欺了。
静和大长公主站起来:“这时辰也晚了,我老了经不住,先去歇着了。”
先……去歇着是什么个意思……周宝璐目瞪口呆的看着萧弘澄笑道:“为着我这点子小事,劳动了姑祖母,实在是我平日里疏忽的缘故,很不应该。前儿我得了几支百年老参,容我孝敬您老人家,就当陪个罪。”
这大殿下的马屁讨好显然叫静和大长公主浑身舒服,满脸笑容,十分慈祥的样子拍拍萧弘澄的手:“你有这份儿心我就受用了,东西倒是其次。只是可怜璐儿今儿受了这惊吓,你倒要好生劝慰着才是。”
萧弘澄忙笑道:“姑祖母放心,都交给我。”
静和大长公主满意而去。
回过头来,见周宝璐鼓着腮帮子,一脸‘你怎么这样啊!’的表情看着他。
小鹿的大眼睛会说话,又是害羞又是不满,偏偏还有一点隐约的欢喜,竟然都能表达的清清楚楚,叫萧弘澄一看就知道,嘿嘿,媳妇儿害羞了,可是并不生气。
他咳了一声,赔笑道:“要不,我们说说进宫怎么办?”
周宝璐还没控诉完,他就正经了,她也真不好揪着不放,嗔道:“哪有你这样的嘛。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下回进宫,我就戴着这只仿的簪子去呗,下一下庆妃娘娘的脸面。”
萧弘澄一本正经的惊讶:“咦,我是说,我们说说进宫后我开了库你挑首饰的事,庆妃算得什么,用咱们这么特地讨论么?”
“坏蛋!”周宝璐终于怒的跳起来要打他了。
萧弘澄接住她小小的拳头,哈哈笑道:“我要给你好东西,反倒要挨打,这是个什么道理?”
周宝璐气鼓鼓的,偏又忍不住笑出来。
夏季的夜晚,如此晴朗明媚。
☆、第67章 丹凤朝阳
簪子送到静和大长公主府的时候,正是晚上,周宝璐洗了澡,散了乌油油的头发,换了一身淡黄撒花儿交领中衣和撒脚裤子,预备着要睡了,正坐在床边儿,此时天气热,窗子都开着,周宝璐听到什么在抓窗子似的,小樱也听见了,笑道:“哪个房里的猫跑出来了吧?”
朱棠听了听:“这是在抓门吧?这猫倒是有趣儿。”
说着就去打开门查看,萧弘澄一身常服,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毛发蓬松,圆头圆脑的小猫,正拿着小猫的爪子挠门呢。
虽然萧弘澄眼中含笑,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冷峻,还是把丫鬟们都吓了一大跳,小樱匆匆行了礼,就跑进去,拿袍子给周宝璐穿上,又给她挽头发。
萧弘澄走进来,只看到她匆匆挽起的发尾,还有衣袍里露出来的领子了。
心里又开始骂他爹怎么就不肯给他赐婚呢!
萧弘澄见周宝璐扁嘴,先就开口解释:“因得了簪子,我拿过来给姑祖母,没承想,因晚了些儿,姑祖母已经歇下了,回进去的时候,姑祖母打发人跟我说,叫我直接拿过来给你是一样的。”
理由很正经,样子却不见得,尤其是这只猫怎么回事?是带着猫去看静和大长公主的吗?周宝璐眼睛里明晃晃的不信,却又是明晃晃的笑意。
心仪之人这样热情,哪个少女心中不甜蜜呢?
萧弘澄总觉得他一眼就能看出周宝璐的情绪,见她欢喜,趁势就把怀里不老实的总想爬出来乱逛的小猫递给她:“三弟院子里的大猫生的,被小四小五欺负的乱跑,三弟只得送给我,我又不大会养这种软乎乎的小玩意儿,你替我养着它,好不好?”
周宝璐欢喜的接过来:“给我的?”
“嗯!”萧弘澄点头。
小猫很活泼,也不大认生,呆呆的老实的看了周宝璐半晌,就开始试探的拿着爪子去抓她袖子上的金线,周宝璐摸着它的圆脑袋,大概把它摸舒服了,咪呀咪呀的直叫。
周宝璐笑道:“这只猫长的真好看,你看她的圆脑袋,看这眼睛的颜色,看这毛发,可美了,这可是猫里的小美人儿,声音也娇气,我以前养过一只大猫,黑色的,一根儿杂毛也没有,名字就叫小黑,可好看了,就是我那年回家过年,青哥儿淘气,在门口掏了个洞,它就从那洞里跑出去,没回来,可气死我了,安哥儿说给我找只一样的,可都比不上我的小黑,唉,真可惜,现在我还能想起它在那颗大槐树底下晒太阳的样子呢!嗯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它,瞧它这么乖,真讨人喜欢。”
絮絮的就说个没完,她在武安侯养的那些动物,小鹿、鱼、鹦鹉、小狗……零零碎碎啰啰嗦嗦说个没完。
萧弘澄含笑听着,安静的看着她,并不打断她。
灯光下,他的眉目莹润如画。
然后周宝璐回过神来,顿觉自己离题太远,不好意思,便摸摸猫猫:“呃,我又啰嗦了,说正事吧,那个你说簪子拿到了?”
萧弘澄笑道:“哪里啰嗦了,我觉得你说话很好听。”
周宝璐笑,也就他每次都听得进去。
萧弘澄拿出盒子来:“嗯,今天才送来的,我瞧过了,就是细看也不大分辨得出。你拿好了,到时候别拿错了,倒刚好送上门去。”
周宝璐皱皱鼻子:“我有那么笨么?哼,小看我!”说着就打开来看,居然是三支簪子摆在一起,周宝璐奇道:“一支真的,两支假的?”
萧弘澄笑道:“母后本来就是一对儿的簪子,虽说如今流落在外,阴错阳差得了这么一只,偏那些奴才忒实诚,知道原本是一对儿,居然照样儿打了一对,我本来也没料到的,也是我没吩咐清楚,不过拿到手里,才觉得其实是个好兆头,这些奴才,倒是会巴结,我还是赏了彩头!”
周宝璐听明白了,就不由的抿嘴笑,细细的把三只簪子都看了一遍,果然是分不出来的,两人对着簪子,又不由的说起了当年敬贤皇后的往事,后来的纯安皇贵妃,萧弘澄渐渐长大,皇宫中年复一年的琐事。
天边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屋里的牛油大蜡烛烧到了尽头,低低的细语和笑声却恍若未觉,周宝璐眉眼飞扬,萧弘澄精神奕奕,待太阳的光芒跃起的时候,周宝璐转头说:“看,日出了。”
萧弘澄回头看去,阳光染上他的眉眼一片澄澈,他说:“今后,我带你看遍名山大川的日出日落,可好?”
待我手握江山社稷,你我携手,看遍那山河美景,共享这盛世太平,可好?
周宝璐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好!”
熙和二年六月二十七,皇帝第七子平安诞生,圣上大喜,晋皇七子生母卫美人为嫔,赏尊号为礼,连跳两级,除了赏生子之功,想来自然也是因着卫美人为圣上所喜的缘故。
不对,现在应该称礼嫔了。
朝廷封赏皇七子生母卫美人的旨意一出,帝都自然是议论纷纷,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帝都宫中风向要开始变了,庆妃独宠多年,到底年纪不小了,今年就要到三十五了,礼嫔正是年轻鲜嫩的时候,容颜倾城,如今又有了皇子,皇上宠爱一点儿也不奇怪。
而且,礼嫔虽承宠,身后势力却是较弱,她出自四川卫氏长房庶女,家族并不显赫,其父也无官职,这一次礼嫔生子,又晋嫔位,皇上才赏了个六品员外郎的闲官儿给他,也是为了匹配一宫主位的地位,这样的情况下,有些会得盘算的自然能想到,礼嫔既然没有得力的娘家,那想要在宫中立足,宫外的势力难道不需要?
世家之间要连上拐角亲多么的容易,只要有心排查,七拐八拐,什么亲眷就都有了,一夜之间,礼嫔陡然冒出了许多帝都的亲戚,表姐表妹表姨表姑排着队的往正明宫送礼,热闹非凡。
礼嫔的娘家亲哥哥也带着家眷进京来了,四川卫氏的长房庶长子,原本在帝都并不是个一个显眼的人物,原本是连顶级世家豪门的边也摸不到的,此时居然也高朋满座,一呼百应起来。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风向之下,礼嫔在宫中却还是十分恭谨有礼的,尤其是在庆妃跟前,那忠心真是表的天日可鉴,虽说在月子里不能走动,可每日遣了宫中的管事嬷嬷去请安,得了东西,总紧着往德庆宫送,三公主四公主那里,自然也是不会疏忽。
三公主今日才上头的一只绿汪汪的祖母绿的簪子就是礼嫔打发人送的,庆妃见了也觉得好:“倒也亏她有心了,这东西就是在宫里,也算是上上等的了。”
三公主笑道:“母亲在这里,她有这点孝心也是应该的,也算得她识时务,虽说如今熬出了头了,到底越不过母亲去,若是这个时候就要拿大,母亲就能容得了她不成?”
庆妃微微点点头,却是教导道:“唉你这孩子,性子也太要强了,虽说女孩儿太和软了白被人欺负,可这要强却不在脸面上,你这话,见识虽然明白,但只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原不该说出来。”
三公主娇笑着抱了庆妃手臂笑道:“在母亲跟前,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什么可忌讳的呢?若是在外头,这样的话我自然是不说的,当了人,也是赞礼嫔娘娘太多礼了,我可受不起呢。”
庆妃笑道:“乖孩子,这才聪明,别的也罢了,要强不在口头上,吃了亏,只管想了法子找回来,若是没本事找回来,嘴里说的再厉害,又有什么意思呢?你上回被人下了脸面,我自然会替你谋划挽回,再说了,如今你二哥事事都好,就只差一步儿了,也须得设法,这些事,也只有我替你们筹划着了。”
三公主奇道:“父皇不是下旨,打发二哥去南边儿坐镇提调边境贸易的事了么?”
庆妃笑道:“傻孩子,有些事,你二哥不在,也是一样的,只要……”她低声的给三公主说了两句话,三公主便喜道:“原来是这样,还是母亲有智谋。那个周宝璐太讨厌了,我看她这次怎么哭!哼!”
庆妃又道:“今日你七弟的洗三礼,自然内外命妇都要到的,我打听了静和大长公主也会带她来,到时候人多了,你就去与她说话,叫人都去看她头上的簪子,余下的事,自然有别的人来说了。”
周宝璐今日特意把那簪子戴的最为显眼,头上除了那簪子,不过是几朵小丁香花陪衬罢了,不过那簪子凤型大,不用特意,其实也很醒目的。
因是大喜事,宫里已经张灯结彩,处处挂红,外命妇也都纷纷进宫,别说各宫妃的亲眷都是尽早前去请安说话,就是没有亲眷的,到各宫里走一走,给各位娘娘请安,那也是应该的。
静和大长公主先要去各太妃处走一走,周宝璐也就被太妃们夸了一路,在郑太妃处遇见安国公夫人朱氏,带着小姑子郑翎和安国公原配平阳长公主生的长女郑明珠也在那处说话儿,郑翎见了周宝璐,也就跟着她一块儿往大公主宫里去了。
郑翎笑道:“哎哟亏得你来的合适,我嫂子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话要跟娘娘说,怕我听到似的,叫我带了珠儿去给各宫娘娘磕头,幸好你来了,我才有个托词,你不知道,我那侄女儿是个哭包,娇气的了不得,半点儿碰不得,也就我嫂子脾气好耐性够,能带着她,我可不耐烦呢。”
周宝璐笑道:“必然又是你嫂子那娘家的事儿,寻门路,撞娘娘的木钟,所以才不好意思叫你听到。”
郑翎笑道:“想必是这样了,她也怪不容易的,亲兄弟亲妹子都平常的很,嫡母又靠不上,只得往这边儿寻门路,手里又没什么钱,办事儿自然艰难,我哥虽说有钱,可前头有明玉,总得给明玉留家业,不至于为了她娘家的事整万的银子往朱家抬,,再说了,就算我哥愿意,那也打脸不是?她也算是好的了,虽说是庶女出身,家里打理的也算有章法,一家子上上下下的都处的好,对明玉明珠也都不错,不过继母难当,便是再好,那也不是亲儿子,我瞧着明玉始终就是淡淡的,不大热络。”
周宝璐随口道:“这样就不错了,还想怎么样?你没瞧见我外祖父府里,外祖母也是继母,就恨不得我舅舅即刻就没了,好让位给她儿子,当年我舅母怀上安哥儿的时候,她简直连脸皮都不要了,巴不得我舅母生不出来,就是我娘那样的老好人,她都要下手,乌烟瘴气,没个消停。”
郑翎哈的笑出声来:“这倒是,我又想起来当初你得个好首饰,你那个外祖母也要你分给她那亲外孙女,亏她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张嘴,如今她那外孙女简直是现世报,真是乐死我了。”
周宝璐无奈,两人就这么随口聊着家常,往那边宫里走去。
走到一个小院子的边上,从墙外就能看见里头十几株桃树都结了桃子,正是成熟的时候,桃子硕大艳红,挂在枝头格外好看。
周宝璐和郑翎不由的站住脚看了一会儿,正看着,小院里走出来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个宫装丽人,大约十六七的年龄,身姿娉婷,瓜子脸桃花眼,虽还没彻底成熟,却是美貌的惊人。
走出来的丽人走了两步便看见了在墙外驻足的郑翎和周宝璐,看起来她好像认得郑翎,而且似乎还有点不对付,脆声笑道:“咦,这不是郑七小姐吗?怎么在我院子外头站着?是想吃桃子了不成?哎哟,难道如今安国公府连个桃子也买不起了,要在这里站着望,那怎么不进来,我打发人摘一个给你,一个桃子我还是舍得的。”
郑翎哼了一声,没有理睬。
周宝璐却如堕冰窖。
她看见这位丽人的发髻上,赫然戴着一支一模一样的丹凤朝阳红宝金簪,盛夏的阳光照在簪头的凤凰之上,光华璀璨,仿若随时会振翅飞走。
☆、第68章 小鹿在手天下我有
六十八
周宝璐镇静了一下,小心的往后面移了一步,半边头藏进了阴影里,从头上拔下那只簪子,悄悄塞到樱桃手里,樱桃一惊,立刻机警的靠过来。
周宝璐把声音放的轻的几乎听不见,非常简短的说:“趁乱,换了。”
樱桃轻轻颔首,往旁边走了一步,就消失不见了。
周宝璐不经意的走前两步,笑道:“小翎,这位姐姐是谁。”
那丽人不认得周宝璐,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郑翎的朋友,想必都是些出身高贵,性情骄傲的花孔雀!
不过此时见她衣着虽华丽,头上的首饰却颇为简单,那丽人下意识的就扶了扶发间那只新上头的发簪。
这只簪子华丽至极,一看就知道是传世之宝,机缘巧合落到自己手里,特地挑这个时候戴出来,原是安心要在今日的场合里大放异彩的。
郑翎也不是吃素的,笑道:“这是我三堂叔家的五姐姐,三堂叔就是庶子出身,这位姐姐也是庶出的,是以平日里不大和咱们一起玩,你不认得也是有的。”
郑翎是老安国公夫人的老生女儿,虽说养的娇些,平日里也是随和爽利性子,少有这样犀利,张口闭口的庶出的,显然和郑美人十分的不对付。
大约是在家里就结下了仇怨了。
郑美人便冷笑道:“你不当我是姐姐也就罢了,如今我已经封了美人,你便是安国公府的小姐,也得给我行礼请安罢?”
这是礼节,美人虽然不是主位,到底也是个封号,郑翎身份虽然尊贵,却是没有封号的,认真讲究起来,也该郑翎行礼,只不过往常宫里的这些小美人小贵人,因着本身身份不高,不肯得罪公侯府邸,自然是谦逊的多,别说挑这个礼了,见了面还先笑吟吟的招呼呢。
是以现在郑翎显然就很不愿意下这个气。
周宝璐眼珠子一转,就走上两步劝她:“哎七姐你听我一句话……”说着对郑美人眨眨眼睛,仿佛在示意,等我劝一劝她!便与郑翎咬起耳朵来了,郑美人心想,虽说是和郑翎一路的,这个小姑娘倒是谦和懂事,很讨人喜欢嘛,倒不像是花孔雀。
她哪里知道周宝璐小声的对郑翎说:“等会我扑到她身上,你赶快过来扶,顺便踩旁边的人两脚,把她身边的丫鬟推开,回头我再给你解释。”
随即声音放大:“……也是应该的嘛!”郑翎一脸不爽的很勉强的点头,似乎对周宝璐劝她行礼十分的不爽。
自然也就叫郑美人十分的舒服了。
郑翎的演技超好,一脸不自在的踌躇的站在原地犹豫,周宝璐伸手拉拉她,她才终于勉强和周宝璐上前去,因为犹豫,所以多走了两步,走到近的不能再近了,才弯了膝盖行礼请安,周宝璐还没站稳,就叫郑翎拉了一下,顿时失了平衡,整个人往郑美人身上栽过去。
郑美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就看着周宝璐扎手扎脚整个人一头撞过来,她又穿着高底的鞋子,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就是反应过来,也退不动,顿时被周宝璐扑倒在地,周宝璐‘哎哟、哎哟’的叫着,手忙脚乱的要爬起来。
郑翎叫道:“哎呀怎么搞的,你站稳了再行礼啊,急什么,快起来快起来……”说着就上去扶,顺手把围上来扶的一个丫鬟挤开来。
周宝璐爬的艰难,丫鬟来扶她也撑不住的样子,还可怜兮兮的不忘问:“娘娘您摔着没有啊?我定是叫石头硌了脚,怎么就没站稳呢,还连累了娘娘,我扶您起来……”
见身后也有一双手伸过来扶郑美人的手臂,周宝璐瞅准机会猛的一抬头,头顶撞上身后围过来的一个丫鬟的下巴,她不由的尖叫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尖叫下意识的吸引了过去,周宝璐眼泪汪汪的摸着头顶,那个郑美人倒扑哧一声笑了。
真是个美人啊,笑起来确实如春花怒放,美不胜收。
也不知道是不是周宝璐这大眼睛泪汪汪的表情太萌,郑美人伸手摸摸她的头顶:“别急,你也是不小心,谁愿意摔跤呢。”
又回头叫道:“赶紧着扶这位小姐起来,简直跟木头似的,唉笨死了,没见我穿的高底子吗,从后头推一下嘛。”
周宝璐终于摸着头顶站起来了,便见樱桃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轻轻点了点头,郑美人头上,丹凤朝阳依然闪闪发光。
郑美人也站稳了,拉周宝璐过来:“我瞧瞧,磕出包了没?瞧你笨的,就是摔了,慢慢站起来就是了,急什么,那些丫头蠢的很,只会一窝蜂围上来,谁还能指望她们办好什么事!还好,摸着倒是没什么要紧,回头要是还疼,叫人拿红花油揉揉,别怕味儿不好,脑袋要紧。”
没想到郑美人只要没对着郑翎,倒是个大方好说话的。
周宝璐赧然的告辞:“我没什么要紧,倒亏得您宽宏,要是你摔着了,我今后也没脸见您。”
郑美人挺不在乎的道:“瞧你跟七小姐那么好,就知道你身份不一样,今后你有你的前程,像我这种,这位分差不多儿就到头了,倒的确没什么机会跟我碰面儿。唉,今儿算是有缘分,我摘个桃儿给你吃吧。我这屋里,也就这一样拿得出手了。”
说着还白了郑翎一眼:“想吃也不给你。”
周宝璐好笑,郑翎嚷嚷:“谁想吃了谁想吃了,求我也不吃!”
郑美人果真摘了一个给周宝璐,拳头那么大,艳红漂亮,饱满的几乎要裂开似的,还跟对着小孩儿似的嘱咐:“回头洗洗再吃,都是毛!”
周宝璐这才笑着告辞了,两人走远了,郑翎扁嘴不满的瞪她:“你还真接了!”
周宝璐好笑:“你们的恩怨我管不着,我好端端的拉人家摔一跤,人家没把我怎么着还送我个桃子,我干嘛不接?”
周宝璐嘴里说的悠闲,往大公主那边去的动作却不慢,拖着郑翎走的飞快,郑翎娇气,不由的就叫苦连天:“慢点儿成么,谁在后面赶你呢。”
周宝璐一看就是爱动的,比郑翎强了好多,郑翎走的快了,一句话都分三截说,周宝璐脚底下走的飞快,说话一点儿不喘:“要没事我能走这么快么?”
一转弯看见禧妃娘娘远远的过来了,周宝璐越发叫苦:“怕什么来什么,瞎耽误功夫,你去缠着她,叫我先走吧。”
郑翎咬牙骂:“就你最会坑人,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周宝璐笑嘻嘻的讨好:“七姐最疼我了,回头我送好东西给你,我先走了,你快点儿。”
郑翎只能调整表情,远远的迎上去,把禧妃娘娘那一路人赌在那边岔口边上,说了一会儿话,回头一看,周宝璐已经没了踪影,才松了一口气,笑嘻嘻的跟禧妃娘娘说:“大公主召我呢,不敢多耽误了,这就告退。”
召你还跟我聊盘扣的样式?禧妃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倒的确挺匆忙的就走了。
周宝璐进了大公主宫里,进门儿第一件事就是跟大公主说:“快打发一个靠得住的人去找你哥来。”
大公主大喜:“你终于要主动找我哥了?我哥可算熬出头了!谢天谢地,可见这神明还是关照的啊!”
周宝璐现在的心理和萧弘澄简直一样,简直要对大公主绝望了,可大公主虽然说话不着调,办事儿倒是利落,回头就吩咐:“叫豆虫儿去找大爷,说十万火急,大爷不管在做什么,都务必来一次。”
豆虫儿在门口听了,躬身回道:“奴婢明白,奴婢一步儿不动,就在一边儿伺候着大爷过来。”
他是看见了的,不是大公主找大爷,而是这位姑娘找大爷,这些早在宫里混的成了精的人,瞧大公主的模样说话心里头就有了数,如何不明白。
大公主拉着周宝璐絮絮叨叨:“哎哟你想他了也不是错儿,我又不笑话你,看你这样儿我可替我哥庆幸了,他念着你那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见你这样进门儿就找他,不定欢喜的怎么样呢……”
唠唠叨叨还没说完,周宝璐叫她:“闭嘴!”
这还是第一回不是别人叫她闭嘴,而是她叫别人闭嘴了!
大公主嘟嘴,可是还是乖乖的听话了,周宝璐叹口气,樱桃这才得了空儿上前来,把簪子双手递上,周宝璐翻过来一个,一个清晰的小篆‘清’字赫然在目。
幸好叫她碰上了郑美人,不然若是等会儿到了正殿……想想还真后怕。
豆虫儿跟萧弘澄形容:“奴婢瞧着,不是大公主有事儿,看起来是那位……嗯,上回在水边儿被人欺负的周家小姐,好像是静和大长公主的孙女儿?瞧着是那位小姐有事儿的模样儿……”
话还没说完,被萧弘澄轻轻踢了一脚:“闭嘴!跟你主子一样啰嗦,在哪里?你主子房里么?”一边说一边抬腿就走。
豆虫儿忙跟上,太监不能进公主房里服侍,都是在门外听令,跟着公主没什么前程,豆虫儿一心还是想攀了萧弘澄的高枝儿,路上唠叨的解释:“周家小姐进门就跟公主说叫打发靠得住的人来请您,公主就点了奴婢的差使,大爷只管放心,奴婢嘴紧着呢,公主殿里的事儿,就没有往外说的。”
萧弘澄哼了一声:“谅你小子也没有十个脑袋!”
豆虫儿听得出来大爷话是这么说,可语气是飘着的,不是往日里那么峻严的味儿,显然欢喜着呢,就知道自己这趟差使办的好了。不由的在心里头暗自琢磨,看大爷跟大公主待这位周家小姐这份儿情,这也不是个寻常人物儿,公主也罢了,大爷可还没赐婚呢,正妃侧妃一个也没有,且听说这位爷在这上头淡的很,殿里跟前也有不少宫女,模样儿也有上好的,就愣是没动过一个。
莫非这位周家小姐要有大造化了?
不过周宝璐还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造化,只要沾着这天家的边儿,就总有无穷的麻烦事,烦的透顶,这一年来她经历的种种,比她前十二年还多!
这会儿萧弘澄进门来,嘴角就含了笑:“找我?”
就这么两个字,那里头含着的甜蜜得意简直如蜂蜜一般要滴下来似的,大公主听的直撇嘴。周宝璐心里急,也忘了忌讳,伸手就拉了萧弘澄的手腕:“有要紧事,咱们里头说去。”
大公主看得眼都直了,小璐这等豪放?还是这些日子他们发展出了特别不寻常的关系了?她心里顿时跟猫抓似的,立刻自觉的就跟了上去,被萧弘澄一瞪,那眼里的意思: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别来打扰!
大公主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怏怏的站住,见他们进了里头屋里还关上门,只得打发人:“都给我到院子里去,去两个门外头守着,一个人也不许进来。”
她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画圈圈。
进去了周宝璐也没急着坐,先就把簪子给萧弘澄瞧了,说了得来的情形,问:“怎么样?”
萧弘澄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周宝璐咬牙:“依我说,既然有这样阴毒的心思,咱们原该成全她,也没有总挨打不还手的,不过这只是我的想头,不知道你的部署是怎么样的?”
萧弘澄点点头,二话不说,起身开了窗子:“来人!”
立刻有个模样普通的宫女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出现在了窗口,萧弘澄吩咐道:“去静和大长公主府,把这样子一只簪子送过来,限一刻钟!”
那女子微一躬身:“遵令!”
立刻就不见了。
萧弘澄看向周宝璐,轻声说:“你都说是咱们了,那自然听你的。”
并不用解释,萧弘澄就知道周宝璐心里想的是什么,单单一句话,他就能明白她的计划,周宝璐长出一口气:“先前我在那边,瞧见郑美人带着这个的时候,心里真是像揣了一块儿冰似的凉,太阴毒了,她打的这主意,就是你说东西不见了,圣上也信你,还有悠悠众口呢?传来传去,这件事就收不了场,你虽然是个男人,名声也是要紧的,说不准还更要紧些,真真是杀人不见血!”
萧弘澄看着她,见她气鼓鼓的说:“这个人太坏了!”的样子,替自己抱不平的样子,她那一心要维护自己的样子,一心替自己谋划考虑的样子,真是……真是可爱的不像话啊!
萧弘澄笑着说:“就是,太坏了,可是我不怕,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对吧?”
周宝璐很认真的点头:“嗯,我会!”
于是萧弘澄顿时颇有点觉得,其实后宫有个敌人也没什么不好,后宫阴暗,明争暗斗也有可取之处,有人的计划阴毒就阴毒吧,我有小鹿!
簪子送了来,萧弘澄见周宝璐认真的戴上簪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一脸保家卫国的就要去替自己打倒敌人的模样,简直手心发痒,恨不得把她紧紧抱住不放。
☆、第69章 自证清白
六十九
时辰也快要到了,宫内外命妇们聚在正殿里,就等着奶娘抱出小皇子来,周宝璐注意到自己进殿的时候,庆妃的目光在自己的头上停了一下,显然是满意的。
为了配合庆妃的计划,周宝璐叫樱桃留意着郑美人:“若是她看过来,你动一动遮住我,别叫她看见我的簪子。”
我都这么配合了,庆妃娘娘可别叫我失望啊。
没想到庆妃比她想象的更沉不住气,周宝璐刚坐下来,三公主就一副心无芥蒂的模样走过来笑道:“周家妹妹这么晚才过来?难道是被谁绊住脚了?”
周宝璐只是微笑,大公主不爽了:“去我宫里说话呢,也碍着你了?”
三公主十分生硬的没有理睬大公主的挑衅,简直仿若背台词一般的说:“周家妹妹这头上的簪子
真漂亮,看起来不像新打的呀,是哪位长辈给的吧?”
声音挺高,简直似乎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偏周宝璐今日不似往日随和,就好像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面对危险,开始根根直立:“虽然不是长辈给的,却也很要紧,所以这一次不能给三公主了,还请三公主见谅。”
三公主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心想: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吗?
周围的人果然都被吸引住,转头过来,目光聚焦在周宝璐头上那只光华璀璨的簪子上。
随即就有一个女人用八卦的不确定的语气说:“咦,这个簪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是谁也有一只呢吧?”
周宝璐按捺不住的想要冷笑。
果然旁边就有人接口:“你这么一说,我也似乎见过,啊,对了,先前我在进门儿的时候,和郑美人走了个对脸儿,她好像就戴着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
然后众人的目光又都去找郑美人。
郑美人在听见三公主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周宝璐头上那只簪子,心中已经一震,此时见有人把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来,她不是个蠢的,立刻就知道自己上了某人的血当,可是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都已经移到了她的头上,她心中一凉,大约今日不能幸免了。
郑美人的目光无意识的转了转,却见周宝璐对着她眨了眨眼睛,竖起一根食指按着嘴唇,似乎是一个‘噤声’的动作。
就好像绝望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浑身冰凉的郑美人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周宝璐身上,下意识的就按照她的举动去做了,此时正襟危坐,微微笑着,任人打量,看不出丝毫惊慌来。
果然众人议论纷纷:“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儿,简直一模一样嘛。”
“莫非真的是一对儿?”
“不过这看起来不像是如今的款式,难道是旧物?说不准一对儿簪子流了出来,一家买了一只,倒也没什么好奇怪。”
“说的也是,样子倒是好看,或许是名师所作呢,这么一看,比比市面上这些,还真是高下立现。”
周宝璐微笑道:“这是祖母赏的,我也是第一回上头呢。”
这个时候,庆妃身边一个服侍的老嬷嬷用不大确定的犹豫的语气说:“这个簪子……这个样子,奴婢似乎见敬贤皇后戴过……”
殿里的议论声曳然而止,在场的命妇绝大部分都是在各种后宅斗争中厮杀出来的,闻弦歌而知雅意,这个时候还没懂这件事不简单,那也就真是叫人整死也活该了。
庆妃讶异道:“不会吧,敬贤皇后当年留下的东西都是有数儿的,圣上亲口吩咐存在大殿下的库里的,专门立了档子,自有大殿下宫里的人看管,怎么会落在周小姐和郑美人的手里呢?”
那老嬷嬷便退缩道:“许是奴婢年老,记不清爽了,只是看着像罢了。”
庆妃便肃容道:“胡说,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这种事岂能随意乱说!叫人听到,岂不是让人误会大殿下竟把先皇后的遗物送给周小姐和郑美人了?”
这句话一落,殿里安静的简直落一根针也听得到。
那嬷嬷一咬牙:“因那些首饰都是华大师亲自打造,样子十分独特,难寻第二件,这个看起来,的确是其中的一对儿簪子!”
周宝璐霍然起立,逼问道:“你看清楚了?”
那个嬷嬷显然豁出去了:“清楚了,的确是,先皇后的这一批首饰上都镌着一个‘清’字,周小姐拿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啊!”三公主这个时候一声惊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难道……难道,上回在锦山,我远远瞧见周家妹妹跟大哥在那桔子树底下说话,因没走近,我也不敢确认,难道真是大哥送的?”
周宝璐怒道:“三公主请慎言。”
三公主便说:“若不是,为什么先皇后的遗物会戴在你的头上?”
她见周宝璐反驳的极为无力,不由的越发趁胜追击,言语间更加咄咄逼人。
周宝璐笑道:“一个奴才说是就是吗?那我的奴才说三公主带的首饰是我的,你肯不肯认?真是笑话,我已经说过了这是祖母所赐,三公主凭什么就说这是先皇后的遗物?”
她抬眼一看郑美人,见樱桃站在她的身后,她的神色已经镇定了下来,便笑问:“我这簪子是祖母赏的,郑美人这簪子与我的挺像,却不知是怎么得的?”
郑美人此时一脸惊惶的道:“这是礼嫔娘娘前儿赏我的!”
周宝璐便怒道:“三公主您瞧瞧,这都是有来路的,庆妃娘娘和三公主因一个奴才的话就污我清白,这是何道理?”
庆妃道:“胡说,这簪子何等贵重,礼嫔哪里来的!就算是赏东西,宫里也有记档,来人,传档子!”
郑美人就越发惊惶了:“这是礼嫔娘娘私下赏我的。”
庆妃道:“没有档子,来历不明,叫我怎么相信你,既然先皇后的遗物上有镌刻标记,周小姐与郑美人只需拿下簪子一看,就可自证清白了。”
周宝璐冷笑道:“这是宗人府的大堂不成,我有哪里不清白,须得自证?”
庆妃道:“刚才已经有人说过,确是先皇后的遗物了,而先皇后遗物,如今都在大殿下手里,又如何戴在你与郑美人的头上?若不是大殿下送的,还能是什么?”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庆妃直指大殿下与宫妃私通,并与闺阁小姐私相授受。
谁不知道大殿下与二殿下的储位之争?如今看来,大殿下有这样的阴私事,就算推脱是被宫人偷出去变卖,污水上身,已经是百口莫辩了。
静和大长公主此时终于道:“一个奴才看着是就是了?一个是女孩儿,一个是宫妃,名节如此要紧,是可以这样胡言乱语的吗?庆妃娘娘主持后宫事,难道就是这样奴才说句话,便要审主子的?你德庆宫的奴才竟比主子还高贵了?简直荒谬!来人,把那个胡乱攀咬的奴才拖出去杖毙了!”
庆妃见静和大长公主如此心虚的表现,心中越发冷笑,霍的站起来:“谁敢?郭嬷嬷曾伺候过敬贤皇后,她既认出来是先皇后的遗物,若是不查个清楚明白,如何对得起先皇后的在天之灵?大长公主既要护着自家女孩儿,我也只得冒犯了,来人,立即给我拔了周小姐和郑美人的簪子来!”
周宝璐顿时扑向静和大长公主,痛哭道:“我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家,被人这样羞辱,还叫我今后如何见人,不如死了也罢了。”
郑美人有样学样,也哭着要去找剪刀寻死:“我位分虽低,侍奉圣上也是恭谨有礼的,如今凭白就叫人这样诬陷我的清白,就是要辩,也要到圣上跟前辩去!”
庆妃冷笑道:“待看过了簪子,自然有你去辩的时候。”
四五个粗壮的嬷嬷上前,郑美人娇娇弱弱,丫鬟们也不敢上前,当然很顺利的被拔了簪子,而周宝璐假意抵挡了一下,也被拔走了簪子,庆妃的贴身宫女下阶接了簪子转呈庆妃,庆妃冷笑着接过来,翻过来查看,嘴里已经道:“我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
话还没说完,那冷笑已经凝在了脸上。
簪子后一片光滑,半个字也没有。
满殿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见庆妃状似凝固,半晌没有动静,机警的人已经反应过来庆妃的局已经被人破了,只有三公主听到庆妃那句话,冷笑道:“我看你们还嘴硬。”
有几个都不由的露出了怜悯的神情来。
静和大长公主冷冷的说:“庆妃娘娘找到标记没有,要不要多叫几个人帮你找找?”
周宝璐是姑娘家,不能亲自上阵,只能贞静柔弱的哭泣,那郑美人叫樱桃一推,一头往庆妃身上撞去,伸手胡乱的把头上身上的首饰扯下来摔到庆妃身上:“那一件没有,这件有没有?这件呢?你看清楚了,我自己拿给你!免得叫奴才来拉扯我!什么先皇后的遗物,遗物在哪里……我哪里得罪了您啊,就诬陷我,我的天爷,大殿下那样的金枝玉叶,就叫你这样攀扯,还有天理王法了没有,我就是一条贱命,死不足惜,老天爷怎么就不打个雷劈死我呀,这样碍人的眼,可怜还有人家公主府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就这样当着人给人没脸……”
又没头没脑的拖着庆妃就要去见皇上:“去皇上跟前辩去,去啊,既然要害我,你索性叫皇上赐我死罢了,我的天爷啊,还叫我怎么活啊……”
那些嬷嬷又忙上来架住郑美人,庆妃此时脸色变得极为尴尬而灰败,静和大长公主搂着周宝璐,冷笑道:“庆妃娘娘口口声声这是先皇后的遗物,自有标记,标记在何处?因奴才的一句话,未经查证,就指我孙女不清白,如此妄言,我必要上表朝廷讨个公道!”
这个时候,大公主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番,就好像刚刚才醒过神来一般,笑道:“哎哟,小璐头上这个簪子,我也有一对儿,倒是真的很像。”
说着就慢吞吞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一时宝光灿然,满殿里不由想起好几声隐忍不住的扑哧的笑声来,只有庆妃眼睛死盯着那盒子,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70章 指点
七十
庆妃摇摇欲坠,满大殿的人都惊慌起来,只见到人影跑来跑去,簪环叮当,顿时热闹起来。不过真要细看,有的人是真的惊慌,比如三公主,有的人却是幸灾乐祸,自然也有人无动于衷,有人佯作着急,心中实在趁愿,种种表现,不一而足。
庆妃要倒,暂时站出来理事的就只有齐妃了,这个时候,周宝璐的任务只是哭,静和大长公主负责脸色铁青,而郑美人只管蹦上去拉扯着庆妃要寻死,齐妃不是个有急智的人,做什么都慢,只得慢慢儿的指挥。
“把郑美人扶下去好生劝着……郑妹妹,今儿是七皇子的洗三礼,正是圣上欢喜的时候,你虽受了委屈,到底也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如今先不要惹的皇上不喜欢,才是你的孝心,待明儿,回明了圣上,自然给你做主。”齐妃不得不先劝苦主。
郑美人见庆妃被拉扯的也差不多了,大家的热闹也看得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差不多就是白费力气了,效果不大,便委委屈屈的应了:“齐妃娘娘您一向疼我,您都说话了,我也只得忍了这口气,不然今儿我便是破着一死呢,也要闹的痛快!横竖我这样被人污了清白,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哀哀切切的掩着脸,叫宫女嬷嬷们扶了下去,回自己院子里洗脸梳头去了。
接着齐妃又去劝静和大长公主,赔笑道:“您是圣上的亲姑母,圣上定然不会眼见着您和小姐受委屈的,只是这会子,到底是七皇子的洗三礼,您疼孙女儿的心,也疼一疼侄孙儿,才是您老的气度不是?往日里遇了要紧事,有人不懂规矩,您老还要训斥她们呢,这会子算是为了圣上,先把这边的事儿叫做完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礼?”
静和大长公主当然不会如郑美人那样好说话,郑美人不见好就收,那就擎等着被打脸,有理的都变没理,静和大长公主身份不同,自然要厉害的多,此时便冷笑道:“我还能训斥谁,这宫里谁还把我当回事了!奴才也敢来拉扯我!我尊荣了一辈子,圣上见了也叫我一声姑母,如今连个奴才也不如了!我还有心理会谁呢?我如今便找圣上要一个公道去!”
齐妃再三苦劝,静和大长公主只是说:“此时与你没有干系,你只管忙你的去。”便叫人扶了周宝璐,带了人扬长而去。
公主之怒当然和宫妃不同,齐妃的大帽子压下来,压住郑美人是没问题,静和大长公主却不是她能管的,齐妃心中也明白,有意在这里劝着,一则是为了公主的体面,二则也是为了自己有个懂事的名声,圣上问起来,也有话说,三则则是见人人都在围观庆妃,面子丢尽了,巴不得叫人多围观些时候才好,耽误到这时候,齐妃这才去操心庆妃:“太医传来了没有,还不把庆妃娘娘扶到榻上歇着,一群不懂事的奴才!”
至少被晾了一刻钟,三公主气的发抖:“我母亲这个样子,人人都慌的这样儿了,齐妃娘娘倒是悠闲,太医也没来,人也不管!”
齐妃娘娘垂着眼睛,并不生气,慢声慢气的说:“总有个要紧先后,今儿这场事,三公主看得清楚的,就是圣上来了,安抚大长公主也是要紧的,总没有个晾着大长公主的道理。三公主怎么倒看出我悠闲来了?”
连齐妃这样脾气的人都烦透了三公主,也是快要到年纪出阁的人了,任事不懂,刚刚这个场面,她就该扑到静和大长公主跟前哭求,不说能救了庆妃,至少自己说不准就能脱身了,到底只是和周宝璐小姑娘口角,静和大长公主身为姑祖母,当着这些人,或许也不好和小孩子计较呢?
她倒还高傲的很,真是给人捧惯了,不肯下气……其实,公主身份虽说是护身符,却也不是什么都能护的。
蠢货!
齐妃拿怜悯的目光看她,倒也不怎么见气。
围观的人自然心中都有称量,这一回庆妃这手是朝着大皇子伸过去的,又当着满帝都的勋贵夫人的面,皇上就是再宠爱庆妃,这也不是撒个娇儿就能混过去的事,这位三公主到这个时候还看不明白,那也真白长了这么大。
不过在场的都是人精,就算心中看不上这位三公主,也没人肯出头说什么,只有大公主袖着手在一边儿看热闹,她是不怕得罪三公主庆妃一系的人物,且别的人也没她身份高贵,什么都敢干。
这时候她见三公主急的瞪眼打奴才,笑嘻嘻又把盒子打开,递到三公主跟前去:“三妹妹,要不要看看我这对簪子后头有字儿没有?”
这落井下石,嘲笑的都没边儿了,三公主瞪着眼,突然‘哇’一声就大哭起来。
大公主这才心满意足的收起盒子,说到:“哎哟,这么不经逗,还学人家装心机深沉,满腹智谋呢?”
然后她就笑眯眯的跟各位表姨表姐的打了招呼,领着人扬长而去了。
静和大长公主领着周宝璐出了门儿,到了周围没人的地方,才说:“你们既然收拾好了,也不打发人跟我说一声,还害得我也跟着着紧了一回,幸而我还掌的住,没漏你的底。”
周宝璐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就记得快点去找大殿下,就是一心想着要怎么办,然后……就忘了跟祖母通个气……
周宝璐简直不敢对上祖母那‘女生外向’的眼神,脸都红了,连忙嘴甜的补救,大拍马屁:“我知道老祖宗一定很清楚的啦,都不用我说,单看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我还何必画蛇添足呢,别说这点儿小手段,哪怕比这还大十倍呢,也不够老祖宗出一次手的,所以我自己就办了,不敢劳动老祖宗。”
静和大长公主笑着拧她的脸颊:“就你嘴乖,也罢,既然事情都这样了,我去结个尾就罢了,你今儿受了委屈,又被吓着了,这就回去歇着好了。”
偏这个时候大公主赶了上来,闻言便笑道:“姑祖母,小璐脸都花了,去我屋里洗个脸喝杯茶,回头我打发人送小璐回去。”
静和大长公主倒是无可不可,就点头应了,自己领了人,找皇帝要公道去了。
待静和大长公主一走,大公主攀着周宝璐差点笑的滚到地上去,断断续续的说:“哎呀笑死我了,你说……笨点儿咱不歧视,可是这笨了不说,还装作……运筹帷幄,总觉得天下就她一个聪明人似的,就太好笑了!”
周宝璐板着脸,却是笑不出来。
这个时候,她其实还是后怕的,想的越多,怕的就越多,如果她没有提前碰到郑美人,如果梁氏真的想要发泄一下不忿,如果……庆妃没有画蛇添足,想要连自己一同整治,而是只诬陷萧弘澄私通宫妃!
单单想到这些如果,只要有一条成立,这个时候,萧弘澄就真是说不清了。
历来阴私事,杀伤力往往不在表面,而在悠悠众口,一旦确认郑美人戴着的的确是本该在萧弘澄库里的先皇后遗物,萧弘澄就算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也难以避免有了污点,而在紧要关头,这污点往往能决定一个重要的走向。
也就是这些如果,叫周宝璐罕见的生出了狠心,要把庆妃一系摁到地上去的决心。
所以,这个时候,虽然大获全胜,周宝璐的手其实还是冰凉的,看大公主笑的这样没心没肺,她实在笑不出来。
萧弘澄则孙子一样,被沈容中大统领训的灰头土脸:“我看你是得意过了头!明明知道簪子是一对,见了一支想不到另一支?要是郑氏入了彀,我看你怎么说得清!”
萧弘澄老实的站着:“叔,这个的确是我疏忽了,不过就算我想到还有一支,没头苍蝇一般,也没法查呀。”
沈容中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慢慢倒茶。
他没发话,萧弘澄居然就真的不敢走,也不敢坐,想了许久,终于道:“我明白了。”
沈容中嗯了一声,示意我听着呢。
萧弘澄规规矩矩的说:“见了簪子,知道庆妃既然会想到污我与闺阁小姐私相授受,那就该想到,男未婚女未嫁,私相授受虽不好听,但并不是十分要紧的罪名,我是父皇亲子,小鹿也身份足够,父皇一纸赐婚诏书,就能化解的一干二净,或还能成就一段佳话。所以这个分量是不够的,那么足够分量的,就应该是私通有夫之妇的罪名,这就很难解决了。”
他偷偷瞄一眼沈容中,见他刚毅的面容十分沉静,微微点头,便接着说:“既然要私通有夫之妇,最为污秽的当然就是与父妾私通,庆妃娘娘掌管后宫事,也是最方便做手脚的地方。”
他的思路越来越顺畅:“我的确应该想到,庆妃娘娘手里还有一只簪子,而且会对宫妃下手,宫妃之中,年轻貌美,最近承宠或新晋尊位,看着有前程的,应该是庆妃娘娘的对象,我观察过的庆妃娘娘,自视甚高,自以为计谋超群,是以最喜欢做一箭双雕甚至一箭三雕的事,以此显示其手腕高超。用一对簪子,坏我前程,踩下一名对她的地位有威胁的宫妃,再给下了三妹脸面的小璐以教训,一石三鸟,这应该就是庆妃娘娘的计划。”
沈容中终于点头:“这才是一个太子应该有的周全!”
他想了想,指点道:“庆妃此事牵扯进周小姐,如今看起来颇有些画蛇添足,但考虑到庆妃的心态,她想来是想要直接钉死你,完全不给你辩解的余地。若只有郑氏有那簪子,你可以托辞东西被大胆的宫人盗出变卖,只需打死一个宫人即可彻底撇清。可是若是周小姐与郑氏,完全不相干的人同时戴了出来,很显然就是两人几乎同时得到这支簪子,用买这个借口就过于巧合了,不管是郑家还是周家,一对儿簪子在跟前也不可能单买一支,庆妃大约也是想到,巧合越多,就越难以解释。”
沈容中大统领最后说:“由此事可以看出,一个计策越复杂,越容易出意外,也越难成功,有时候,宁愿舍弃一点不确定性,也要简化枝节。”
萧弘澄说:“是,我明白了。”
☆、第71章 赐婚
七十一
听说,七皇子洗三礼当日,静和大长公主把圣上堵在了勤政殿,当时圣上正召见几位阁老议政,陪在一边的还有两位总督大人,一位尚书。
静和大长公主老泪纵横,口口声声要去太庙哭先帝,圣上连同几位重臣都好言相劝,才总算把静和大长公主送回了公主府。
一国大长公主之怒,圣上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做些安抚,是以圣上虽然嘴里说着能体谅庆妃因着对先皇后的崇敬之心,急着要找回首饰,这才处置的不大妥当,但行动上却毫不拖泥带水。
德庆宫赐死一水儿宫女、太监、管事嬷嬷,近一点儿的差不多都换了个干净,庆妃降位分为嫔,迁入静心殿思过,任何人不奉旨不得进入静心殿,宫中诸事由齐妃主理,禧妃襄理。
圣上亲自前往安抚郑美人,并留宿一夜,隔日,宫中下诏,郑美人位分晋为贵人。
后宫的处罚都是有例可循的,无非就是看上位者的心思,重一点或是轻一点罢了,最为难以处理的就是三公主。
庆妃被幽静,三公主无人照管,宫中嫔妃竟然无一请命。
圣上原本属意端妃,端妃是宫中四妃当中,唯一没有儿子的妃子,只生了个皇五女,且端妃也是出身大族嫡女,贞静贤淑,可是端妃屏退左右,抱圣上腿而哭诉三公主如何跋扈,向来不把她看在眼里:“妾身本该为陛下分忧,只是妾身自忖无力管束三公主,就是勉强应了,只怕也辜负圣恩,且妾身无子,唯有五儿还年幼,也需得好生教养才是。”
很明显怕萧五福跟着学坏了。
圣上确实没有料到三公主已经到了这地步儿,正在想法子,大公主笑嘻嘻的跑进来,对她爹说:“父皇,如今庆嫔娘娘闭门思过,只怕没心思管教三妹妹,我看那一日,三妹妹言行也十分不妥当,这么点儿年纪,就敢指认大哥哥和周家妹妹不清不楚的,这哪里像个姑娘家的道理,父皇说是不是?”
本来就有点什么……皇帝心中是清楚的,不过面儿上却是一板脸,教训萧大福:“你是做长姐的,对妹妹们要爱护关心才对,你妹妹虽做错了事,你该教导她,哪里有你这样,挑唆着要处置她的道理?你瞧瞧你哥哥,昨日我降了庆妃位分,你哥哥就特地来与我说,这事不过是庆嫔一时糊涂,才在言语间牵扯到他,想来也不过是后宫事,与你二哥哥没有干系。你瞧瞧你大哥的心胸气度,不管对弟弟妹妹都是宽厚爱护的,你们一个娘养的,你就不能学学他?”
大公主一点儿也不怕她爹的黑脸,笑道:“哎哟爹,您可冤枉死我了,我哪里是来挑唆妹妹的,我是想着,庆嫔娘娘如今无暇管三妹妹了,又听说宫里的娘娘们,位分低的不敢管,位分高的不好管,都有难处。爹您也难办不是,娘娘们不愿意,您死压下去,人家就算接了差使,也难说尽心不尽心的,但三妹妹这性子,又不能不管是不是,若是不管,别说您心里没底,就是对上宗室,说起来也不好听啊,对吧?”
这个闺女说话最没大没小,不过也还常常有些道理。
大公主接着笑道:“像父皇说的,我是长姐,关怀爱护妹妹们是应该的,所以我想着,不如索性把三妹妹交给我照管罢了,横竖往日里也是庆妃娘娘照管我,如今庆嫔娘娘不好出来,我也大了,懂事了,我替庆嫔娘娘照顾三妹妹也是应该的,谁叫我是大姐,是父皇的大女儿呢,我不替父皇分忧,还有谁替父皇分忧呢?父皇把三妹妹交了给我,对外头也好说了不是?”
圣上倒没想到还有这一招,此时大公主一说,他顿时就察觉到了此事的妙处,那一日的事件里头,三公主的表现很明显是知情的,只是因她是皇女,处置三公主,皇室太丢脸,加上又处置了庆嫔,堵了大皇子一派的口,是以众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三公主的事。
不过此时大公主的意思很有趣,三公主有错,没有罚就算了,但不能没有管教,交给大公主管教,其实就是一种处罚了。
这个角度倒是很有点意思,圣上嘴角浮起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来,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既是长姐,教导妹妹们也是应该的,你二妹妹原也是交由庆嫔照管,如今索性一并交予你吧,你三妹妹身边的教养嬷嬷们也换了,你另外挑人罢了。”
目的达成,虽然多了个二公主,不过二妹妹生母早逝,性子向来安静,除了爱哭一点儿,倒也并不讨人厌,那也无妨,而且有二妹妹比着,反倒更好说话。
圣上摸了摸大公主的头:“福儿长大了,知道替我分忧了!”
第二日,圣上便下旨,赏大公主金银并首饰等,再赏大公主戒尺一把,可管教妹妹们。
大公主拿着戒尺,乐的都笑出了声,特地打发人出宫告诉周宝璐,周宝璐听来人回道:“大公主说了,周小姐出的这个法子极好,圣上赞大公主纯孝诚敬,疼爱妹妹们,为皇家公主的表率。”
这还差不多,周宝璐颇觉得出了一口气。
小白猫轻盈的跳上桌子,趴到周宝璐的对面儿,周宝璐伸出手来,猫儿娇气的把爪子轻轻一搭,圆眼睛露出求抚摸的样子来。
后宫的波浪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起来,常常并不起眼,就是庆嫔那一场闹剧,虽然在场的人很多,大家都看到了来龙去脉,却也没有人敢拿到光天化日之下来说的。
越是层级高的事情,越是能叫人三缄其口,归于平淡,庆嫔所谋,正因为大家都明白涉及储位,越发就没有人敢议论。
于前朝的影响,除了江南梁氏上表请罪之外,竟也没有溅起什么水花。
但这个夏天,注定要叫整个帝都沸腾,后宫刚刚安宁,朝廷便接连下旨,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一水儿赐婚。
而这一次赐婚,极为古怪。
出身江南氏族,现为淮州学政吴晋华嫡长女吴氏赐为皇长子侧妃。
已故一等护国将军独女,泰昌县主田氏为皇二子正妃、昌国公府第四女顾氏赐为皇二子侧妃。
昭和郡主与平国公世子,礼部侍郎王淳岳嫡次女王氏为皇三子正妃,一等卫国将军庶长女郭氏为皇三子侧妃。
并于宫外为皇二子,皇三子督建皇子府,
共五人要嫁进皇家,可引起的议论和思虑却是不一而足。
皇长子不赐正妃,不赐皇子府,反倒是两个弟弟先赐正妃,并于宫外开府,若说初一当日皇长子替皇上向众大臣敬酒只是初见端倪,但此时圣心之所向,已经再无疑虑。
皇上有意立皇长子为储,那么皇长子正妃就是太子妃,今后的皇后,将母仪天下,除了身份要足够之外,想来性子气度这些,也需得考量。
所以圣上慎重,暂不赐婚也想得通了。
众人议论纷纷,看皇二子的正妃,虽是县主,却是父亲早亡,而且当年因救驾而亡,没有留下子嗣,是以圣上才封了他的独女为县主,看起来虽然尊贵,可是田将军当年是累军功而升,身后并无世族支撑,甚至还不如侧妃顾氏,而顾氏一系,虽然也是国公,却已经为圣上所厌弃,看来,二皇子圣心已失。
而三皇子正妃王氏,出自帝都着名大族,又是郡主之女,身后有外家吴王府,王家也是势大财雄,子孙出息,就连侧妃郭氏,其父在军中也是掌一方军权。
是以三皇子的前程明显比二皇子看好。
当然,皇长子虽然只赐了一个侧妃,吴氏为江南世族嫡女,又是林阁老的嫡亲外孙女,身份比之二皇子、三皇子的侧妃就更高了一层。
皇子赐婚的余波未歇,朝廷再下诏旨,为三位公主赐婚。
因大公主已经及笄,而二公主三公主也即将及笄,朝廷便下令督建公主府,择吉日下降。
皇上哐哐哐的仿若批发一般给第一批长大的六个子女订下了亲事,抛出足够全国议论一年的话题,便不再理睬,言帝都暑热,带着大统领,往盛水行宫避暑去了。
大公主得意洋洋的对周宝璐炫耀:“……就是脸长的不算耀眼,但身材好,又高又壮,比我哥高半个头,这么多勋贵子弟做侍卫,就他最得人意,话不多,跟我说话还有点儿腼腆,脸红的跟姑娘似的快,别提多新鲜了。”
周宝璐听的直摇头。
整个帝国,也就皇上的闺女能挑男人,不过也就大公主一个人,能挑的这么光明正大。其实,俗语虽说皇帝的闺女不愁嫁,可真论起来,还不如郡主县主呢。
虽说本朝没有驸马不出仕的规矩,可公主尊贵,是为君,自己有公主府,驸马是臣,一旦成亲,就要抛了父母住进公主府去伺候,别人家娶儿媳妇是儿媳妇伺候婆婆,可儿子娶了公主,谁敢望着公主伺候呢?当婆婆的见了媳妇还要先请安,是以要是儿子出息,谁家也不想尚主。
而且本朝公主又足够彪悍,谁不清楚?
当然,尚主也有尚主的好处,公主要是在圣上跟前有脸面,比如当年的静和大长公主,如今的平宁长公主,这一家子的荣华富贵是不用说了,就是没什么要紧的公主,在家里的爵位之外,给底下的嫡子再挣一个爵位,那也是有成例的。
周宝璐想了想:“你愿意?”
大公主奇道:“我为什么不愿意?”
周宝璐是知道她私底下官司的,见屋里没有丫鬟伺候,就她们两个拉家常,才低声道:“你不是喜欢南安侯世子么?”
大公主拍一下手,有点惆怅起来:“哎,喜欢有啥用,我爹不许,我哥不许,舅舅舅母都摇头,我还能怎么样?再说了,我哥说的也对,他就脸好看,我想想,就算不是我的,那脸也没藏着不让我看见,再说了,这次我哥划了圈子,让我自己挑,也算够意思,哎,你还别说,这会子把驸马和南安侯世子摆在一块儿叫我挑,我还得左右为难呢。”
这到底是在挑什么啊……周宝璐觉得自己简直无法理解大公主的想法。
☆、第72章 夫人外交
七十二
萧弘澄说话就没有那么客气:“她那脑袋从小儿就和别人长的都不同,鬼知道她在挑什么呢?横竖现在挑好了,要紧的是别出妖蛾子,顺顺当当的嫁出去,那就是别人家的烫手山芋了。”
周宝璐嗔道:“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妹妹的,我倒觉得,大公主是个明白性子,其实像她那样儿,不管怎么着都能自己找出乐子来,这也是本事,换个人,早说不得自怨自艾,一说就是一串儿泪珠子,难道就好了?”
如今也就周宝璐说话,萧弘澄最听得进去,此时听说,就点头:“说得也是,宫里的妹妹们,也就福儿跟小二境遇最相同,但到底小二还比福儿强,纯安皇贵妃去的时候,小二也有九岁了,哪像福儿,连亲娘的脸都记不住,从小儿跟着小二一起,由纯安皇贵妃照料,后来纯安皇贵妃薨了,又一块儿交给庆嫔,只不明白,一样养着,怎么小二养的娇气成那样,风吹吹都能哭一场,福儿倒养成了个霸王性子。”
周宝璐说:“这样才好,自个儿掌的住,你也少操多少心。”
说得也是!萧弘澄回想这个话,他这妹子虽然不着调,却的确靠谱!嘴里却说:“今后不知道还得给她操多少心。”
周宝璐话锋一转:“且别说她,倒是你,我还没恭喜你呢。”
萧弘澄先是一愣,随即脸就拉那么长,气势汹汹的就逼问起来:“你什么意思?我以前说的话你忘了,这会子这么说,捅我心呢?”
周宝璐原是随口一个话头子,没想到萧弘澄就发作起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嘴里也不服输:“我就恭喜你一句,有什么大错儿了?拉脸子做什么,有话说话,就是说到你痛处捅着你心了,也犯不着凶成这样了,还说对我好,这还没娶进门呢,就凶我了,等人抬进门,还不定怎么样呢!”
这刁话真是气的萧弘澄脸都歪了,平日里他一张冷面孔就足够用了,话也不用多说,嘴头子实在不怎么样,这个时候又气的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宝璐平日里也是个随和性子,却不知道怎么着,对着他偏犟着脸也不肯服软,萧弘澄嘴里‘你……你……’,也没你出个话来,气的一额头的汗,最后也说不出什么来,跺跺脚,转身就走了。
周宝璐眼圈都红了,见萧弘澄拂袖走了,心里也是后悔,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不知道怎么就说成那个意思了,这会儿正是盛夏,外头太阳那么毒,他气的火堵在心里,可怎么好。
往外头一张望,萧弘澄正大步跨出她的院子门,两步就不见了踪影。
这……这,周宝璐心中又急又气又舍不得,跺跺脚也追了出去,刚追到院子门口,就猛的见萧弘澄要跨进门来,幸而两人都收住了脚,才没撞到。
两人一碰面儿,都走的这么急吼吼的,这两个人的心思也就都清楚了,周宝璐脸刷的红了:“你,你不是走了吗?”
萧弘澄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往芭蕉树下的阴凉的地方带,叹口气:“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媳妇无理取闹,真要就这么丢下了,气性也太小了。”
周宝璐不好意思的嘟嘴:“谁无理取闹了!”
倒忘了反驳那句媳妇。
萧弘澄耳朵最尖,自然听的一清二楚,简直如咬了一口冰镇西瓜似的舒爽,哪里还有半点儿气性:“那你刚才那算是什么,撒娇?”
周宝璐气的很:“不许胡说!”
不过萧弘澄半路转回来,周宝璐的确是欢喜的,也松了一口气,到底是把自己放在心坎儿上的,周宝璐觉得自己还真是有点无理取闹,就不由的脸红红的说:“我不该说你那个……我也就随口说一句,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谁知道你就炸起来……”
萧弘澄也赔不是:“我是太急了点,就觉得你说这个,故意不信我来着……上一回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明明早就说好了的。”
周宝璐说:“我哪有不信你……你自己心虚,哼!好吧,我们说好了,那我今后不说了,我……我相信你。”
萧弘澄这才很严肃的点头:“这才对!今后不许胡说了,太戳人心窝子!”
周宝璐理亏,只得乖乖点头,又说:“那你也不许动不动就这么走了,有话你要说出来,你这么就走了,叫人……叫人……”
萧弘澄也保证:“好,我今后再不留你一个。”
一时又说好了,两人笑着回屋里喝茶吃葡萄,简直如同这个季节的天气一般,骤雨来势汹汹,却下不了片刻。
萧弘澄慢慢的说起正事来:“我昨儿接到廷寄,二弟要回帝都了,他先去盛水行宫给父皇请安,然后就回帝都来,预备着成亲了。”
周宝璐拿着葡萄慢慢的剥着,听他说话:“我一直疑心庆嫔娘娘这一次的举动,有先兆落在父皇眼里,父皇才指了边境贸易这件事,把二弟调出去,按理说,二弟以前办的差使,都无非是些文章清流之事,并没有领过实差,并不懂得这经济之事,且这一次开放边境贸易的启动,有些仓促,领衔儿的也都不算能吏,户部尚书只在帝都坐镇,看起来就不像准备好了似的,如今也没有什么眉目,也不知道是二弟没办好差使,还是本来就是先做个试探。我前日和人商议过的,西域那边朔琕部和叙力部多年缠斗未休,才刚有了要罢手的痕迹,小范围依然激战,并不是开放边境贸易的好时机,所以我偏向父皇这是把二弟派出去,一来探索一下边境贸易这件大事,而来也是叫他避开来。你且看如今这个时候,父皇就把二弟招了回来,刚巧避过这件事,实在是巧。”
周宝璐把晶莹的葡萄递给他,并不插话。
萧弘澄说:“二弟一向志大,若是在京城,说不准真会插手,牵连进这件事去,就是他没在,他府里也有两个人受了牵扯,父皇是为人父的,不管如何,想要保全全部儿女的心定然是有的,我想,到底是我兄弟,能拉他一把就拉他一把吧。你觉得呢?”
周宝璐也明白这种心情,她也是做长姐的人,就算再看不上王姨娘,也希望那两个弟弟好,此时点头:“也是应该的,只是需得小心些。”
萧弘澄说:“有些话,我直接跟二弟说,只怕效果不大好,他防着我日子长了,话都往反了想,只怕越发就走的远了,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碰见泰昌县主,和她说说话儿。”
这是个什么意思?周宝璐瞪着萧弘澄:“我跟她说话?我跟她说什么啊,尤其是,我拿什么跟人家说呀?”
人家泰昌县主是有朝廷赐婚的二皇子未婚妻,特别的名正言顺,可她周宝璐算什么?她能跟人说上什么话?
萧弘澄特别自然的说:“你迟早得是我媳妇,这些事当然得你去办了。”
可现在还不是呀!
周宝璐简直没法跟他讲理了,想了想:“你叫大公主说去呗。”
“不成!”萧弘澄立刻否决了:“她那么不着调,这种要紧事说不清楚,还不知道要叫她说成什么样子呢,只怕拐去拐来,反而弄坏了事,还是只有你去才好。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只有你去办我才能放心。你横竖也是那个事情里头的人,不算师出无名,把那一日的事儿说个清楚,要紧的不是事情本身,主要是咱们这个意思。”
周宝璐为难极了:“说什么我明白,主要是我凭什么呀,我拿什么脸跟人说这个呀,人家泰昌县主问一句,你跟大殿下什么关系呀,叫我怎么张口?”
还说大公主不着调,他这鬼主意出的,难道就着调了?
萧弘澄又习惯性的骂一句,他爹怎么就还不肯给他赐婚,搞的现在这样为难,又想了半日,才勉强想出个主意来:“那你带福儿一块儿吧,叫福儿张嘴,你说要紧的就是。”
也只能这样了……周宝璐没办法,只得很勉强的答应了下来。
周宝璐回头想了两日,正巧静和大长公主府里几株珍稀菊花开了,她索性办个赏花会,也下帖子请些相好的姐妹来逛逛。
到底自己是主人,跟泰昌县主说话也算名正言顺吧。
人请的不多,除了泰昌县主,另外小范围的请了几位,并不是那种交际意味浓厚的赏花会,无非就是来往密切,最相熟相好的姐妹请了七八个,然后自己家两位姑母的女儿,再就是大公主带着二公主来了。
周宝璐见了笑道:“大公主是爱乱跑的,肯赏脸我倒是不意外,没想到二公主也这么赏脸,显然我是沾了大公主的光呢!”
二公主温柔的一笑:“大姐肯带我出来,和姐妹们说说笑笑,我才是欢喜的呢。”
周宝璐又笑问:“三公主呢?”
大公主显然是等着她问这个,顿时就得意的笑了:“在屋里抄女诫呢,走不开。”
亏得周宝璐掌的住没当场笑出声来,还走不开呢……瞧大公主这得意劲儿,三公主肯定没讨到好去。
大公主瞧她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可没把她怎么样,也就刚来的时候,砸了一屋子东西,又不服管教,我才动了一回戒尺,平日里我温柔着呢,不信你问二妹妹。”
二公主笑道:“三妹妹规矩上是略欠缺些,大姐姐管教她也是为她好。”
大公主笑的诡异的很,笑了半天才说:“前儿她拿滚烫的茶泼管教嬷嬷,我罚她抄了一百遍规矩,待抄齐了,我就跟父皇回了个话儿,特地打发人拿去送给庆嫔娘娘瞧,说是我罚三福抄的,如今抄齐了,来给庆嫔娘娘瞧瞧,看看三福有了长进,庆嫔娘娘在静心殿也放心不是?”
这招真狠!
大公主果然和大殿下不一样,大约大公主是真有那种话本子上说的侠义之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定要追杀到天涯海角。
萧弘澄对二弟尚存善意,大公主对三公主就怎么狠怎么来了,倒真有点快意恩仇的感觉。
周宝璐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说什么,正好见泰昌县主的轿子到了二门上了。
☆、第73章 泰昌县主
七十三
泰昌县主今年十五了,比起二皇子只小一点月份,她长了一张很方正的脸,肤色微黑,衣着行头都很普通,但眉毛很黑,眼睛很亮,一眼看过来,颇有点叫人无所遁形的感觉。
周宝璐直觉这是一个不好打交道的人,肯定不好糊弄,所以她很本能的选择了开诚布公。
泰昌县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因没有家族可依,不过是一个空衔儿,所以她其实很少出来走动,而且父亲因救驾而早逝,母亲身为寡母,恪守礼法,虽获封一品诰命,但也很有分寸的不大出来。
周宝璐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从泰昌县主母女这种情形,可以想见她们母女应该是较为自省,务实,又不乏骄傲的人,朝廷虽然优待她们母女,但实际上她们的身份家底都并不般配,是以并不愿意过分出头,叫人小看,而且虽然丈夫死的忠烈,但总是未亡人身份,是以自持。
周宝璐觉得这样的人特别难打交道,因为她们的性格中都会有固执,不肯转圜的一面,十分伤脑筋。
当然,泰昌县主收到周宝璐下的帖子,也吃了一惊,虽然她被赐婚为皇子妃,今后想来会为郡王妃、王妃等,但并没有想到,顶级豪门的橄榄枝来的这样早。
两人互相打量过一番,周宝璐先笑道:“泰昌姐姐来了,刚巧两位公主也刚到,还没进去呢,倒正好说说话儿。”
周宝璐一心要讨人喜欢的时候确实能叫人喜欢的不像话,就是泰昌县主这样性子较为自持,略微刻板的人都觉得这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十分讨喜,笑的开心,嘴巴也甜,尤其是化解泰昌县主不大认得人的短板的时候,十分长袖善舞,没有人会觉得尴尬。
正说着话,王锦绣的轿子也到了,周宝璐还没说话,大公主先大大咧咧的开了个玩笑:“哎哟,三弟妹来了。”
顿时闹了王锦绣一个大红脸,她们是闹惯了的,差点儿就追着大公主打了。
泰昌县主这才知道这是御赐三皇子妃,王家嫡女。
周宝璐拉着王锦绣笑道:“正巧你来了,小柔正念你呢,你快陪二公主进去坐坐。”
王锦绣这样子的人何等精乖,一看就知道周宝璐有勾当,便笑道:“倒是难得拜见二公主,咱们进去坐,我听说小璐家里养了几十盆墨菊,品种都不一样,难得她舍得请我们来。还有她们家小厨房专给公主做点心的那个厨子,是圣上赐的,一手淮扬点心,比本地的馆子还好呢,小璐说今儿特地借了他来伺候,咱们试试去。”
二公主依然温柔的笑着,随王锦绣进去了。
周宝璐却请泰昌县主和大公主去自己房里坐了,这一次的会面,泰昌县主一辈子都没忘记过,在说话的时候,她从头到尾都以为这是周宝璐为大公主和自己牵线,可是回家之后,她细细的品味,才陡然惊觉,大公主只是说话,真正主导这一次谈话的,是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而这场谈话之后,才真正叫她对周宝璐刮目相看。
大公主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周宝璐也选择了开诚布公,进入主题很快,也就很见诚意,所以泰昌县主从接到帖子以来就不知不觉张开的警戒慢慢的放了下来,她知道,大公主跟她说这些话,是因为自己很快会成为二皇子妃。
她也很直接的说了一句:“夫为妻纲,就算是今后,我也不过打理内宅,服侍上下,外头的大事,哪里有我说话的地方?”
寡母对她教导极为严格,身为女子的规矩礼法,贞节贤淑,从小到大,一言一行,早已深刻的刻进了骨头一般,当然,还有骄傲和尊严。
周宝璐听她们说话,突然笑道:“听泰昌姐姐的话,我倒想起我们家有位顾姨娘。”
拿姨娘比她?泰昌县主勃然变色,正要出言相斥,周宝璐已经接着说:“顾姨娘进府,做人行事最为妥帖周全,又知书识礼,女诫可以倒背如流,着实不像个姨娘,我十分好奇,见她言语行事十分可敬,也就着意问过两次,原来她的父亲当年卷入海边儿上勾结海盗案,被红字勾决,连同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均斩首,家资抄没,流落在外。顾姨娘母亲也是出了名儿的贤德,侍父母孝顺,待夫君恭敬,对子女慈爱,待侍妾也公允,并秉承女诫教诲,对夫君在外的事从无过问,
我听了顾姨娘的话,倒是疑惑,所谓妻贤夫祸少,这到底算得贤德还是不贤德呢?”
泰昌县主怔了半晌,突然问道:“这位顾姨娘如今如何?”
周宝璐笑道:“如今还不错,获夫主宠爱,现今已经有孕在身,在后院待产。也能照拂幼弟一二。”
再不错也从一个官家小姐沦为姨娘了,这还算是在沦落中出路比较好的了……
泰昌县主缓缓说:“贤德之论不过出自本心,有顾姨娘家中的不幸,却也有林阁老夫人这样的贤德,我在家听母亲教导,自然守女孩儿的贞静,便是今后,婚姻之事由圣上做主,我自然也是夫君为天,夫君在外的事,本来不是我们女流之辈该过问的。牝鸡司晨,如何使得。”
大公主最怕听这种话,还没听完,已经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来,周宝璐见她要说话,知道肯定不妥,赶紧拦住笑道:“泰昌姐姐说的是正理,这种事本来就无需过问,我听大公主的意思倒也不是外面的事,不过是家里头兄弟的事情罢了,你说对不对?”
小璐太会拐弯了!大公主简直要给她鼓掌,泰昌县主说:“大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庆嫔娘娘那一日的举动,我也知道情形,大殿下不怪罪,想来自然是看在二殿下的面上,只是,自家兄弟,有话只管说清楚也就罢了,与我并不相干呐。”
这是一个正直而刻板的人,说话也是清清楚楚一点儿余地也不留,丁是丁卯是卯,周宝璐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样的人虽然难打交道……因为你没办法说服她,但却是一个能分得清好坏的人,刻板的人有刻板的好处,圆滑的人也有圆滑的好处,只看你怎么与她结交罢了。
反正周宝璐也并不需要说服她,她只需要通过她来表达萧弘澄的善意而已。
虽说不算是目的完全达到,但至少意思已经表达了清楚,萧弘澄那日虽然没有明说,但周宝璐心中其实清楚,萧弘澄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要靠这样一场谈话就把事情解决掉,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姿势,一个表态,至于到底二皇子一派听到多少,相信多少,萧弘澄并不那么在意。
甚至准确来说,这一场谈话只要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去,就足够了。
周宝璐便笑着邀她们一起到后头花园坐着,这位泰昌县主却说:“既然大公主要说的话已经说过了,我就不必去后面了,这就告辞。”
也真是太狷介了。
周宝璐苦留不住,只得亲自送她去门口。
泰昌县主家境普通,坐的是喜鹊登梅的小轿子,此时已经停了在二门的院子里,一个三十许的媳妇在门口等着伺候她上轿,也是规规矩矩的掀了轿帘:“小姐请上轿。”
泰昌县主刚刚迈了一条腿,周宝璐突然一手拉住她的手腕,笑道:“哎我这记性,我竟然忘了,我刚打发了人装了些点心请泰昌姐姐带给伯母尝尝呢。”
她心里着急,手里也重,泰昌县主没有防备,居然被她拉的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登时心里就不高兴了:“你……”
两人连退三步,此时已经退到了樱桃身后,周宝璐立刻变脸:“把这几人拿下!”
二门上本来就有不少小厮伺候,此时虽然不懂怎么回事,但大小姐突然发作,众人还是很本能的逼了上去,泰昌县主那几个抬轿子的婆子并媳妇惊叫:“小姐……小姐……我们冤枉啊,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泰昌县主不妨突然生出这样奇怪的变故来,愣了一下,便大怒:“周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把我扣下来吗?”
周宝璐神色都不动,只打发丫鬟:“你们先扶住县主。”
四个丫鬟一拥而上,泰昌县主到底是小姑娘,就算平日里也有操持家务,也别想挣扎得开。
周宝璐喝道:“全给我拿下,快!”
那几个婆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那个妈妈甚至看得出是有几下拳脚的,可到底不敌二门上的众多男人,除了小厮还有侍卫,加上樱桃的出手,没费什么劲就全部被捆的结结实实了。
泰昌县主被几个丫鬟拦着,只得冷笑道:“周小姐好大的本事,不过扣下我来能有什么用,白费心机了。”
周宝璐并不立即理会,示意樱桃搜身,樱桃俯□,在那个媳妇子身上搜索了一番,然后突然上手,在她脸上慢慢摸索,然后变戏法一般,把她的脸皮给撕了下来。
众皆骇然,一时都没人说话,脸皮撕下来之后,露出一张有四五分相像的年轻女子的脸。
泰昌县主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脸都吓白了,连周宝璐虽然知道不对劲,也没料到居然可以把脸皮撕下来,也是吓了一跳。
泰昌县主都结巴了一下:“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装成徐妈妈的样子。”
她虽刻板,却并不蠢,当然知道这些人花这样的力气,伪装成跟轿妈妈,绝对不是为了把她平安无事的送回家的。
这些人显然是要悄无声息的把她抬走,至于被抬走的后果……泰昌县主后背发凉,瞬间汗湿透衣,就算她们什么都不做,自己流落在外一夜,那也就名声尽失,纵然安全到家,只怕也只有上吊的份了。
周宝璐显然是那一刻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靠的近,怕被她们暴起劫持,所以才托词要送东西,迅速把她往后拉,可是,自己家的妈妈,自己都没有发现有问题,周宝璐是怎么发现的?
泰昌县主余悸未消,简直觉得身边处处都是陷阱似的,周宝璐怎么会发现她们家妈妈不对的?难道这是周宝璐安排的局,特意救下自己,用以获取信任、好感和人情?
在这种情况之下,任何人都难免疑神疑鬼,泰昌县主自然也不能例外。
周宝璐察言观色何等厉害,见泰昌县主疑惑到自己头上,便轻声解释道:“这个人在你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的,刚才请你上轿,声音有一点不同。”
泰昌县主疑惑:“我并没有听出什么不同来。”
周宝璐笑道:“她有意模仿先前那位妈妈的声音,是挺像的,不过我自幼对声音的区别最为敏感,有一点不同也是很明显的。”
不过她看得出来,泰昌县主只是勉强相信,并不是深信。
管她呢,本来也不是要求着她什么。周宝璐只是说:“这人假扮泰昌姐姐家的妈妈,用心定然险恶,泰昌姐姐要好生审一审才是。”
泰昌县主讶异的说:“既然已经确认是换了人,那么她为什么要假扮,徐妈妈现在在哪里?这些自然是须的审的,只是现今应该是把她送到顺天府衙门里去审吧?怎么会是我审?”
她都叫周宝璐给弄糊涂了。
十分板直不会转圜,这是周宝璐油然而生的又一个印象,她沉吟了一下,才拉着泰昌县主走的更远些,轻声道:“虽然这件事其实也涉及到了我,但究其本源,或许也是因着我给泰昌姐姐下了帖子,而这原本是出于大殿下大公主的善意,所以,我不插手这件事,把人都交给泰昌姐姐。只是我喜欢姐姐的品格儿,才冒昧劝一句,姐姐要送哪里审,定要三思才好。”
周宝璐的话云遮雾罩,叫泰昌县主简直摸不着头脑,她是家庭极为简单的人,在家中与寡母同着同样守寡的祖母,一位叔父也是父亲的同母亲兄弟,常年在外,婶娘掌家。
因祖母品行高洁,家中倒是真没什么事情,就这么平平顺顺,安安稳稳的长了这么大。
她根本就还没有具备窥斑见豹的素质,更诓论像周宝璐这种,敲了头顶脚都会响的人才,顿时就傻眼了。
☆、第74章 微服
七十四
皇二子萧弘远的行程还没有到盛水行宫,已经收到消息,事件失败。他本来骑了一日马,这刚刚歇下来,就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顿时烦躁的厉害,手里一碗滚烫的茶砰的砸到来人身上:“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那人姓梁,叫梁林,是江南梁氏养出来的人,为人精明强干,否则也轮不到他进京伺候二皇子和庆嫔。
梁林伺候二皇子已经多年,早知道他的脾气,二皇子饱读诗书,看起来温文尔雅,可其实那都是强制压抑出来,给万岁爷看的,二皇子实际上脾气暴躁,略有一点儿不如意就打骂乃至打杀下人,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
梁林挨了一茶杯,也不敢拂去茶叶,就地跪下,磕头道:“回殿下的话,属下也没找到此事到底是怎么识破的,泰昌县主的轿子进了静和大长公主府,就被迎进去说话了,轿娘和跟轿的管事娘子都在二门旁边的院子里喝茶,本来人多,也没人刻意注意,我们的人打晕轿娘和管事娘子都进行的很顺利,没有意外,直接把人从角门运了出来,也丝毫没有人发现不对,后来泰昌县主提前要走,静和大长公主府的孙大小姐送到门口,泰昌县主自己也什么也没有发觉,正要上轿的时候,周小姐竟然立刻就识破了她们的伪装,叫人把她们五人抓了起来,因还在公主府里,门口就有侍卫,五个人没一个跑掉的。就是属下再三审经办此事的小组,也实在找不出任何破绽来,真不知道那位小姐是怎么识破的。”
萧弘远道:“这样简单,神不知鬼不觉的计划都会搞砸,简直是白养了你们!”
他觉得他的计划也很简单,泰昌县主被他的人伪装抬走,下药迷昏,在外头藏一夜,第二日把她连同她府里的轿娘,妈妈一起放到京城郊外,这几人都被打晕迷晕,完全没有看到谁下的手,实在是查也没法查。
而泰昌县主莫名其妙在外一夜,就算什么事也没发生,父皇也丢不起这个脸叫他还娶那个女人,他又因此事,难免被人暗中取笑,定然委屈,求父皇下旨赐他他想要的那家小姐,父皇为着补偿他,或许就会应呢?
就算父皇不应,这件事自己也没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因着泰昌县主已经被赐婚,全国皆知,自己无非被人暗中取笑绿帽子活王八之类,做出点伤心痛苦的样子,再大度的纳泰昌县主为侧妃,还能落个做人周全的好名声来,父皇再赐婚,还能找到比泰昌县主更差些儿的不成?
反正查谁也不会查他,若是机会好,还能伺机搅混了水,给萧弘澄栽些过去。
可是没有想到,这样都会把这件事办出差错来!
不过梁林这个人他也清楚,办事精明能干,大事上能周全,小事也慎密,又有忠心,他敢在自己跟前说查不出破绽来,那就真的是查不出破绽来。
真是运气太差了!
如今的当务之急……萧弘远问:“那几个人收拾了没有?”
梁林道:“殿下放心,泰昌县主把人直接交了顺天府,我已经派人进了大牢,当时就全部暴毙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看来这顺天府尹邢太平还是靠得住的。另有静和大长公主府角门上那个婆子的孙子在我们手里,自然是不敢说什么的,属下虑到她当日自己没有当值,只是引开了门口的婆子一刻钟,应该不会被怀疑,静和大长公主府门禁森严,要安插人太难,所以暂无动作。”
萧弘远想了想,也觉得周全,点头道:“这样也罢了,现在要紧的是撇清我们的人就罢了,这位泰昌县主居然肯把人往顺天府送,这是蠢呢还是聪明呢?我倒一时看不明白了。”
这个话梁林就不敢接了,萧弘远道:“罢了,你起来吧,还回帝都去,帝都万一有点什么事,还得你坐镇提调呢,我明日午饭前就能到行宫,给父皇他老人家请安之后,也就回帝都去了。”
“是!”
只是萧弘远没想到,去了盛水行宫,并没有见到圣上,只有大太监常明出来宣了圣上口谕,打发萧弘远先回帝都去,萧弘远跪地请了圣安,常公公答了一句圣躬安,便笑着给萧弘远见礼道:“二爷只管先回帝都去,圣上这两日并不在行宫,与沈统领微服出去了。”
萧弘远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先前不叫他进殿请安,倒真是把他吓出了白毛汗,不知道父皇知道了什么,突然不见他。
他从袖子里摸了银票赏常明,常明推辞道:“奴婢的差事,怎么敢拿二爷的赏,二爷这是打奴婢的脸呢。”
萧弘远把银票甩给他:“跟我还客气这些个,常总管是宫里的老人儿了,我母亲原也吩咐过我,不可怠慢,常总管只管放心拿着,我还有事要打听呢。”
常总管听他话里话外都是疑自己因着庆嫔降位分而高低眼,哪里还敢怠慢,别说这是个成年皇子,要收拾自己也不算难,就是庆嫔娘娘,如今看着失了宠,可有这个儿子在外头,难说今后还有没有机会起复。立即呵腰赔笑道:“二爷这么说,奴婢哪里经得起,在二爷跟前,奴婢就是个草节儿,哪里值得一提呢。二爷要打听什么奴才也明白,只是万岁爷的事,哪里是奴才有本事过问的呢,万岁爷要出去,都是沈大统领一手就办了,半点儿不经我们里头,连东西都没带的。不过二爷只管放心,这来往行宫请安的也多了,不说别的,就是这山东总督,因着万岁爷在这个地面儿上,每三天都要过来请安的,这一回万岁爷出去,也是一句话也没吩咐他,更别提其他人了,统共留了一句话,就是给二爷的,瞧这样儿,万岁爷还是惦记着您呢!”
这老奴才还真是伶俐,萧弘远就满意了,带着人回帝都去,横竖回去总能见的。
不过,父皇这么些年了,还是喜欢微服啊!
萧弘远自然是万万没有想到,微服的皇帝居然会出现在静和大长公主府的后头花园里。
周宝璐蹲在那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慢慢的给一株香雪球换盆,她听到消息,泰昌县主还是把人都送去了顺天府审讯,顺天府收了人,转过头还没过夜就给弄死了,一个活口也没剩,周宝璐想事情的时候就爱弄弄花儿,抱抱小动物,或者逗小鱼儿,她此时在想,泰昌县主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背后的东西吗?
为什么她会执意把那些人送去顺天府尹呢?
这个时候,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周宝璐抬头望去,来人逆着光,看不清眉目,但依然可以分辨出是个男人。
周宝璐大惊,顿时起身一看,原本等在旁边小径边上的小樱和朱棠没看见,竟连樱桃也毫无踪影。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在静和大长公主府,照公主府规制,是有五百亲兵护院的,怎么会有人无声无息的进了后花园,还无声无息的把丫鬟们,尤其是有功夫的樱桃也弄走了。
虽然周宝璐不觉得自己能接下这么有本事的仇家,可心里还是害怕的,自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在自己家的花园里面对一个无声无息诡秘出现的男人,周宝璐没有放声尖叫已经算是非常镇定的了。
她并没有妄图逃走,反倒问:“你是谁?”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目普通,气度却十分大方雍容,他看看周宝璐手里的小铲子,微微一笑:“你自己养花儿呢?”
周宝璐再镇定也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跪下行礼:“臣女叩请皇上圣安。”
皇上亲手扶了她一把:“不必多礼,朕也是微服而来的。”随即他笑道:“这世上果然有对声音如此敏锐之人,我今日才见识到。”
周宝璐不敢御前失仪,难免拘谨,只是依然忍不住微微转头看皇上发布防,密林深处有没有暗卫看不出来,唯一看得到的只有五步开外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同样面目普通,但渊停岳峙,一派大家风范。
但是,皇上您微服不是应该私巡贪官污吏吗?为什么会私巡到我们家来逛花园?周宝璐简直难以理解,还易容考我……
您一把年纪了,又是万民之主,至于像萧弘澄那样吗?
周宝璐虽然不说话,但大眼睛里明晃晃的觉得皇上您太无聊了,微服到人家花园里来欺负小姑娘您好意思吗?
这大眼睛太会说话,皇上嘴角微微勾起,似乎觉得很有趣,周宝璐再腹诽,样子也恭恭敬敬的请皇上去正厅坐,并通知公主并驸马等。
皇帝说:“不必了,朕微服回京,不要惊动公主了,倒是在外瞧见你们家这花园子不错,顺脚进来逛逛而已。”
您哄小孩子呢……我们家花园再好比得了您的御花园和避暑行宫吗?周宝璐垂头不语,皇帝说:“我也听说了你对声音极为敏锐,没想到果真如此。”
皇帝话锋一转:“我倒也算是久闻你的大名了!”
周宝璐霍然抬头,瞪大了眼睛,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也不由的在心中赞叹一声:此女果然灵气非凡。
☆、第75章 十年
七十五
久闻大名是个什么回事,周宝璐心里嘀咕,却又只能道:“臣女不敢。”
皇帝在一边的石头桌子边坐下来,还招手叫她也过来坐,虽然脸上没笑容,可是考虑到这是皇帝,也算是特别和蔼可亲了。
周宝璐当然不敢坐,皇帝说:“朕是微服,你也不用当朕是皇帝,只管坐也就罢了,我听说你跟朕的儿子女儿都处的好,你便当我是世伯也就罢了。”
周宝璐依然说着不敢,但却是坐了下来,皇帝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个丫头表面恭敬,性子却是个活泛的,怪道他家混账儿子早就看对眼了。
虽然在密折里已经看出这个小丫头鬼灵精怪,虽然是个姑娘,受礼法规矩约束的多,但骨子里那种不守规矩,或者说只守对自己有利的有好处的规矩这一点儿也是很明显了,可如今一接触,倒是越发觉得有趣起来。
周宝璐还赧然的小声说:“皇上不愿泄露行踪,臣女便连茶也奉不上了,实在太怠慢皇上了。叫人怎么好意思呢……”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祖母有上好的桂花银毫,皇上真的不尝一尝吗?”
这样真诚的毛茸茸的大眼睛,皇帝想,我那个儿子抵挡不住简直是一定的啊!
皇帝敲了敲桌子,周宝璐觉得人影一闪,旁边那个中年人手里多了一个盒子,恭敬的走过来放在桌子上,皇帝顺口说:“展行,你也坐下吧。”
那个中年人神色不动的顺势就坐了下来,毫不忸怩,周宝璐好奇的打量他,大感佩服,在皇帝跟前,这么自然不拘束,真是个人才!
盒子里是一盒红红的果子,鸡蛋大小,圆滚滚的,样子挺可爱,皇帝笑道:“茶就不喝了,我请你吃果子。”
哎哟,皇上怪随和的嘛。
周宝璐道了谢,拿了一个奉给皇上,又随手递一个给中年人,然后自己咬了一口:“没吃过呢,这是什么果子,怪甜的,要是再脆点儿就更好了。”
中年人拿着果子不吃,只垂着眼,这小姑娘递东西的姿势随意而熟稔,就好像认识多年的人似的,这点儿轻松叫人舒服,而这点儿自来熟的本事,简直比大公主还强呢!
皇帝语气轻松的说:“这是从四川贡来的果子,确实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只是样子还好,尝个新吧。”
那个中年人就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皇帝也正看着他。
周宝璐却实诚的顺着这话说:“确实不见得比荔枝好吃,就连葡萄也不如啊,不过夏天快要过完了,葡萄也快没了,幸好还有桃子!前年我得了两个石榴,也不知道是哪里产的,可好吃了,比往日里吃的大个,汁水也多,我一直念想到今年来着……”
这姑娘歪话题的本事可不一般!
随口一句话,她就能扯到天涯海角去,便是养了萧大福这样的女儿的皇帝也有些哭笑不得,吃个果子,她能把爱吃的果子都数一遍……
皇帝手里把玩着这红果子,有点费力的把话题往回拉:“今年贡石榴的时候,我送你一箱如何?”
周宝璐顿时眉开眼笑:“多谢皇上,那感情好!您可别忘了,我可爱吃石榴了,一次能吃一个这么大的!”
她手比一个围度,还问:“什么时候贡石榴啊?”
皇帝显然不能叫一个小姑娘给比下去不是,顺着话题往下扯:“还不知道呢,往年里大概就是七月开始吧,不过今年帝都不比往年平顺啊,发生的事挺多的,倒也说不准了。”
皇上这么闲找人聊八卦?这可是我的长项啊!
周宝璐忠君爱国的立刻就附和上了:“是啊,您在宫里也知道?真的可邪门了,不过我听人说啊,这是星动的缘故,十年里头总有一年就要不平顺,我觉得这话靠谱,我就觉得我今年可倒霉了,别的不说,前儿我往宫里坐坐,别人都好好的,就我丢那么大人,害我半个月不好意思出门儿,这个事您可能知道,就不用我说了!那您说气人不气人,我惹着谁了啊!还有还有,那日我请个客,不过几个跟我这么大的小姑娘聚一块儿看看花,喝喝茶,吃几个果子,碍着什么了吗?就有几个刺客混进来,也不知道想干嘛,可吓死我了,幸而被抓住了,没伤着人,也吓的我好几晚上睡不着,眼睛都往下抠搂了。”
她想了想,觉得说服力不够,又加了一句:“今儿才算好些了!”
那个中年人微微低着头,周宝璐看不到他眼中泛起的笑意,皇帝却是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会是个什么神情,这个小姑娘,真是活泛又精灵,给她一个话缝子,立刻不动声色的告起状来,她这个态度这个模样,看着是随意聊聊天,唠唠叨叨没个完,可字字句句都在告状,跟老子告儿子的状,告媳妇的状,还一副‘我其实已经自认倒霉’了的模样儿。
想想她的父母,她的祖父母,这样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呢?
皇帝眼睛里的笑意倾泻而出,照亮了那样平凡的容貌,周宝璐顿时想起当初的黄公子,果然是亲父子呢,就是易容也长的真像。
皇帝说:“不用怕,那几个刺客我已经吩咐人处置了。”
这样一针见血,倒叫周宝璐‘嘎’的没话说了,看着皇帝,大眼睛里无尽的疑惑:您打发人弄死的?不是二殿下?那您不审审?还是您早就知道这里头的猫腻了?
周宝璐这样一想,顿时兴奋起来:“真的?那几个是怎么回事?那天我吓的半死,也顾不上问话,泰昌县主见我吓的那样,就做主把人送去顺天府里,我也还没问究竟怎么了呢,那几个策划了这么半日,是不是想要大笔金银啊?”
那一日的情形,皇帝是一清二楚的,在场的人到底怎么应变,做主的是谁,最终都落在了他御桌上的密折里,两个儿媳妇的性情天渊之别,可是都叫他满意。
而这个时候,周宝璐的反应更叫他满意,他说了是自己命人处置了刺客,周宝璐显然就明白了自己不欲追究到二皇子身上的信号,所以立刻拐弯,往劫财上做文章了。
聪慧伶俐已经是难得的了,而还这么会装傻,立刻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简直是人才啊!
皇帝连声音里也已经带上了隐隐的笑意,问话却无比的犀利:“那要是并不是十年里有一年这样,而是这往后的十年都这么倒霉,你怎么办?”
周宝璐听懂了他的意思,居然不由自主的红了脸,嘴里叫苦:“真要十年这么久?”
皇帝轻轻点头。
周宝璐叹口气:“那也没办法啊,我好歹还聪明些!”
她大言不惭的夸自个儿:“就算命不好,要倒霉十年,我总能比别的人多点儿法子,只要不是偏心眼儿到身子外头,我总能保全自个儿,要是换个木头脑袋的,不会拐弯的是这个命,十年里只怕至少得换仨!”
周宝璐竖起三根还有点婴儿肥,所以显得肉肉的手指,一点儿也不谦逊,现在可不是谦逊的时候,她心里明镜似的,皇上的慎重,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现在轮到她的保卫战的时候了!
周宝璐想:我也不是非要嫁他,我只是担心他娶了个笨的,傻乎乎的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就像二皇子妃,别人暗箭一射一个准儿,帮不了他还得拖他的后腿,想想就惨,说不得只得我来倒这个霉了!
这个时候,皇帝露出真正的笑意来,虽然脸上因着易容了看不出来,可整个人似乎都露出了笑意一般的生动,他轻声笑斥了一句:“大胆!”
但却并不着恼。
这小丫头,胆子真是比他那混账儿子还大,当着面儿就敢说他偏心!怪道那小子喜欢她,连福儿都死心塌地。
那闺女虽说看着莽撞,心里头却是清亮的很,等闲不是那么容易得她的青眼的,这一回虽说是爱屋及乌,可到底她是认了这个嫂子的。
周宝璐眉眼清亮的看过来,我说什么了呀?
真是无辜极了。
正在这个时候,三皇子萧弘清大步走了进来,皇上在此,沈大统领自然是布防了的,不过萧弘清已经进入黑骑卫,又是皇子身份,进来也不足为奇。
他依然是战刀一般的凛冽,走到近前,跪下给皇帝请安,周宝璐连忙站起来侧了几步避礼。
皇帝已经收起了刚才面对周宝璐的那种轻松和笑意,点头道:“起来吧,回来了,路上可好?”
萧弘清奉旨到福建查杀民冒功一案。
萧弘清道:“回父皇的话,儿臣昨日回帝都,接父皇密旨,才在帝都候命,路上一切平安,案子调查结果,已经写成了密折,与三司一同奏报。”
皇帝轻轻点头。
萧弘清这才站起来,对那个中年人致意:“沈大人。”
随即又侧跨一步,对周宝璐打了个千儿:“见过大嫂!”
什么?
周宝璐简直是五雷轰顶,三爷您这是被什么魇住了不成,名不正言不顺的您当着您爹的面,叫我大嫂?
您爹哪里来这样一个儿媳妇?
先前周宝璐都没什么害羞,这个时候,简直羞窘的想要上吊了!
☆、第76章 册立太子
七十六
别说周宝璐羞窘的要上吊,连皇帝和沈容中大统领都被这一出愣了一下。
三皇子若无其事的站直了,看到三个人的样子,这才后知后觉的迟疑了一下:“呃……大哥说父皇已经允了……难道不是?”
一个两个都是坑爹的玩意儿,知子莫如父,皇帝立刻就知道他那个混账儿子打的什么好主意了!
萧弘澄肯定是得到消息,他爹微服返京,然后这个时候,去了静和大长公主府微服见周宝璐,于是他立刻把他三弟打发了来!
老三是最有理由来见他爹的,他不仅是接管了黑骑卫部分指挥权,而且刚刚才出外办了大案子回京,知道他爹在哪里名正言顺,来见他爹更名正言顺。
萧弘澄就叫老三,当着所有当事人捅破那张窗户纸,把他爹架到虎上,下不来呢!
皇帝真是想摇头,老大就算了,一直就是这么没规矩,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连爹也坑的毫不犹豫,可是他家老三,虽然从小儿一张冷脸,不爱说话,可是向来规规矩矩的,又听话又好用,怎么也给萧弘澄这混账给教坏了呢!
还真的跑来坑爹了。
皇帝还没说话,大统领抬起头来,面无表情,语气平实的说:“是的,皇上已经允了。”
这一棍砸的越发瓷实了,三皇子立刻眼神极为无辜的看向他爹,虽然不善言辞,但那明显的:爹您坑儿子?的眼神,可真是表达的淋漓尽致。
皇帝干咳一声,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圆脸都要烧起来了的周宝璐,不得不说,他确实已经满意了,是以皇帝终于道:“虽是允了,但诏旨未下,你不可造次,姑娘家的脸面名声要紧。”
周宝璐心中简直哀嚎起来:皇上您现在能走了吗?别说了好吗?
三皇子垂手侍立:“是!儿子今后会小心说话。”
一递一句说话,完全无视当事人周宝璐,周宝璐越发没法说话,只得立在一边当木头。
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沈统领便奏请皇上起驾,皇帝才终于在众人的拱卫下走了,周宝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石头凳子上,然后丫鬟们这才一脸茫然的出现。
这个下午过的真累,周宝璐想,不过,心中却不由的有些甜丝丝起来。
萧弘澄待他爹走的不见了踪影,立刻翻墙跳进来,横竖现在他爹当着面儿吐了口儿了,他走门,走窗,还是走墙都名正言顺。
周宝璐惯例的被他的神出鬼没吓了一跳:“你就不能好好的等人通报再进门来吗?一定要吓唬人!”
萧弘澄道:“总走门,见到的人就多了,难免叫人猜疑。父皇虽说已经应了,到底没有下旨,还算不得光明正大,我这不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吗?”
周宝璐撇嘴:“胡扯什么,你走门进来,人家知道你是来找我的?你给我祖母请安不行么?还想哄我呢!”
然后她立刻反应过来:“先前你在外头偷听?”
萧弘澄道:“你太看得起我了,父皇微服,黑骑卫布防,就是我也不能走近一步的,哪里听得见父皇说了什么,不过先前三弟给我递了信儿,说是成了。”
幸而他没听到呢,周宝璐先前保卫战打的英勇,可真要叫萧弘澄听到,又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不由的拍拍心口,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可爱,萧弘澄眼中带着浓烈的笑意,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
这个夏天,真是心想事成!
萧弘澄的这个夏天过的心满意足,但萧弘远却过的水深火热,母亲被降了位分,迁入静思殿自省,父皇赐婚,竟然是一个只有空衔儿的县主。既然父皇不爱,他决定自救,想法子甩掉那个对他毫无助力的未婚妻,另谋高门贵女。只是没想到,他自以为完美无缺,没有瑕疵的计划非常莫名其妙的被破掉,真是倒霉透顶。
只是幸好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八月底,圣驾回京,第二日就召见皇二子萧弘远,屏退众人密谈半个时辰,谈些什么无人得知,只是帝都风传,二皇子出宫的时候失魂落魄,脸色灰败,似乎连走路腿都是软的。
连在门口伺候的勤政殿大总管王兴也没敢和二皇子说一句。
形势真是越发值得人掂量了。
未几,大学士李平英致仕,告老还乡,向皇上辞行时,李平英密奏皇上如今朝廷社稷的几大隐患,除了海盗匪患等几条之外,其中更有一条,指储君未立,江山社稷托付未明,并致朝野结党,人心不定,请早立太子,以为国本,方天下安定,群臣齐心,亦为天家骨肉之幸。
群臣闻言,纷纷上本,请立太子!
圣上允之。
熙和二年十月,帝发《册太子恩诏》,言“立嫡立长,继统惟贤”,册立皇后所出长子萧弘澄为皇太子,以固天下之本。皇帝已经多年没有南郊祭天,群臣也有意把册太子大典办得隆重些,于是皇帝在大典前就先斋戒了三日,在册封之日携太子萧弘澄诣南郊告天地,诣太庙告祖先。最后,御林军护卫仪仗浩浩荡荡回到朝元殿,太子着大礼服,在殿中拜受金册和印玺,诣皇帝前八拜谢恩。
当萧弘澄起身离开朝元殿,向宫门外走去时,百官山呼万岁,以贺皇帝。
圣上随即再下恩旨,大赦天下,令各州郡放粥三日,账济饥民,宫中二十五以上宫女均赐金放出,文武官皆赐彩缎,帝都张灯结彩,金吾不禁,同庆三日。
这一年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喜事下过去了,大赦天下,不仅仅是明正典刑的囚犯,也有武安侯府在佛堂清心礼佛的侯夫人,以及在静心殿自省的庆嫔。
二皇子三公主都定下了成亲的日子,母亲缺席实在难看,皇上终究还是顾虑到自己儿女的体面。
至于侯夫人,则是侯爷顾念夫人,趁大喜的日子去求了皇太子,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十分要紧的事,到底还是得了这个体面。
正月后,皇太子与二皇子、三皇子都纳了侧妃,虽说是侧,但也有皇上赐婚的体面,且三位侧妃身份都不低,场面也是十分的热闹。
尤其是皇太子纳侧,几乎有半个帝都都前去贺喜。
周宝璐觉得,她还真是想象不出来萧弘澄与吴侧妃在一起是个什么样子,而且她也鸵鸟似的不去想。
那一日是二月初八,东宫开喜宴,内务府掌一切运作,皇太子初登储位,又得佳人,自然是春风满面,自得意满,连平日里那样面瘫冷峻的容色都变得柔和起来,前来恭贺的大臣勋贵们心中不由的想,皇太子对皇上赐的这位侧妃很满意啊。
不过想来也是,江南吴氏的嫡女,林阁老的外孙女儿,分量的确足够。今年册太子,林阁老可没有少出力。
对吴月华来说,这一天真是又紧张又兴奋又害怕,皇太子……这一个头衔就代表了一切,尊贵、荣耀、权力、她的夫君是一个将要踏上天下至尊之位的男人,其他的一切,在这一点面前都黯然失色,俊美的容颜只是锦上添花,侧妃也并不是什么障碍,外祖父说的清楚,皇太子登基后,除了皇后母仪天下,宫中四妃都是正一品,辅佐皇后,论妇礼于内,无所不统。
而宫中妃位与家族互相依存,家族为皇上奉献他们的忠诚,便赏以爵位,封以妃位,这才是根本!
外祖父再三教导吴月华,当今皇太子天纵英才,又得皇上亲手教导,通明洞达,尤擅掌控人心,在皇太子跟前伺候,切忌自作聪明,玩弄手段,要一心一意侍奉皇太子,不该动的心思不动,皇太子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只要忠诚恭谨,照着皇太子的心思做事,皇太子自然不会辜负你。
最后,外祖父跟她说:“你虽然最早进宫,但位分如此,其实是一人之下而已,太子妃进宫后,你只管照着皇太子的心思伺候,自有你的好处。你放心,有外祖父在这里,只要你没有做错事,绝不会落得没下场。”
前面的教导,吴月华都还明白,可后面这句话,她琢磨了好几日也没有想透,但外祖父特意放在最后来说,想来定然有他的道理。
而且很是要紧。
横竖太子妃是谁都还不知道呢,吴月华决定这句话先放在心里,等太子妃进宫之后再考虑,那个时候,或许已经摸清了皇太子的性格,知道怎么服侍了呢?
这半年来,吴月华想的很多,尤其是外祖父所说的忠诚恭谨!怎么样才算忠诚,怎么样才算恭谨。
同样的她在期待着进宫之后的生活,她因为家族而有了这个机会,她会用心经营,她的一生,将璀璨荣华,她将尊贵一世。
那一日初识权力,已经永世不能忘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只是触目的装饰并不是大红,而是淡红色为主,吴月华奇怪自己并没有触景伤情,感概自己不能大红发嫁,她心情异常的平和安稳。
或许这是因为她期待的并不是这些颜色所代表的儿女情长,女人心事,她所期待的其实是那明黄色所象征的东西。
吴月华乱糟糟的想着,听着前面隐约的喧哗,直到喧哗声渐近,新房的门被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最醒目的当然是走在最前面的萧弘澄,他大约饮了酒,脸上泛红,但眼睛还是清亮的,他进门看见吴月华,就露出了一丝笑意。
因是皇太子,没什么人敢闹腾,做完了该做的那些流程,就差不多散了,*一刻值千金,谁也不敢闹皇太子的洞房。
有宫女服侍皇太子梳洗换衣,自然也有吴月华带进宫的丫鬟服侍吴月华梳洗,这个时候,吴月华也紧张起来了,梳洗已毕,随即拉上幔帐,萧弘澄打发宫女们退下,淡淡的说了一句:“幸苦了一日,早些睡吧。”
萧弘澄就睡了。
宫里的床很大,两人隔的很远。
吴月华脸上木木的,心里也木木的,似乎什么也没有想,又似乎想了很多,一夜未眠。
她的雄心壮志,她的美好前景,似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一个被厌弃的侧妃……吴月华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只是她没有料到生活如此的大起大落,将天明的时候,萧弘澄醒了,他施施然的坐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块染红的白缎子丢在床上,门口守着的宫女们就鱼贯而入,伺候他们了。
帐幔撩起的时候,萧弘澄转身对吴月华柔声道:“也该起了,今天事情还多呢。”
吴月华彻底怔住了。
其实天还没亮,殿里只烧着红烛,但吴月华觉得萧弘澄俯身而来的目光十分明亮,亮的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但是那目光直透入她的心底,吴月华心中一凛,这个时候,她似乎突然就明白了外祖父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迎着那目光,吴月华缓缓绽开一个慵懒而娇羞的笑容来,轻声答道:“嗯,妾身这就起身。”
迎着萧弘澄伸过来的手,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十分亲密而温柔,就如同每一对琴瑟和谐的新婚夫妇,她掩着胸前,害羞的嗔道:“您……您别看着我呀!”
萧弘澄大笑,只拉了她一把,果然自己让宫女服侍着起身了。
吴月华微微一笑,杏眼中神采重现。
☆、第77章 坦白
七十七
吴月华为侧妃,并不需要第二日拜见皇上,只是内宫之内各太妃处、妃嫔处都要拜见,皇太子见她梳妆完毕,眉目越发秀丽,趋前一看,笑道:“等一等,这里似乎不大妥当。”
随手拿起眉笔,在左边眉尾上轻轻添了一点。
再端详了一下,点头道:“好了,走罢!我也有几日没有给众位太妃请安了,跟你一起去吧。”
这一连串的恩宠,简直目不暇给。
第一处就是郑太妃处,郑太妃是如今宫中品阶最高的宫妃,郑太妃虽无子无女,却因此没有卷入当年先帝朝惨烈的夺嫡之战中去,当年四妃,有两个儿子的贤妃盛年病逝,皇四子生母婉妃秘密赐死,父兄夺爵,皇二子生母成妃打入冷宫,不久暴毙,唯有无子的郑妃,看起来虽不起眼,谁也没把她当个威胁,却是妃位一直稳固,先帝崩后,是为太妃,后宫中无太后,便是郑太妃最为尊贵。
这会儿郑太妃宫中正热闹,慎王妃、敦敏郡王妃和平安长公主都坐在那里凑趣说话儿,见萧弘澄和吴月华一起进门来,郑太妃就笑了起来,她其实也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因未生育过,身材保持的更好些,袅袅婷婷,凝脂般的脸,看着简直连三十还没到似的,如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玫瑰般娇艳。
因是萧弘澄到场,两位王妃和平安长公主都站了起来,萧弘澄先给郑太妃请了安,又给王妃和公主问好,吴月华就跪下磕头,郑太妃笑道:“快起来,过来给我瞧瞧。”
拉着吴月华的手看了一回,笑道:“是个整齐孩子,怪道太子怕我把你给吃了,亲自陪着来”
几位王妃公主都跟着笑,凑趣了一回,闹了吴月华一个红脸,萧弘澄倒是也跟着笑,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说了几句话,萧弘澄笑道:“因还要去别处,今儿不好久留了,先叫她去拜完了,回头再来陪您用膳。”
郑太妃便笑道:“这是正理,也该过去了,不过我这里有件事要问问你,你慎王叔祖家里的大闺女长安郡主旧年订了亲,女婿家只有个伯爵的爵位儿,人倒是出息,自己考了功名,你叔祖母单是喜欢他的品格儿,才肯把长安给他。不过如今要办喜事儿了,姑爷的品阶低了不好看,你瞧瞧能不能赏个体面?”
连王妃都要来撞郑太妃的木钟,脸面可想而知。
萧弘澄便笑道:“您都说话了,那自然是要赏的,叔祖母明儿就叫他来,补一个銮仪卫的缺儿,是最体面的了。”
郑太妃笑着点头:“我就知道太子是最能周全的了。”
慎王妃连忙道谢,萧弘澄才领着吴月华走了。
出门之后,萧弘澄道:“这慎王妃此举,你怎么看?”
吴月华不妨萧弘澄突然问她这个,一时有点不明所以,但她伶俐还是有的,登时回想起慎王家的事来,好一会儿才答道:“慎王妃是继室,慎王出海三年未归,她便把贵为郡主的原配长女许给伯爵家不能袭爵的次子,所以不管说的这个女婿有多么好的品格儿,以及今日她进宫来讨萌封,她也依然是薄待了郡主。”
萧弘澄点头,依然声音和缓,两人慢慢走着,一递一句的说话儿:“还有呢?”
还有?
吴月华开始茫然了,她不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了吗?还有什么?
萧弘澄心中暗暗叹气,这个女人也算有点聪明的了,至少看得懂郡主的事,可惜还不会举一反三,只会就事论事,眼光不够远,视角不够大。
他当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周宝璐,沈叔赞赏过周宝璐的大局观,这个时候,感想特别深刻。
当天晚上,萧弘澄就溜去了静和大长公主府,详详细细老老实实的把昨天的举动汇报给了媳妇,周宝璐也没料到萧弘澄居然搞的这一套,颇觉匪夷所思,不由问:“你搞这一套,她肯配合你?”
萧弘澄笑道:“你养在深闺,见到的都是小姑娘,就是私底下悄悄的说点儿不合规矩的话,也不过是情情爱爱,小姑娘心事。根本还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有多大,有多少东西可以争取,情爱一道于人的一生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根本。”
他瞅着周宝璐笑:“锦上添花,说得就是我们。”
这人脸皮太厚了!周宝璐翻了个可爱的白眼给他看。
萧弘澄调戏了媳妇一把才继续说:“人的一生,能得志趣相投,又能并肩携手的爱侣有几个?我为什么费尽心思,宁愿如此曲线救国也要对你如此坦诚相对?就是因为我知道这样的事有多么的不容易,我得封太子已经是天下独一份的福气了,还能得一个心意相通,志趣相投,还能维护我保护我的爱侣,如何敢不惜福?父皇当年从众多皇子中杀出一条血路,得登大宝,论起来也是有大福气的人,可就算是心诚如斯,也没有这样的福气。可见,这个东西是强求不得的,你我遇到了,是我们的福气,就是遇不到,这一生也不至于就凄惨起来,总会有许多别的可以争取。”
周宝璐都听得呆住了。
她是个灵透人,是个不爱守规矩的人,但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实在并没有想的这么多,也想不到这么多,她只为萧弘澄被册立太子欢喜,根本还没有意识到纳侧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萧弘澄这样一番话,真可谓掏心掏肺,坦诚至极。
萧弘澄道:“吴侧妃瞧着是个聪明人,她的外祖父更聪明,我暗示过林阁老,也相信林阁老的教导。吴家这一代也有两个子弟颇为出息,我希望她能够掌的起来,足够匹配宠妃这个名号,宫中尊位,家族煊赫,足够荣华一生,也是天下数得上的福气了,若是还不肯知足,非要十全十美,天下想要这份尊荣的女人比比皆是,换一个也不费力。”
他说:“你生的尊贵,长的也尊贵,大约感觉还不深,权力之道的迷人,足够叫人食髓知味,多
少人穷其一生,付出所有追逐权力,当你一言就可定人生死,可以叫人俯首,人人都追逐你,匍匐在你脚下,可以在任何场合都成为中心的时候,有几个人舍得放弃?宫中多年来争储位,王侯家争爵位,朝廷争官位,连命都搭上的数不胜数,为的还不就是那权力,这一个交易,我给出的条件足够优厚了,那也还是因为她的身份恰好,哪里有她挑拣的余地?”
周宝璐确实有点一知半解,她从小被护的周全,只有她以身份压人的,还没有在权力之下吃过亏,是以的确对权力的力量感触不是很深,但即便如此,她当然也知道萧弘澄这份心意有多么难得,便笑道:“嗯,我信得过你。”
萧弘澄又说:“今天我亲自带她去给宫里的主子们磕头,后日她回门,我还会亲自去接,再把东宫内务交到她的手上,很快,帝都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吴侧妃在东宫受宠,有体面,倒是指望她享受这份荣华的时候,能撑得住这个场面。”
他望着周宝璐,轻声说:“庆嫔娘娘已经出了静心殿,她掌宫多年,自有根基,二弟只怕也不会真的安分,有吴侧妃在前面挡着,对你自然只有好处。”
周宝璐心中居然有些不落忍:“她能抵挡得了吗?有些事情,落入别人的套中,就是想保都保不住的。”
萧弘澄第一次在周宝璐跟前流露出一个皇子,一个太子的冷酷:“若是她没有这个本事,又凭什么享这份荣华?”
把事情交代完了,他又跟周宝璐八卦,把慎王妃今日的事情说给她听,问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慎王妃此举,你怎么看?”
周宝璐同样回想了一下慎王府的格局,便说:“慎王还没立世子吗?怎么,慎王妃所出的儿子有希望?”
萧弘澄十分满意,还是他的媳妇有大局观,能够举一反三,长安郡主与慎王长子是慎王元妃所出,如今这位慎王妃迫不及待给堂堂郡主订这样一门亲事,无非就是为着郡主不能从夫家借势助力兄弟争世子位。
周宝璐一眼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质,而吴月华却只能着眼事情表面,不过至少她没有被慎王妃的惺惺作态所蒙蔽,看得出这件事的不妥,也算聪明了,今后多教教或许能更好些。
谁能和自己媳妇比呢?吴月华差一点也是应该的。
萧弘澄这么一想就释然了。
周宝璐也跟他说:“眼看要进三月了,正是好时候,我母亲要回家来了。”
萧弘澄笑道:“那我可要来拜见岳母大人?”
周宝璐瞪他:“别胡扯,我只是跟你说,母亲难得回家,我要多陪陪母亲,没那么闲,你少来几趟。”
萧弘澄颇不情愿。
周宝璐只得好言哄他,这人,说起道理来一套是一套,其实还是像个小孩子。
想想都好笑。
三月里,陈氏果然回了帝都,周宝璐还没高兴完,芒语已经悄悄的跟她说了一件事:“原本是定的三月十二走的,偏前儿夫人接了帝都一封信,就急着催,这才初六启程的,奴婢不放心,大着胆子去偷看了一眼,原来是侯夫人写给夫人的,奴婢却没看到里头的东西。”
周宝璐就皱眉,杨夫人是去年十月才出了佛堂,运气不错,刚出来就赶上了陈四姑奶奶陈熙妤生了个儿子,简直像得了个活宝贝,一家子欢喜的什么似的,杨夫人连对着周宝璐也居然有了好脸色,武安侯府一家子前所未有的安宁融洽,周宝璐还当她在佛堂关了半年清心寡欲了呢,偏这会子给母亲去信是什么事呢?
陈氏的性子,周宝璐是尽知道的,最守规矩礼法,礼法里有孝道她就要尽孝道,杨夫人就靠这个拿捏她,好事想不到她,但凡有了别的事,就拿出嫡母的身份来了。
周宝璐特别烦这个。
想了想,她跟芒语说:“也不用急,你横竖伺候母亲身边的,有什么举动只管告诉我,我来处理。”
芒语知道大小姐最是个明白人,是以常常通风报信,这会儿叫周宝璐知道了,她也就真不急了。
打发了芒语,周宝璐又打发小樱:“去武安侯府替我给舅舅舅母请个安,跟舅母说,我娘在启程前接了外祖母一封信,看起来挺着急的,问问舅母知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小樱办这种事最伶俐,果然没用多久,就回来复命了,周宝璐听的匪夷所思:“这也太会想了,我们家真有这样蠢?”
想了一会儿,周宝璐又打发人去叫顾姨娘,顾姨娘正在陈氏房里伺候呢,见丫鬟避过陈氏,悄悄的跟她说大小姐寻她,立刻知道瞒过陈氏,随便指了一件事,就出来了。
顾姨娘的肚子老大了,眼看就要生产,周宝璐亲手扶她坐下,问她:“我娘的嫁妆谁管着?我爹的产业呢?”
顾姨娘有点莫名其妙:“夫人的嫁妆,自然是夫人身边的妈妈和姐姐们管着,老爷的产业,公主发了话的,都是府里一概打理,只每年春秋两季的租子银子和铺子里的分红,算清楚了登了册子,交到甘兰院,如今都是我收着册子,银子就缴到库里。”
周宝璐登时眉开眼笑:“我娘手里没银子?”
这个怎么值得眉开眼笑的呢?顾姨娘心中纳闷儿,但还是说:“是的,就是夫人的嫁妆,也多是古董器物,才两个铺子两个庄子,每年收益也有限,也都登了册子的。”
周宝璐点点头:“嗯嗯,这就好,我跟你说一声儿,我娘要是叫你提银子给她,你拖着别给,来跟我说,知道了吗?”
这屋里到底谁主事,顾姨娘心中明镜似的,自然答应下来。周宝璐转头又叫了陈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和丫鬟们照样儿吩咐,防的滴水不漏。
刚吩咐完,第二天,陈九姑奶奶陈熙晴就上门来了,她惯例的风风火火的,一脸晦气,进门就说:“亏她们想得出来!”
周宝璐笑嘻嘻:“谁叫你是财主呢?”
陈熙晴歪头:“咦,你知道了?哎哟你这个小家伙,倒是手眼通天啊,你怎么知道的?前儿叫我回侯府,跟我说这个事儿,气的我肝疼!”
周宝璐热络的端了热茶、果子来,笑道:“有什么好气的,你就说没有银子,谁还犟着你的手不成?好了好了,不气不气……”
陈熙晴噗的笑出声来,又说:“我偏不说我没有银子,我当着爹爹的面儿说,我有的是银子,可我不缺心眼儿,不上这种当!你没瞧见,当时那老太婆的脸色有多难看,她真是佛堂没关够呢,就不该放她出来!七姐还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说什么一家子姐妹,就不肯帮帮她,还这样说,委屈的了不得,做张做致,丢人现眼!”
周宝璐笑道:“你都这样说了,还有什么好气的,你这是有银子的,我娘倒想帮忙呢,就是没银子,哈哈哈。”
陈熙晴笑道:“有你在,你娘就是有银子也只能立刻变的没银子了。”
“那是!”周宝璐得意的说。
☆、第78章 儿媳妇
陈氏果然叫人拿自己的银子来,周宝璐听奸细芒语悄悄回了这个话:“夫人打发奴婢拿册子,奴婢只能拿了,夫人见册子上还有一万多银子,就写了条子盖了印,打发打发奴婢去提一万两出来,条子在这里。”
周宝璐拿着条子,跟芒语说:“你跟母亲说一句,你拿着条子去找管库房的季妈妈提银子,季妈妈说,大小姐前儿预支了一万银子,因夫人不在,没有条子,只是大小姐说了,夫人回来就写了条子来提,夫人就大小姐一个,季妈妈就给了,所以夫人这写了条子,季妈妈收了条子,没给银子。”
芒语忍笑应了。
周宝璐又叫了季妈妈来,拿着条子,叫她把银子提给她,这样大额,自然是银票,周宝璐随手就搁在妆奁里。
周宝璐想了半天,虽然心中有些不落忍,但有些事还是必须得做。
陈氏是她的亲娘,可惜生成了个刻板正直不懂变通的性子,讲规矩讲礼法讲孝道,这些其实不能说是她的错,可是她却不明白,这样子做事在人人都讲规矩,都是好人的地方行得通,但在绝大部分地方都是行不通的。
周宝璐已经十四岁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出阁,她护不了母亲一辈子,就算给她安排了可靠懂事的姨娘帮着她,可哪里有她自己明白过来强呢?
而陈氏名下的银子产业,唯一名正言顺可以动的就只有周宝璐,其他任何人动都不合规矩。
银子周宝璐并不怎么在乎,她在乎的是被人算计,就是她不缺这个,也不愿意做一枚鲜美多汁的大肉包子。
周宝璐跟屋里的丫鬟们说了一声,只带了朱棠一个,就去了宁德院。
静和大长公主见了她讶异:“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你娘刚回府,你不多陪陪她去?”
周宝璐若无其事的说:“我们院子里揭不开锅了,我上您这儿蹭点儿点心吃。”
静和大长公主笑一笑,并没有多问,她是个明白人,自从皇帝微服到了静和大长公主府见过周宝璐之后,现在每个月内务府送来的静和大长公主的分例都加厚了一倍,公主赐婚后是有俸银有赐田庄铺子房子等产业的,收入其实颇丰,按照规矩,公主的一应开支都本该自负盈亏了,但朝廷向来优待公主,为着公主们的体面,屡有封赏,一位皇帝推恩一次,中间又有诸太后,皇后等等的懿旨,渐渐的演化到了如今,内库司的采购、内务府的东西,连同各地的进贡,也都有公主们的一份。
用皇帝的话来说,并不在于东西,而是表示朝廷顾念着已经嫁出去的公主们,虽然是别人家的人了,到底有这个身份。
然而,除此之外,也有些东西是原本公主的分例里没有的,按照内务府的规矩是公主自己俸银里出的,如今也悄无声息的送到了静和大长公主府,例如每月一百斤御田茉莉长粒粳米,一百斤御田银珍珠米,五百斤银霜炭,莲米、银耳、桂圆、红枣、枸杞、蘑菇等物,以及各样绸缎、细布、粗布、彩线等,甚至连胭脂水粉头油等物也是齐备。
静和大长公主觉得,孙女儿虽然还没出嫁,可她现在已经是在替皇帝家养儿媳妇了,所以静和大长公主对待周宝璐的态度有了更加细微的变化,依然是疼爱的,但管束却少了,任是大凡小事,都尽着周宝璐拿主意,轻易不会干涉。
这个时候听周宝璐这样说,她果然也就并不问缘故,只是笑道:“谁给你通风报信呢,知道我这小厨房蒸枣子糕儿,我已经吩咐了叫拿些多加蜜糖和桂圆,是你爱吃的口味。你既来了,今儿有好杏子,叫她们给你做个杏子松饼吧。”
周宝璐笑眯眯点头说好,半点儿看不出有什么不欢喜的地方。
过一会儿,点心得了,周宝璐亲自看过,叫人拿了食盒来捡着齐整的装了几个盒子,叫送大伯娘一盒,婶娘和二妹妹一盒,自己家院子里的三妹妹一盒,二弟一盒。又拿了一盒叫留给明哥儿下学了吃。
她和静和大长公主对坐,拿着一块糕慢慢的掰着吃,东拉西扯的说着家常,直说到晚饭时分,她屋里留守的丫鬟进来回道:“咱们院子里摆饭了,夫人请大小姐回去吃饭了。”
周宝璐不假思索:“你跟夫人说,我今儿跟着老祖宗用晚饭,不回去。”
陈氏这一下午都没打发人来找她,倒是挺沉得住气。
不过刚刚用了晚饭,陈氏就来了,进门儿给静和大长公主请安,又笑道:“璐儿今儿倒扰了老祖宗用饭了。”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璐儿有孝心,肯长天白日的陪着我这老太婆说话,也是难为她了。如今也就璐儿在跟前,我还能多笑笑多说话呢。”
陈氏便觉得有点不自在,只得说些闲话。
坐了一会儿,陈氏才又笑道:“璐儿扰了老祖宗这样久,也该回去了吧?时辰也不早了,只怕扰了老祖宗安歇。”
周宝璐笑一笑:“不,我不回去了,我正要跟娘说,打发人把我的铺盖箱笼都搬过来,我今后就跟着老祖宗了。”
她回头对静和大长公主笑道:“老祖宗可收留我?”
在孙女儿和媳妇之间,静和大长公主压根儿不用考虑就站在孙女这边,立时笑道:“我嫡亲的孙女儿,要住哪里不行?就是要我把上房让出来,我也答应。”
周宝璐笑道:“还是老祖宗疼我。”
然后她转头去看她娘,陈氏一脸错愕,还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哭,周宝璐已经眼圈红红,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我娘不疼我。”
陈氏措手不及,被周宝璐抢了先机,抢先哭着控诉起来,她就有点反应不过来了,这向来是别人问她,她哭诉的程序,这个时候改了改,陈氏立时反应不过来。
她也不是有急智的人,只得下意识的安慰:“娘怎么会不疼你,娘不疼你还能疼谁呢?”
周宝璐哭着嘤嘤嘤道:“娘不疼我,嘤嘤嘤,娘不疼我,嘤嘤嘤,娘不疼我,嘤嘤嘤……”顿时没完没了起来。
陈氏只得说:“到底怎么了?璐儿,娘最疼你的,你别哭了,告诉娘这是怎么了?”
周宝璐说:“娘今儿要提一万两银子给七姨母,却一个字也不跟我说,显是没把我当女儿了,这难道不是不疼我?”
这话一说,陈氏的脸上顿时尴尬起来,静和大长公主也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便问:“林哥儿媳妇,这是怎么回事?”
陈氏赔笑道:“并不是要给,只是买铺子罢了,且也不是要提公中的银子,连世子爷的银子也不必动的,我的嫁妆里头提了就是了。”
静和大长公主心中有了数,知道有些话周宝璐作为未出阁的女儿,确实不好说,便缓缓说:“媳妇的嫁妆,自然是媳妇掌管,咱们家从来没有过指望媳妇嫁妆的事,你要用自己的嫁妆置业,自然连我连同林儿也没有说道,可如同璐儿说的,你怎么也该跟璐儿说一声,若是璐儿年纪还小也罢了,她今年十四了,再两年怎么也该出阁了,是大姑娘了,这些事原也该给她交代清楚。这些话原不该我说,只是璐儿到底是我的孙女儿,我替她过问一句,想来也不会有人说我多管闲事,论起来,说这个话还早些,不过今儿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我也就把这个底先透了给你,今后璐儿出阁,周家规矩里头嫡出女儿该有的嫁妆银子一分不少,公主府另陪一份一样多的。你做母亲的,又只有这一个女儿,也不该亏待她才是。”
这个话的意思是陈氏只想着拿银子贴补娘家,不管女儿,通常来说,母亲的嫁妆,除了自己花用,也就是分给自己亲生儿女的,若是母亲没了,嫁妆也是留给儿女,而不是丈夫,陈氏本来就只有一个亲女儿,如今倒要把嫁妆银子给妹妹,没想着女儿,怪道周宝璐哭诉母亲不疼她。
陈氏连忙道:“母亲说的是,我就璐儿这一个女儿,怎么会亏待她,断然不会有的。这银子我也并不是拿给我娘家的七妹,只是买她们家的铺子罢了,今后依然是要给璐儿的。璐儿快别哭了,叫人笑话。”
周宝璐道:“谁敢笑话我,一家人难道不该有事商量着办吗?我也不是争这个银子,我是忍不下这口气,母亲不声不响就要拿这么大一笔银子出去办事,一个字儿不与咱们说,还当我是女儿吗?我说母亲不疼我,原就只是这个意思!母亲既不当我是女儿,我就跟着祖母过,是一样的!”
静和大长公主也说:“璐儿说的很是,林哥儿媳妇你动这样大一笔银子,不跟我和林哥儿说也罢了,总得给璐儿交代一声,你这样不声不响就拿出去,好像与璐儿什么关系也没有,叫璐儿如何自处?叫她怎么不伤心呢?就是叫别人知道了,又要怎么说?”
周宝璐和静和大长公主联手,陈氏如何抵挡得住,立时道:“是娘考虑不周全,伤了璐儿的心,是娘不好,这原是你七姨母家近日娶两个儿媳妇,又要嫁几个闺女,又是你七姨父回京走礼,银子花销大了,想要卖几个铺子,都是好街面,大开间的,你外祖母写信给我,叫我买下来,说是你七姨母家也是勋贵人家,一次就要卖几个铺子,显见得是过不下去了,别人说起来不好听,咱们姐妹几个有闲钱的,悄悄儿买下来,自然不会声张,也是保全她们家颜面的意思,我想着,横竖我也想着买个铺子,攒下来给你做嫁妆,这东望侯家的脸面也保住了,帮妹妹一个急,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就忘了跟你说,今后再不会了。”
周宝璐说:“一万银子,能买一个铺子?”
陈氏笑道:“他们家急着脱手,只要五千银子也就足够了,我买两个,叫九妹也买两个,差不多儿就齐全了。”
周宝璐叹一口气,静和大长公主至此全明白了,也忍不住想叹气,周宝璐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发飙啊!
☆、第79章 买铺子
七十九
然后陈氏接着解释:“那几个铺子我也知道,不管是位置还是大小都是好的,平日里想买也买不到,断然不止值五千银子,就是脱手急,怎么着也该要两万银子。七妹家里如今要用钱,大约也是想着横竖是家里人,也就不计较值得不值得,可咱们家不是那等眼皮子浅,只想着占便宜的人,本来也是想着要帮衬七妹妹的意思,她们家也是急着用钱,才肯卖这样的铺子,我手里现银子不多,只预备着提一万两,回家和我兄弟商量一下,找他借一万两,买下朱雀大街中间那扇三道门的生药铺,也就差不多了。七妹妹也有了银子应急,其他几个铺子竟就不用卖了,都是好地脚的铺子,怪可惜的。”
陈氏喜滋滋的盘算:“那铺子地脚最好,正好旁边那个三道门的铺子也是我的,如今开了典当铺子。我瞧过两回,这生药铺子生意不大好,大约是因着旁边卖生药的有三两家了,他们家也不大懂这个,我盘算着买下来,改一改,一边儿卖胭脂水粉,一边儿卖缎子,都是女人上街喜欢看的东西,正好一顺脚,这样一年下来,大约能有三千两的进益,典当铺子也有三四千,今后璐儿出阁这两间铺子都给她带去,别的都不论,先就有了六七千一年的银子垫底,日子便紧不了了。”
周宝璐都听呆了,这经济庶务她还真不懂,可是陈氏一说起这个来,两眼放光,平日里惯例的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都有了光彩。
周宝璐便问道:“娘的意思,这个铺子,竟是两万银子也是值得的?”
陈氏在心里头又盘算了一遍,还是点头道:“果然是个傻丫头,不过也怪不得你,你从来没沾过银钱,哪里明白那些事情,你舅母在这上头也不大通,都是手里散漫的。那朱雀大街是帝都最大一条街,第一有银子的地儿,就是两边两头的铺子拿去比别的街也要强好些,更别提中间的大铺面儿了,真正是拿着银钱也买不到的,如今你七姨母急着凑银子,这才肯卖,她也是个糊涂的,再急,也不至于五千两银子的价,要是遇到个眼皮子浅,肯占便宜的买了,这现成多大一个亏呢。唉,说起来,她们从小儿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只会花银子,哪里懂这些个庶务?东望侯夫人想来也差不多儿,不然一家子这么多铺子庄子,哪里攒不下点家底子来?遇事就急的这样,如今咱们帮帮你七姨母,不叫她吃亏也就罢了,就是两万两,咱们能买的着,也是好事呢!”
周宝璐听的一愣一愣的,她虽见识明白,可确实不懂这些,简直云里雾里的,这个时候,她想起舅母曾经跟她说的,人各有各的能耐,多半都是天生的,只是有些能耐用处大些,有些能耐用处小些,还有些能耐须得有别的能耐一块儿才能发挥出来好处,就好像有的人天生心硬,这是一个能耐,可他就这一个能耐,那也做不出什么事来,可有的人,不仅心硬,还懂谋略,这样就厉害了,说不准就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周宝璐单知道她娘个性刻板正直,却没料到,原来她娘在经济庶务上这样有见识!
只可惜她娘性子绵软,交际手腕不足,又不会识人,空能看懂这些,却管不起事来。
这个时候,陈熙晴的身影从周宝璐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好像抓到点什么想头,一时又想不清楚,横竖这会子还有正事,周宝璐没多想,只是笑道:“娘这样说听起来怪有道理的,既然是一家子,娘要帮七姨母也是应该的,就如娘所说,咱们是帮人,不是为着结怨,不能够人家不懂就哄的人家低价卖了,今后翻出来说起来,咱们又有什么脸面见人呢?娘这样的筹划就很妥当。”
然后周宝璐转头看向静和大长公主,静和大长公主就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几乎不用商量,就算清楚了。
静和大长公主笑道:“林哥儿媳妇想的周到,咱们家是正经人家,断然没有那种小家子气的做法,须得行得正才好,林哥儿媳妇的品性我是尽知的,最是堂堂正正的一个人。”
多年来,陈氏在婆母跟前一直不得意儿,难得今日得了这样的话,欢喜的脸上都放光。
静和大长公主接着笑道:“依我看,武安侯府想来如今用度也大,或许没有现银子也说不定,不然为什么你们家怎么会想着找你们出了阁的姑奶奶呢?说到底,虽说是嫡亲姐妹,到底是嫁出去了,是别人家的人,哪有自己家的人使着方便呢?所以我想,或许武安侯世子手里只怕也是没有现银子的。找了他也是为难的很。这会子横竖是给璐儿置嫁妆,你竟就不必回去找舅老爷了,我这里拿一万银子去,做我给璐儿的添妆也就罢了。”
陈氏还没说话,周宝璐先笑道:“还是老祖宗疼我,我就收下了。”
陈氏觉得不好意思,静和大长公主先前就说过了,璐儿出嫁,除了周家分例上嫡女的嫁妆,公主府还要添一份一样的,已经是丰厚的很了,周家嫡女出嫁,三万银子打底,公主府再添三万,已经是财主了,如今公主又赏一万银子,陈氏就嗔着周宝璐:“哪有你这样的,祖母虽疼你,也没有强过后头妹妹们太多的道理,你这会子什么都收下,今后妹妹们出嫁,还不累着你祖母么?”
这陈氏在秉性上还真是千里挑一的,只可惜性子太绵软,又看人人都是好人,不懂变通,真是可惜了的。
静和大长公主都不禁这样想。
周宝璐笑道:“母亲担心什么呢,您是没瞧见,祖母床后头的箱子里,金子堆的都要压垮了院子,只愁花不出去呢,我替祖母分忧,免得老祖宗愁坏了,那是我有孝心!”
静和大长公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真是个刁钻的,林哥儿媳妇也不用推辞,我给璐儿的你只管替她收下,我心里有数,任谁也挑不出她的礼来。”
周宝璐笑道:“我还有一句话,既然咱们要去帮七姨母她们家,那咱们也没有白帮的对不?花了钱,总得叫人领咱们个情儿,不说我们自己的好处,倒是趁着这个机会,给七姨母长长脸面才是。”
陈氏显然不明白周宝璐这些弯弯绕绕的,一脸困惑,周宝璐接着笑道:“要我说,七姨母是七姨母,东望侯府是东望侯府,咱们就该拿着银子,去东望侯府,当着东望侯夫人的面儿,把银子给七姨母。您想想,她们家那么几个儿媳妇,如今只有七姨母娘家肯出头儿,只要五千两银子的铺子,咱们肯出两万两来帮衬,这份儿情谊,这份儿支持,多给七姨母长脸,别说当场就能把七姨母那些妯娌比下去,就是东望侯夫人,瞧见娘家这等肯出头,也要高看七姨母一眼不是?”
陈氏觉得还真有道理!
要论这些花花肠子,言语口齿,十个陈氏也得被周宝璐给绕晕,只觉得周宝璐想的特别周到,真是帮人帮到底的想法,不自觉就轻轻点点头。
周宝璐又笑着接着道:“还该跟舅母说一声,一则舅母如今在武安侯府当着家,娘家去给七姨母出头儿没有越过她去的道理,二则,娘也知道,舅舅舅母和外祖母总有些不大合得来,这一回我们出银子,拉着舅母一块儿去给七姨母出头,七姨母好了,外祖母焉有不欢喜的?就是舅母和外祖母,今后自然也就好了!”
静和大长公主立刻帮腔:“璐儿说的很是,果然是长大了,色色想得周到!”
陈氏本来就是容易受人影响的性子,果然就觉得十分周全,立时便应了。
第二日,周宝璐打发小樱去武安侯府,一五一十的回了曾氏,曾氏知道了周宝璐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哪有不捧场的,立时便应了下来,陈九正好也在曾氏那里,听见这样好玩的事,哪里肯错过,当然也要去。
于是,过了一日,静和大长公主那边一万两的银票也送了来,周宝璐归拢了一块儿,拿盒子装了,再把杨夫人写给陈氏的信也装进去,收拾好了,曾氏带着陈熙晴坐着车来接大姑奶奶,进门儿给静和大长公主请了安,静和大长公主知道她们的勾当,也并不多留,叫她们只管去就罢了。
陈氏嗔着周宝璐:“你去做什么,大人的事,你参合什么,没点儿规矩。”
曾氏却笑劝道:“依我说,璐儿去倒也好,璐儿今年就十四了,离出阁还有几年呢?公主府的嫡长孙女,今后嫁出去定然是要当家的,如今在家里都不学起来,今后嫁了人,婆母难道像待自己闺女一般的教么?说不得就艰难了,这一回难得这样大笔银子的交割,铺子过户之类,正好叫她瞧着学学,心里头有个样子,免得今后任事不懂。”
陈氏顿时又觉得有道理了,便带了周宝璐一块儿,周宝璐对曾氏和陈熙晴做了个鬼脸,上了陈氏的车。
一路上周宝璐缠着陈氏打听她怎么会的那些经济,陈氏本来不愿意说,只是叫她缠不过,只得简洁的说:“以前在家里,我房里丫鬟多,用度大,我的月例银子不够花,只有我奶娘疼我,总想法子贴补我,这也不是个常法儿,奶哥哥不在我们家做,在外头一个铺子里当学徒,偶尔进来看奶娘,也说些铺子里的事,我便知道了些,后来我想法子凑了点儿银子,交给奶哥哥盘了个早点铺子,才慢慢的有了进项,后来又设法盘了个果子铺,一个酒铺子,我的丫鬟们才不用总饿肚子了。”
这话听起来真是心酸,不过周宝璐的心思重点不在这上头,便问道:“娘觉得做这些东西有意思吗?”
陈氏淡淡的说:“这些不过是小节,钱银往来,总是俗气的,能不沾自然最好不要沾,女儿家尊贵,自然是贞静淑德要紧的。如今你有祖母,有娘给你筹划着,更不用理这些东西了。”
眼见得她娘就要长篇大论的给她上女诫课了,周宝璐连忙好奇的问:“那娘盘下的那几个铺子呢,后来怎么样了?”
周宝璐仔细观察了陈氏,见陈氏虽然说这些东西是俗气的,不是女人该管的,可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虽然只是几个小铺子,大约每个月也就几两十几两银子的进益,可那眼中的神采确实是与往日不同的。
着实骗不了人。
陈氏道:“那几个铺子进益有限,我出阁后,就都送给奶哥哥了,正好给奶娘养老。”
周宝璐还没来得及把想问的问完,已经到了东望侯府了。
先前已经有小厮快马过来递了帖子,陈七姑奶奶陈熙云和东望侯的大儿媳妇赵氏都在二门等着迎她们,而东望侯夫人虽然是长辈,也亲自走到了院子门口,满面笑容,曾氏连道不敢。
东望侯夫人与曾氏有拐了七八道拐的远亲关系,一口一个侄女儿,叫的十分亲近,又拉着周宝璐的手夸了又夸,又是长高了又是长大了又是模样儿齐整,真是热情的了不得。
只有陈熙云的脸色阴晴不定,躲躲闪闪,显然是没料到大姐和大嫂一起来,到底是做什么,她心中有鬼,自然是担心的。
说了没几句话,曾氏便开口笑道:“今儿大姐姐是特来给七妹妹送银子的,咱们一家人,也不用见外,这会子只管点了数,回头咱们再去过档子一样。”
东望侯夫人就是一怔,立即去看陈熙云,陈熙云脸色都变了,只强笑道:“如今我手里银子有些不趁手,想着把嫁妆里头两个铺子卖了,凑点儿现银子,正好我大姐要置业,便卖给大姐姐,横竖一家人。”
又连忙给陈氏使眼色
东望侯夫人才缓缓点了头:“既如此,你们只管交割罢了。”
只可惜陈氏是个看不懂眼色的人,听她们婆媳这样一说,倒是急了:“唉七妹,你嫁妆里头的铺子就不用卖了,那样好地脚的铺子,五千银子银子就卖了实在可惜了儿的,你前儿说的四个铺子我都瞧过了,都是好铺子,就是银子再不趁手,也不用这样贱卖,我跟你大嫂商量过了,就只要朱雀大街中间那间生药铺子也就罢了。”
然后回头很诚恳的对东望侯夫人说:“您那两个铺子,连我七妹嫁妆里头的两个铺子,七妹说自家人买,总共只要两万银子,我这会子就带了两万银子来,您只管收下,回头只需把朱雀大街那间生药铺过户给我也就足够了,另外一间您别卖了,卖了容易再要买回来就难了,为着一时的银子不凑手就卖了,不划算,如今银子有了,也就不用急了。”
陈氏的样子确实很诚恳很正直很为人着想,东望侯夫人都被噎了噎,说不出话来,然后东望侯夫人回头去看陈熙云,见她一脸苍白,才慢慢的问:“我们家什么时候要卖铺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第80章 哈哈
八十
陈熙云用膝盖也想得到婆母如今是怎么想的,作为东望侯家的当家儿媳妇,夫家值两万两的好铺子,陈熙云五千两就要卖给娘家姐姐,且不说这拿夫家的钱财贴补娘家得有多明显,更还因东望侯府本来就用度大,进项少,一家子几十口子人的嚼用,都指望着外头几个庄子,以及这几个好地脚的铺子的进益,这会子,明知道家里艰难,还虎口拔牙的要这样子贴补娘家,陈熙云看到东望侯夫人看向她的目光冷的冰一样。
陈熙云胡乱的解释,好一会儿才把话说顺了:“没、没有的事,母亲您误会了,大约是我家姐姐没听清楚,弄错了吧?我只打算把我嫁妆里的铺子卖了,凑点儿银子,我这边手里有些吃紧,五爷在外头走礼用度也大,这府里的铺子哪里有我做主的?别说房契并不在我手里,我拿什么卖呢?更何况,就算能卖,我哪有不和您商量的道理。”
换了别人家的姐妹,见陈熙云先是一脸白的没了血色,然后又是解释的言语混乱,面红耳赤,显然是急的了不得,心中也就知道不妥了,或许就顺水推舟说自己听错了,或许就拿话来遮掩了。
偏陈氏是个实心眼儿的,又一心要买那个铺子,顿时也急了:“七妹这话怎么说的?我哪有听错,前儿母亲写了信来,四个铺子是哪四个,都在哪个地方,现今做的什么买卖,都说的清清楚楚,母亲说五千银子卖,我还急的了不得,立刻就赶回来,就是想拦着你,两万银子,卖一个就足够了。前儿你不是还领我去看了铺子了?你忘了?我还记得这生药铺子的掌柜姓刘,高高瘦瘦的,口齿伶俐的了不得,就是不大懂生药这一行,若是我不打算买,我还想跟你说,不如换一个掌柜的也罢了,不过既然我正好瞧上了,横竖我今后也不打算做生药,倒可以另外打算了……”
陈氏唠唠叨叨只管说,把陈七急的了不得,汗都出来了,见东望侯夫人一脸冷静,毫不动容,更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顿时也顾不得了,截了陈氏的话,急急的跟东望侯夫人说:“我这个姐姐素来有些失心疯,分不清楚,母亲听了也就罢了,信不得的。”
陈氏愕然,她不是个会应变的人,此时颇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周宝璐顿时怒了,站了起来:“七姨母,我母亲好意拿着两万现银子来帮你应急,咱们家自己不够,还是我祖母给了一万!你倒说我母亲失心疯,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跟你说的话不一样就是失心疯,那么,你说你卖铺子是回过侯夫人的,如今侯夫人却说不知道,难道……?”
东望侯夫人意外的看了周宝璐一眼,这家子,做大嫂的没出头,跟着来的小妹妹也没出头,倒是个小姑娘先出头,的确不一样啊,好伶俐的口齿。
东望侯夫人也不跟小姑娘动气,转头示意了一下,一个妈妈子会意的走上前来伸着头等吩咐,东望侯夫人便低声吩咐了一句话,那妈妈就走了出去。
谁都看得出来东望侯夫人这是在吩咐什么,别的人都不理会,只有陈九煞白了脸,知道掩不住了。
陈九这时候掩嘴笑道:“哎哟,如今看起来我也是失心疯了呀,那日母亲招我回娘家,父亲也在,四姐姐也在,七姐姐可是清清楚楚说了四个铺子,每个五千两,说是急用钱,叫我拿了现银子出来给她应急,过两日腾出手来就去过档子,这会子又不是四个铺子,变两个了?亏得那会儿我没拿出银子来呢,要是我真拿了出来,这会子银子也在七姐手里了,铺子也不卖了,我上哪哭去?哈哈。”
陈熙晴惯例的用哈哈来结尾,也惯例的这哈哈简直跟把刀似的厉害。说的陈熙云脸上青青红红的,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点儿正常颜色。
等她们都说的差不多了,曾氏这才镇海神针一般的缓缓说:“七妹你且坐下来歇歇,那一日在府里,你就该说清楚,这铺子是你做主要卖的,并没有回过侯夫人,若是你说清楚了,今儿咱们也不至于走这一趟,倒闹出这样的误会来。大姑奶奶这是因着急你贱卖铺子,心里急,才急急的凑了银子给你应急,原是一番好意,你倒这样儿说话,未免叫人寒心,你们姐妹一场,你大姐姐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你反倒做出这样的事来,那一日夫人说的话也与你一样,说东望侯府的这铺子,少说也值两万两,如今因着急用钱,又是卖给自家人,只要五千银子也就够了。你哄我们也罢了,竟连亲生母亲也一道哄了不成?”
周宝璐顿时大感佩服,舅母说话就是高屋建瓴,比众人都强,瞬间就把这件事的后果拔高了,如今要不陈七就是承认不孝,欺骗母亲,要不就得认她与杨夫人一块儿搞鬼,图谋夫家财产。
果然,东望侯夫人听到武安侯夫人也这么说,脸色越发冷了。
那个不知所谓的老蠢货!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武安侯世子简在帝心,前程大好,这个杨夫人非要跟世子作对,成日里做着自己儿子还有机会做世子的美梦。
呸!做什么清秋大梦呢,当初自己也真是瞎了眼,单看是武安侯府的嫡女,举止大方,嫁妆也丰厚,就竟给儿子娶了她!如今害的儿子莫名其妙被发配到那样穷山恶水的地方做个穷官儿,一世的前程都给毁了!
想到这个,东望侯夫人就心中绞痛,她两个儿子,大儿子有望袭爵,这个小儿子却是自己出息,原本前程极好的,如今……
东望侯夫人见陈氏委屈的眼中含泪,陈熙云一脸紫涨,呐呐的说不出话来,而曾氏镇定自若,陈熙晴笑嘻嘻的只管吃点心看热闹,而周宝璐竟然是气定神闲,只是微笑。
那小圆脸上的微笑颇有些高深莫测,就来东望侯夫人这样的人物,竟然也看不出她这会子到底是什么情绪。
东望侯府定一定神,问陈熙云:“这会子,当着我的面,当着舅夫人,两位姨太太的面,你且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说的。”
三月的天气,陈熙云一头是汗,嗫嚅了几下,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说:“母亲,我只是……只是想凑点儿银子使,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前儿说七妹妹要出阁,连嫁妆带摆酒,怎么着也要花一万银子,五爷那边又催的紧,一个月三封信的催叫拿银子过去,那边儿挑费大,又要应付上司同僚走礼……我……我也是没法子了啊……母亲!”
陈七扑通跪到地上,抱着东望侯夫人的腿哭道:“我真的没想过要卖府里的铺子啊!”
“哈哈!”陈熙晴这一回很简洁的只来了个哈哈,连前面的话都省略了。
周宝璐心中暗笑,小姨母真是杀人于无形。
东望侯夫人果然显得很尴尬,曾氏冷笑点头道:“原来如此!”
曾氏一向是个人物,并不会逼着东望侯夫人处置陈熙云,却是说:“薛五奶奶,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一日夫人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和我们一样被蒙在鼓里,还是知道就里的?”
七妹妹不叫了,只称薛五奶奶,曾氏和陈熙晴风格不同,可都是不简单的主儿。
陈熙云痛哭,也不知她是只想摘了自己出来还是说了实话:“这原是母亲给我出的主意,我回家说要凑点儿钱,母亲如今手里也不松泛,我就说,大姐九妹都是财主,请母亲出面帮我借一万两万应个急,母亲说……说她们钱都捏的紧,不会肯的,倒不如说把铺子便宜卖给她们,都是有钱人,肯定会买,到时候收了钱,再说府里不肯卖,当借的银子也就罢了……我,我也没别的法子了,便应了……”
曾氏一脸镇静,丝毫不以这是家丑为耻,倒是很善解人意的对东望侯夫人说:“咱们家的事,叫夫人见笑了。”
然后又解释说:“只有一点儿,怕是薛五奶奶误会了,大姐姐出嫁的时候,我虽还没到陈家来,但后头清帐,我是见到嫁妆单子的,大姐姐按照府里嫡女的分例出嫁,总共两万两银子办嫁妆,田地只有三百亩薄田,铺子只有下大街上两个挨着的,一个也就只值千把两银子,还有城墙根儿上一间三进的宅子,大约值五百两,除此之外就是古董,绸缎,家具柜子之类,夫人说大姐姐不会拿钱,其实不是不愿意,就是抽血吸髓也拿不出的,这两万银子,原是大姐姐说了想要帮妹妹,买了这个铺子算是给璐儿置下嫁妆来,是以公主府才出了这银子,薛五奶奶可别想岔了。”
周宝璐震惊!
她娘的账上就有一万多两现银子,又有挨着东望侯府铺子的同样一个铺子,那至少也得值两万两,听舅母这个意思,母亲的嫁妆里能腾挪的也不过三五千两,这些年来,母亲竟然能赚出这些银子来?
这简直是户部尚书的料子啊!
真是可惜了的。
周宝璐发出和静和大长公主一样的感叹。
那东望侯夫人实在也是个下得了狠心的人,如果不是她用种种手段逼着儿媳妇拿嫁妆贴补家用,陈七不敢得罪婆母,又怎么会想出这种龌龊法子算计自己娘家的姐妹呢?
当然,如陈七这种奇葩,倒也的确少见。
可这个时候,东望侯夫人一脸的失望,一脸的沉痛,表现的格外不可置信又通情达理,叹气道:“咱们家既这样儿,你就该来回我,说的清楚了,我哪里有那等不近情理呢?当一个家的难处我自然也是知道的,如何会怪你,你竟就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来,叫我如何与亲家老爷,亲家舅爷交代!”
又对曾氏致歉:“都是我管教不严,还请舅太太看在到底是一家子骨肉的份上,不要与她计较。”
陈熙晴:“哈哈!”
东望侯夫人这样的人物都给她哈哈的尴尬的了不得。
她镇定了一下,才说:“咱们家也确实银子有些不凑手,幸而是在舅太太跟前,咱们一家人,倒也不怕丢人,咱们家这些年使钱的地方多了,偶尔就有腾挪不开的时候,这也不是个常法儿,如今元哥儿媳妇既说了卖铺子,她嫁妆里的铺子,我就不做主了,只我们府里的铺子,依然卖了就是,照着元哥儿媳妇说的那个价,五千银子一个,指望舅太太,大姑太太赏个脸面才是。”
真是个狠人啊!
周宝璐虽然看不上这东望侯夫人的做派,但也不得不赞她一句做的漂亮!
这样肯出血。
陈七刚才的一番话,只顾着把自己摘出来,其实细思之下,这话不仅得罪娘家,其实也得罪夫家。
娘家自是不必说了,就是夫家,你口口声声为了夫家的用度用计策去谋划娘家姐妹的银子,谁不怀疑这其实是你们家商议好的?谁不怀疑是东望侯府在想法子谋武安侯府的钱财?
这真是太得罪人了。
东望侯府因为陈七的这个招供已经是潜在的得罪了武安侯府,是以东望侯夫人这个做派,就是要把东望侯府从这件事里摘出来。
不过曾氏也不是个普通人物,此时便笑道:“侯夫人这是打我的脸呢,我侯府就是再拿不出银子来,也不会来占这样的便宜。”
东望侯夫人顿时就红了脸:“是我失了计较。”
“哈哈!”陈熙晴又来了一句。
周宝璐看东望侯夫人的面色,觉得她似乎快要抓狂了,几乎就要不顾风度的冲过去堵住陈熙晴的嘴了。
曾氏完全当没听见,只是笑道:“我想着,侯夫人这也不容易,既然要卖铺子,我们家大姑太太银子也带了来,这生意还是做了也罢了,因着这是静和大长公主的银子,要是就这么回去,公主问起来,少不得要一五一十的说个清楚,不说咱们两家没脸面,就是大姑太太,叫公主知道有个这样的妹子,只怕在婆母跟前也没什么脸面,若不然,贵府的铺子,咱们能不沾手还就不敢沾手了。”
曾氏接着又说道:“至于薛五奶奶,那是你们东望侯家的事,与我们并不相干。”
没想到,陈七突然就爆发了:“呸!你这样也是做人嫂子的!不过几千两银子的事情,就不认妹妹,天下都说媳妇外道,娶了媳妇忘了娘,原来对妹妹也是一样的!我把你这黑了心肝的……我爹跟娘还在呢,武安侯府还容不得你做主……”
东望侯夫人皱眉,大儿媳赵氏原本一直在一旁当壁花,此时才吩咐婆子上前拉了陈七,堵了她的嘴,柔声劝道:“五弟妹这是受了刺激,有些失心疯了,才说这样的话,舅太太和两位姨太太不要计较。”
这菩萨样的赵氏,居然还是个妙人啊!
这边迅速的交割了铺子的银子,约定明日就去过档子,同时陈七被迅速的拖走,东望侯夫人淡淡的说:“明日我亲自上门,给侯爷赔礼,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家不敢再留,或许和离了也就罢了。”
曾氏只笑一笑,并不表达自己的意思,就真是说到做到:那是你们东望侯家的事,与我们并不相干!
☆、第81章 和离
八十一
周宝璐在回家的路上都在沉吟,和离?不应该啊!
根据杨夫人的秉性,那两个用来钓鱼的铺子的位置,可以推想,七姨母的嫁妆肯定大大的强过她娘,比不得别人,肯定也是丰厚的。
七姨母嫁过去薛家,不过五年,看情形,嫁妆已经贴的差不多儿了,甚至连杨氏手里估计也贴了些银子出去,才会连仙人跳这种主意都想出来了。
唔,还得再退一步,根据杨夫人和陈七的秉性,应该不至于到了河干水落的地步儿才琢磨着坑人,大约手里还有一点儿,但已经实在心疼了,母亲又是个心善性软的人,尤其是对人总是怀着善意,不会以恶意揣摩人,所以她们想哄着母亲拿银子,很说得通。
不过,小姨母可不是这样的人呀,这又是为啥?
这么急的要银子,这是想着把七姨父运作回来?
且不论这些疑问,和离肯定是不会和离的,真要和离,那得罪武安侯府就大了,舅母虽然做出一副不理睬七姨母的样子来,可和离归家,七姨母又没有被族谱除名,还是武安侯府的姑奶奶,武安侯府没有不出头的道理,便是再厌弃她,还得给别的陈家姑娘考虑呢,没有个强硬姿态,陈家的姑奶奶还有什么脸面?
而且,和离了,东望侯府还得赔出嫁妆来,并不是一笔小数目,显然是行不通的。
不过这个姿态……看来东望侯夫人厌弃陈七已经良久了!嗯,这样想就想得通了,为什么陈七专一的坑娘家姐妹?多半是在东望侯府日子难过,站不住脚,要弄点银子来巩固她的地位。
东望侯府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银子,尤其薛世元被发配到外头做穷官之后,想要运作回京,定然是需要不少银子花销的,七姨母想要弄到银子,帮丈夫回京,她的处境大概就能有所改善了。
不管怎么说,七姨母的目的是帮夫家,东望侯夫人如此精明,显然是看懂了的,所以,东望侯夫人那所谓的‘和离’应该只是做一个姿态而已,在那个时候的一句场面话,做不得准。
周宝璐分析完了,觉得此事至此已经落下了帷幕,已经没有再考虑的必要了,便抛了开去,她现在倒是对她娘赚到的钱很有兴趣。
周宝璐却没想到,第二日午饭后,武安侯府就打发了人来请陈氏,说是东望侯夫人真的去武安侯府说陈七和离的事,所以请大姑奶奶回家看看。
周宝璐下巴都掉下来了,不对啊,这怎么搞的高、潮迭起了?
她哪里算错了呢?周宝璐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她把自己的思路又想了一遍,确实没错啊,怎么算东望侯夫人为着找回昨儿的场子就要甩了陈熙云肯定不划算,她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像陈熙云这样专坑娘家来帮夫家的儿媳妇,简直可以感动大盛朝了吧,居然感动不了东望侯夫人?
有蹊跷,肯定有蹊跷!周宝璐很不服气的想。所以陈氏着急的不得了,打发丫鬟快点给她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周宝璐也闹着要去。
陈氏说:“这种事,你去做什么!”
周宝璐说:“那你去做什么?昨儿七姨母说的那么清楚,她就是想要哄你的钱,这还是亲姐妹呢,她都这样儿,你做什么着急。”
“哎哟,你这丫头!”陈氏被她缠的没法子:“这么计较!你七姨母是不地道,可也倒霉了不是?她嫁妆比我强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她要卖铺子给我,老天爷总是看着的,娘这辈子不害人,也就报应不到你身上去。这且不论,这和离可是大事儿,虽说只是你七姨母,可一家子的脸面名声都在这里,咱们陈家的姑娘,哪个能说无关呢?就是你,眼看是说人家的时候了,你七姨母出了事,说起你来,也捎带着没光呢。”
哼,他敢嫌弃我不成?周宝璐心中暗想,嘴里却说:“哎哎,说你们说你们,说我做什么,您都说跟我有关系了,怎么我就不能去看看呢,叫我也瞧瞧,我是怎么个没光法。”
死活缠着要去。
陈氏拿她没办法,又一贯宠的厉害,只得带了她去,一路上只是叮嘱:“去了别说话,悄悄在一边听着就是了,唉,你也别人跟前露脸儿,你舅舅家里你熟的很,找个屏风啊,多宝阁之类的后头听听就是了,不然叫人家看见,没出阁的闺女,什么事都搀和,今后叫人家怎么说呢,就是今后挑姑爷,也说不得有风言风语的……”
陈氏唠唠叨叨,说起周宝璐来就没个完,如今周宝璐的婚事就是她心中的第一件大事,不管做什么都能扯上去,忧虑的了不得。
周宝璐做个鬼脸:“我知道了,娘少替我操心些,只好生养着身子就是了,挑姑爷这种事,也要缘分不是,说不准哪天就有个好的上门来了。”
陈氏拧她的小圆脸:“就会胡扯,嘴上没个把门的,定是跟你小姨母学的,好的你怎么不知道学?这种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替你慢慢儿的挑,哪有自己上门来的!唉你们小姑娘,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要紧!可长点儿心吧!”
陈氏可发愁了,女儿眼看着一日大似一日了,还这么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虽说身份是贵重的,凭着公主府的名号,嫁人自是不愁,可要挑个好的,谈何容易。
唉,她都要愁死了,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的什么似的,哪有能不操心的。
陈氏的手抚着周宝璐的肩头,如以往一样温柔。
到武安侯府门口,倒也是巧,遇到陈熙晴的车刚进门,她今儿大约照顾众人的情绪,很低调的穿了莲青色,周宝璐见了她,顿时跑过去挽了陈熙晴,两人立刻咬起耳朵来。
陈氏只是叹气,扶着丫鬟往里走。
气氛一派凝重,进门就觉得完全就是出大事一般的情形,周宝璐毫无压力,也不理她娘给下的禁令,径直挽着陈熙晴一起走进去,她看得分明,陈熙晴进来的时候,东望侯夫人脸色很明显的窒了一下,似乎余悸犹存。
周宝璐暗笑,小姨母杀人于无形的‘哈哈’果然威力非凡。
武安侯陈旭垣坐于上首,一脸铁青,杨氏哭的脸肿着,头发也有点乱,曾氏倒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但脸色也不是太好,出嫁的三姑奶奶,庶出的陈熙琳,五姑奶奶,庶出的陈熙珊都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四姑奶奶陈熙妤脸色十分难看,而陈七姑奶奶陈熙云则哭的都要不支了。
周宝璐挺久没看见陈熙妤了,见她比以前丰腴了一圈儿,大约是春风得意,脸上显得十分滋润光泽,一看就是生了儿子,日子好过了。
陈熙晴进门儿先招呼了一声:“原来我来的最迟啊。”
这一次没有哈哈结尾,东望侯夫人还看了她一眼,心中肯定在想,原来不用哈哈你也会说话呀?
周宝璐白忙中发现了这个动静,虽然气氛凝重,也忍不住暗笑。
看这情形,大约已经是说过一回了,莫非这和离的事还真不是说着玩的?这气氛明显很僵嘛。
陈七见陈氏来了,仿若见了救星,扑过来哭道:“大姐姐,原是妹妹猪油蒙了心,迷了窍,想出这主意来,是妹妹对不起你,只是谢天谢地姐姐也没真吃了亏,我这里给大姐姐赔罪了,还求姐姐看在一家子骨肉的份上,替我求个情,我不过是想要筹银子贴补家里,真的没有想算计家里的铺子啊。”
啧啧,一口一个家里,这陈七还真是一心为了夫家呢,卿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怎么她这样掏心挖肺的为了薛家,薛家偏一心就要甩了她呢?
周宝璐越发看不懂了。她真不信东望侯夫人看不出陈七的计划来。
陈熙晴显然也这样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蹊跷。
但陈氏是个实心眼儿,只得叫丫鬟扶了陈七,对东望侯夫人说:“我七妹确实欠考虑,亲家太太生气也是应该的,不过七妹原也是为了你们家好。她跟七姑爷夫妻一场,想着筹钱给他多打点,能早些回京,也是人之常情,我虽生气,但想着姐妹一场,也并不愿和她计较,亲家太太哪怕看在她们小夫妻的份上,看在她孝敬了您一场的份上,就饶过她这一次吧。”
她娘确实够磊落啊,多少男人都做不到这样大方!
杨夫人听说,忙哭着道:“这事原是我的错,是我想的左了,想着老大和小九手里有银子,帮一帮姐妹,才出了这个主意,亲家太太生气,只管对着我,小七是个孝顺孩子,这么些年在你们家,您也是看见的,哪里有半点儿不恭敬的地方,嫁妆银子贴出去那样多,也没有说个不字,如今这一点儿小事,其实又不和你们家有关,您就要这样子,这也……”
这老太太越说越不像话了,哪里像是在劝和呢?曾氏连忙截住:“大姐姐说的有理,这件事原本也是因七妹心疼七姑爷所致,咱们家并不想要怎么样,那亲家太太想必也能体谅吧。”
偏东望侯夫人咬着牙不肯松口:“大姑太太是大度人,我知道,从来心地是最好的,这样疼妹妹,可越是这样,越是显得连这样好的姐妹都能狠心算计,我但凡想一想,就觉得心里不自在。我们家人口多,如今小的一辈儿都在长大了,越发是要有长辈们做个表率的时候,如今这做的都是什么?为了点银子,竟是坑蒙拐骗,一家子骨肉之情都不顾了!叫孩子们看到,能学出个什么样来?由小见大,今日能哄骗姐姐,明日就能哄骗父母,就能哄骗我,再叫孩子们学了去,一家子乌烟瘴气,何时是个头?论起来,咱们过日子,也不用多奢靡,至要紧一家子和睦,我当着面儿说句不好听的,这样的品格,只有搅的一家子混闹的!这样的媳妇,我如何还敢要!就是我们家老五,这辈子就是他没媳妇了,我也断不能由一个这样的人在他身边儿!”
说着就落泪,确实演技一流。
这话说的陈氏倒是无话可说了,东望侯夫人一口一个品格儿,表示只是从这件事看出陈七的品格不好,并不为她到底谋害了谁,倒叫陈氏无从辨驳。
说起来,也的确看得出陈七品格不好啊。
可是这样的话哄得住陈氏,又哪里哄得住曾氏陈九,陈九是个暴脾气,当先就发难:“亲家太太这话听起来真是太有道理了,我七姐为着七姐夫,肯坑谋自己姐妹们筹钱给七姐夫使,哦对了,七姐昨儿个说,这两万银子里有一万是为着你们家七小姐出嫁置嫁妆摆酒预备的,七姐这样疼爱小姑子,还品格儿不好。那您老人家坑媳妇的嫁妆,逼得我七姐想出这样馊烂的没品格的招数,其实是坑咱们姐妹的银子给您使,您这品格儿倒是好的不得了,我瞧着,你们家孩子还真不能瞧七姐,得瞧着您学,才有意思呢!哈哈!”
温温柔柔,咬文嚼字的谈判顿时被陈九这‘哈哈’二字冲的七零八落,别人说不出来的,她都说的出来,压根儿不管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谁是来兴师问罪,谁是占了上风的,顿时把东望侯夫人说的再哭不下去,脸色铁青起来。
陈四立即就出来扮红脸,斥道:“小九,亲家太太是长辈,哪有你这样说话的!还不快与亲家太太赔罪?亲家太太,小七其实只是一时糊涂罢了,因心里急,又听了母亲的主意,才做了这样糊涂事来,平日里,并不是这样的,您以前不也常夸七妹孝敬长辈,明理贤良吗?不然,七妹到你们家才第二年,您就把家都交了给她,这几年来,东望侯府也是井井有条,外头谁见了不夸一声呢?”
其实在场的曾氏陈九都明白,东望侯夫人叫陈七管家,其实就是为着叫陈七贴嫁妆,府里的进项少出项大,东望侯夫人一两银子不出,她的孝敬却一点儿不能少,府里但凡要花钱只管说你当家,你裁度着办就是了,一派开明大方的婆母模样儿,陈七生不出钱来,只得往里贴。
陈七丈夫出息,越发要在外头铺路,公中不出钱,公婆不拿钱,陈七又只得拿自己嫁妆贴,这样蜡烛两头烧,不过三五年,就精穷了。
陈四说这话,自然也是暗示陈七是怎么没了银子要想这种招数的,可东望侯夫人丝毫不动容,反倒缓缓的看向陈四,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周宝璐心中莫名一跳,总觉得东望侯夫人这个表情似乎大有深意。与这个场面颇为格格不入。
说完了这句话,东望侯夫人转头对上陈旭垣:“还求侯爷体谅,大家伙儿体体面面的把这事儿办了也就罢了,至于贵府七姑太太的嫁妆,横竖她两个孩儿还在咱们家里呢,就当留给孩子们使,也免得麻烦。”
啊?周宝璐都惊了,嫁妆都不还?这东望侯夫人哪里来的这样硬的依仗啊?
☆、第82章 揭穿
八十二
东望侯夫人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就是曾氏这样见过大场面的人,也不由的震惊了一下,见过和离的,竟没见过这样和离的,要和离不还嫁妆,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吗?
连陈熙晴都忘了哈哈了,彻底被震住了,好半晌才喃喃的说:“我是见过不要脸的,可还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怎么就说的出来?”
更别提别人了!
杨夫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怒道:“天下人都给你算计完了不成?既要和离,那我们家七丫头的嫁妆你一个子儿也别想落下!你现在拿出来,即刻和离!”
只有曾氏目光闪动,频频打量东望侯夫人与杨夫人和陈四陈七的神情,很谨慎的并没有立即说话。
东望侯夫人那句话一说出来,已经是撕破脸的节奏了,也就是直到这个时候,曾氏才确信东望侯夫人不是为了别的东西在讨价还价,而是铁了心要甩掉陈七。
若是为了别的,东望侯夫人总会开个价,而不是这样子就把话说死。
而且,东望侯夫人此时一副笃定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蹊跷。所以曾氏一时并没有出来说话。倒是陈四姑奶奶陈熙妤,她也同样明白了东望侯夫人的意思了,见曾氏不说话,她这个亲姐姐没有不说话的,于是道:“侯夫人这话也未免太没道理,说我妹妹不好,定要和离,咱们家也没有怎么样,可这嫁妆,却没有留下的道理,我妹妹嫁过去五年,操持家务,孝敬长辈,生儿育女,这些且都不说,我陈家人也不是非要吃你薛家的饭,一年满破了花一千两银子吃用罢了,咱们且落个干净,余下的嫁妆却是无论如何要还回来的。”
没想到,东望侯夫人却冷笑道:“这话别人与我说也就罢了,顾少奶奶说起来,这干净两个字,竟不用提了,提起这两个字,我也替你臊的慌。”
陈熙妤浑身一震,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她心中隐着一件要命的事,时时惶恐,再是春风得意的日子,也抹不去这样的恐慌,这种深藏在心底的恐惧,就是听到一两句好像是指着这事的话,也叫她紧张的了不得。
这个时候,她虽然还没明白东望侯夫人的所指,可心中已经下意识的恐慌起来。
曾氏静静的看着,心中已经隐约的有了点分数,东望侯夫人的有恃无恐,意有所指,陈熙妤的无意识的反应,都尽收入她的眼底。
她微微皱眉,知道今日只怕不能善了,刚要吩咐伺候的人都出去,却见周宝璐招手叫了自己身边的洪妈妈说了一句话,洪妈妈竟就轻手轻脚的招呼丫鬟们出去了,自己守在抱厦外头,一副慎重样子。
璐儿也看出不妥了?
曾氏却也顾不得这些了,见已经清场,才缓缓道:“侯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杨夫人却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只是又恨又怒,自己帮着女儿坑娘家姐妹的银子帮夫家,这夫家偏不领情,就要与她和离,那种委屈,那种愤怒,那种怨恨,叫她如鲠在喉,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怒骂道:“凭什么咱们还要每年花一千两银子?七丫头嫁到她们家,哪一点儿做错了?当牛做马,生下一双儿女,既有功劳又有苦劳!要和离,嫁妆拿来,再拿一万两赔偿费,就和离!”
瞬间又把价码提高了。
曾氏都有点啼笑皆非,不过杨氏看不懂形势也不止今日一日了,曾氏并不理睬。
倒是陈七听见和离成了定局,越发哭的伤心。
东望侯夫人冷笑:“别的也罢了,还提什么儿女,谁稀罕那一双儿女,如今我也不知道,那两个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孙子亲孙女呢!”
陈四顿时觉得浑身一激,心中剧跳,额上已经是满头细密的汗珠了。曾氏在心中轻轻叹口气:比她料想的还要糟糕。
周宝璐目瞪口呆,然后迅速附在小姨母耳边咬耳朵:“四姨母的儿子有蹊跷,记得吗,和尚庙。”
那一日两人听到的小樱的八卦迅速浮现出来,“啊!”陈九差点儿跳起来,声音都掩不住,立刻就明白了,四姐想儿子也不该是这样想的啊!
武安侯陈旭垣皱眉道:“侯夫人何出此言,便要和离,也需慢慢商议,贞节此事,关乎性命,岂可随意指摘!”
指媳妇失贞,简直就算是最为严厉的指控了,别说和离,便是休弃也是名正言顺。
陈七也愣愣的,别的再多的理由她都想到过,可婆母指责她与人私通,已失贞洁,她确实完全没有想到,这两日她受的刺激也够多了,此时爆发出来,尖叫道:“这是哪里的话,你要整治我也就罢了,竟连自己的孙子孙女都不放过,天下哪有你这样蛇蝎心肠的祖母,天啊,怎么有这样丧良心的人,我的清白……我活不下去了,我这就带着他们两个去死,看看你的心肠有多毒……”
陈七刺激过大,一脸涕泪,披头散发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才叫洪妈妈拦住,周宝璐走过去,吩咐洪妈妈:“七姨母伤心过度,暂且就叫她在这里歇歇,别进来。”
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东望侯夫人肯定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陈熙妤在庙里的事了,怪道这样硬仗腰子,自然是知道陈家肯定不敢叫这件事张扬出去。
这件事张扬出去了,陈四肯定活不了,就是陈家的其他姐妹,也都要受人怀疑,例如现在的陈七,东望侯夫人觉得陈四既然去做过,你陈七也不见得没有。
东望侯夫人鄙夷的望了陈七跑出去的方向一眼:“侯爷明鉴,贵府七小姐有没有失贞,我如今还只是怀疑,只是贵府四小姐已经失贞,我却是有确凿的证据的。”
她微笑起来如一把刀,直刺的陈熙妤毫无还手之力:“我家老大半年前调任何泽地区边防营,自然也知道那里有个灵的很的求子庙。说来也是机缘凑巧,那边出了个杀人案子,牵扯到那庙里的一个和尚,那和尚为了保命,知道了四小姐和咱们家的亲戚关系,就把这件事说出来求一个保命,我们家老大听说这竟然是顾家那个宝贝儿子的爹,自然不敢怠慢,他倒是确实保住了命,如今我们家老大还养着他呢,四小姐,要不要见见你儿子的爹?”
“胡说!你胡说!”陈熙妤横下一条心不认,垂死挣扎:“什么庙什么和尚,我哪里见过什么和尚,侯夫人为了吞我妹妹嫁妆,竟然诬陷我!这也太狠毒了,这样的伎俩,谁没见过吗?明日我
也去买个和尚来,说与侯夫人有染,你可认?”
东望侯夫人微笑道:“可不止一个和尚啊,四小姐好风月!那和尚说的清楚,四小姐什么时候去的,带的什么人,身上有什么标记,都说的清清楚楚,若是四小姐不信,我这就打发人把那和尚送到定忠子爵府去,当着顾夫人的面儿说一说,瞧瞧谁能说的清楚些,可好?”
陈熙妤瘫坐在椅子上,已经被彻底打击的一脸青灰色,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有极硬的把柄啊。怪道如此有恃无恐。
曾氏刚要说话,陈熙妤突然跳起来,扑到杨夫人膝上:“娘,娘你就答应了吧,叫七妹妹和离了,那银子咱们也不要了……七妹妹横竖是要和离的,也不算委屈,那银子,我……我把我的嫁妆都拿出来……娘,救救我,救救我……”
一时哭的撕心裂肺,东望侯夫人却是志得意满,胜券在握,一脸笑容。事情至此已无疑虑。
武安侯脸色铁青,怒道:“陈熙妤!你、你竟这样糊涂!”
陈熙妤膝行过去抱着武安侯的腿哭道:“爹,爹,女儿也是受了骗啊,女儿嫁到顾家,多年来生了三个女儿,眼看年纪渐大,心中越发着急……嘤嘤嘤……那一日,舅母跟我说,她一个表妹也是十年来也没身孕,无意中听说了一间极灵的求子庙,去求了之后,果然就有了身孕,女儿也是病急乱投医,就求着舅母那位表妹领着我去,进去了之后,才知道……嘤嘤嘤,那时候又被下了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女儿也想过死,可是……爹啊,女儿不想死啊……爹,救救女儿吧……”
这边还没有撕撸清楚,陈七又挣脱了洪妈妈冲进来,一脸狰狞,按着陈四厮打:“原来是你……你把我坑的好苦啊……天下竟有你这样坑亲妹妹的姐姐,你……你怎么就不去死,早死了,也免得连累人,你还有脸叫我和离来成全你!我、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们一起去死了罢!”
陈四躲闪着哭道:“妹妹,是姐姐对不起你,你就给姐姐一条活路吧!”
鸡飞狗跳,一笔烂账,杨夫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跟着哭,一会儿劝:“七丫头,你就可怜可怜你姐姐吧。”一会儿又哭:“四丫头,你妹妹可要怎么办啊。”
完全没有个主意。
陈氏一脸呆滞,完全回不过神,对这样的神转折,对自己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来,她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她正直而刻板的世界里,对越矩的理解,还停留在和男人私下的接触里,私相授受已经是罪大恶极。
所以,这个时候,主持大局的就只能是曾氏了,立刻叫人来拉开了差不多要失心疯的陈七,绝望而哀戚的陈四,对东望侯夫人说:“侯夫人此举,我已经明白了,我只想问个清楚,若是今日的事解决了,后续如何?”
东望侯夫人得意的笑道:“世子夫人是个明白人,此事哪里有什么后续呢?我们府里出了放妻书,这件事也就完了。”
曾氏默然,东望侯夫人绝口不提和尚的事,无非就是这个把柄要一直留着,这一次如了她的意,下一次不知道又会如何了。
真是好一手如意算盘,竟成了一辈子的把柄了。
怪道陈熙云不是她的对手,确实精明,确实狠毒,确实下得了狠手!
如此以来,武安侯府就成了东望侯府的附庸,要钱得给钱,要帮她们家解决什么事情也得出面出力,永远没个消停。
☆、第83章 舅舅威武
八十三
这件事确实对武安侯府影响很大,不仅仅是陈四必死,而是陈家的姑娘都会名声受损,甚至因此被休逐和离的风险,但不管怎么说,动摇不了武安侯的根基,曾氏绝不会容许武安侯府落入那样的境地。
曾氏刚拿定了主意,这个时候,陈氏却说话了:“这件事四妹妹的确做错了,可是,四妹妹做的事,怎么该由七妹妹替她受罚呢?侯夫人你是不是弄错了?”
东望侯夫人简直回不过神来,陈氏这话听起来很对,可放在这样的场景就觉得特别的奇怪,如果不是那一日她观察过的陈氏的确老实厚道,她简直会以为陈氏在嘲笑她。
陈氏又接着说:“四妹妹做出那样的事来,我们家都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做过,您这样臆测我家七妹妹的贞洁,甚至连您亲孙子孙女都怀疑上了,也太无稽了,您与七姑爷厌弃了七妹妹,她留在你们家也没什么前程,那就和离也罢了,该赔的嫁妆还该赔出来,您不能用七妹妹可能失贞的说法来吞没七妹妹的嫁妆,这不公道。”
周宝璐暗笑,她娘的正直和刻板在这个时候简直叫东望侯夫人摸不着头脑,而东望侯夫人则觉得这一家子的姐妹都是奇葩,这个大姐完全没有领会到她们是在谈判,一径的就事论事,丝毫不懂转圜,另外还有一个不懂得不动声色的陈熙晴,而真正该主事的曾氏,从头到尾没说上两句话,真是太费劲了。
陈氏还说:“父亲、母亲,四妹妹的事情,咱们还得与定忠子爵府商议才是。”
一屋子人齐刷刷的看向陈氏,没想到此事会在最为菩萨的陈氏这里横生枝节,东望侯夫人简直完全当她失心疯了。
武安侯道:“你说的什么浑话!”
陈氏看向她爹的眼神颇有点匪夷所思:“爹爹这话,我不明白,四妹妹做下这样的事来,难道还能不与顾家说?她到底也是顾家的人,如今儿子来历不明,总不能叫顾家人连自己血脉被混淆了都不知道罢?”
陈四恸哭:“大姐姐好狠的心,你这是要我去死啊。”
陈氏道:“你做下这样糊涂的事来,也是没办法啊,咱们好生求着顾家,并不至于就这样要你死,今后你好生吃斋念佛,消了你的孽吧。”
陈四砰砰的磕头,苦苦哀求:“大姐姐,好姐姐,求你饶我一命吧,今后我一定好生孝敬你。”
她哭的凄惨,陈氏也跟着哭道:“我这心里也跟油煎似的,可是,谁叫你做出这样傻事来,我们家也不能就这样瞒着顾家,咱们好好说,该罚的罚了,今后就好了。”
这里陈四是哭求,那边杨夫人就是哭骂了:“说的好听,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娘两,丧良心的东西……丧良心啊,你要治死我们娘几个才放心啊,你怎么不现在就拿刀子来抹了我的脖子,免得我零碎受苦,就是你的孝顺了。”
陈氏柔弱的哭泣,可是依然说:“母亲这话可冤死我了,您从小到大总教导我,做人要有良心,四妹妹做了这样的事,我们怎么能瞒着人家顾家,人家就是要杀要剐,那也是咱们的错,自己做下的孽,总得自己生受……”
“大姐说的对!”
这个时候,陈熙华大步走了进来,对陈旭垣道:“我陈家世代清正,父亲也从小儿教导我们做人要正直,四妹妹做下这样的事,我们家断然没有瞒着顾家的道理,无非是求着人家从轻发落才是,更没有因着四妹妹做了错事,倒要七妹妹来受罚的道理!父亲明鉴!”
陈旭垣为难的了不得,他心里其实是想着反正陈七和离已成定局,倒不如应了东望侯夫人,把事情瞒下来,无非是损失几万两银子,到底能保住一个女儿,可此时叫大儿子拿话一逼,竟就说不出口了。
陈四见状,急的了不得,别人都指望不上,只得拼命的求杨夫人:“娘啊,您不能生生的看着大哥大姐送我去死啊。”
杨夫人就哭骂:“你们这些丧了良心的,要整治死我啊,我要去告你们忤逆!丧良心啊……”
她哭的声嘶力竭,竟猛的站起来,就要给陈熙华和陈氏跪下:“大爷大姑奶奶,我给你们磕头了,放我老婆子一条生路吧……”
陈氏和陈熙华都避之不及,陈熙晴跳过来架住她,不过架不住,还是洪妈妈冲进来帮了忙,才勉强架住了:“这是我的女儿,你们不心疼,要是你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我看你还能说出这样的大道理来!”
周宝璐翻白眼,真是无妄之灾。
偏陈氏还老实正经的说:“璐儿从来懂礼,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正闹的不可开交处,陈旭垣猛的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屋里居然顿时就静下来了,陈旭垣问陈熙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非要与顾家说不可?”
陈熙华道:“是的,父亲,我先前得了信儿,虑到此事一是涉官员徇私,二则涉骗奸妇女,为民间毒瘤,已经奏明了太子爷,太子爷已经下令前去剿灭求子庙,捉拿一干涉事人等回帝都审问。”
此话一出,陈四嗷了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而东望侯夫人原本一直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的脸也瞬间褪了笑,苍白起来。
陈熙华道:“太子虑到此事关系不知多少妇女名节性命,已经吩咐秘密行事,相关情形不许泄漏,否则,太子爷亲自问罪,侯夫人,您可听明白了?东望侯世子徇私不报,又擅自泄漏给了您,这是我们都听见的,不知除了我们家,您还跟谁说过没有?”
东望侯夫人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陈熙华笑道:“那倒真是您的运气,我这人最与人为善,如今既然只传到我们家,我就做主遮掩下去,不报与太子爷知道,若是今后帝都有一丝风声儿,那我可就保不住您了啊。”
东望侯夫人忙忙的应道:“是,是!”
周宝璐越听越有滋味,舅舅一动手,这就变成东望侯夫人拿着个烫手山芋,求着舅舅别说了?
这到底是怎么转过来的,她简直服了!
陈熙华再说:“明日请薛五爷写下放妻书,我们自有人到贵府清点嫁妆,这个还得你多费心,这嫁妆一日清点不完,办差的人就一日不好走的,只怕多有叨扰。”
周宝璐暗笑,舅舅太狠了,派个一百个人去抬嫁妆,薛家拿不出来,那些人就不走,用不了两天,东望侯府就会成了全帝都今年最大的笑话了。
果然,此话一出,东望侯夫人立刻也想到了,忙赔笑道:“其实……和离这件事,是我一时气的狠了,又生怕元哥儿媳妇和她姐姐一样,悄悄的做下那等事来,才说要和离的,并没有和元哥儿商量过,他隔的远,书信往来也要两月,不如叫元哥儿媳妇还和我回去,待问了元哥儿的意思再说。”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机,陈七顿时两眼放光,立时就站了起来要走,陈熙华却吩咐:“把七姑太太给我拦住,带下去!我陈家的小姐,就是死在家里,也不能再进薛家一步!”
陈七不服气,还要说话,陈熙华却不似妇人一般慢慢的打言语官司,手一挥立刻有人堵了陈七的嘴,他只和东望侯夫人说道:“您只管往那边儿写信就是,嫁妆还是明日来查点,还请您多费心了,我们家事情还没完,就不多留您了。来人,送客!”
周宝璐目睹占了许久上风的东望侯夫人在顷刻间丢盔卸甲,一败涂地,从得意洋洋拿着武安侯府的把柄准备要挟武安侯府一世的,到从此结下武安侯府这个强敌,竟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用到。
舅舅真是太威武了!
细思一下,这件事除了舅舅用太子权势压人,其实最大的切入点便是找准对方的命门,我家一个出嫁女,换你家的世子,你作何选择?
东望侯夫人是个精明人,所以她连挣扎都没有,就做出了选择。
比杨夫人强多了。
杨夫人这个也想保,那个也想救,根本做不出选择来。
陈熙华送走东望侯夫人,吩咐曾氏:“你在家里安顿好七妹妹,和离也没什么要紧的,陈家养她一辈子也养得起。我与大姐送四妹妹去顾家。”
陈旭垣忙道:“既然东望侯夫人都不敢说了,你们就替她瞒着顾家罢。”
陈氏没有急智,只是觉得不应该,但陈熙华立刻道:“这件事哪里是真瞒得住的,咱们好生去说,顾家也没有愿意闹出来的道理,家里姐妹也不会受拖累,若是今后被顾家查出来,可就难说了,再说了,父亲,咱们不能这样不厚道,眼睁睁的看着四妹妹混淆顾家的血脉。”
对母亲,周宝璐相信她是在坚持正道,可是对舅舅,周宝璐觉得还是前面那个理由靠谱些,舅舅要掌握主动,不愿意冒险。
而且,四姨母本来就应该承担后果。
大约是想到太子爷下令查了,的确瞒不住,倒是不如主动去说,陈旭垣终于不再阻拦,只颓丧的点点头,杨夫人依然咒骂哭喊,却没有人理会。
☆、第84章 皇太子之怒
八十四
“真是气死我了,怎么这么倒霉!”皇太子萧弘澄现在进周宝璐的房间简直就像回家,天擦黑了,他一身常服,施施然的走进来,自然的要命。
周宝璐坐在炕上,正按着小猫咪——她现在叫他福侍卫,拿着梳子给他梳毛,梳的他浑身不自在,见萧弘澄走进来就拼命窜过去,一头撞进萧弘澄怀里咪咪叫,爪子勾着他的衣服上的装饰不放,似乎在告状。
萧弘澄随手摸摸他圆乎乎的脑袋,走过去坐下,一脸的不自在,好像受了不少委屈似的。
现在谁还敢给他委屈受啊?难道是皇上,就算是皇上,他又不是第一天伺候他爹,至于吗?难道是当了皇太子了就娇气了?
周宝璐倒了盏红枣玫瑰花茶给他:“来来来,喝碗这个,顺顺气。看你这脸色就是不知道受了什么气,这玫瑰花可是个稀罕玩意儿,小翎从云南给我稍来的,那边儿气候好,养的东西也比咱们这边强,瞧这花儿,最是理气养颜的,味道也好。”
今年年初,郑翎嫁到了云南镇南王府,好姐妹自然常常通信送东西。
萧弘澄喝了一口:“倒也没什么气,该发的都发出来了,就是想着觉得不自在,东望侯府跟我八字犯冲还是怎么的?一回也是她们家,二回又是她们家,人我都没见过几回,偏他们家回回都跟我作对,眼瞧着我如今皇太子也封了,你过年就十五了,我爹怎么着也得赐婚了吧,他们家给我闹出这样的事来,还一辈子的把柄?真是死都不捡好地方儿!我说上回要给你说人家的就是他吧?这一回倒是越发狠了,要真闹出来,这陈家女不贞可是个大大的污点呢,还怎么赐婚?我爹那等要脸面的人,又常说一套做一套的,又爱拿别人撒性子,万一心里不自在,手一抖,赐成侧妃,我上哪哭去?真是气的我!”
好像真是越说越气的样子,说着就把茶碗一顿:“再来一碗,味道还行,就是异香异气的。”
周宝璐又给他倒一碗:“有你这么说皇上的么?叫皇上知道了还不打你呢,真是没大没小的,做儿子哪有你这样不恭敬的……这茶美容养颜的,你喝两碗够了啊,今后要比我还漂亮了,我还怎么活!”
萧弘澄噗的笑出来,也就跟小鹿说话,能叫他笑。
周宝璐见他抱怨了一通,笑了,才问他:“这件事后来怎么了?你定然知道,昨儿我舅舅跟我娘送四姨母回去,舅舅不许我跟着去,我耍赖也不行,就没看成,偏我娘回来只是抹眼泪,一个字也不跟我说,真是的!”
没承想这话一问,好像点了穴似的,萧弘澄登时就闷笑起来,笑的收不住,笑的周宝璐纳闷儿,这事有什么好笑的?
萧弘澄笑了半天才说:“哎哟我觉得你四姨父是个人才,真的,还真是叫我开了眼界,我见过的人也不少了,至少论脸皮厚,想得开,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你没去看可惜了!真的!”
顿时勾得周宝璐眼睛都发亮,心里越发的痒了,把福侍卫从他怀里抱出来,放在一边靠垫上,忙忙的问:“到底怎么的?”
然后又疑惑的说:“你怎么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跑去人顾家,人家还不莫名其妙?便是他们家是天大的事,怎么还能惊动皇太子殿下?”
萧弘澄说:“这四姨母的事,我哪里放得下心不管,我是想着,万一顾常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怎么办?有我弹压着,这事儿怎么也闹不出来,没承想,倒是我小瞧了顾常山!他们家三代单传,爵位居然还保住了,果然有点儿道理,我瞧着他,又想起昌国公世子,两家一个祖宗的,同样不爱生儿子的血脉,可这唯一的儿子都还有些道理,难道是儿子生的少些,那灵慧就集中些?”
“还有这样的说法?倒也新鲜。”然后周宝璐才醒过神来:“那是我四姨母,你少混叫。”
萧弘澄笑道:“不过一两年,就也是我四姨母了,我这会儿练习一下,呐,你还听不听我说了?光打岔。”
周宝璐真是哭笑不得:“行行行,你说你说,一个姨母有什么好争的,你要愿意,肯来做你姨母的人多了,还用你上赶着吗。”
萧弘澄得意的笑:“我是装做你舅舅的侍卫跟着进去,你舅舅向来是个大方人,话也说的大方,这事儿其实你们家也没什么理亏的地方,你四姨母是出嫁女,本来就应该是夫家管教,又是为着求子,被人哄骗的,并不是有意的,所以我瞧着,你舅舅半点儿不尴尬,反倒是顾夫人觉得尴尬,那顾常山,那么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带着,神情也自然不那么好看,不过他听了之后,想了好一会儿,居然长叹一声,是我们家对不住她,她一直想要个儿子,我也知道,病急乱投医,也是有的。”
居然这样通情达理?周宝璐颇觉得奇怪,若是别的事情,这样通情达理,倒也罢了,这可是绿帽子呢,哪个男人受得了?
她奇道:“这么说,这件事他们家不追究了?”
萧弘澄道:“想什么呢!有那么轻易?那顾常山精着呢,他不愿意得罪你舅舅,重要的是,他想要留下这个儿子!我开始也觉得颇为不可思议,可再一琢磨,咳,还真是个人才!忍人之不能忍,做人之不能做!很有道理。”
周宝璐的小圆脸都皱在了一起,想了好一会儿:“不会吧?难道四姨父的意思,将错就错认下这个嫡子,他们家的爵位至少就有一个保底了?”
周宝璐是想到自己父亲没有嫡子,所以整个镇国公府的爵位传承的变化,顾家生儿子太难,今后还有没有嫡子实在难说的很,如今,至少大家都知道他们家有嫡子了,承爵名正言顺,这个孩子从小养着,也跟亲生的没多大差别了。
萧弘澄道:“这是保底的方案而已,顾常山说了,他虽然明白四姨母情有可原,却礼不可废,他们夫妻一场,他也不愿意把事情做绝,是以想着,不如秘密把她送到庄子上养着,再不回帝都也就罢了,对外头就说得了要紧的病,不能见人,再过个三五年,就对外头发丧,他重新续弦。这样,至少四姨母的名声保住了,顾陈两家也没有叫人说嘴处。至于儿子,虽说出了这样的事,安知这儿子一定不是他的么,且养到这个时候,祖母也疼他,实在舍不得就没了,孩子又小,并不懂得什么,就养着也就罢了。”
可真舍得啊……
对外发丧,陈熙妤活着其实跟死了差不多,对顾家并无影响,但毫无疑问这个处理对顾家对陈家都是有好处的,应该说,这是一个十分通情达理的决定。不过那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儿子养大,自然是养的熟的,比没有儿子过继一个要强的多,而且奏请袭爵也无懈可击,若是过继,就不那么容易了。而顾常山续弦后,若是有了嫡子,甚至只是有了自己亲生的庶子,这个有问题的儿子随时可以消失掉……
这就是所谓的保底的方案,进可攻退可守,的确是人才啊,就算是想的明白,又有几个男人能忍着养这样一个孩子预备来继承爵位呢?
只是想到那个胖嘟嘟的,有一头乌黑头发,却前途未卜,命运不测的表弟,周宝璐还是有些恻然。
萧弘澄伸手摸了摸周宝璐肉乎乎的手腕,劝道:“顾常山肯留下他,已经是他的造化了。”
这倒也是。周宝璐点点头。
萧弘澄还颇有点气不平的道:“顾常山是个识趣的,东望侯府那就是一摊子蠢货,往日里我见东望侯也还是个懂事的,以前还做过礼部侍郎,不该是个蠢的呀,怎么他们家就没个明白人?拿这种阴私事来拿捏武安侯府,养个和尚,就一辈子的把柄?她真当这世上人都是傻子不成?你舅舅是什么人,没点儿本事能叫我父皇都夸他?要是叫人用这种事就拿捏住了,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一个出嫁的妹妹罢了,还不是一个娘的,且别说妹妹,就是他老娘出了这样的事,他照样摆的平!”
“喂喂!”周宝璐急了:“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我外祖母去了多少年了,你还拿出来胡扯!”
萧弘澄的气焰这才收敛了一点儿:“我就是气不顺,东望侯府!哼,东望侯!现在得罪的我狠了,要不是你舅舅精明,立刻来回我,我当即打发黑骑卫到何泽去,把人都给看起来,真要叫那老虔婆闹出来,难说会不会坏了我的好事,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老虔婆的心肠太狠毒了,不给她点厉害瞧瞧,真当我这皇太子是摆设,好看的不成?”
“嗯嗯,好看,你当然好看!”周宝璐信誓旦旦的点头,说话牛头不对马嘴,明显不拿他这发狠
当回事。
你老子还在呢,还轮不到你嚣张。
这只是因为养在深闺的周宝璐虽然聪慧,但对权势的理解还并不深刻。皇太子对于一个帝国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象征,虽然帝王犹在,但一国的皇太子所能掌握和聚集的权势也依然不容小觑。
是以东望侯府此时一片乌云重重。
☆、第85章 捉x在房
“啪!”的一声脆响,重重一巴掌落在东望侯夫人的脸上,东望侯薛远阳脸都扭曲起来,手都在抖,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东望侯世子薛世明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爹爹息怒,您生气只管打儿子,娘也是这个年纪的人了,爹爹给娘留一点脸面吧。”
“闭嘴!”东望侯怒斥:“有你挨家法的时候,亏你还是世子,又是这个年纪了,还不懂事?拿这样的阴私事去要挟武安侯世子?还自以为得计?抓到了武安侯家的把柄?真是……真是愚不可及!武安侯世子是什么人?能这样轻易就被算计的吗?别说是他的异母妹妹,就是他亲姐姐,亲娘,也别想轻易叫他就范!”
要是萧弘澄听到,说不得就要赞一声好,跟他的意思一样嘛,可是东望侯哪里还有半点自得的心思,怒道:“咱们薛家,这些年来岂是容易的?周旋到如今,老五眼看有点前程了,如今落的这样,你们竟就没觉得有几分蹊跷?真真……真真是蠢货!”
东望侯夫人哭道:“还不是那个丧门星,惹怒了静和大长公主,害的元儿这样,我早想休了她了!这才趁着这会子的事发作起来,她连亲姐姐亲妹妹都要坑,今后说不得就是个搅家精,早休了早清静!”
“你昏聩!”东望侯道:“武安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你既给元儿娶了陈氏,开弓哪里还有回头箭?容得你做主休了她?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呢!”
东望侯激动起来,说话都不顾风度了:“她再不好,那也是武安侯府出来的小姐,摆明了要休了她,就是给武安侯府没脸,你有什么能耐能给武安侯府没脸?这也罢了,还上门去拿捏?亏你想得出来!元儿的事,哪里是静和大长公主动的手脚,你以为是先帝朝呢?这个时候,她不过一个大长公主的架子,只能哄哄你等无知妇孺,哪里还有真能耐,我告诉你,这事,是太子爷出的手!”
“太子爷?”东望侯夫人和薛世明同时惊呼出声。
东望侯恨的牙痒,坐在椅子上只是喘粗气,好一会儿才说:“当日元儿的事出来,明显是有蹊跷,你一心以为是静和大长公主出的手,我却知道静和大长公主未必有这样的能耐,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调查,周旋这件事,如今虽不敢说十足,也知道了个□□分。说起来,你也没有冤枉陈氏,当初确实是她去公主府给公主的嫡长孙女说那样一门不合情理的亲事,才连累到元儿,但她惹恼的,不止是静和大长公主,还有太子爷!”
“太子爷……难道,那个周家小姐,竟然有那样大的造化?”东望侯夫人这两日没少见周宝璐,倒是记得那个圆脸的小姑娘,只是那小姑娘姿色不过中上,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年纪也小,竟然……竟然是准太子妃?
东望侯叹息道:“嫁到李家的表姨,如今儿子在内务府管着些事,我好容易才打听出来,圣上有密旨,命内务府照着太子妃的分例,每个月往静和大长公主府送东西,太子还常使人来传,他分例里的什么东西分出来往里加,这是个什么意思,谁还不知道吗?这无非就是周家小姐年纪还小罢了,到了年纪定然就有赐婚,这个时候,你要休了她亲姨母?就为了给那个钱家小姐腾地方?别人巴还巴结不上呢!”
东望侯夫人脸色煞白,呐呐的说:“侯爷、侯爷既然打听出来了,怎么就没跟我们说一声啊,我们心里明白了,也不会……”
东望侯又怒了:“我哪里知道你们这样胆大包天,背着我就做出这样的蠢事来!老大堂堂男子,调任地方,不说好生当差尽忠皇上,却只在这些阴谋诡计上下功夫,你就查出求子庙的事,立刻密告武安侯世子,何愁不是大功一件?就是不知道太子妃之事,太子与武安侯世子何等亲近,也自然能在太子跟前邀功了。偏你倒以为是拿到了把柄,些须阴私小事就能叫武安侯世子就范,又不来回我,倒与后宅妇人鬼祟,惹下这等祸事来!如今,得罪的岂止是武安侯府,更有太子爷了!”
东望侯夫人到底是后宅妇人,并没有想通这个关节,只是呐呐的说:“虽说叫元儿与陈氏和离,到底太子妃也并没有赐婚,太子难道现在就要给未来的姨母出气不成?”
“你、你!”东望侯一拍桌子:“任事不懂你就敢胡来!你以此事胁迫武安侯府,逼得陈家与顾家明言,若此事一个不慎,宣扬出去,陈氏女不贞,皇上还如何能将周家小姐赐婚太子?太子大婚何等要紧,岂是简单娶妇可以相比?更何况,太子的心思何等深沉,难道不会疑惑我们家有意为之,目的便是坏他好事?这两年我虽没在朝里伺候,却也知道太子爷酷肖圣上,事事想的深远,太子爷若是以为我们家的目标是为着坏他的事,咱们家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东望侯夫人这才后怕起来,吓的哭也顾不上了,连忙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侯爷,得要快些想个法子啊。”
东望侯世子也连连磕头:“儿子不孝,做了蠢事,还连累了父亲,儿子死不足惜,只求父亲想法子转圜,救了一家子才是。”
东望侯长叹一声:“今日我就去找武安侯世子,与他分说,世子是明白人,只盼能听我解释。”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有小厮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侯爷,侯爷,宫里来人降旨了。”
东望侯心中一震,脸色颓然,没想到皇太子雷霆震怒,竟如迅雷,来的如此之快!
宫里给东望侯的旨意匪夷所思,东望侯侯爵之尊,竟被授了一个甘肃治下的知州,命择日启程,举家赴任。
周宝璐也觉得这个太匪夷所思太打脸了,知州只是个六品官儿呢,萧弘澄却说:“不做的明显一点,只怕那些蠢货还品不出是得罪了我呢!我做太子以来,还没拿谁立过威呢。”
周宝璐说:“简直是儿戏!皇上竟也应了你?”
萧弘澄道:“为什么不应?天下的爹都是护短的,我爹虽然是皇帝,那也是爹,自己的儿子,总比别人家的儿子要紧些,更何况这回还有媳妇,他老人家都看中的媳妇,有人偏想做文章,这不是找不自在么?我爹的脾气可不太好,他老人家恼起来,没叫他去当县令,或者守城门就算是给脸了。”
周宝璐不信,别看萧弘澄这会儿说的这么轻巧,这里头的种种关节,定然不会是光出个气这么简单。
萧弘澄见她狐疑的目光,看起来特别可爱,就笑着要去摸她的头发,却见周宝璐眼神一凝,连忙往后躲,圆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来,福侍卫娇气的咪了一声,跳下来往门口跑去。
萧弘澄回头一看,陈氏站在门口,一脸的惊骇。
女儿的房间里居然有个男人!
言笑晏晏,形容亲密,这……这简直叫陈氏难以置信。
大约是陈氏脸上的神情太不可置信,萧弘澄这样的脸皮都难得的尴尬了一下,然后又回复了自然,站起身来,形容端贵的点点头:“这便是镇国公世子夫人?”
真会装!这会子不是你耍无赖的时候了?
周宝璐连忙走过去,对陈氏低声说:“这是皇太子殿下。”
陈氏更是震惊,可震惊过后,她连行礼都忘了,挡在周宝璐跟前,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怎么会你……你们定然什么都没有,是不是?”
她的女儿虽说活泼跳脱,不爱守规矩,可也绝不会与男子私相授受,就算是皇太子也不会!定然是皇太子以权势迫人,深夜潜入女儿闺房……
陈氏毛骨悚然,大声叫人:“来人,来人!”
但一个人也没有来。
萧弘澄扶额,这就是他布置上的漏洞了,虽说每次来看小璐都有侍卫控场清场,他偏又吩咐了不要惊动公主府众人,原是想着公主府能不用通传就进内房的,无非就是女眷,公主是知道内情的,伯娘婶娘保持距离,不会不叫人通报,却忘了,周宝璐的母亲偏回来了。
一个院子住着,顺脚过来看看女儿,自然是常事。
周宝璐扶住陈氏,说:“娘,别叫人了,叫来了人,好看不成?”
陈氏一怔,顿时就止住声音了,只是问:“璐儿,璐儿,难道……难道他迫你做什么?你们……你们……”
她心里着急,却又害怕答案,竟然不敢问出来,周宝璐低声说:“娘你别急,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您只管放心。”
萧弘澄瞪她‘我们俩什么事也没有?’
她也瞪回去‘当着我娘,你要我怎么说?’
‘说你喜欢我怕什么?’
‘谁喜欢你了,走开!’
两人劈哩啪啦就打了无数的眉眼官司,陈氏毫无所觉,只是惊惧的发抖,却把女儿死死的护在身后,好像萧弘澄随时都会扑过来吃了她似的。
萧弘澄见状,今晚摸摸小手谈谈心的活动没了,只得悻悻的说:“我只是过来替我妹妹送一样东西给小璐,我们好歹也是表兄妹,见一见,说句话儿,世子夫人不用着紧,东西已经送到,这便告辞。”
然后又留下一个‘你欠我个人情’的眼神,扬长而去。
☆、第86章 管教
陈氏拿皇太子殿下没有办法,眼睁睁看他走出去,周宝璐却是跑不掉的,陈氏顿时就声泪俱下:“露儿你可不能这样糊涂啊?你是公主府的小姐,你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可不一样,这样的事情原是只有父母长辈操心的,可没有姑娘家自己过问的。二则,即便是皇太子,也不能对你怎么样。若有半点不妥你只管跟我说。便是豁出性命了,我也给你做主。”
这个时候,陈氏才觉得杨夫人昨日那句话说的无比正确,是杨夫人的女儿,所以自己才能说那样的话,如果是璐儿……如果是璐儿……
陈氏被自己吓到了,居然瑟瑟发抖,如果是璐儿,她要怎么说的出口?只能……只能什么也不说,索性上吊罢了……
周宝璐没想到她娘反应竟然这么大,简直就是一副大祸临头的口吻,只要自己一个应答不对,大约就要拿命来劝了。
周宝璐简直头疼,摸摸额头,心里骂了一声萧弘澄,这个混账,搞出这样烂摊子来就走掉了!他倒是逍遥!
这个时候,她心里对舅舅这么多年面对他娘的心理状况简直感同身受,这世上所有不能诉于言而实际被默认的东西他娘都一概无视,完全状况外,实在无从沟通。心照不宣这个词,对他娘来说简直就是不存在的,周宝路觉得,要跟他娘讲清楚这件事情实在太难了点,实在是无从开口。
公主默认?皇上默认?所有的人都在默认,这样不合规矩礼法的事情为什么都会默认?要把其中的关节解释给她娘亲实在不容易,规矩礼法不能动摇,所以周宝璐决定不费这个劲儿了,她便笑着把他娘拉着在炕上坐下,十分坦荡的笑道:“娘也听到了,皇太子说,是过来替大公主送一件东西罢了。我跟大公主这样好,娘也是知道的,就是太子爷,我们好歹也是表兄妹不是?他既来了,难道就把东西放下,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不成?只怕人家反倒说他不好了,虽说身份高贵,可到底也是和气的不是?太子爷不过说两句家常,问问好不好而已。既来了,问候一声这也是太子爷的懂礼处。这才叫周到嘛。”
周宝璐一边解释,一边在心里骂了萧弘澄足有百数十声,他倒是一走了之,自己给他描补不说,还说尽了好话,真是白白便宜他了!
周宝璐虽说舌灿莲花,说的入情入理,算是把陈氏略微安抚住了,陈氏依然是有点疑惑的:“宫里这么多人伺候,有什么东西定要劳太子爷亲自来送呢?”
周宝璐便笑道:“这话我怎么好问呢?娘想想,到底是太子爷,难道能叫我审这个?只是我才想着,太子爷向来是最知礼的,或许是想着要来给祖母请个安呢?”
见陈氏还有点将信将疑的样子,周宝璐便祭出规矩*来:“论理,太子爷是君上,他自然不会说假话,既然说了来送东西,也就自然是送东西,咱们私下这样疑惑,只怕是大不敬吧?”
周宝璐神情一派坦荡正经,看不出丝毫心虚来,且又找准了她娘的罩门,顿时就叫陈氏把这简直五雷轰顶的事都大事化小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咱们的确不该妄自揣测太子爷。”周宝璐刚刚松一口气,陈氏又说:“既然没什么事也就罢了,只是今后不管是表兄表弟,或者世家好友,也没有这样请到你屋里坐的,有人来了,请他在前头正厅坐了,请不拘哪位长辈陪着,倒茶留饭,一块儿说话,自然也就无碍了,你虽还小,但也要记得,女孩子的名声,如性命一般重要,一定要十分留意才好,小心不过逾的,定要处处事事留心处处留意才好……”
顿时就长篇大论的教导起来,周宝璐苦着脸听着,心里把萧弘澄骂了无数声,他是皇太子至尊,她娘不敢把他怎么样,就抓着自己说来说去,显然四姨母的事情确实把她娘吓到了,一件周宝璐有这样的苗头,简直就像天都塌下来似的着紧。
周宝璐听的简直要崩溃,幸好芒语快步走过来,在门口说:“原来夫人在小姐这里呢,公主刚打发了一个姐姐过来,立等着要问夫人一句话呢,夫人快回去吧。”
哎哟谢天谢地!
婆母要吩咐事情,陈氏不敢怠慢,又嘱咐了两句,只得走了。
这里刚刚消停,萧弘澄又打发侍卫谢齐来送一包东西,还说:“太子爷叫我来瞧瞧小姐,这会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委屈,太子爷还说,下个月是大公主下降的日子,眼见得大公主在宫里也没几日了,请周小姐有空多去宫里陪陪公主才好。”
周宝璐十分想发火,只是不好在侍卫跟前发出了的,她随手在桌子上抓了一把松子儿递给谢齐吃,笑道:“又累你跑腿了,辛苦你。你回去跟太子爷说,我不想理他。”
谢齐暗笑,应了个是,便吃着松子儿回宫去了。
可是大公主那里还真不能不去,四月十八,差不多过完了圣上的万寿节,就是大公主的大婚喜事儿,今年年头就是三位皇子,包括太子爷納侧妃,年中又要嫁两位公主出去,一位皇子的大婚,加上惯例的三大节,明年还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加上太子明年就十九了,皇上再慎重也要赐婚才是,又要预备太子大婚的礼仪,那又比皇子公主的大婚繁复许多,礼部并内务府一干人等简直想一想就要晕过去。
有大逆不道的也就偷偷的想,这皇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皇子公主一茬一茬,整整齐齐,都一齐长大……
三位公主的封号都已经出来了,大公主是庄慧公主,二公主是庄敏公主,三公主是庄柔公主。
今儿周宝璐也就是去玉泉宫看庄慧公主。
二公主三公主虽然已经赐了封号,庆嫔娘娘也出来了,可皇上没有发话,两个妹妹依然由庄慧公主管着,这会儿,三个公主都在呢,桌子上堆了许多缎子,大公主一见周宝璐就笑道:“哎哟你来了,快快快,过来看这个,你挑两件喜欢的回去做衣服。”
这又不是做衣服的时节,宫里事事是有定规的,公主每个月五套常用衣裙,每季五套礼服,也没有自个儿挑料子的,都是做什么穿什么,另外贡品里头又有分例,再有就是外头孝敬,父皇赏赐,哥哥补贴,宫妃自然也有送的。
三公主听大公主这么一说,顿时道:“这是我母亲送来给咱们的,关她什么事!”
大公主顿时就恼了:“前儿才教导你,公主身份何等贵重,断不能学那等小家子气来,一点点东西,把得死紧,简直就是无知小户的做派。”
三公主嘟嘴,虽然不情愿,还是道:“是,是,我知道,大姐别恼,给她就是了。”
大公主还骂呢:“亏你还说嘴,前儿你得罪了人家,在宫里给人这样没脸,这会子见了人,没叫你赔不是是因着你是我妹子,小璐给你脸面不计较,你反倒计较起来?”
三公主连嘴都不敢嘟了,说:“我知道错了,我那时候也就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经悟过来了。”
说着还亲自捡了两匹料子出来:“我瞧周小姐平日里就爱红的花儿,这两件大约是喜欢的,周小姐你瞧瞧,要不喜欢,你再捡好的。”
周宝璐都震惊了!三公主有多跋扈她是知道的,居然还有这样服服帖帖的时候?
周宝璐服气了,果然这世上哪有管教不出来的人呢?无非是看你舍不舍得管教,肯不肯管教,怎么管教罢了,大公主不手软,三公主就只得自己软了。
周宝璐忙上前笑道:“怎么敢当,这是江南新出的料子吧,我听说江南那边织坊最多,只是有些十分精致的并不是随意就买到的,这料子是不是?瞧这手感,这纹路,这般精致,我竟见也没见过,显然只有庆嫔娘娘才有这样的脸面得这料子呢,咱们倒跟着沾光了。”
这料子的确精致,三公主捡给她的一匹银红海棠锦,一匹石榴红竹叶孔雀纹锦,周宝璐夸起人来模样儿特别真诚,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她向来是那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脾气,三公主真照着她的喜好捡了东西给她,她也就嘴甜的跟从来都是好姐妹似的,压根儿不提那日的事,倒捧的三公主心中不由的想:这个周小姐虽说傲气,倒还知道好歹,前儿咱们想给她那样没脸,她也不计较,倒是个善性儿的。
不过她傲气惯了,心中虽这样想,嘴里却定然说不出什么赔不是的话来,但语气软和,那种心理变化,灵透的周宝璐一听就明白。
三公主说:“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江南来的,与帝都风味不同罢了,确实是我母亲给我们姐妹送来的。周小姐喜欢,只管捡好的去,咱们姐妹也用不了这样多。”
大公主也在一边儿说:“我三妹不是个小气的人,就是不大会说话,常得罪人,小璐你最乖的,别跟她计较。”
周宝璐微笑,大公主就这点儿好,脾气是冲一点,又常常不肯买账,可的确是善性的,就算庆嫔对她那样,她也依然是把三公主当了妹妹的。
二公主一贯的温柔微笑,她生的娇弱,不大说话,看起来大公主要多疼她些。
大公主又随手挑了一匹湖绿暗纹织锦缎,叫三公主:“这匹你打发人给吴侧妃送去。”
“怎么她也有啊?她是哪名牌儿上的人,怎么还想着她?”三公主越发不乐意了。
“快去!不然揍你哦!”大公主恐吓道,三公主只得叫身边的宫女去,一脸的不喜欢,大公主说:“刚刚才说你不小气,你就这样儿,丢人!”
三公主不服气的说:“我哪里是舍不得一匹缎子,只是一个侧妃罢了,凭什么给她?”
大公主不理她了,扯一扯周宝璐:“小璐来,我们说话去,不理她。”
二公主便笑道:“大姐姐只管去,我来劝劝三妹妹是一样的。”
周宝璐进去的时候还听到三公主在嘟囔:“娘送了这些缎子来咱们挑,本来是个欢喜的事儿,倒是分出一肚子气来。”
周宝璐暗笑。
☆、第87章 试探
八十七
进门儿大公主立刻表白:“我打发三妹妹去给吴侧妃送缎子完全是表面文章,你别误会。”
周宝璐一脸疑惑:“我能误会什么呀?”
大公主说:“你放心,我哥真没跟她怎么样,他只是打算……”
她还没说完,周宝璐立刻道:“这个我知道,你不用说了,这到处人都多,不用说出来,我明白的。”
大公主立刻就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说:“嗯嗯,我就是帮我哥证明一下。我哥对你那可是一片忠心,天日可表,比什么都上心呢!你真不能听别人说我哥闲话,那个吴侧妃,实在太有心计了,瞧我哥就给她个宠妃名分,她就真能宣扬的全天下都知道她如今在东宫专宠,连走路都扬尘带风,那拿出的劲儿来,竟比我们姐妹还强些的样子,别人不知道她只是太子的宠妃,还得以为是父皇的宠妃呢,简直能把她当我娘!一时又兴出个新文儿,一会子要吃这个,一会子又要那个,前儿又说是太医说了,要每天熬了蜜糖桃胶来吃,倒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是宣扬的满宫里都知道了,这宠妃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倒也是独一份的!”
还真是有点儿意思,周宝璐笑了,不过大公主的话就没有意思规矩,周宝璐笑着推了她一下:“好好说话。”
大公主便若无其事的坐直了,笑道:“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吗,小璐你总欺负我,不过你一凶我,我就想起小柔,以前是小柔最凶了,如今她嫁到南京去了,唉,没她骂我,总好像少点儿什么似的,也不知道她在南京过的好不好,写了信来倒是什么都好,可我还是想她。”
大家都一日大似一日了,各有各的前程,郑翎远嫁云南,小郡主远嫁南京,真是各奔东西,难免叫人伤感,周宝璐便说起别的话来打岔:“小柔那么厉害,又是诚王府郡主身份,自然是好的,你不用担心她。倒是我瞧着三公主如今倒是好了?说话也有些章法了,有纹有路的,倒是只有你降伏得住她。”
大公主嗤笑:“连你也看不透?果真是有长进了!我就跟你说一句,她要能好我也不姓萧,她不过是学乖了些,不吃眼前亏罢了,刚来的时候,她连这点儿识时务都不会,我恼起来,和她宫里的教养嬷嬷可不一样,她挨了两回打,找父皇哭诉,反被父皇骂了一回,真正是找不着门路了,才算学会了识时务,哼,她会装,难道我就不会?你瞧着吧,有的是乐子可瞧呢,不然我今天打发她给吴侧妃送缎子呢?”
“这是怎么说?”周宝璐皱皱眉头,大公主看着冒冒失失,但心底是清明的,端看她能在这宫里,长于宠妃之手,还如此风生水起,就知道值得琢磨。
哪怕是运气呢?那也是一种实力。
大公主见周宝璐感兴趣,顿时神神秘秘的说:“自从吴侧妃进宫得宠之后,萧三福就跟她偶遇了不止一次,要我说,年纪也差不多儿,也算半个嫂子,都是一家人,你觉得能说话,有趣儿,闲了去坐坐有什么要紧的?偏又当着面儿装不理睬,倒是非要偶遇才能说话?我看着她那样累的很,就常打发她去巴结吴侧妃,横竖是东宫宠妃嘛,我哥要她做宠妃,我怎么也得捧场不是?所以送东送西,免得她想借口不容易,唉,如今像我这般心好,这般疼妹妹的不多了吧?”
周宝璐就是一笑:“那可不,太有大姐姐的样子了,我家里也有小妹妹,我做姐姐就不如您啊。回头我真该跟你学一学才是。”
大公主扑哧一声笑,说:“只是我下个月就要出去了,唉,你又还没赐婚,这宫里如今这样儿,又是吴侧妃又是庆嫔,我瞧着她们两只怕天雷就要勾动地火了,齐妃和禧妃又都是菩萨似的,只怕得罪人,生怕人家说一句不好,只要大面儿上过得去,是再不理会的,这宫里也真没什么章程了,我看横竖有的是乐子可瞧了。”
吴侧妃这宠妃还真是做的有滋味,周宝璐只是笑,倒也不杞人忧天,萧弘澄获封太子之前,在宫里都能好好的,如今已经晋位,手里掌握的资源只有更多的,越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大公主这么嘻嘻哈哈的,也是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了呢。
三公主叫贴身伺候的大宫女墨香拿盒子装了缎子,亲自给吴月华拿去,东宫在皇城东边儿,离公主们住的玉泉宫不近,便坐了小轿子去,三公主吩咐墨香:“遇见了人你只管说是大公主吩咐咱们去给吴侧妃送东西去就是了。”
墨香会意,应道:“奴婢知道,吴侧妃是东宫如今位分最高的女眷,是伺候太子爷的人,自然身份不同。”
三公主点点头。
小轿子是宫里惯抬轿子的婆子抬的,伺候贵人们惯了,起落走动都有章法,坐着并不觉得有什么动静,三公主转着手腕上一只绿汪汪的翡翠圆条的镯子,细细的思量着。
那一日母亲庆妃折戟,被斥静心殿,自己陡然失了保护,落在了萧大福手中,这其实才大半年的时光,已经叫她不堪回首。
这个时候她才陡然惊觉,自己所引以为傲的那些尊贵有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这半年来,大哥被立为太子,二哥被父皇训斥,意志消沉,母亲位分降为嫔,掌宫之权被剥夺,这样的种种,三公主就已经感觉到了世人的不同,如今她只是从云端略为堕落,父皇母妃兄长都还在身边,已经痛苦不堪,实在难以想象,今后大哥真的登基为帝,自己会怎么样。
这半年来,别人都说,三公主越发沉静了,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改变了多少,懂得了多少,似乎一夜之间,竟就长大了。
萧大福说:苦难叫人成长。
至少这句话是对的。
三公主的小轿抬进东宫,往里头拐了两道门,就落在了吴侧妃住的玉和园的院子里,这里离太子爷的寝殿不过只隔了一个粉油大壁,只需转过一道小月洞门就到了。
玉和园修葺的雅致,院子里墙根儿下种满了奇花异草,是东宫里景致最好的、最大的一出儿庭院。
院子里四五个穿红着绿的宫女迎上来:“三公主来了,我们娘娘就在里头呢。您快请进。”
三公主暗地里都忍不住咬一咬后槽牙,居然稳坐在屋里不动,不过一个侧妃,架子比太子妃还大些了,便是正经嫂嫂,听说小姑子来了,怎么着也要走到廊下台阶上吧?
只面上,三公主还是笑着点点头,便往里走,看不出什么不甘愿来,进门儿,才见吴侧妃从里头屋子里掀帘子出来,高声笑道:“哎呀三公主来了,怎么就没人回我一声儿。倒怠慢了三公主。”
这格调,比公主还要嚣张些。
吴侧妃穿一身品红配杏黄的长袍,家常挽着远山髻,就是这会儿家常坐着,正面那只钗子都有巴掌大小,宝光灿然。
吴侧妃打扮的精致,俏脸粉光致致,十分鲜亮,笑容里偏含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得,似乎她比三公主还高贵些儿。
三公主忙笑道:“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不过送点子东西来,若是劳动着你了,倒值得多了。”
吴侧妃笑道:“快进里头来坐,正好昨儿太子爷赏了我几匣子新香,各地的都有,我打开瞧了,倒有两种没见过的,今儿刚叫人拿了一块儿试试,倒还清雅,三公主进来试试。”
那一种无所不在的炫耀,简直不用提了。
那香味里带点儿柑橘的调调儿,三公主还真没见过,便笑道:“倒是好雅致的味道,可见大哥哥疼你了,这么着疼大姐姐,玉泉宫也没有这个。”
不提大公主还罢,这一提起来,吴侧妃便冷笑道:“大公主想要,还能没有?人家不过是看不上罢了,说起来这事儿,今儿我还气的肝疼呢,上回太子爷赏我些海外来的玫瑰油茉莉油,我瞧着稀罕,又是女孩子都爱的,巴巴的分了一半,打发人给大公主送去,这也是因着她是太子爷的妹妹,我这不是孝敬她的一片心不是?偏她不要,还叫人给我送回来,说这是太子爷给我的,她不要,她想要,自然自己找太子爷要去。真真气的我!收了我的东西就玷污了她还是怎么的?一点儿小东西,就算不想要也罢了,犯得着这么说我么?说起来,以前我在外头就听人说大公主脾气孤拐,最是难伺候的,还想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又是从小儿宫里的教养嬷嬷养起来的,总有章法,能孤拐到什么地方去呢?想必是有人不忿人家尊贵,妒忌起来,故意这样说的,其实信不得,我还在人跟前替她分辨过两回呢,如今看起来,人家倒是没说错。”
说着,又拉着三公主的手笑道:“一样的姐妹,怎么三公主就这样温柔和气呢?竟比她强十倍!”
三公主抿嘴笑道:“这我哪里敢当,吴姐姐可别再这样说了,叫大姐姐听到,又有一场气生,我又不得安生了。”
吴侧妃还是颇为忿忿的样子,三公主心中暗自冷笑:不过是大哥哥一时宠爱罢了,就当自己多高贵似的,公主不睬你,那也是常理。
嘴上却笑道:“大姐姐惯例那样的脾气,别说是因你,如今新进宫来,就得大哥哥这样看重,样样都这般出色,把她比了下去,她自然不欢喜,要给你脸色瞧。就是咱们姐妹,略有一点半点比她强了,也没个好脸子呢。”
吴侧妃点头笑道:“你说的是,你哥哥也是这般说,那日他瞧我没精打采也没什么胃口,便问起来,我也不好说的,倒是他急了,逼着丫鬟说了,才跟我说,大公主向来就这样,叫我不用理会就好。”
简直是又甜蜜又炫耀,几乎就要闪瞎人的眼睛。
三公主真是受不了这个志得意满,趾高气昂,半点儿不懂得收敛的蠢货,忙笑道:“今儿我过来,其实想要瞧瞧你,我们虽以前没怎么结交过,可如今在一块儿说话,竟是再想不到的投契,心里是想着要常来坐坐的,偏因着大姐姐,我又不好常过来看你的,今儿我母亲给我们那边送了些缎子来挑,我就想起你来,特特的挑了几匹给你,又想着趁送缎子来,名正言顺过来坐坐,也免得大姐姐不喜欢。只是大姐姐瞧了缎子,说:她哪里用的着这么多,又不配用红的,把红的都捡出来,只把那匹霉绿的给她就是了。我也是没法子,唉,真是不好来见你的。”
墨香忙打开盒子双手奉过来,吴侧妃只探头往里瞧了瞧,果然只是一匹绿茵茵的缎子,脸就拉下来了,咬牙道:“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待我的一片心,我哪里不知道呢?我进宫这些日子,除了太子爷,也就是你待我最好,她……哼!她!”
三公主见她两只手拉着手里的丝帕子,拉的格格响,尖尖的手指甲几乎就要搅烂了那帕子似的,显然是心中恼怒的狠了,便只是低着头,把微微翘起的嘴角遮掩下来。
果然母亲说的有道理,要挑动吴侧妃,身份问题显然是她心中最大的不足,如今看来,真是一点儿也不差。
既然有不足,那自然就能做文章。
好一会儿,三公主总算把脸上表情调整好了,拉了吴侧妃的手安慰道:“你既知道大姐姐是那样的人,也就不用与她生气,再怎么说,她也是太子爷嫡亲的妹子,比咱们都强,你惹恼了她,也没什么好处,且别理她,横竖还有一个月,她就出去了,也碍不着什么了。”
吴侧妃这才勉强按捺:“要不是你劝我,我就要她知道我的厉害!如今且忍她一忍。”一时又叫丫鬟:“绛红,你把咱们带进宫里来的那盒仕女图锦绸手绢子找出来。”
对三公主笑道:“你有心想着我,我知道你待的那份儿情,我这里虽有些东西,可都是太子爷赏的,表不了我的心,只有这个,是我从江南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给人的,直带进宫来,如今你待我的这番情谊,说句逾越的话,我瞧着你,竟比我亲妹妹还亲呢,只我知道我没这个福分能有这样的妹子,只是心里喜欢你罢了,今儿把这个给你,也是我的一片心。”
三公主忙双手接了,拿出来看看,帕子是双面绣的,两面的仕女动作姿势都不同,一共十二件,不由便啧啧称奇:“我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了,这样精致的刺绣,只怕是拿着银子也找不出来的。吴姐姐这样疼我,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唉,正经姐姐还不能这样对我呢。”
两人说的越发投契,*辣的都丢不下,差点儿就要义结金兰了,吴侧妃再三说:“你得闲了,多来和我说说话才好。”
三公主笑道:“这缘分的事果然是再奇妙不过了,我竟没想到,偏我们两就能这样投契,比亲姐妹还强呢。”
她小心的,不动声色的试探道:“唉,要是你是我家正经嫂嫂,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欢喜呢。”
吴侧妃眉梢一动,嘴角微微一撇,嘴里却说:“我哪有那样的福气呢!”
三公主心满意足的笑一笑,再没提这个话题,就好像真的只是个随口的感叹罢了,只是笑道:“我也来了有一会子了,该回去了,不然回的晚了,大姐姐又该拿我作伐了。”
吴侧妃颇为不舍:“不能再坐一会子吗?那你往后也多来瞧瞧我,我跟你说话,心里头就说不出的亲近,你要是太子爷的嫡亲妹子,那才好呢。”
虽然说的亲近,可她心里头的不忿依然要刺三公主一句,三公主听在耳里,偏一点儿不生气,越发欢喜,这样没城府,才越发好拿住呢。
吴侧妃的架子端的足,只把三公主送到了门口,她就倚着门框瞧着三公主坐上小轿子,她嘴角含笑,嘴里淡淡的两个字:“蠢货!”
三公主坐上小轿,抬出玉和园去,跨过门槛的时候,她也轻轻的说了一句:“蠢货!”
☆、第88章 公主大婚
八十八
四月十八,大公主大婚的大喜日子,一早就有宫里的车马来接周宝璐,说是大公主吩咐下来,她的几个交好的姐妹,都要去宫里给她发嫁,是娘家姐妹的意思。
竟然这么周到?周宝璐倒是已经换好了衣服了,便带了丫鬟,走到门口来,竟见进来她院子的居然是三皇子萧弘清。
这萧家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帅的闪闪发光,他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那小孩儿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只是不知道小多少号的皇子服饰,配饰整齐,也戴了个小小的金冠。
萧弘清如平常般是一张冷峻的俊脸,身条挺直,小男孩也照样儿板着一张胖脸,却又扭着小身子,两只手都抱着萧弘清的脖子,好奇的打量周宝璐。
这样大小号的萧弘清同时出现,周宝璐眼睛顿时发亮,哎哟,看起来好有趣!
她记得萧弘澄跟她说过,三殿下虽然看起来是最不好亲近的一个,又硬又直,可不知为何,宫里这一群小小胖胖的金枝玉叶都特别爱亲近他,他的院子里头,还又是猫又是狗,偶尔见萧弘清坐在院子里头喝茶,雪团似的猫跳进他怀里,长毛的大狗趴在他脚下,偶尔抬起头来把头放在他的膝盖上。
原来,铁血的三爷对这种胖团生物特别有吸引力吗?
这时候,一团毛球仿佛滚一般跑过来,在萧弘清脚边蹭来蹭去。周宝璐更不由的一脸:真是有趣!的神情,对了,她们家福侍卫就是三爷给的。
萧弘清只是低头瞟了一眼福侍卫,便对周宝璐点头致意:“大嫂。”
小家伙也跟着有样学样,严肃的点点头,奶声奶气的称呼:“大嫂。”
多少话都被噎在喉咙里,这样两个字顿时就把周宝璐给窘住了,脸都红起来。哎哟,肯定是刚才看萧弘清的眼神太有趣了点儿,他伺机报复。
萧弘澄说他睚眦必报,原来真没冤枉他!
周宝璐心中嘀咕,可面儿上还不得不正经的纠正:“殿下说错了,您叫我表妹就好,这样的玩笑可不能乱开。”
萧弘清脸上没表情,眼睛里的意思却明显,点头道:“表妹。”又介绍说:“这是我四弟。”
周宝璐垫着脚要去摸那小胖手:“原来是四殿下。”
四殿下害羞,把他哥越发抱的紧,扭着身子不给摸,周宝璐只得悻悻的算了,还是小樱有眼色,去屋子里拿出来一个红漆描樱桃八宝桔瓣攒盒,周宝璐抓一大把松子糖给四皇子萧弘澜,笑道:“难得四殿下亲临,仓促之间也没预备东西,吃点糖好不好?”
萧弘澜眼睁睁的看着他哥。
萧弘清严肃的说:“他烂牙,母亲不许他多吃糖,只许吃两块。”
周宝璐不管,一大把都塞给萧弘澜,笑道:“不告诉娘娘,你悄悄吃。吃完了,你就来找我,要是想吃别的,也来找我。我什么都弄得到!”
萧弘清并不管教,反正是大嫂给的,管不了。而萧弘澜被糖收买,点点头,小胖手纡尊降贵的伸出来,摸摸周宝璐的脸。
她居然被这个小家伙调戏了!
周宝璐好笑的拉住他的手捏一捏,小孩子掌心肉乎乎的手感特别的软乎,尤其是萧弘澜还有点腼腆的样子,更是可爱的要命。
萧弘清这才说:“太子打发我亲自往各府接几位小姐,表妹请跟我来。”
周宝璐奇道:“这是为什么?”
萧弘清说:“前儿外祖父进京,父皇特别开恩,允了澜儿出宫到外祖父府里住几日,横竖我今日要出宫接澜儿,太子便说,姐姐请了几位姐妹到宫中观礼,我既然出门了,就绕两圈,接一接。我亲自来,自然安稳些。”
哪有这样顺便的?虽说大公主亲自请的客,自然是帝都最尊贵的人家的小姐,可是也当不起三皇子亲自来接的。
周宝璐大眼睛中明晃晃的疑问,虽然不说话,萧弘清也觉得,这简直跟萧弘澜是一个级别的叫人投降的本事,便道:“姐姐请的小姐,也有我将来的二嫂,泰昌县主。”
“喔~~~~~”周宝璐拉长了声音答应一声,表示明白了!萧弘清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哥哥说嫂子灵透无比,果然名不虚传。
单一个名字,她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周宝璐说:“前儿泰昌姐姐差点儿出事,确实惊人,我现在出门还吓的了不得,再三查人,生怕也出这样的事。”
泰昌县主一案,并没有闹的帝都沸沸扬扬,皇上有意放过,自然有无数的法子压下去,所以那几人送进顺天府,没多久就在牢里毙命,顺天府以贼人想要绑架县主讹诈金银为结论结案,因贼人已死,便没有后续处理,就此再无风波。
如今看来,对父皇如此轻轻放下此事,萧弘澄还不大高兴呢。
趁今日大公主的大婚喜日子,一来表示对妹妹的看重,二来,有皇子亲自押车往各高门大户走一走,这件原本压下来,并没有宣扬的事情自然就有了悄悄的议论。
这些府邸,没有多少蠢货,谁看不懂呢?众口铄金,这种私下的议论犹如暗流,比明面上的处置更为难以压制。
太子爷态度强硬,再掀波澜,显然就是不满父皇对这件事的态度。
他如今是太子,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跟以前是不一样的了,就是兄弟之间,那也是有着君臣分别。
如今,兄弟明晃晃的想要换个娘家强有力的媳妇,目的为何,自然是昭然若揭,这等摆明了车马想要□□的动作,他就是要表示不满。
父皇不处置他,那么他就要给二皇子一耳光,当然,他也表现的很克制。
皇帝当然希望有个听话的,能叫他放心的太子,但是也绝对不会喜欢一个软弱的,连兄弟摆明了觊觎太子位都不敢吭声的太子。
所以说,皇帝的态度是一回事,太子的态度又是另外一回事。
过于揣摩上意,唯皇帝之意为瞻,作为一个臣子大约是可以的,但作为太子,这个分寸就需要更加精心的掌握了。
不听话不行,太听话更不行!
周宝璐一路上都在琢磨萧弘澄的这个表态,这个角度真是非常的巧妙,压根不需要皇帝的表态,但又确实掀起了波澜。
整个帝都很快都会知道,太子爷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十分不满。
二皇子既然被狠狠的扇了一巴掌,自然就更会知道了。
宫里很热闹,先要于前殿后宫开宴,然后再送公主离宫,选王妃、国公夫人等高品级外命妇中的有福人等送亲,所以公主自己请的姐妹,都只是先进宫来观礼,再随长辈前往公主府等。
泰昌县主,王锦绣这两位准皇子妃已经到场,两人的婚期都已经定了,分别是今年下半年和明年年头上。
周宝璐拿眼一瞧,三公主对泰昌县主并不热络,神情冷淡,看来庆妃一脉都看不上这位泰昌县主。
不过泰昌县主从小儿就是受的刚直的教导,倒也并没有在意的样子,神情自然,坐的很端正,也并不怎么与人多话,只是微微皱眉,看着殿中穿花般走来走去的吴侧妃。
吴侧妃今日打扮的自然格外隆重,东宫还没有正妃,作为东宫管事的侧妃,太子爷的亲妹子出嫁,她自然是要来的,不过这会子一副总管事的模样儿,却有些特别显眼了些。
一时又打发人:“小姐们坐了半日了,也该换热茶了,怎么就没人想着?这样怠慢!这样的日子,竟还敢偷懒,别以为喜日子,就没人计较,回头闲了,一个个不揭了你们的皮!”
就有两个小宫女吓的跑出来,忙忙的给小姐们换茶,泰昌县主的眉头就更皱的紧了,说:“这一位夫人是谁?怎么在这玉泉宫这样儿说话?”
她左边王锦绣,右边周宝璐,两个人其实跟她都不熟,不过这屋里她似乎跟谁都不熟,这样一问,两个人还都不好答话。
周宝璐给王锦绣使眼色,那意思:你嫂子,你还不趁机亲近一下?也结点儿交情。
王锦绣回她一个:说你们家侧妃呢,该你管。
周宝璐超想翻白眼的,所以说这是两口子呢,都不是好人!
王锦绣稳坐不动,周宝璐没法再拖,人家说了这句话,你们两个都不开口,这也太尴尬了,故意给人难堪呢?
周宝璐只得笑道:“这位是东宫的吴侧妃,今儿是大公主的好日子,太子爷是嫡亲的哥哥,吴侧妃来伺候,也是应该的。”
吴侧妃的东宫宠妃之名,如今帝都显然无人不晓,泰昌县主正色道:“这殿里外头都是各府诰命,里面是咱们闺阁小姐,她一个侧妃,原不该进来伺候才是,便是如今掌东宫事,或许有事须得提调,外头哪里伺候不得?不成体统!”
周宝璐觉得自己真不好说什么,便笑道:“这原是宫里的事,咱们只是做客罢了,与咱们并不怎么相干,泰昌姐姐息息怒。”
王锦绣掩嘴低笑。
泰昌县主大约到底是闺阁女儿,虽然看不惯,但到底不是自己家的事,也就并没有怎么样,可她还有一个比她还方正的娘在外头坐着呢。
田夫人寡妇身份,按理本来不该参与这样的喜事,不过因泰昌县主被赐婚二皇子,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媳妇,田夫人与皇帝做了亲家,这亲戚近了,也就请了来坐一坐,左右不去送亲也就罢了。
吴侧妃花蝴蝶般在屋里穿梭,事事都要过问,都要伸手沾一沾,一会儿又大声呵斥下人,一时又亲自去搀扶敦敏郡王府的老太妃,十分引人注目的活跃。
田夫人大约忍了一盏茶的时辰,就忍不住了:“今儿原是大公主下降的好日子,侧妃娘娘原应在后头伺候才是。”
要说她板直,也的确如此,别人家的事不合规矩,她也要说话,但说她不懂变通,她又知道捎带着平宁长公主,问道:“公主以为是不是这个规矩?”
平宁长公主是如今最有脸面的公主,尊贵了一辈子,自然是不将一个新得宠的太子侧妃放在眼里的,只不过是并没有当回事,这会儿听田夫人问了,便颔首道:“这屋里都是王妃公主,诰命贵妇,确是不合适,吴侧妃既来伺候公主,便在外头提调,孝心是一样的。”
吴侧妃愕然,简直是正在春风得意的头上兜头一耳光,顿时一张脸涨的通红,不由就眼中含泪,泫然欲泣:“我,我……”
田夫人正色道:“侧妃娘娘能进宫里伺候,规矩礼法自然是明白的,既如此,自然该照着做才是,太子爷既是储君,又是众位皇子的兄长,不管在外在内,都是皇子的典范,侧妃娘娘不仅为太子爷今后的侧妃,也要为众位皇子的侧妃做表率才是。”
屋里鸦雀无声,只听到田夫人长篇大论的教导吴侧妃:“今儿又是大公主大婚的喜日子,侧妃娘娘赶着来伺候,可见是有孝心的,只是今儿宾客最多,又都是身份尊贵的夫人小姐,侧妃娘娘自然也该照着规矩来伺候,不该进这里来,你便在后头提调服侍,难道公主太子就看不到你的孝心了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恭谨才是,且这样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怕不晦气么?”
吴侧妃简直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恨不得地下有条缝儿叫她钻下去,当着这样多王妃公主的面儿,她连反驳都不敢,更不敢跳脚骂老虔婆了,一屋子的贵妇人竟没一个人替她打个圆场。
倒是三公主走过来,笑道:“姐姐出门儿拿的东西是搁在那边屋子里么,娘娘快跟我去点点数儿。”
才算是替她解了围,把她拉了出去。
到了后头院子,没什么人了,吴侧妃才哭出声儿来:“我有什么错儿,就这样给我没脸,本来也是太子爷吩咐我来伺候公主的……”
三公主忙拿手绢子给她擦眼泪:“快别哭了,这会子人来人往的,叫人看见,又有闲话,到底是姐姐的好日子,便是委屈,也得忍着才好,待今儿事完了,回头再打人骂人都使得。”
吴侧妃知道是这个道理,也只得死死忍住。
三公主又劝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横竖你再不进那边去就罢了,其实这些人只死拿着规矩说事儿,如今东宫没太子妃,事情都在你手里管着,你若是不出来,又说你拿大,横竖都是她们的理,到底是太子爷的亲妹妹,断没有东宫女眷不出头的道理,吴姐姐说可是?”
吴侧妃木着脸,好一会儿才咬牙说:“无非……就是因我是侧妃罢了……”
身份的鸿沟如此难以逾越,今日她结结实实被上了一课。
三公主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拿吴姐姐当亲姐姐待,如今真心为吴姐姐着想,才劝这一句话。论理这话原不是我该说的。吴姐姐如今这个局面,其实也不难,正应趁着太子妃还没进宫,太子又宠爱,抢先生下长子,才是计较。占不了嫡,占个长字,今后除了太子妃,谁还能越得过你去?吴姐姐也是家学渊源的,知道我朝也有三位皇贵妃正位中宫,可这三位皇贵妃都是因儿子被立为太子,才能到那地步的呢。”
吴侧妃不由的就道:“好妹妹!可见你是真心对我好了,你这话这样为我着想,我要是还不明白,我还是个人吗?可宫中规矩紧,尚寝局进药也不是儿戏,我就是有那心,也没有那命啊。”
三公主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来:“这世上的事哪有一定的呢,既有避子的药,那自然也就有生子的药,端看……”
话还没说完,一个管事嬷嬷就急急的找了过来:“娘娘在这里呢,太子爷立等娘娘开了库房拿东西呢。”
三公主的话就不好再说了,吴侧妃急的了不得,忙说:“这会子人多,也忙,回头我闲了,再找你说话儿。”
三公主见她已入彀,知道越发要端着,便笑着轻轻拍拍她的手:“不用急,咱们慢慢来。”
便自己进去了。
看着三公主袅袅婷婷的背影,吴侧妃露出一个意义难明的笑容来,跟着那管事嬷嬷走了。
☆、第89章 青梅竹马
八十九
合卺礼在驸马家举行,宫里开宴后,命妇等送亲,銮仪卫在前引导,禁卫护卫,公主銮驾后跟着数十大轿,浩浩荡荡往驸马府而去。
大公主的驸马姓何,在帝都并不是能叫人瞩目的豪门氏族,驸马的爹是世袭一等奉国将军何甚,当年的勤谨伯降等袭的爵,如今只是个从二品的爵位。
而驸马何长彦,为何甚的嫡长子,当日勤谨伯还在世,照着勋贵人家的惯例,落地就求了恩旨,封了侍卫,也算是个体面差使。
这一回大公主偏选中了何长彦,太子其实无可不可,说只要妹子愿意,赶紧着把他家这山大王嫁出去就成了,皇上却是不大愿意,觉着自己的嫡长女嫁入这家,爵位太低,不大体面。
不过大公主向来有说服她爹的法子,拉着她爹说:“父皇您说啥低嫁嘛,我嫁给谁不是低嫁呢?难道还有人能比父皇还强?横竖都是低嫁,无非就是低一点和低两点罢了,也碍不着什么,再说了,您这样疼我,今后我生个儿子,您给他封个高点儿的爵位,他比他爹还强,哎哟,从小儿就不挨打!”
真是说的皇帝啼笑皆非,这个闺女就是这点儿古怪,他老人家其实也不是那么在乎,横竖不管闺女嫁到哪家,都是君,若是自己能行,公爵王爵都不怕,若是自己不行,就是平头百姓家也过不好。
其实真正要紧的是萧弘澄的意思,他就这一个妹子,嫡出公主身份,嫁到这样的人家,既无体面,又无助力,他会怎么想?皇帝还有些拿不准。
他这个儿子可不是易与之辈。
萧弘澄倒是无所谓,他跟妹子说:“你只管选你喜欢的,免得今后埋怨我,体面不体面并不要紧,横竖走出去丢脸的又不是我!”
“呸!”大公主言简意赅。
是以还是顺利赐婚何长彦了。
对何家来说,长子能尚大盛朝这一代第一尊贵的公主,实在是再想不到的荣耀,简直就如同天上落下个金凤凰,别说何甚,连同何甚的兄弟姐妹,何氏整个世族,都开了祠堂上告祖宗,一家子烧香拜佛,别说七姑八大姨了,就是丫鬟小厮走出去,也觉得比常来往的人家能高上一个头。
何家也是多年氏族,家中亲眷极多,何长彦祖父勤谨伯已经没了,但伯爵夫人还在,是以并没有分家,兄弟共七房,如今何长彦一辈都已经逐渐长大,在开始说亲事了。
何长彦生母八年前逝世,父亲何甚因与其妾侍林婉娘恩爱,并没有续弦,林婉娘是何长彦生母的庶妹,是何长彦的亲姨母,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又接手抚养何长彦长大,待他如亲子,家中倒也算是和睦。
周宝璐是坐到了驸马家中喝茶的时候,才听到小樱这个耳报神跟她八卦这些的,真是咋舌,这一家可够热闹的。
父亲一往情深,一个做妾的得宠的亲姨母,家里七房一起过活,还有一个据说很厉害的老祖宗。
小樱说:“哪里才只这样啊,这位老祖宗,别说收拾姨娘了,就是庶女都逼死了两个,我听人说,这是第一等的只顾自己出了气,压根儿不顾大局的。以前驸马爷有个庶出的小姑母,生的绝色,有一回在外头做客的时候,跟当时淮扬总督邓家的小公子走了个对脸儿,那位小公子就看对了眼,死活非要娶了她回来,听说闹的颇为厉害,总督夫人才勉强答应,按理说,这对勤谨伯家那可是盼都盼不来的好事儿,偏生这位伯夫人,一则是跟那姑娘的亲姨娘有气,二则大约是想要把自己嫡出的闺女嫁到那家,便什么都不顾,说这位姑娘在外头勾搭男人,贞节已失,要送去家庙。那位姑娘也是气性大,哭了一晚上,天亮了竟吊死在了伯夫人上房院子门口,丫鬟的尖叫整个府都听得见。颇闹了一场,最后,闹的那位淮扬总督被调了职,娇养的小公子被流放三年,邓家把何家恨的出了血似的,这些年来,没少给他们家上眼药呢。”
小樱是个顺风耳,这才到驸马家坐了一个小时都不到,就连这种陈年八卦都给打听出来了,倒是好手段,不止周宝璐听了,连王锦绣泰昌县主等人也都听了一耳朵,个个都听得怔住了。
这等不顾大局,不管夫家死活,只顾自己出气的伯夫人倒也罕见。
若说她是为着自己的姑娘,这人家求娶又不是看上了你家的门第,失宠衰败的勤谨伯府,如何与淮扬总督相提并论,人家是开衙建府的封疆大吏,手握江南富庶之地的大权,眼角都不爱瞄你,人家明明要的是那个人而已。
周宝璐和王锦绣对望一眼,都不予置评,只有泰昌县主说道:“要说这位姑娘,也的确立身不谨,竟有外男指名道姓上门求娶,嫡母疑惑,也是有的。”
王锦绣嗤的一声笑,一脸嘲弄的看向周宝璐,挤眉弄眼,简直是明晃晃的取笑她:外男都进闺房了呢!
泰昌县主听王锦绣这样一声笑,便不悦的道:“王小姐觉得我说的不对?”
王锦绣可不是周宝璐那样好脾气,愿意息事宁人的,王家的大小姐,随时在帝都横着走的人物,就算是未来的嫂子又如何?
她听泰昌县主兴师问罪,便笑道:“前儿竟然有贼人装了下人要抬了泰昌县主去,泰昌县主做了什么,也的确叫人疑惑。”
周宝璐自然是清楚王锦绣的秉性的,口角最是厉害,便是周宝璐平日里也不轻易招惹,此时泰昌县主不知死活,居然张口就惹她,顿时被她噎的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简直是一定的!
周宝璐见形势不好,连忙拉一拉王锦绣,笑道:“这里坐的久了,闷的慌,陪我到外头走几步。”
死活拉了王锦绣出来。
王锦绣笑道:“你越发心慈手软了,莫非因着你小姑子的好日子,你怕闹起来不好看?果然是好嫂子,这样会疼人。”
周宝璐翻个白眼给她看:“再跟我说这样的话,跟你绝交!你知道那位是个木头,跟她斗什么气。”
“木头?”王锦绣冷笑道:“说是木头还真是抬举了她,如此冷心冷血,别说那位小姐死的可怜,就是真的立身不谨,也罪不至死,她毫无怜悯之心,妄加揣测,真真叫人齿冷。”
周宝璐也是叹息一声,她原以为这位县主因是寡母教导,从小儿就是规矩最为要紧,是以为人正直刻板,不懂变通,为人*。可是如今看来,不仅性格如同石头,连心也如同石头一般冷了。
周宝璐便道:“横竖她跟咱们关系不大,不结交也罢了,你犯不着跟她生气,咱们走几步疏散疏散,这府里虽然小些,看起来倒也有些年头,也该有一二景观可观。”
王锦绣便与她挽着手儿慢慢走,低声说些闺阁闲话,转过抄手走廊,一墙的蔷薇正是开花的时候,粉艳艳一片,两人站着看了一回,刚转过去,就见小樱跟一个穿绿比甲的小丫头子说话。
周宝璐好笑,这丫头真是活出妖怪来了,到这地方都能跟找着人说悄悄话呢,她到底怎么跟人结识的?这可真是一项本事。
两个丫头一边说话一边东张西望,一时看到周宝璐和王锦绣,单看穿着打扮就知道身份不菲,那个绿比甲的小丫头就变了脸色,小樱张望了一下,放下心来,跟那丫头说了两句话,又给了她一张手绢子,那丫头点点头,就跑了。
小樱急急的跑过来:“小姐,来,这边这边。”
“做什么呢?”
“快点儿,您真该听听。”她是认得王锦绣的,知道她的身份,也并不避她。
王锦绣也是个活跃的,就拖着周宝璐的手说:“横竖无聊,去看看这丫头搞什么鬼呢。”
两人便跟着小樱左拐右拐,也不知道怎么转的,就转到了一处墙根儿底下,明显是人家一间屋子的后墙,周宝璐便道:“鬼鬼祟祟的。”
王锦绣却是兴奋,她大约还没做过这种偷听壁角的事,乍然有了机会,倒是十分新奇。
那窗子开着,两人走的近了几步,就听到有个女孩子的声气嘤嘤嘤的哭:“姨母,我、我好命苦!”
“好孩子,快别哭了,等会子还要坐席,那么多小姐夫人,叫人看你哭过的,可怎么好。”一个妇人声音劝道,说到后头也哽咽起来:“好孩子,今儿怎么也要撑过去啊。”
那女孩子接着哭道:“我也知道,可、可我就是忍不住,才托词躲到姨母这里来……我就不明白,帝都那么多贵重人家,她那样的身份,怎么就偏偏看得上彦哥……我……”
那女孩子哽咽难言,听动静,大约是扑到那妇人怀里哭起来。
周宝璐王锦绣都是灵透人,两人对看一眼,都知道对方已经明白的差不多了,便默契的悄悄往后走,小樱则原就没过来,在路边上放风呢。
周宝璐见这后头院子没什么人,便问小樱:“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姐都听见了什么?”小樱反问道,见周宝璐脸上颜色不好看,便知道她肯定明白了这件事,因回道:“这屋里住的是林姨娘,驸马爷父亲的妾侍,也是驸马爷的亲姨母,先前进去的那位小姐,是驸马爷的两姨表妹,其母是驸马爷生母林夫人的嫡亲妹妹,林姨娘的姐姐,秦表小姐和驸马爷虽说不是指腹为婚,但也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家中往来亲密,两年前已经议及婚嫁,听说小定都放了,没承想皇上赐婚,谁也不敢抗旨,自然只得退了秦表小姐,此事知道的人不少,如今秦表小姐还没议亲呢。”
啊?竟然是这样!
听先前那句话,这位秦表小姐显然与驸马是有情的,又连小定都放了,正是满心憧憬,只等着嫁情郎的欢喜时候,却不料圣旨颁下,不管你是有情还是无情,都只得退回,预备尚主。
儿女之情,家族联姻,小定之约,比起皇命来,都差的太远了。
那位秦小姐说她命苦,也的确是真的。
可是……周宝璐跺脚,萧弘澄怎么就给萧大福选了个这样的驸马!这可是他的嫡亲妹妹,这驸马心中有着青梅竹马的表妹,又是这个样子被拆散的,你叫他如何甘心,又要如何面对大公主?
大公主这十六年已经算是命运多舛了,这样的大事,竟然又再不如意?
周宝璐越想越不自在,对王锦绣说:“你先回去坐着,我去找太子爷去!”
王锦绣当然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是以才诧异的问:“你这会子找太子爷有什么用?太子爷就算知道了,今儿也骑虎难下了,早些日子还能换个人,今儿这样子,说什么也得完婚啊。”
周宝璐自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是她这两年来,与萧大福已经处出了真感情,只盼着她嫁了如意郎君,从此自己当家作主,活的越发肆意才好。
是以,这个时候,心中便越发憋的慌,叫她就这样去坐着,实在不自在,就是没法子,她也要问问萧弘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90章 驸马理论
九十
“大惊小怪!”
萧弘澄亲自送妹妹到驸马府,见了两个人,刚歇一歇,就有人来报周宝璐传话说想要见他。
能近萧弘澄身边儿伺候的都是知道内情的人物,自然也就知道这位周小姐身份不同,话也递的及时,萧弘澄听了,忙就去了。
虽说是两情相悦,但女孩子多少要矜持些,两人见的时候也多,像今日这样,周宝璐特地传信儿来要见他的,向来是极少的。
就算听到媳妇要见他这种话,听起来很像是想他了,可萧弘澄第一想法是谁为难了他媳妇了吗?今儿这种时候,冠盖云集,帝都的豪门悉数出席,周宝璐虽说出身贵重,但到底只是个小姑娘,又无封号等级,万一有个把二百五呢?
萧弘澄立时就急急的去了,见了周宝璐,听她把这件事当个要紧事来说,顿时松弛下来,坐到石凳子上,颇不以为然。
何府并不大,他们这是在前后院相连接一处略微偏僻的小跨院见的,院子里有石桌子,此时摆了一壶茶,萧弘澄随手倒了一杯喝。
周宝璐说:“什么大惊小怪,这位驸马既然已经定亲了,大公主夹在人家中间是个什么意思?堂堂公主,挑什么驸马不行?大盛朝这么多年轻俊彦,何必寻个这样不甘愿的?”
萧弘澄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是什么人,福儿是什么人?哪里轮得到他来说甘愿不甘愿?简直是笑话!福儿是公主,大盛朝最尊贵的女孩儿,只有她挑人的,没有人挑她的,只要她喜欢,别说放了小定,就是成了亲,也得休了!”
这话说的无比的理直气壮,但也确实是真话,皇权碾压一切,包括礼法!任何个人意愿,甚至是性命荣辱,都必须于皇权之下匍匐。
但周宝璐是个女孩儿,女孩子的心思,尤其是在这个方向,所思虑的就完全不同了,周宝璐说:“是是是,这个我都知道,可是,挑谁不是挑?为什么非要挑个不甘愿的?我瞧这位驸马也没有好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虽说长的还不错,可我瞧着也不如你俊哩,就是高大些,习武的,看着健壮,大公主就算喜欢这个型的,难道就挑不出别的了?宫里那么多侍卫,勋贵子弟,上进的,长的好的也有,家里还没有个表妹哭哭啼啼的等着,岂不是更好?”
萧弘澄道:“那是他们家的事,和福儿有什么干系?不管他们家有多少表妹,也没有人能委屈了福儿,有什么要紧的。”
横竖萧弘澄是没把这个当一回事的。
周宝璐的大眼睛有点忧虑:“我只是担心大公主,她从小儿没亲娘,已经够可怜了,如今驸马也不如意,我这么想着,就觉得难过的很。上回她来跟我说挑驸马的事,样子还是挺欢喜的,这会子我想起她那模样,都觉得心酸。唉,你还不如把她嫁给南安侯世子呢,好歹她喜欢,就算今后有些不如意,总算占了一头。”
萧弘澄这还是第一回切身体会到女人的不可理喻,不过小鹿一副已经把萧大福当了妹妹疼的模样却又取悦了他,便道:“南安侯世子不同,他身后有家族,且又蠢又胆大,这样的人尚了主,尤其又是我的妹妹,说不准就要做出些你想都想不到的大胆的事,到时候若是事情大了,连累到了福儿,就麻烦了。何长彦就没什么危险,他只需伺候好福儿,自有他们何家的荣华富贵,他自然也很清楚前程在哪里,别说什么不甘愿,只怕欢喜的梦里都能笑醒。”
这些道理,周宝璐其实都懂,只是她依然觉得这件事有瑕疵,大公主的婚姻有先天的不足,所以叫她难过。
就如同萧弘澄曾经一针见血的跟她指出来的,周宝璐虽然生于权贵之家,长于权势之中,但她依然对权力并没有深刻的理解,因为她的成长一帆风顺,从来没有因为被权力压制,而吃了大亏。她从来没有在权力之下匍匐,瑟瑟发抖,所以虽然她看的例子很多,知道的例子也很多,却因为没有切身的感受,而仿佛一直隔着一层纱,对权力的敬畏和追求,从来就没有融进她的骨血里,影响她的性格和想法。
是以,在这个圈子里,她竟然奇异般的保持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天真,她聪明、通透,有时候还有一点儿小小的狡猾,可她的确常常理解不了那种基于对权力的追求而做出的决定。
她甚至常常体会不到权力的威胁。
萧弘澄想起那一日她对抗三公主,胡言乱语反而将住了萧三福,那一种对权力和身份的戏弄,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萧弘澄就露出一个笑容来,就如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那种感受,这样的小鹿叫人觉得温暖。
而周宝璐毫无淑女形象的趴在石头桌子上,一只手指描着杯子上梅花骨干,一边忧心忡忡的说:“她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萧弘澄毫无责任心的说:“大概不知道吧。”
“什么意思?”周宝璐瞪起大眼睛,逼问起来。
萧弘澄解释说:“当时父皇要给妹妹们挑驸马,下旨命礼部遴选勋贵子弟,三品以上大员家中出息子弟等,那个时候,大约是熙和二年秋天。何家大约从来没有想到他们家有尚主的好事儿,也并没有当回事,不久开始说亲,因两家人亲密,又早有那个意思,何家也并不是什么要紧人家,当时也并没有惊动别的人,何家于熙和三年六月初六下了小定,六月初八,父皇下旨赐婚。这件事在时间上确实有点巧合,我给福儿划范围,叫她挑人的时候,他们家还没下小定,就是福儿选定了人,也还没有,也是没料到有这样巧合,他们家又有这样的胆子,待我得了消息,父皇已经明发了旨意,我想着,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管是何家,还是冷家,都没有抗旨的胆子。也就没怎么管,而且,很快就得了何家退定的消息。”
那么,认真追究起来,这何家是欺君了,既报了何长彦履历,又私下说亲,如今不过是皇室不追究罢了。
周宝璐不满的说:“那你当时就该跟大公主说一句,看她的意思,那个时候刚刚赐婚,实在要挽回也来得及。”
“她能有什么意思?”萧弘澄道:“她自己选的人,她愿意,再说了,她那个山大王的性子,只看人家长的周全,可她的意,又不是比照着父皇科举来选,还考校操行文章?无非就是她喜欢,又能伺候的她好,就齐全了。”
周宝璐说:“你没跟她说,你知道她满意?到底是女孩儿,谁不想自己的夫婿心里只有她一个呢?就是公主,那也是女孩儿啊,你能懂什么。”
“我懂啊。”萧弘澄顺嘴说:“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周宝璐也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又叹气,萧弘澄看不过眼:“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愁的,福儿就算知道了,也不过哈哈一笑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她怕什么?她有公主的封号,有我这个哥哥,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么。”
周宝璐不服气:“能做什么是一回事,心里计较不计较又是另外一回事,你不早跟她说,就是你不对。”
萧弘澄顿时站起来:“走走走,我这会子跟她说去,看她怎么说。”
周宝璐连忙拉住他,死命往后拖:“你疯了!这会子都要行礼了,你突然跑去这样说,她闹起来,可如何得了,你们家的体面还要不要了?大公主的秉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说闹就闹,向来不含糊的。”
萧弘澄反而拖着她往那边走:“你别小瞧了萧大福,今儿正好叫你瞧瞧!”
死活拖过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什么要紧的!”
萧大福一脸擦的白白红红的,很豪爽的说。
还回过头来安慰周宝璐:“驸马嘛,不就是一匹马吗……想那么多做什么,只要我看着顺眼,使起来喜欢,他难道还敢叫我不喜欢?他们家只有供着我的份儿,凭他是谁,什么姨母,什么表妹,难道还敢和我算账不成?”
简直跟她哥一个论调!不对,比她哥还不可理喻!周宝璐简直想要晕倒。
但转过头来,萧大福很严肃的跟她哥说:“但他们家欺君罔上,咱们不追究,他们就当咱们不知道,这心里还有君父吗?再说了,既然报了履历,居然还私下说亲,简直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当公主选驸马是闹着玩儿的吗?朝廷体面何在?哥你说是不是?”
萧弘澄瞪了周宝璐一眼,你瞧你搅出来的事儿!
难道不是你非拖着我来的吗?周宝璐觉得自己真是无辜极了,亏他有脸说大公主是山大王的性子,他就是山大王她哥,比山大王还不讲理呢。
萧弘澄就问萧大福:“你想怎么样?”
萧大福笑道:“这会子横竖闲着,咱们把驸马和他爹传进来问问,敲打敲打,顺便把那小姑娘也叫了来,小璐说的有理,留个表妹在家里做什么,就算碍不着我什么,总也碍眼不是?我可是很计较的!咱们敲打了何家,反手再施个恩,给他表妹一个赐婚的体面,算是补偿可怜的小姑娘,如此,既显了皇家的权威,又显了皇家的慈悲,那今后不是越发手拿把攥了?您老说是不是?”
萧弘澄无所谓的说:“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就依你就是,叫他们家明白咱们知道这件事也好,不追究是一回事,知道不知道又是一回事,稍微震慑一番,也叫他们家今后越发恭谨,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们家欺君,竟还要补偿什么?”
“哎哟,这不是显得我有心胸吗?驸马还不得越发敬重我,当我天神菩萨似的敬着么?再说了,要不赐婚,那表妹嫁不出去怎么办,一回头,驸马心怀愧疚,顿时就勾搭上了,还得换驸马,多麻烦!”大公主笑嘻嘻的说。
周宝璐在一边听着,只是笑,大公主确实有心胸,在那样的地位,还能顾念到这样一个小姑娘,十分难得。
☆、第91章 审驸马
还没行合卺礼的何长彦只能称准驸马,不过身着喜服,照着规矩一身配饰行头,也是昭然了身份,此时听人来报,皇太子传奉国将军何甚并其子何长彦。
父子两人往日里少见天颜,也没怎么伺候过皇太子,听了这话,忙忙的整了整衣冠,随小太监过去。
越走越是不解,这去的地方,不就是公主殿下宴息,等待行礼的地方吗?难道不是皇太子传,竟然是公主殿下传?
在行礼之前,公主殿下传驸马父子是怎么个意思?
何甚父子忍不住对看一眼,何长彦是驸马身份,便开口问带路的小太监:“这位小公公,这是去公主殿下宴息处么?太子爷在那里?”
小太监笑道:“回驸马爷的话,太子爷正是在与公主说话儿,才打发人传您二位。”
何长彦与何甚听说公主也在,越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个事儿,这在行礼前传驸马来见,是个什么章程。
那小太监横竖是一句话也不漏,态度却恭敬,越发叫人见不透。
走到门口,何甚与何长彦报了名请见,片刻后听到皇太子淡淡的说:“传。”
周宝璐在屏风后头,见何甚与何长彦一前一后走进来,屈身跪下行大礼,报爵位官职觐见,萧弘澄上首坐着,萧大福偏一点,也坐在跟前。
萧弘澄很会装那一套周宝璐很清楚,没想到大公主装起来也颇能唬人,皇太子一脸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也不叫起,大公主端端正正的坐着,一身喜服衬着妆的浓浓的脸,更看不出什么来,身份在那里摆着,眼皮子只一撩,鼻子眼里出个声:“好,很好。”
何甚和何长彦心里头本来就影着事,不是不心虚的,这样的日子见了这样的阵仗,越发胆战心惊,虽说如今这个时辰了,为着公主的体面都不至于把驸马问罪,可天威难测,太子爷有个动作,他们家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一两句话的功夫,两人额头背后就沁出一层汗来,有点战战兢兢的。
大公主这才淡淡的说:“驸马,秦家表妹可好,今儿这样好日子,怎么不请进来给我见见?”
东窗事发,父子两顿时汗出如浆,何长彦磕头道:“微臣不敢。”
萧弘澄就皱眉道:“来人,传秦氏。”
何甚差点晕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太子爷恕罪,臣等有罪,臣一时糊涂,如今已经改过了,还求太子爷看在公主殿下的体面上,今日饶了臣等,今后臣一家尽心侍奉公主殿下,以赎此罪。”
大公主冷笑道:“我还没说一定要嫁给你儿子呢,你倒放起长线来了,依我的脾气,横竖还没行礼,倒不如收拾东西回宫去罢了,天底下有的是男人,我竟还得和人抢一个不成?”
萧弘澄便斥道:“胡闹!都这个时候了,再选驸马像什么样子!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了?”又回头对何甚说:“你说有罪,倒是给我说个清楚,你们到底什么罪,怎么我竟不知道呢?”
何甚听了太子爷那话,知道这门亲事保住了,那自己家自然也就保住了,便战战兢兢回道:“回太子殿下的话,微臣原是万万没有想到犬子竟有尚主这样的大造化,一时糊涂,就私下给犬子议亲,皇上旨意颁下,臣不敢上奏,只悄悄的退了亲,原是想着公主殿下并朝廷的体面要紧,臣等纵粉身碎骨也不敢有误,臣有罪,臣罪当诛,求太子爷明鉴。”
大公主不服气:“原来你们欺君倒是为着我的体面了?我不问这还不说呢,这也罢了,倒是驸马心里头究竟怎么想的?如今横竖没行礼,你若是心里还念着你表妹,我也不见得非要嫁给你,大不了破着没脸,请父皇重新赐婚也就罢了。”
何长彦沉声道:“臣与表妹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私情,臣蒙圣上赐婚,公主下降,自当一心侍奉公主,与表妹自然只是兄妹之情,请公主明鉴!”
门口秦家小姐一脸苍白,摇摇欲坠。
大公主瞧了一眼,对门口的侍卫点点头,道:“进来。”
秦小姐走进来,跪下磕头,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一脸的不可置信和绝望交织,周宝璐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有儿女私情的。
但是,奇怪的是,何长彦脸色出奇的坦然,周宝璐觉得,要不就是何长彦说了实话,秦小姐大概只是单方面的喜欢,要不然,何长彦就是心机深沉,极会演戏。
大公主说:“这会子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嫁他,所以我倒不好称呼你的,我说,你跟你表哥到底怎么回事?”
秦小姐又是紧张又是绝望又是悲痛,复杂情绪交织,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何长彦便道:“表妹,我与你从来兄妹相称,也守兄妹之礼,从无逾矩,也从没有说过情爱之言,无非便是父母之命。”
“不、不是!”秦小姐泪流满面,终于爆发出来了:“你、你不是跟我说,你看到窗前那支梅花,就想到我?……你说,我像梅花一般高洁清丽,别的女人都是庸脂俗粉……”
秦小姐颇有点豁出去的样子,什么肉麻话都说的出,连大公主这样的人都听的有点听不下去了,屏风后头的周宝璐更是想翻白眼:“……你说只爱我一个,说就是给你公主你也不要……说要是能娶到我,就是三生有幸!还说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雀?”
“比翼鸟!”大公主一脸惨不忍睹,连忙纠正,颇有点怎么比我还没文化的表情。
“对对对!”秦小姐转头看向大公主:“他也这样跟您说过?”
大约是绝望了,死了心,又豁出来的缘故,这位秦小姐似乎展露了本性,原来居然是颇有点泼辣的样子。
大公主连连摇手,很有点怕的样子:“没没没,我可消受不起,就你这么一说,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吓人!”
秦小姐点头道:“那我觉得,他还是喜欢我超过您的。”
大公主煞有介事的赞同:“嗯,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觉得还是你比较般配。”
周宝璐觉得,萧弘澄看起来很想给大公主一巴掌的样子,大公主开始还装的比较像,这会子就渐渐的露出真相来,开始状况外了,真是惨不忍睹。
但驸马何长彦居然还是一脸坦然,不疾不徐的说:“表妹,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些话。”
“你!你给我写的信!”秦小姐差点跳起来。
这个时候,连萧弘澄在内,萧大福、周宝璐竟然都看不透这位驸马爷到底说的真的还是假的,实在太真了,这个时候弄假,当着萧弘澄这样的人弄假,那神情还能如此自然坦然,那简直是人才啊。
何长彦说:“这话我原不想说,只是这个时候,不敢不说,表妹性情刚烈,我向来就觉得并不适合我,只是父母之命,不敢违背而已。”
秦小姐气的半死,眼圈通红,如果不是在太子爷和公主跟前,看起来她能扑过去咬死何长彦,果然性情刚烈。
何长彦又说:“表妹只要取出收到的信来,就能知真假。”
大公主看戏看出趣儿来了,命人:“即刻去秦小姐处取信来。”
秦小姐气的发晕,也不服气,吩咐了自己的丫鬟两句,还真领着侍卫去取信了。
正在这个时候,有礼部官员满头大汗的禀道:“吉时就要到了,太子爷您看这……”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大公主若无其事的站起来:“那就去拜堂,完事了再说。”
“您……您不能说这个字啊……”礼部的官员都快要哭了,伺候大公主的婚事,真是折寿几年!
太子爷淡淡的说:“就照公主的意思办,你们只管伺候好公主就是了。”
周宝璐觉得,这简直是她经历过的最荒唐的一次婚礼了,新郎官还没审完,就拜堂,拜完堂接着审……
这世上大约就只有萧大福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大约何长彦拜堂的时候,还有点出冷汗吧?
其实照着黑骑卫的本事,不用比对信件,也能查出这件事来,周宝璐大出意外,那些信还真不是何长彦写的!
其实周宝璐真的一心以为何长彦是奸臣的,至少也是个负心汉。
哄骗了表妹的芳心,又在公主跟前不认账!当然,不是傻子也都不会在太子爷和公主跟前表白说,他的真爱是表妹,求公主成全。
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压根不提公主跟你有没有情爱这码子事,单是为着脸面,就够赐死你们这一对小鸳鸯了。
秦小姐也不信,整个人傻住了。
寄托了一片芳心的情郎,那些甜蜜的鸿雁来书,禁忌与甜蜜的双重刺激,越发叫她情根深种,是以非他不嫁。
这故事其实并不复杂,秦家前程看好,秦小姐是秦家嫡次女,虽说与何家来往密切,也曾提过几次联姻,但其实并不急切,所以林婉娘急了。
何长彦是外甥,虽说也是林婉娘从十岁带大,但这对林婉娘来说,还并不牢靠,她的身份只是侍妾,是以底气总不够硬。
她希望何长彦娶秦家嫡女,外甥与外甥女,总能多一重保障,这也是处在她的这个地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能做的唯一的事了。
因为秦家不热络,而林婉娘看到了少女对少年懵懂的倾慕之心,所以她灵机一动,编造了些缠绵甜蜜的情书,把秦小姐那种淡淡的倾慕化为了深切的爱恋,秦夫人林氏疼爱女儿,兼之何长彦的身份也并不差,一等奉国将军的嫡长子,高大英俊,平日里看起来也是个知礼懂事的,竟就终于促成了这段姻缘。
只是没想到,大公主竟然也看上了何长彦,闹出如今这样的事来!
当然,这些并没有人告诉秦小姐,何长彦看到信,只是不认,秦小姐却认为定然是何长彦写的,只是他不敢认。
萧弘澄不耐烦起来:“这些官司你们私下打去,如今横竖你已经是驸马了,不管你有情没情,你若是伺奉公主有一丝儿差错,再来与你计较!”
何长彦沉声道:“臣不敢。”
大公主便说:“虽说何家欺君,可秦表妹也是怪可怜的,到底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依我说,哥哥赏个脸,给表妹一个赐婚的体面,也算是了结了这件事,驸马也不用心怀歉疚了。”
周宝璐松口气,虽说过程很荒诞,可大公主好歹还能把事情圆回来,倒也不容易。
萧弘澄皱眉道:“欺君之罪我都不追究了,这就是给驸马最大的体面,你竟然还施恩?”
大公主知道这是他哥给她做人情,便笑着道:“怎么说如今我也是何家的人了,秦小姐是我表妹,这事儿总是何家对不住她,我便施个恩,算是替驸马赔个罪,也是做件好事,哥你平日里最疼我的,这事儿可得答应我。”
何长彦很上路的磕头道:“臣谢公主宽宏,臣定当尽心侍奉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弘澄这才很勉强的点点头。
大公主就对秦小姐笑道:“你选个差不离儿的告诉我,宫里自然下旨赐婚!也别选门第太高的,我张不开嘴。”
秦小姐砰砰砰,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头,抬头道:“臣女已经选好了,臣女想要嫁给一等奉国将军何甚!”
☆、第92章 祖婆婆
九十二
一句话石破天惊,满室皆静,就是萧弘澄,脸上的表情也近于凝滞。
“我的娘!”大公主脱口而出,在内室的王锦绣脸都扭曲了,要紧紧的抓住周宝璐才能忍住没笑出声来,周宝璐给她抓疼了,瞪她一眼,推她,王锦绣死死抓住不放,闷笑的都出不了声,好一会儿才语调扭曲的低声说:“可不就是她的娘么?”
周宝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低声道:“闭嘴!”
王锦绣实在忍不住,仰天无声大笑。
真是够了!
外头秦小姐还抬起头来问:“您答应了?”
大公主吓的两手乱摇:“没没没,我刚才那只是感叹一下,你真要我叫娘,我可叫不出口。”
周宝璐还第一回见到有人能把大公主给吓的这样,果然再横的人都怕不要脸的,若是比不要脸,大公主完败秦小姐。
秦小姐认真的说:“您是公主,并不需要侍我如母,我见您的时候,自然也是行国礼的。”
大公主随口道:“那也不行,万一哪天驸马想通了,你们又旧情复燃怎么办?”
“不会的,您放心,我自是尊礼守法,绝不会越雷池一步。”秦小姐还真的很认真。
她们两还认真讨论起来了!周宝璐都绝望了,难道真的是和大公主说话就会被带歪吗?而且这一回她才真见识了萧弘澄是有多纵容萧大福,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坐在一边,听着大公主随口胡说。
王锦绣已经笑的坐不住了,蹲在地上,拼命的揉肚子,又不能笑出声,表情扭曲的要命。
不过她的表情再扭曲也不如驸马爷何长彦和何甚父子,他们两人在太子爷跟前,不能随意说话,又生怕大公主真的答应赐婚,真是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只是往下滚。
偏大公主听了这句话,还一脸思索的样子,似乎她真的在考虑这个荒唐的提议,大公主撑着下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惶恐的何甚。
不得不说,何甚其实还真不错。
何长彦是他的长子,今年十七岁,何甚大约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不像何长彦走的武官路子,身材高大健壮,他要略矮些,却是生的长身玉立,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俊雅清隽,颇有一股风流贵公子的意态。
三十多的男人,除了清俊,更添成熟雅致韵味,比起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大公主点着头说:“我怎么觉着,你想嫁给何甚,其实还挺有道理的!”
“胡闹!”萧弘澄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人敢忽视,不仅是何甚何长彦父子深深的埋下头去,秦小姐不敢抬头,连大公主也立刻正襟危坐,不敢惹她哥。
皇太子之威,自是非同寻常。
萧弘澄道:“哪有外甥女嫁给姨父的!荒唐!公主好意施恩于你,你竟如此荒诞,置公主于何地?来人,送秦氏女归家,着其家人好生教导!”
“是!”
顿时有如狼似虎的侍卫上来,拖了秦小姐就走。
秦小姐说不了话,可眼睛死死的盯着何长彦,那目光,就是大公主,心里也赞一句:狠角色啊!
大公主看起来好像还有点想给她说情,叫萧弘澄一瞪,又给噎回去了,周宝璐这才算是松口气,幸而有萧弘澄在,不然依着大公主的性子,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
驸马府没体面,大公主又有什么好体面呢?
萧弘澄又说:“公主宽宏,尔等欺君之罪,暂不追究,但何甚以妾为妻,受妾侍撺掇,闹出这等事来,以致家宅不宁,并致公主委屈,须得反省。”
虽然没有处置,何甚依然吓的脸色惨白,磕头道:“臣知罪!”
萧弘澄言语恐吓了一通,倒也没有处罚,便拂袖起身,大公主连忙起身相送,何甚父子这才有逃出生天的侥幸。
这个亲事,真是能吓掉人半条命的。
送走萧弘澄,大公主再传驸马父子,吩咐道:“林姨娘如此不安分,竟惹的太子爷动怒,父亲应处置才是。”
何甚心知这是免不了的,只得道:“臣遵旨,这就吩咐将林姨娘禁足,不许走动。”
大公主连头也没点,完全不置可否,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竟叫何甚又是讪讪又是惶恐,站在一边不知该说什么。
大公主倒只是笑着对何长彦道:“驸马先与我去瞧瞧老太太。”
何长彦躬身禀道:“祖母当不起,且公主今日累着了,不如先回公主府歇着,明日一早,阖家到公主府请安,与公主行礼。”
大公主笑着伸手挽了何长彦的胳膊,简直亲热的一塌糊涂,哪有半点儿新娘子的娇羞:“虽说君臣分际,到底是老太太,我便先去看看她老人家,人家也只有说我谦逊的,并不会有物议,你不用担心。走吧。”
何长彦不敢驳回,也不敢不叫她挽着,颇有点僵硬的,小心的护着大公主去何家正房。
何甚只得跟在身后。
送到正房门口,正要退下,大公主道:“父亲也请进来。”
简直不知道大公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因是长孙尚主的荣耀喜事儿,除了外客,家里亲眷来的极多,便是嫁到福建、山东的两位姑奶奶也都携夫婿子女回娘家来了。
侄儿做了驸马,还是嫡出公主,太子爷唯一的嫡亲妹子的驸马,何家的姑奶奶们在夫家都顿时腰板挺直,高出了不少。夫家恨不能把这公主殿下的姑母给供起来,听说赐婚旨意发了才三天,何家二姑奶奶房里就卖了三四个不规矩的丫头。
这会子,一家子亲眷,姑奶奶,舅奶奶,姨奶奶,各种表姑奶奶,表姨奶奶,带着各自的儿媳妇和女儿,满满的坐了一屋子,莺莺燕燕,花团锦簇,奉承的何家老夫人欢喜的了不得。
一时听到丫鬟跑进来报,行了合卺礼,本该摆驾公主府的大公主,竟然先到正房来看老太太,何老太太登时脸上放光,这种脸面,真是光彩。
不说是帝都头一份,但也够夸耀个三五年的了。
一屋子的女人自然越发纷纷恭维起来,有说老太太的福气真是再没人比的,有说公主谦逊孝顺的,总之何老夫人多福多寿,孙媳妇是公主,已经是光宗耀祖了,如今公主还如此孝顺,何老夫人这祖婆婆还真是帝都头一份儿的叫人羡慕呢!
公主驾临,一屋子女眷纷纷站起来等着,何老夫人打发管家的三媳妇岳氏:“你们虽是长辈,可公主到底不一样,去院子门口迎一迎。”
岳氏并几个婶娘们都往院子门口去迎大公主,大公主娇俏的挽着驸马进门儿,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乌压压一群人,见了大公主,都跪下行礼,大公主笑着只抬了抬手,身边儿的女官便传谕:“免礼。”
进了门儿,大公主才亲自开口:“想来,这会子这里的都是一家子,只是我不认得,倒不好称呼的。”
何甚躬身问安,立于一旁,驸马何长彦也上前打千儿:“给祖母请安。”
何老夫人笑呵呵的伸手:“彦哥儿快起来,今儿是你的喜日子,你也劳累着了。”
大公主矜持的站在原地,何老夫人坐着不动,看样子,似乎是要等着公主给她问安。
重新进来的人都站在后头,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原本应该是喜庆热闹的场面,怎么一时间如此冷场?
何甚倒吸一口冷气,而何长彦登时冷汗就下来了,祖母不知道,他却是亲身体验了公主的威仪的,别看公主年纪不大,威仪却不小,而最要紧的事,这还并不是装装样子,公主说句话,他们家就没一个人能受得起的。
何长彦连忙上前一步去扶何老夫人,一边笑道:“祖母年长,行动迟缓,还请公主恕罪。”
又背对着大公主低声道:“国礼不可废。”
何老夫人到底是做过伯夫人的,知道规矩,先前不过是因着公主特地给脸面,她叫众人一捧,想着公主或许是为着夫婿喜欢,不愿意得罪夫家,就起了奸心,想要试试这位公主的性子,若是个懦弱可欺的,正好趁第一次见面就拿捏住,来个下马威,此消彼长,一开始就立起规矩来,自然比以后慢慢设法更容易些。
此时公主站着不动,并没有向她问安的意思,孙子一脸着急,便顺着孙子给的台阶颤巍巍的站起来,走前两步,便要屈身行大礼。
只是她抖抖索索,动作已经够慢了,依然没等到公主的免礼,最终还是踏踏实实的跪在了地上,给公主请安。
厅堂中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到大公主清晰的声音:“给脸不要脸!”
然后何老夫人看见大公主艳丽的裙角从她跟前扫过,径直上前坐了尊位,才示意女官,命何老夫人免礼。
何老夫人下马威不成,反被公主如此给没脸,气的眼前发花,简直挣扎着站不起来,还是何长彦弯腰扶起,何老夫人怒的一甩,不要他来扶。
厅堂中女眷噤若寒蝉,先前的恭维没一句说的出口,按照众人的思维,就算公主位尊,可老夫人到底是夫家的老祖宗,虽说不敢让公主服侍,但脸面总是要给的。
偏大公主就是不给!
☆、第93章 下马威
九十三
但君威在前,别说在场众女眷不敢说话,就是何老夫人,也只敢对驸马何长彦横眉怒目,却依然不敢对大公主如何。
何长彦苦笑,看他爹一眼,他爹也只得苦笑。
大公主毫不在意的坐下来,她的脾气,向来不耐烦那些弯弯绕绕,打些精致的眉眼官司,此时完全无视老太太那差不多能喷火的眼神,众人古怪的各异的神情,驸马父子的苦笑,她张嘴就说:“按例,我这会子应该摆驾公主府了,可偏有事非得现办了不可。只得违了例,先办了这件事。”
她对何甚说:“太子给我体面,不追究驸马府欺君的事,可也不能说这件事就这样完了,太子先前可是恼了的,我还替你们捏一把冷汗呢,你们家倒不以为然了?”
这话顿时把何甚说的汗又出来,立时离座,垂手道:“请公主训示。”
周围若干人等,连一脸不自在的何老夫人在内,都被这十分明确的一句话给吓到了。
“唉。”大公主叹口气:“先前太子说父亲以妾为妻,受侍妾撺掇,才闹出事来,其实便是给父亲脸面了,这话说的这样,父亲也不想想,到底怎么回事?我刚刚问起来,你跟我说,把林姨娘禁足,太子特特提起的事情,父亲就打算这样给太子交代不成?也太不将太子看在眼里了,大约父亲没有伺候过太子,不知道太子的秉性。太子恼起来,别说你,我也不敢多说一句呢。这会子父亲拿着脸面不用,真是想要闹个没脸才好吗?”
何甚今天已经被吓了不知多少次了,顿时又出汗了,衣袖一振,立时跪下来:“臣惶恐,请公主明示!”
何甚一跪,何长彦自然就跟着跪下,大公主说:“我既嫁到你们家,也就是你们家的人了,断没有看着何家没脸的道理,是以才没回公主府,特特的先来见老太太,把话说个清楚,父亲虽糊涂,老太太想来是明白的。如今太子手里有确实的证据,知道驸马与秦家表妹的事,其中有私相授受的信件,偏这信并不是驸马写的,竟是林姨娘授意人写的,哄了秦家表妹,闹着非要嫁给驸马,这才促成了这次的事情。我想着,若不是秦家有意,咱们家也不至于做出欺君的事来,是以归根结底,这根子竟在林姨娘那里,大约她想着,亲外甥女嫁给驸马,今后就是她的臂膀了,挟制嫡子,充作主母,自然都是有的。”
何老夫人还没说话,一个妇人登时站起来,一脸的惊疑:“竟……竟有这样的事?”
大公主瞥了她一眼,见她三十多的年纪,穿着华丽,模样儿与驸马有一点影子,心中已经有了分数,何长彦忙给大公主介绍:“这是我姨母,秦家表妹就是姨母的女儿。”
大公主点点头:“既是太子查过的事,自然是没有错的,姨母且放心。其实,这也不难想,驸马是嫡长子,今后是承爵的,其妻就是宗妇,地位最尊,林姨娘一心要借嫡亲外甥女稳固地位,也不难猜,我想姨母定能明白。”
当面被人表示,你们家被你妹妹利用了,秦林氏一脸羞愤尴尬,种种交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
大公主就问何老夫人:“身为姨娘,如此不安分,妄图干预嫡子婚事,在咱们家,按例该如何处置。”
林姨娘手面大方,会说话会奉承,向来是得老太太欢心的,不然也不至于能容忍自己的长子鳏居八年不续弦,若不是妾侍扶正会导致整个家族被人看低,也妨碍子孙前途,或许林姨娘就扶正了,此时大公主偏发话问老夫人,她原本就不想怎么处置林姨娘,更何况大公主刚刚才下过她的脸面,叫她一个老祖宗在众儿孙亲眷跟前丢了脸,心中越发不喜欢,就是原本预备处罚的,也不愿意处置来遂了大公主的意。
此时听了,何老夫人便淡淡的说:“林姨娘确实有错,不过也是为着孩子们好,依我说,就罚她抄一百遍女诫,如何?”
大公主笑了,点点头,吩咐道:“也罢,把林姨娘捆了,关到柴房里去,明日拿我的帖子,把林姨娘送到内务府,告诉他们,看我的面子,给她上了册子,打发到浣洗处去罢。”
又回头对何老夫人笑道:“外头人要上内务府的册子,还没那个成例呢,幸而我好歹有几分薄面。”
何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苍老如树皮的手指指着大公主,只是抖,却说不出话来。
何甚膝行几步,抱住何老夫人的腿,求道:“娘,娘,林姨娘虽该死,您老也且息怒,犯不着为了一个姨娘伤了身子,倒是先向公主谢恩才是。”
借何老夫人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真的向公主叫板,尤其是这位嫡出的公主,身份在这里摆着,性子又这样强硬,只得长出一口气,点点头。
何长彦已经谢恩了。
一屋子的女眷,早被公主殿下强硬而毫不玩弄手腕的做法吓呆了。任你花样百出,任你理由十足,任你有多少的脸面,任你千伶百俐讨好老祖宗,与夫主如何恩爱,便是费尽心思在后院经营十年,机关算尽,滴水不漏,做出多少精致的局面,也经不起一朝碾压,顿时七零八落,落入尘埃。
大公主这才缓缓说:“这样的搅家精,只能害的一家子不安宁,趁早儿处置了才是。一家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理,说起来,我原也是个好脾气的人,咱们虽说有亲疏远近,到底也还是一家子,都是何家人,有事儿只管直说,能给的我就给了,能周全的我就周全了,若是有人只爱背地里搞些花样,弄些事出来,说不得我的脾气就不那么好了。”
说着,明亮的大眼睛扫视屋里众人,只有十六岁的少女,竟然威仪十足,叫人不敢对视。
大公主颇感满意,这次的下马威,从头到尾都很完美!
何老夫人已经一副要气晕过去的样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偏又不敢跟大公主叫板,没那个底气。
她到底是什么鬼迷了心窍,先前还以为这是个温柔谦逊的公主,以为她不去公主府,直接来看自己,是为了讨好驸马,是以要讨好自己呢。
居然就想抓紧机会给她下马威,拿捏住公主!
若是自己吃饭喝茶的时候,有公主侍立在一旁服侍,会是多么舒爽的一件事?便是宫妃、王妃、国公夫人也没这样的福气吧?若再有一个两个亲戚来看着……
单单想一想,何老夫人就觉得真是说不出的光彩体面!
这美梦还没作为,就被大公主照脸摔了回来,摔的何老夫人只觉得这辈子也没这么丢脸过!简直气都喘不过来了。
大公主这时候才缓缓起身:“起驾回府。”
亲亲热热的挽了驸马,回公主府洞房去了。在场众人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才算松弛下来。都突然觉得放松了。
公主威仪,她们这还是第一次切身体会。
有人甚至觉得手心都是汗。
大公主和驸马走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何老夫人一声嚎哭:“这哪里是娶孙媳妇啊,这是娶了个祖宗回来啊……”
大公主毫不在乎,这点儿道行,简直没有杀伤力嘛!
周宝璐倒是比较好奇秦小姐的事情,那一天的那句话实在太有魄力了,虽然知道肯定不可能,可周宝璐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
尤其是她在家里闷的半死的时候。
周宝璐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娘今年居然不出去养病了,开始是因为娘家出事,随即顾姨娘生产,产下一个女儿,这会子刚出了月子,才娶了个名字周宝妍,往年里,陈氏差不多也就该出去了,这一回,却没说走的事。
反倒把周宝璐管的死紧,周宝璐心知是那日萧弘澄过来说话被抓现行的后遗症,可也受不了,她实在是松弛惯了的人,从小儿舅母就不爱拘着她,祖母也纵着她,真没有哪个时候,像这会子这样难受了。
做什么都有人盯着的感觉,真受不了。
萧弘澄都悻悻的不敢来了,只得大逆不道的骂他爹还不肯赐婚。
周宝璐百无聊赖的在窗下发呆,周安明笑嘻嘻的进了院子,还拿着个盒子,进门儿就说:“我就知道你烦着呢。”
“我烦什么,有什么可烦的,我就是无聊。”周宝璐说。
周安明一屁股坐到炕上,没骨头一般懒洋洋的就靠着靠枕,把盒子给周宝璐:“太子爷给你的,太子爷说,过几日他大约要去两淮一带,叫我跟你说一声儿。”
周安明自从那日被震撼之后,还真来问过周宝璐这件事,横竖在哥哥跟前,周宝璐向来没怕过什么,随口就承认了。
周安明大受刺激,难过了好多天,可总之妹妹情愿,他虽不情愿,也没法子。
唉,太子妃虽然尊荣,可宫里步步陷阱,可是易与的吗?倒真不如嫁给个略差些的,富贵平安一世才好。
妹妹傻乎乎的,想想都着急!
但是,谁叫妹妹情愿呢?周安明斟酌了一下,还是说:“二婶娘这里,你得稳住她才是。”
“什么意思?”周宝璐向来不跟她哥客气,立时就追问起来。
☆、第94章 老实的小鹿
九十四
周安明懒洋洋的歪着,那惫懒的样儿,看着真是讨打,周宝璐都想不通为什么祖父成日教导他,也没把他教出个正形来。
周安明说:“那日你和太子爷私会后花园,花前月下,私定终身,被二婶娘逮个正着,二婶娘就急了,如今逮着人就打听人家,想要早点给你定下来呗。”
周宝璐扶额,那一日她就料着她娘上了心,不过在周宝璐看来,她娘除了管着她,看得紧之外,再没有别的法子,如今居然还有个给她定人家的招数了?不过她娘常年在外养病,并不怎么在外走动,能认识多少人?无非就是两家亲戚罢了。
周宝璐便说:“我娘是去请大伯娘留意了?”
周安明点头,笑道:“我娘倒是劝了二婶娘半日,又说,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可如今祖父祖母在堂,妹妹又是咱们家这一辈的嫡长女,从小儿祖母就疼的心尖子似,怎么也要先问过祖母才好。偏二婶娘说,待挑好了人家,自然是要回祖母的。我瞧着,二婶娘是真急了。”
周宝璐倒是颇不以为然:“急了也没关系,横竖总得一家子商议的,别说祖母,就是父亲那里,也不会答应的,倒是我娘只管去瞧好了,她忙点儿,我倒得点儿空。如今我娘防我像防贼,说起来,全是太子爷的错儿,他倒是好,转身就走了,不管我的死活!我娘又不敢把他怎么样!”
唠唠叨叨说了这半日,看起来像是抱怨,也算不得抱怨,周宝璐嘴上埋怨着,却依然笑眼弯弯。
哎,这傻妹妹!
周宝璐抱怨了半日,突然道:“大哥哥,你不伺候太子去两淮?你哪一日当值呢?”
“做什么?”周安明立刻警惕起来。
周宝璐凑过去嘀咕两句。
“不行不行!”周安明头都要摇的掉下来似的:“小祖宗你安分点儿,太子爷七月里就十九,你十月间就十五了,最迟十月,圣上怎么着也要赐婚,就这几个月罢了,你在家里绣绣荷包,做做鞋也就过去了,至于这么难舍难分的么。”
周宝璐撒娇:“哥你不疼我了,你做了太子爷的人,就贵重起来,看不起妹子了,这点儿小事你都不答应,亏我叫你哥呢……”
周宝璐歪缠的本事一流,把周安明气的没办法:“听听你这张嘴,尽说这些歪话!我有你这样的妹子,真是上辈子没修好,报应到这会儿了!”
可到底还是答应了。
于是,趁着她娘到处给她找婆家而露出的一点儿缝隙,周宝璐重操旧业,穿戴上周安明给她弄来的小厮的装扮,倒是伶伶利利的一个小个子的小厮的样子,大摇大摆的跟着周安明,进宫去给萧弘澄一个惊喜(?)。
侍卫当值,原是不能带下人的,不过周安明在宫门口塞了银子,说他在值房下处有些东西要收拾,带个小厮进去帮忙。这些侍卫本来都是勋贵子弟,各处都有脸面的,偶尔带个下人进去做点儿事也是有的,算不得什么,宫门口也就放了行。
东宫离的有点儿远,宫里人来人往都是有定规的,周宝璐好奇的偷偷打量,她每次进宫,都是进的后宫,这前头还真没来过。
刚走了一刻钟不到,前头远远的来了一大队的人,簇拥着明黄的步辇,依稀见得到上面坐着人,看这样的阵仗,除了皇帝,不做他想。
周安明连忙原地站住,垂手侍立,待皇上的步辇过去。
没想到,走的近了些,这一大队人无声无息的竟停了下来,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您是东宫侍卫周安明?皇上宣您过去。”
啊?周安明一头雾水,但不敢怠慢,连忙过去行礼问安,周宝璐留在原地,却觉得皇帝的眼睛直看过来,心里颇为不安。
皇上的眼睛十足锐利,这是,要糟?
果然周安明过去说了两句话,就垂头丧气的走回来:“完蛋了……皇上叫你也过去。皇上怎么会认出你的呢?这下惨了……”
的确惨,周宝璐欲哭无泪,都被皇上点了名,逃都逃不掉,只得老老实实的跟着步辇进了勤政殿。
皇上下辇之后,也不回头,只往后招招手,周宝璐满心不情愿的走上前去,跟着皇上走进正殿。
勤政殿高大阔深,威严之象颇有压迫之感,皇上背着手,看着穿着青衣小帽,一脸沮丧的周宝璐,眼中隐约有点笑意。
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他见过周宝璐在人前稳重柔和的样子,也见过她在后花园里精灵聪慧的样子,还有密折上的种种事迹,她给他的印象,向来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极其灵透,倒是没见过她这样垂头丧气,一脸沮丧的模样。
感觉好像有点儿意思呢,皇上便道:“你这样偷偷进宫来,是想做什么?”
萧弘澄不止一次在周宝璐跟前说过他爹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周宝璐印象深刻,她还真不敢在皇上跟前弄鬼,想了一下,觉得皇上横竖是许了的,这会儿又没外人,便老老实实的说:“听说太子要去两淮,我想进来看看他。”
老实到这种程度,皇上都有点忍俊不禁了,背过身去闷笑了一下才回头来吓唬小姑娘:“朕听说太子常去公主府的,你不能在家里看他?倒要这样偷偷进宫来?你可知道这是犯忌讳的事儿?闯宫之罪按大不敬例,斩立决。你兄长带你进宫,也是同罪。”
“啊?”这么严重?周宝璐狐疑的看着皇上,这是忽悠她吧?真的吗?周宝璐对律法还真是一头雾水:“那……那我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吗?而且我偷偷跟着我哥进来的,进宫之前他都不知道,您杀我吧,饶了我哥哥吧。”
皇帝回身坐下来:“倒是有担当,有兄妹之情,只是朕问的话,你不知道每句都该答吗?”
“喔,对!”周宝璐说:“我被您吓到了,就忘了前头,回皇上的话,上月我娘回家来了,正好逮到太子跟我说话,我娘是老实人,就吓到了,最近天天查我,太子爷就没法来了。”
皇帝都无语了,笑了笑才说:“我看,你倒是真老实。”
周宝璐老老实实的点头:“平时我其实不这样。这原是太子爷吩咐的,太子爷说,您是皇上,也是他的父皇,父子至亲,他如今没有亲娘,天下竟没有比您更亲近的了,在您跟前,他再没有话不能说的,也再没有事要瞒着您的,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并不要紧。太子爷说,我也是一样的,一样亲近,见了您,自然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管说什么,都没什么要紧。太子爷还说,您是天下第一宽宏有心胸的了,便是天大的事儿,也有您给我做主,绝不会委屈我……”
周宝璐唠唠叨叨的说的皇帝露出隐忍不住的笑意,虽说明知道这小丫头古灵精怪,花样百出,就是忽悠起皇上那也是张口就来,可心中那种畅快骗不了人。
那个混账小子论孝心还是有的。
皇帝心知肚明,笑道:“太子倒也是老实,且也是个肯顾念人的。”
周宝璐见皇帝笑了笑,连忙抓住机会,可怜兮兮的问道:“皇上能不罚我吗?我就是来看看他,没别的意思,您看我手无缚鸡之力,能干什么呀。”
大眼睛看起来特别可怜兮兮的样子,皇上正要说话的时候,却见沈容中大统领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在一边装可怜的小姑娘,只站在当地,并没有说话。
皇帝便道:“周家小姐未经传宣,擅自闯宫,沈统领既领内侍卫之职,应如何处置?”
沈统领正经的道:“按律当斩。”
什么,还要斩?白奉承你了!
周宝璐大眼睛里明晃晃的控诉,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
皇帝很缺德的最后吓唬了小姑娘一把,点点头:“行了,你把她送过去吧。”
皇帝很清楚,这显然是周安明去东宫搬了救星,萧弘澄不好出面,就请了沈容中来帮忙,横竖沈容中向来最惯着萧弘澄。
周宝璐一头雾水的走出来,皇上莫名其妙来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国之君,日理万机,怎么就这么有空来逗一个小姑娘?就是周宝璐不聪明,也知道皇帝招她进殿,绝对不是为了要砍她的脑袋。
她仔细的想着皇帝跟她说的每句话,尤其是听起来有特意的延伸感的话,所谓听话听音,越是无关紧要的话,或许越是有关系。
细想之下,有两句话慢慢的浮了出来,周宝璐感觉了一下,确定皇帝提起来的时候显然有几分刻意。
周宝璐心中一松,顿时就有心情打量沈容中大统领了。沈容中大统领从来都是一脸冷峻,棱角刚毅,一看就是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和‘近我者死’这类信息的人,别说小姑娘,就是朝中大臣,敢随意和他搭话聊天的也没几个。
所以周宝璐一脸自己人的神情问他:“好奇怪,皇上到底是怎么把我认出来的?明明隔那么远……”的时候,沈容中都没想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完全没有理会。
周宝璐再接再厉:“沈叔,您说皇上离我那么远,怎么就看见我了?”
小姑娘叫的太自然了,沈容中都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连表情都很自然!
大约是沈容中的神情诧异的很明显,周宝璐腼腆的笑了笑,解释道:“太子殿下和大公主都跟我说过,沈叔是最好相处的了,不管宫里宫外,只要有您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沈容中还是很诧异,不过还是说:“皇上天纵圣明,看人过目不忘,自然也就看见了。”
原来说皇上的时候,须得先加颂词,周宝璐顿时觉得自己太老实了,刚才忘了拍皇帝的马屁,真是太不应该了。
走到勤政殿外,萧弘澄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见了他们两个,顿时松一口气,还好还好,媳妇儿没被他爹一口吃掉!
萧弘澄说:“你怎么自己悄悄进宫来了,早些打发人跟我说一声,我派人接你也好啊,我听说你被父皇叫走了,可吓了我一跳。”
周宝璐说:“我听我哥说你要去两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想着来看看你。”
她虽没说想要给他个惊喜,但萧弘澄显然是知道了,不由心花怒放。
两人见面就说个没完,沈容中也没说话,自己悄悄走了。
周宝璐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沈容中的背影,轻声说:“我怎么觉得这会儿风向不对啊?”
萧弘澄一凛,知道这句话事出有因,便点点头:“是起风了,看来,父皇已经察觉了?”
周宝璐点点头,萧弘澄便安排车马,亲自送她出宫,马车绕着大街小巷的走着圈儿,周宝璐手里捧着一碗红枣桂圆茶,听萧弘澄说:“你娘给你说亲事,我已经知道了,只管让她去说,这其中的分寸,静和大长公主知道掌握,这个时候,高调一点说亲,并不是坏事。”
周宝璐还不太明白,但却点点头。
萧弘澄接着说:“我不一定要去两淮,但太子仪仗却一定会去,我要等等看。”他见周宝璐的眼中有些忧虑,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不用担心,我不会出事的,我还要回来娶你呢。”
周宝璐便笑了。但笑过之后,她的大眼睛里竟然全是忧虑:“很凶险吗?两淮真的这么可怕?”她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担忧。”
萧弘澄道:“梁家在两淮五百年,盘根错节,煊赫大族,非同小可,上次盐政一案,未曾动其根本,就已经颇为凶险,这一次更难许多。”
然后又说:“皇上宣你进去,说了些什么?”
周宝璐说:“先前我不是很明白,但既然是这件事,看来皇上很不放心,怕你动手太狠。”她捡皇帝的话说了一遍,她记性向来很好,说的清清楚楚,说到“兄妹之情”和‘顾念’两句时,大眼睛看过去,萧弘澄就点头道:“总是他老人家的儿子,他自然不愿意看我们兄弟纷争太过,闹的你死我活。”
周宝璐不语。
过了一会儿,萧弘澄道:“既如此,我再让他一步。”
☆、第95章 石破天惊
九十五
熙和四年,大盛成宗朝最为动荡的一年,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他们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年,这一年诸事频发,虽只有冰山一角浮出水面,却也惊世骇俗,令世人侧目。
五月,东宫侧妃吴氏中毒案震动朝野,虽只处置了东宫宫女太监并尚膳局、殿中省等一干人等,可各处宫内并各府均议论纷纷,帝都紧张之气渐浓。
月末,成宗后宫端妃、庆嫔三日内相继病逝,朝廷诏令端妃父两淮盐运使曾红连进京面圣、庆嫔父太常寺少卿梁玥免职归养、兄山东布政司参政梁启林因任内粮草案下狱待审。
六月,太子仪仗巡视江南,在临州府地界时遇海盗掠城,随行詹事府少詹事、府丞、主簙等十一人遇难,皇太子不知所踪。
消息传到帝都,圣上震怒,朝野哗然,圣上当即令皇三子萧弘清率□□卫出帝都,安国公郑瑾、忠烈伯黄标清拱卫,前往江南提调各督府兵马,查办此案,寻太子踪迹。
一时江南兵权,尽付萧弘清之手。
江南诸府,尤其是临州府,成为整个大盛朝的焦点。
而周宝璐,安静一如往常。
那一日消息传到帝都,过了一日,到三皇子萧弘清出帝都,周宝璐竟然才辗转得到消息,仿佛一个炸雷在耳边响起,她好一会儿都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什么都听不到。
甚至也什么都想不到。
王锦绣一脸着急的拉着她的手,周宝璐这个时候,竟然还有闲暇想:我的样子很可怕吗?锦绣急的都要哭了。
她的确不知道,在那一个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去,一脸的惨白,身子摇一摇,仿佛立刻就要倒下去似的。
但她并没有真的倒下去,她紧紧抓住王锦绣的手,紧的叫王锦绣疼的咬住了牙,周宝璐想说话,想要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锦绣的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小璐,小璐你别这样,小璐,你快哭一下,哭一下就好了。”她紧紧的拉着周宝璐的手,很用力,似乎这样,周宝璐就会好一点似的,可是周宝璐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是耳边一只在响,响的连自己说话都听不到。
周宝璐说:“有多久了?”
可是王锦绣只能看到她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王锦绣吓的半死,身后的樱桃见小姐的模样实在不对,欺身而上,双手在周宝璐身上连按数处,周宝璐身子往前一栽,待扶稳后,她就稳住了,再问:“有多久了?”
王锦绣反而比她失态,哭的很厉害,大概是被周宝璐吓到了:“三天了,三爷出京去了,走之前来跟我说的,叫我来跟你说,他说……呜呜呜,他说,你没有人手,没有渠道,总不能叫你连消息都不知道,他说,虽说还没有名分,但你比别的人更应该知道……小璐,三爷说这个时候很敏感,谁都看着他,他不好来见你,他去了江南,但凡有一丝消息,立刻就告诉你,小璐你别急,只是失踪,反倒是好消息。”
王锦绣断断续续的说完这些话,还是哭的很厉害,周宝璐觉得,她听到什么声音都仿佛隔了一层纱似的模糊,碰到什么都木木的,手脚都迟钝的厉害,她慢慢的举起手来,拍拍王锦绣的肩,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说:“别哭了。”
“他没事。”周宝璐说。
过了一会儿,周宝璐又说:“他不会有事的。”
“哇~~”王锦绣觉得,看着这个样子的周宝璐,实在是难受极了。
周宝璐无奈的看着王锦绣,她现在只是有点迟钝而已,感觉上有点问题,可是她真的没什么事,她甚至都没哭。
周宝璐有点不确定的伸手摸摸脸颊,看手上是干的,嗯,确实没哭。
她还记得那一天萧弘澄跟她说的话,他说,不用担心,我不会出事的,我还要回来娶你呢。
嗯,我等着你呢。
周宝璐等着王锦绣哭的差不多了,才问:“三爷还说了什么吗?跟我没关的也告诉我。”
王锦绣点头:“三爷说,他留了小组在帝都收信息,若是有给你的,就交给我,叫我来告诉你。如果我有事,也跟他们说。”
她又仔细的想了想:“三爷走的很匆忙,只交代了叫我跟你说消息,和这个联络的事,就再没说别的了。”
周宝璐点点头。
王锦绣哭了一场,又劝了她许多话才走。王锦绣走了之后,周宝璐默默的在花园里坐了很久很久,到天黑的时候,她开始哭起来。
她想,她是哭的很伤心的。
她不信萧弘澄会出事,所以她想,她应该哭才对。虽然她并不相信萧弘澄会出事,但她依然觉得心里很痛,呼吸很困难,所以哭的很伤心,一点也不像是假的。
周宝璐一边哭一边想,这件事,萧弘澄明明是有准备的,他知道他面对的是谁,她记得萧弘澄说,我再让他一步。
难道这就是让的一步?
周宝璐去武安侯府散心,午后,她去找舅舅陈熙华:“舅舅,二殿下在帝都吗?”
陈熙华说:“怎么回事?”
“太子失踪后。”周宝璐慢吞吞的说,那种迟钝的状态如影随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好不了,就好像魂魄少了一半,整个人少了一截,偏偏思维特别清楚:“二殿下在帝都都做了些什么?”
陈熙华显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二殿下在帝都,这几天见了一些人。”
“二殿下也来见了舅舅吗?”
“是的。”
“舅舅怎么说的?”周宝璐根本没有问二殿下来做什么,只是问你怎么回答的。
陈熙华说:“我说,太子殿下受命于天,定将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二殿下不用担心。”
周宝璐点点头,话说的很慢,给人以在思考的错觉:“别人呢?”
陈熙华笑道:“别的人,自然有别的人知道,这个时候,不宜打听。”
周宝璐又想了很久:“舅舅给我透个底。”
陈熙华摇头道:“我也没底。”
周宝璐很失望,她决定萧弘澄回来之后,她一定要给他一巴掌,然后她说:“是不是应该问问沈统领?”
“没有用。”陈熙华再摇头:“沈统领自然是忠于皇上的。”
对!周宝璐明白了,萧弘澄已经长大了,又已经册封太子,他不可能永远用皇上的班底,他真正应该信任的,是他自己的人。
他必须有他自己的班底。
他做这样的事情,也肯定有自己的班底。
周宝璐的思维很清楚,也很跳跃,一个想法在脑子里转好几个弯,然后很突然的说:“舅舅有没有去拜访过林阁老?”
陈熙华笑道:“我预备今晚就去。”
周宝璐说:“我想,舅舅不如先安排人打听着,这两日林阁老家的女眷有没有进宫去见吴侧妃,打听清楚了,舅舅再决定去不去为好。”
陈熙华并不需要周宝璐的解释,就能明白,便点头道:“嗯,好。”
然后又说:“关于吴侧妃,太子爷给你交过底?”
舅舅真是太厉害了!周宝璐觉得,和舅舅这样的人说话真是太轻松了,自己只说了要注意林家人和吴侧妃,舅舅就立刻明白了,她说:“是的,太子说过,我想,林阁老若是与吴侧妃递了消息,宫里就不用担心了,若是林阁老没有,您去见林阁老也就没有用处了。”
“很好。”陈熙华说:“太子爷还说了什么?”
“太子爷说,为了皇上,他决定退让一步。”
陈熙华沉吟了一下:“那么,诚王那里,我也应该去拜访一次了。”
诚王手握监察司大权,有权利监察百官,包括王爵,陈熙华这是为什么?周宝璐到底年幼,并没有经历过太多,只是仗着聪明和洞察人心,这个时候,理解起来就吃力了。
陈熙华说:“不能叫太子殿下白退让了。”
周宝璐就明白了。
“还有吗?”周宝璐说:“我没有任何的人手和消息渠道,所以只能仰赖舅舅,除了诚王,舅舅还预备去拜访谁?”
陈熙华露出真正的笑意来,伸手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那只是几个姓氏,但能写在这个桌子上,这姓氏就绝对不会是别的人。
周宝璐也笑了,也伸手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谢字,她说:“这一家舅舅不要亲自去,只是盯着看看就是了,太子殿下如果有消息,八成会在这里进出。”
八成?陈熙华有点讶异:“你确定?”
周宝璐说:“他们家三兄弟、只有谢齐在东宫伺候,谢正在三爷跟前伺候,还有一位二少,却没有在二爷跟前伺候,我听谢齐抱怨过,这位二少打马观花,逛古董捧戏子上青楼,帝都最纨绔的公子玩儿的,他都在玩,无所不作,但我亲眼见过他在太子殿下跟前说过两次话,舅舅且想想。”
“我明白了。”陈熙华颔首:“我会安排一个小组去盯谢家。”
周宝璐笑道:“待我揪出太子殿下,再来谢谢舅舅。”
陈熙华失笑:“太子殿下自有苦衷,你们的事,虽说做的机密,但知道的范围也不小,如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呢,不管太子是如何盘算的,想来都不敢轻易与你递消息。”
周宝璐慢吞吞的安慰她舅舅:“舅舅不必担心,我明白的,是以这几日,我都很悲痛,今日也是来找舅母说说话。”
周宝璐又想了想:“明天我会去见大公主,打听打听消息。”
陈熙华说:“也好,虽然大公主那里也不会有消息,但这个姿态要做的,你不去大公主府,反而说不通。”
“是的。”周宝璐点头:“若是进宫也说不通,不去大公主府自然也说不通。”
说到这里,周宝璐笑道:“三爷这一手也做的很妙,前儿我还没想明白,今儿得舅舅教导,又提到大公主,我反倒想清楚了,我与王家姐姐说的那些话,大约已经传到一些人手里去了。怪道王家姐姐那一日要拉着我在花园里说这个呢。”
想了想,周宝璐笑道:“倒是王家姐姐比我还会哭些。”
☆、第96章 搅混水
九十六
不知道是不是性格中的越挫愈勇,周宝璐完全拒绝相信萧弘澄其实有可能失手出事的可能,竟然有点雄赳赳的展开她的一系列动作。
在与舅舅密谈之后,周宝璐第二日就悲痛万分地去了大公主府。她都已经做好了一见面,两人就抱头痛哭的准备,没想到大公主居然不在公主府。
大公主府的管事妈妈张妈妈是大公主奶娘的侄女儿,算是方皇后娘家带来的人,从小儿就伺候大公主,大公主开府之后,也赏了她一个七品官身在身上,这位张妈妈话不多,眼神却好使的很,不管对谁倨傲对着周宝璐都姿态恭敬的说:“公主殿下今儿一早就去驸马府了。打发奴婢在这里等着周小姐。请周小姐略坐一坐,一会子就回来了。”
说着亲手倒了新茶递过去。
周宝璐酝酿好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只得坐在那里一边问着张妈妈:“大公主这两天怎么着?可还好?”
张妈妈叹口气,一脸忧虑的说:“自从消息传过来,太子殿下不知踪迹,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公主殿下两日水米不进,几次都哭晕了过去。咱们怎么劝慰着都没用,这也罢了,偏这样的时候,驸马府又不消停了,唉,真是说不出的艰难。”
听这口气,说得这样柔弱,却又这样真诚,要不是说的是大公主,周宝璐还真的得信了。
正说着话儿,大公主就回来了,风一样卷进屋里来,后头的宫女丫鬟们还没大公主走的快呢!气喘吁吁的赶不上,大公主气鼓鼓的,进门就说:“我见过的蠢货多了,蠢到这样的倒不多见!你别跟着我,回去当你的孝子贤孙,只管等着就是了,别说我哥这会子只是不知踪迹,就是我哥真没了,我这公主还是铁打的呢!这会子就想给我脸子瞧!你们家出去打听打听,我是怕人说闲话就什么都不敢做的性子么?别说那些人不敢当面议论我,就是当面有人说,我也不怕做!凡事不叫我痛快,我就不叫她们痛快,管她是谁!”
原来,驸马爷何长彦跟在后头呢,此时也是一脸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公主噼里啪啦说了一顿,掀了帘子进门就看见了周宝璐。她怔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整个人扑到周宝璐身上,抱着周宝璐哭得伤心欲绝:“我哥怎么了?小璐你也不知道吗?我哥到底怎么了?”
何长彦见了这样的场景,又有姑娘,不敢进去,张妈妈赶着过来说:“周小姐是公主的闺中好友,知道了太子殿下的意外,特来瞧公主的,驸马且去别的地方坐坐儿。”
张妈妈就把何长彦给引走了。
周宝璐个子其实比她还小点儿,被她撞的直退了两三步,差点儿勒的喘不过气来,也只得跟着哭:“你……我也不知道!,我连消息都不知道!”
这句话,也不知怎么触动了她的柔肠,周宝璐哭得真心实意。
因为,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事?,周宝璐竟然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人
她爱他,她在等他,他也说你等我回来娶你,但是他若是真有了事,却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资格,在他灵前名正言顺的哭一场。
大公主可以在每个人跟前哇哇的哭,说我哥呢我哥呢我哥怎么了?可周宝璐虽然没有了一半的灵魂,却没有哭的资格。
大公主哭得很大声,可是他发现周宝璐越哭越凄凉,哭得整个人发软,渐渐往地下滑去,大公主不由的开始恐慌起来。
这个,这不会是真的吧?小璐哭的这样,难道……难道哥他……
大公主吓坏了,拼命的往上托着周宝璐,把她拉到里头屋里,按着她坐到炕上:“小璐,小璐,你别吓我,小璐……”
大公主声音都变了,虽然她从来都是嚣张任性的模样儿,可是在她心里,一直都是有主心骨儿的,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么,遇到什么,有她哥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而这会子,她哥不在,还有小璐,只要小璐在,也是一样的。她不觉得她那无所不能的哥会真的出事,可是偏小璐哭成这样,大公主顿时就被吓到了。
发起抖来,眼睛都直了。
丁香花是在跟前贴身伺候的,这个时候,也被下了一跳,两步跨出去一迭声地吩咐人:“没见主子有事儿啊!还不去打水给主子净面,都忤在这里做什么,好看吗?回头主子恼了,不一个的揭了你们的皮!”
不动声色就把人都赶出了屋子去。
大公主张望了一下,屋子里是一个人也没有了,连院子里的人都离得远远的,丁香花就在院子里的石桌子跟前骂人,她连忙摇着周宝璐:“小璐小璐,怎么了难道真出事了?”
周宝璐一脸的哀伤,抬起头来幽幽的问:“难道还是假的吗?”
大公主大惊失色:“真的,真出事儿了?怎么会呀?他可是我哥耶,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大公主说什么也不信。
周宝璐反问道:“我在家里,谁会想到了跟我说,今天我好不容易出来,才能问你呢?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这样一说,大公主反而松了一口气:“喛,没确定就没什么要紧,小璐你刚才真是把我吓死了,我真的从来不信我哥会这么容易就挂掉,他以前那么艰险都过来了,现在有人手,有臣子,有太子之位,怎么会反倒这样就没了呢?更何况,我哥如今还有你了,你们还没成亲呢,他绝不会甘愿就这么算了的,我知道我哥的,就算掉进了地狱,只要他不甘心,也一样会爬回来的!”
周宝璐露出一个笑来,她现在相信大公主也不知道了,不过她现在也知道,大公主和她是这世上最坚信萧弘澄肯定不会有事的两个人。
周宝璐轻轻说:“我也不信!”
大公主大大的出了一口气,拍拍心口:“天,小璐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要是我一口气没上来,就要你赔命。”
周宝璐说:“但是,他一日没出来,咱们就要一日当他是真出事了。”
大公主心里也是明白的,却只是点头道:“小璐,你刚才装的太像了,真的,我都被你吓坏了!”
周宝璐却冷笑道:“刚才?不,刚才我不是装的。”她的目光看得大公主心里都有些打鼓,嫂子真是太有威仪了!明明比她还小两岁呢。
然后周宝璐说:“我既然真心实意的哭了一场,等他回来,总得要他还给我!”
哎哟,她哥惨了!
大公主毫无同情之心的想着。
周宝璐其实是有点失望的,她很清楚萧弘澄有多疼爱这个妹妹,兄妹之间关系向来亲密,她以为萧弘澄会有信息泄漏给萧大福,可今天这样观察下来,萧大福也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基于对他哥一贯的信心,坚信她哥肯定不会怎么样。
周宝璐便问道:“驸马府怎么了?有事儿?”
提起这个,大公主就气鼓鼓,活像她受了气似的:“还不是那个老虔婆,成日里不知道怎么就天天算计着整治人,前儿才叫我给了她没脸,她拿我没法子,才算是消停了几日,如今听说我哥出了事,就活像她机会来了似的,迫不及待就要拿捏我,把我给气的。”
“然后?”周宝璐好奇起来,平日里大公主说话,绝对会一口气说完,这会子怎么说半句就没了?
大公主难得的叹气:“父皇肯定要下旨申饬我了,我本来心里就有火儿,偏还这样不消停,我……我一时怒了,压不住火儿,就给了那老虔婆一巴掌。”
本朝孝道为尊,萧大福虽然是公主,也不能孝道有缺,如此肆无忌惮,虽说公主位尊,可何老夫人毕竟是嫡亲的祖婆婆,公主再不高兴,打骂下人也罢了,不肯听训也罢了,甚至是嘴里训斥几句也还好,动手给祖婆婆一巴掌这种事……真的就是朝廷也不好说打的好的。
可是这个时候,周宝璐眼睛一亮:“打的好!”
大公主狐疑的看着周宝璐,小璐这是被她哥气傻了吗?这样的事,大公主觉得小璐肯定会训她的,没想到,她居然会说打的好?
大公主就伸手去摸摸周宝璐的额头,嘀咕道:“没发烧啊。”
周宝璐瞪她:“乱摸什么,来,听我跟你说。你哥哥出事了,你自然心急如焚,暴躁不已,是以,有一点儿事就压不住火儿,再顾不得什么,自然也不是你的错。这会子在夫家动了手,你自然是心里难受的了不得,又气又悔,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知道父皇这几日心里也不好过,不敢回宫去哭诉,只怕气恼到了他老人家,倒值得多了,是以你去找平宁长公主哭诉委屈去,张扬一点儿,叫众人都知道才好。记得,何家没有长辈出面去接你,你就不要回来。”
“这是做什么呀?”大公主十分摸不着头脑。
周宝璐道:“横竖你到平宁长公主府赖着不出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自然有人会去给平宁长公主请安,定然会顺便探望你,不过,肯定主要目的是探太子的事,你平日里做事说话向来最直,正是好目标。”
大公主说:“那我要怎么说呀?”
“直说啊,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横竖你也不知道,只是不信太子会出事。你只管直说,有些人会有计较的。”周宝璐自从昨日与舅舅详谈后,获益良多。
百官那一边,舅舅有了安排,而勋贵宗室这里,正好借大公主,让该现形的都出来。
太子生死未知,大公主又从来莽撞无心机,不管有什么打算,都正是出来的好时机了,大公主在自己府里的时候,上门打探未免太显眼,去了平宁长公主府就刚刚好,横竖作为这一代最有脸面的长公主,常有人上门去请安的,借着请安,不声不响,顺便打探两句,刚刚好!
周宝璐与萧弘澄并没有商量过一句话,萧弘澄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周宝璐并不知道,她只是认为,既然萧弘澄要做出这样的局面来,那么除了两淮的事,让帝都隐藏在各个角落的人和事都暴露出来,这样,知己知彼,自有好处。
退让一步,让跳梁小丑自己出来献丑,也就足够了。周宝璐想,我只能搅混这一池水,你能从水里得到什么,就看你的了。
大公主听了,想了半日:“嗯,我明白了!”
周宝璐说:“你不用急,这会子,真正着急的并不是我们,你只管照着你平日里的性子来就是了,该哭的哭,该骂的骂,该动手的也不用怕,我想,关于帝都,太子殿下也定然是有安排的。”
周宝璐面授机宜,大公主频频点头,示意明白。
周宝璐又跟她说了许多话,然后才肿着眼睛,一脸憔悴伤感的告辞。
大公主也是眼睛红红的,把她送到门口,二门上有不少小厮伺候,见主子们出来,立时就有跟车的招呼着:“快,把车拉过来,小姐出来了。”
周宝璐脚步微微一滞,立时又恢复了正常,快的没有人能看出来她刚才的轻微的不同。
但她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脚步轻捷的上了马车。
☆、第97章 顾大局
九十六
车上没有异样,周宝璐只是认识那个声音。
这个人,上次在舅舅跟前,周宝璐也提到过,那是看起来纨绔、不知上进的谢家二少谢章,虽然不知道谢章与萧弘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周宝璐相信自己的判断,这绝对不会是谢章因为兄弟的原因与萧弘澄偶然碰到。
而这个时候,谢章乔装出现在这里,还故意说话叫她听到,意味着什么……周宝璐的心在砰砰的跳。
马车走的平稳,途中并无丝毫异样,从大公主府出来,渐渐听到大街上热闹的声气,说话嬉笑、叫卖声声,然后周宝璐听到谢章大呼小叫:“前头董记停一停,小姐说夫人最爱这家的枣泥糕,要亲自买一点孝敬夫人。”
然后马车踢踢踏踏往前走去,一些热热的香甜气息扑进车厢里,好像真的是一个点心铺子,热腾腾甜蜜蜜的点心刚刚出炉,周宝璐的车还没停,先听到繁杂的背景声音中,萧弘澄说:“小鹿,你先别动,我错了。”
周宝璐果然坐在车上不动,心里情绪复杂的自己都分不清,痛苦愤怒悲苦难过……不一而足,当然也有不容忽视的喜悦,然后这些情绪最终都演变成了怒火,在心中突突的往上升,压都压不住。
然后车帘子掀开来,一个长相陌生的男子坐进来,周宝璐依然一言不发,外头谢家二公子的声气大声吆喝:“好了,走。”
萧弘澄见周宝璐的大眼睛里全是火气,目光灼灼的瞪着他,一国的皇太子都不由的摸摸鼻子,心虚的讪讪的说:“小璐。”
“你是谁?”周宝璐慢吞吞的说。
虽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失去的一半灵魂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可是这失去的日子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她依然慢吞吞的说。
完蛋了,萧弘澄心说,看周宝璐的样子语气,他还真没见过周宝璐气成这样的时候,以前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笑嘻嘻的,性格生就的大方,便是生个气,也凶不到哪里去,哄一两句,转眼就有笑影子了。
这一回,萧弘澄摸摸鼻子,只得老老实实的说:“我是萧弘澄,小璐,我知道你生气……”
周宝璐毫不客气的截断了他的话:“原来是皇太子殿下,既然做的一脸鬼鬼祟祟不敢见人的样子,怎么不藏好些,居然敢到我跟前露脸。就不怕我嚷出去,坏了你的好事?叫我说,你索性找个洞藏着,一辈子别露面才好。”
原来小鹿发火的样子是这样子!大眼睛亮晶晶,脸颊气的红红的,居然语调还是软软的……好、好可爱啊!
萧弘澄星星眼,笑着说:“嗯嗯,你说的对!”
周宝璐气死,这个混蛋,到底听到自己在说什么没有!周宝璐用力瞪他:“那你还不快点走!跑出来干什么,回头我不懂事,不明白大局,都给你说出去了,看你怎么脱身!哼,你不是就怕这个吗,藏着掖着,鬼鬼祟祟,叫我哪只眼睛瞧得上!好像真有人稀罕你是的,别说你这么藏着,就是你都凑到我跟前来,我也懒得看你一眼……”
“是,是啊,都是我的错!”萧弘澄眼睛里含着笑,只是欢喜的看着周宝璐,实在看不够!他的媳妇,又聪明又大方,还会骂人!真能干……
可是周宝璐更委屈了,她气了好多天,哭了那么多场,还殚精竭力替他奔走,可是这会子发起火来,却像是往常里唠叨个没完,一点儿力度都没有。
好委屈……根本不应该是这样嘛!
可是萧弘澄好好的出现在她跟前,那种喜悦却是骗不了人的,更哄不了她自己,欢喜的情绪完全没处藏,就好像一股清泉从天而降,就把原本想好的怒气冲天兑成了软软的唠叨。
周宝璐都觉得自己太温柔,想到自己受这么多委屈,还这样心软,顿时就委屈起来,眼圈红红的,不唠叨了,扁了嘴,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萧弘澄这才慌了手脚,先前周宝璐骂他,他倒是听的一脸笑,半点儿也不恼,还频频点头:“嗯嗯,对!就是……都是我的错……我再不敢了……”这会子周宝璐不骂他了,只是大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萧弘澄笑不出来,连忙去拉她的手解释:“小鹿,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委屈。但我真的不是存心瞒你的,事发突然,我们要顺着事态走,临时部署,头绪很多,涉及很广,不仅是赶着时辰,也要做的机密,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是事急从权,当时,一时也分不出可靠人手来跟你说。那一日,有的人为了递信,连命也搭上了……且我们的事,虽未张扬,却自有有心人知道,静和大长公主府是有人监视的,我自然不能为着我的私情,冒这样的险,寒了弟兄们的心……我相信,你定然会明白的,我一个字也没有,你也会明白的,是不是?”
周宝璐夺回自己的手,往角落里坐了坐,还是不理他。
萧弘澄知道她懂事,可是凭什么她就要顾大局识大体,替他考虑,他心安理得的顾不上她,就是因为知道她会替他考虑。
她当然明白事态不容部署,他身边的部属也是瞒着父母,瞒着妻儿,背负着这些。要成大事,自然要谨慎,从萧弘澄用这样曲折的方式来见她,她就知道了,可是……这有关系吗?她还是生气,就是要生气,反正要生气!
哼!
萧弘澄笑嘻嘻的摸摸头,也跟着挨过去,这两三年的恋爱,虽然不能说相濡以沫,但周宝璐的大致脾气萧弘澄还是摸清了的。
周宝璐无疑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但她依然还是个没满十五岁的小姑娘,又是这样尊贵的身份,从小儿被人捧着长大的,再聪慧也无损她有她的小脾气。
但萧弘澄愿意包容她的小脾气,他觉得周宝璐笑起来欢喜起来的时候,固然叫人觉得漫天阳光明媚,可她嘟着嘴,发着小脾气的时候,也很可爱。
本来嘛,他的媳妇,自然是怎么样都好的,连发脾气也很可爱。
萧弘澄再接再厉的去拉她的手:“小鹿你做的很好,我们明明一点气也没通过,你居然就能做的这样好,就好像我跟你说过一样,怪不得说咱们是天生一对呢!甚至我手下还有人怀疑我偷偷安排了人去给你送信呢!哼哼,他们哪里懂得你?我就半点儿也没有不放心过,知道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出事。”
周宝璐依然哼一声,要把手抽回来,萧弘澄却说:“还有半盏茶时分就要到公主府了,我不得不走了。”
哀兵政策果然有效,周宝璐有一点迟疑,于是就没挣扎了,叫萧弘澄拉住了小手不放。
这个顺杆爬二皮脸!可周宝璐到底心中是柔软的,从谢章出声的那个时候的差点儿失态,到萧弘澄易容露面的心中陡然松弛,心里头那种轻松喜悦虽然没有露给他看,可自己却是骗不了自己的。
周宝璐只轻轻的啐一口:“不要脸!”
然后她气鼓鼓的问:“既然搞的这样机密,你这会子跑出来干什么?又不怕人家逮着你的尾巴了?”
又说:“反正你都不担心我给你殉情,你还出来做什么?”
“殉情?”萧弘澄眼睛闪闪发亮:“你会吗?”
立刻就把正事忘了。
周宝璐原本冲口而出,正在自悔失言,偏这混蛋耳朵最尖,听的清清楚楚,顿时就脸上绯红起来,双手捂了脸,差点没□□起来。
真是只有对着这个混蛋,才会出现这种状况外的情况,肯定是被他气糊涂了。
可是萧弘澄喜滋滋的,去扳她的手,周宝璐躲着不肯叫他看到脸,萧弘澄整个人差点全压上去,拉着非要看,两人就较上劲了。
周宝璐又羞又气,一时恼了,一口就咬在他的手腕上。
“哎哟!小鹿,你属什么的啊,牙这么尖!痛痛痛痛痛!”萧弘澄似乎不敢大叫,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不过周宝璐还真是又是气又是急,加上心里头原本就有的火气,不甘,连同这几日累积的那些担心难过愤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样失常的事来,这一刻,她咬住了就不松口,尖尖的牙嵌入他的皮肉里,淡淡的血腥气刺激之下,她的眼泪又簌簌的落下来,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洒落在他的手腕上,萧弘澄僵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说:“我知道你难受,其实,我想到你一无所知的担心着我,我其实也是很难受的。”
周宝璐怔了怔,慢慢的松了口。
做出这样越矩的举动来,她不好意思极了,又满脸是泪,还有点血,怎么想都不能见人,她索性扑到萧弘澄的肩头,拉起他的衣服,胡乱的擦脸。
萧弘澄失笑,伸手拿过她的手绢子,捏着她的下巴,替她慢慢的擦,小圆脸这两天似乎有点儿消瘦,有了尖尖的小下巴,看起来真叫人心疼。
周宝璐瞪着他看,有点怔怔的,然后叹口气,接过手绢,替他裹一裹手腕上牙齿咬出来的伤。
“疼。”萧弘澄说。
简直像在撒娇,周宝璐差点儿没崩溃,这是什么人啊!
大约他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这样的苦楚,周宝璐就有点闷闷的,也有点哽咽,还有点后悔,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咬你,今后不咬了。”
萧弘澄得了便宜还卖乖,伸手捏她的小圆脸:“罢了,今后若是又生气,那你还是咬吧,咬过了你就不生气了,又快又好!简单方便。”
这人说话怎么总气的人肝疼!周宝璐又瞪他,因为咬了他那点儿不好意思顿时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觉得这人真是活该。
可那点不好意思还在,周宝璐不想还在这话题上打转,就回头说正事:“你也该谨慎点,这会子跑出来,可别露出什么破绽来啊。其实你根本用不着自己来的,你叫我听到谢章的声音,我就能明白了。”
萧弘澄却轻轻笑道:“还有三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小鹿,你就要十五岁了。”
周宝璐一怔,萧弘澄接着说:“一则三弟在两淮做的很好,以至于二弟在帝都这些人手不得不抽调一些过去,人力已经不足,二来在帝都他们没有找到破绽,再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才能安排今天这出,出来见你。”
周宝璐安静的听着。
萧弘澄继续说:“我今天晚一点儿就要启程去两淮了,现在两淮才是主战场,而且我失踪之后总得要在两淮重新出现才有趣,所以,三天后你的及笄礼,我不能观礼。但今天我总得见你一面。”
周宝璐说:“其实并不要紧,我明白的。”
马车还在慢慢的走,在车外市井的吵闹声中,萧弘澄说:“你十五岁了,小鹿,今年父皇会给我们赐婚,所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还可以选择不嫁给我。我……我给你这样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嫁给任何人,我都可以做主。”
嫁给你爹呢?周宝璐心里恨恨的想,这还真是亲父子呢,这思维简直一模一样,嫁给你是凶险,不嫁给你难道我就真的能平安喜乐一世了吗?周宝璐是第二次听到这种论调了,真是好想翻个白眼,真是够了!
萧弘澄还想解释,周宝路便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跟着你总是有很多凶险,不划算。是不是,可是没办法呀!天下哪里还有像我这么聪明的人?你要是不娶我那你娶谁去。到时候娶个蠢货,总是拖累你,你怎么办?就好像这一次。有谁能比我做得好呢!是吧!”
周宝璐的那一套永远是振振有词,大言不惭的叫人爱的不行。她忧伤的想,总是想方设法叫我夸自己,这是何苦来!
他的小鹿真是叫人温暖。萧弘澄莞尔。
“还是我嫁给你放心点!”周宝璐斩钉截铁地说。
萧弘澄笑着拉她的手:“我给过你机会反悔了,今后你就再不能反悔啰!”
“啰嗦!”周宝璐脸红红的说。
萧弘澄笑道:“我虽不能来,但你的十五岁生辰,你的字要让我来取。”
“好。”知道离别在即,周宝璐总算软下来了。
萧弘澄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说话特别好听,笑的也特别好听,所以,我替你取两个字,鹂语,怎么样?”
周郦语,周郦语……周宝璐念了两遍:“嗯,好像挺好听的,挺好!”
萧弘澄笑着道:“等我回来帝都,我就去请父皇写了这个字给你。”
虽然车厢外熙熙攘攘的市井闹声清晰可闻,可车厢里却如同世外桃源般,叫萧弘澄舍不得离开。
可是时辰不等人,萧弘澄只得再面授若干机宜,恋恋不舍的从一个卖纸墨的铺子下去了。
“啊!这个混蛋!”周宝璐从粉红泡泡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又被他骗了,还说离公主府就半盏茶时候了!过了多少半盅茶了?
明明就是马车在帝都大街小巷的兜圈子!
周宝璐悻悻的想,哼,又中了他的美男计苦肉计什么什么计!
☆、第98章 大局已定
九十八
萧弘清的铁血手腕在江南引起极大的震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展开动作,根本看不出是临危受命,带兵镇压的样子,反而明显流露出经过长久谋划布局的痕迹,对各方势力的分布、掌握、分化、拉拢、拔除,都有条不紊,又行动极为迅速。
萧弘清到江南仅仅七日,就将江南世族梁家、徐家连根拔起,在先斩后奏的皇权特许之下,以勾结海盗谋乱的叛国罪名,就在江南钦差行辕之前,将两家族长当场斩首,血溅三尺,为世人所侧目。余者涉事人等打入大牢,待帝都圣旨裁决。
两大世族,在江南经营数百年,盘根错节,牵扯极广,出仕子弟无数,一时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不仅是江南各级官员的或陈情或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往帝都,就是其余各省,也不能按捺不动,有弹劾世家勾结官员,危害地方,尾大不掉者,自也有弹劾萧弘清跋扈越权,致人心惶惶,江南动荡的。
皇上大怒,早朝当殿掷下弹劾萧弘清的奏折:“朕的皇太子陷于江南,尔等还要维护那些乱臣贼子?至君父于何地?”
当即令查其人共有几个子女,将其儿子女婿并十五岁以上孙子外孙,全部送到萧弘清军中效命:“也叫尔等子孙看看,江南如今是什么境况,好回来说与你知道!以免你坐于帝都,安稳度日,还指手画脚,肆意指摘,罗织罪名!”
这番匪夷所思的处置,与律法都不相符,自也有官员上表劝谏,却被皇帝统统掷下,全部照此办理,皇权高压之下,居然就没人敢吭声了。
整个大盛朝的目光都注视着江南,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宝璐的及笄礼并没有大张旗鼓,只邀请了自家的亲近的亲友,不过十数人。
但就是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却依然赏了周宝璐的东西,周宝璐都有点茫然,皇上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要是不知道,皇上连儿子都眼看要没有了,还有心情想着还没有名分的儿媳妇?
可是若是皇帝知道,那这如今一连串的铁血作派,难道他又舍得二儿子?还是皇帝的本意就是想要清理江南世族。
世族与皇权从来都是天然的对头,没有哪一个皇帝喜欢世家,但也没有哪一个皇帝会轻视世族,轻易与他们对敌。
但这一次,皇帝师出有名,一国之皇太子于江南遇险,生死未明,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件,若是大家世族在这件事上主事而被灭族,确实不算冤枉。
在这种事情上,周宝璐只能请教陈熙华。
陈熙华说:“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我相信皇上和太子爷是有默契的。”
周宝璐乖乖的坐着,听舅舅教导,身边还坐着陈熙华的嫡长子陈颐安。
陈颐安今年就十四岁了,七岁起就由陈熙华择了名师,远远的送到外头求学,一年里有半年都不在家里头。
周宝璐与陈颐安向来亲厚,两人年龄相差不到两岁,从小儿一块厮混着长大,正是能说得上话的年龄,就算陈颐安在家的日子不多,但两人亲厚并不下周安明。
尤其是周宝璐知道舅舅舅母有多看重这个嫡长子。她也从小就爱护着他。
当然,陈颐安也不是个省心的主儿,从小儿就聪慧非常,花样百出,从来不吃亏。
这个时候,陈颐安倒是有点诧异的看一眼表姐,笑道:“表姐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就算这是圣上和太子爷清理江南一叶,这是朝廷大事,和表姐有什么关系?”
他是一个俊秀的少年,居然还很诚恳的样子,周宝璐被他噎的半死,回头看看舅舅。
陈熙华悠悠的说:“安儿,要不了多久,你见了你表姐,还得行跪拜礼呢。”
陈颐安大惊失色:“什么!表姐要进宫当皇后了吗?”
陈熙华憋笑,周宝璐跳起来追打陈颐安:“你胡说什么呢!找死啊,我成全你!”
她才不信陈颐安想不到她是可能做太子妃,这个混账弟弟,这明显就是故意嘲笑她嘛。
这里是陈熙华的外书房,不是最为可靠信任的人压根不能靠近这里,铁板一块,丝毫不用担心走漏一个字出去。
待两人闹了一圈儿,陈熙华才板了脸说:“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像什么话!”
陈颐安举手告饶,表姐我错了!
周宝璐瞪他一眼,这才悻悻的坐回去,陈熙华才说:“太子此举,虽然把自个儿陷于危境,但深得帝心,是不消说了。”
他解释说:“世家尾大不掉,尤以江南为甚,数百年来,世家盘踞,首尾呼应,势大财宏,各族中出仕子弟无数,又有十数姓氏互相联姻,互为亲戚,掌握江南命脉,官员受其挟制,朝廷指令不能上通下达,徒然有江南如此富饶之地,本朝以来,不管是盐课还是田亩税都一年比一年少,元嘉十八年,我侍奉诚王、如今的太子爷下江南整治盐课,亲身体验到江南一叶世家之祸,高价卖盐,致私盐泛滥,民怨沸腾。缴田亩税时低价囤粮,待青黄不接时高价卖出,就这样一个转手,便能掠夺百姓一半以上的收成,种种盘剥,不一而足。世家居官员之上,往往一个指令,便能役使各州府官员,便是以诚王之威,大皇子身份,在江南也仿若身入泥潭,常常有难以动弹之感。”
陈熙华有点感叹的说:“从江南回来之后,太子爷密奏圣上江南之事,前半场谈话我也在场,太子爷除了奏江南盐课一案,也说了不少江南世家之祸,之后我与诚王均告退,圣上与太子爷密谈一夜,竟至天明。”
他拍拍陈颐安的肩膀:“那个时候,太子爷也就是你这个年纪。”
陈颐安一笑:“爹爹放心。”
周宝璐看看陈熙华又看看陈颐安,有点狐疑。
陈熙华慎重的说:“元嘉十九年正月,纯安皇贵妃薨逝,圣上并没有再册皇贵妃,而是由庆妃掌后宫事,并晋端妃位,当时也曾有议论,这大约是圣上对江南世族的安抚和妥协,甚至还有立二皇子为储的猜测,只是后来一直风平浪静,可是从这一次的动静看来,或许圣上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江南布局了。”
陈颐安见父亲目注他,便开口道:“父亲说的是,以江南世族的势大,若是三殿下贸然而动,这短短几日想要拿下梁家、徐家绝不可能,这一次,定然是有布局在先,再以皇太子作饵,落下如此大的罪名,才能将这两家连根拔起,并削弱其他世家势力,世家在当地有安定教化之用,只要世家不至于威胁皇权,皇上想来不会赶尽杀绝。”
陈颐安沉吟了一下,又说:“我曾与父亲多次谈到,两淮梁氏联络纵横,如此声势浩大支持二皇子夺嫡,如今皇上册立大殿下为皇太子,梁氏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皇上用皇太子作饵,才能如此顺利有效。是以,儿子认为,为了铲除世家毒瘤,皇上不仅不止舍得一个二皇子,就连一国储君,也能置于险境,皇上忌惮世族,竟至如此?”
陈熙华道:“我倒认为是皇太子主动出击,照如今看来,皇太子不冒这个险,别说坐不坐得稳这太子之位,就是今后,圣上百年之后,太子爷能不能顺利登基也还存疑。江南为中原最为富饶之地,皇上与太子须得将此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绝不能让世族倒骑到了朝廷的脖子上。”
陈颐安再度沉吟,然后把目光转到周宝璐身上,笑道:“表姐肯定有私房消息,是咱们不知道的。”
周宝璐慢吞吞的说:“如今东宫宠妃吴侧妃,就是江南世族吴氏的嫡女,皇上也曾规劝太子爷,容让兄弟。”
陈颐安点头笑道:“看来,太子爷布局江南,也不止一日了。”
然后他下了结论:“父亲说的不错,圣上有心收服江南,早有布局,后宫之事常影射前朝,庆妃独大后宫,二殿下夺嫡之心昭显,而太子深悉圣心,以自身为饵,诱二殿下出手,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直击世家大族根基,太子爷造势、出击,把局面做成这样,圣上显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只得配合太子爷出手,自然也就如太子爷的愿,舍弃了二殿下。”
他说:“父亲在立储前就选择了辅佐太子爷,思虑深远,儿子佩服。”
又看看周宝璐,笑道:“还把表姐嫁给太子爷,这目光就更独到了!”
周宝璐听的怔怔的,压根没注意到陈颐安这坏蛋调侃她,舅舅父子二人一问一答,一步一步深入,竟然就把多年来的朝廷、太子、江南的纠葛布局,种种手段,种种深意,剖析的一清二楚,安哥儿还没满十四岁呢!
虽说这是舅舅有意在教导他,可是看起来也早慧的好像一个妖怪。
陈熙华说:“太子冒了绝大风险,收服江南,绝对不止是为了一个二殿下,更不是纯粹为了皇上分忧,太子要掌握江南的心思定是有的,江南在手,就有财源,皇上固然要,太子定然也想分一杯羹,才不枉冒这奇险,我想,待太子现身之后,让安哥儿去江南辅助太子。”
两父子都看向周宝璐。
周宝璐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安哥儿才十四岁,用什么名义去,太子怎么用他?”
两父子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来,陈熙华也罢了,陈颐安才十四岁,俊秀的脸上还很稚气,竟然就露出这样老狐狸般的笑来,顿时叫周宝璐一个激灵,恍然大悟,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陈颐安笑道:“表姐圣明!”
周宝璐简直要晕倒,这还没嫁人呢,就开始有裙带关系了!
陈熙华很坦白的对外甥女说:“你写封信,前半截要写多少日日思君不见君我管不着,后面你就写如今江南如此大的事件,自然是千头万绪,何处不用人?太子爷自然是人手吃紧的,正好咱们家要给安哥儿谋个出身,趁此机会,先叫他到江南历练,也是为太子分忧。太子看你的脸面,想来定会对安哥儿另眼相看,至于在那边儿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就看安哥儿自己的本事了。”
周宝璐慢吞吞的说:“好。”
陈熙华说:“你与咱们家的关系,太子爷没有不知道的,你的嫡亲表弟,他自然使起来也放心些,太子爷正是在建自己班底的时候,这对安哥儿也是个绝好的机会,且是于双方都有助益的事,想来太子爷定然会明白。再则,若是安哥儿出息了,今后掌太子爷江南财源,于你也无不好处。待今后你进了宫,便是日子长了,若是情形与现在不同了,有安哥儿替你在外头撑着,说句不恭敬的话,太子爷就算登基为帝,也不敢对你如何。”
他的目光温暖如同慈父,周宝璐没有得到的父爱在这里补足了,陈熙华说:“我就你这一个嫡亲的外甥女,偏你又自己愿意进宫,我再不放心也只得罢了。只是要嘱咐你一句,一个女子的一生,首先靠娘家,其次靠儿子,最后才轮到靠夫君,你是个聪明孩子,性子也刚强,自己是掌的起来的,今后有陈家在你身后,再有了嫡子,无论如何,绝不会落的没下场。”
周宝璐笑着,答应了一声:“嗯,我明白。”
她虽然在不顾一切的热恋当中,但进宫生活,除了那真切的,不可替代的爱恋,确实要有底气,而舅舅这话,就是她的底气。
这也是舅舅的风格,不管什么事,总是没有单一的目的,八面玲珑,总是人人都能受益,就算他坦白的说,我在用你,也能叫你能让他用的心甘情愿。
正在这时,门口有人轻轻的敲了两下门。因武安侯府的情形势如水火,为着机密,陈熙华的外书房规矩最大,如今在这样密谈的情形下,竟然有人敢来敲门,陈熙华和陈颐安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喜色,显见是想到了同样一件事。
果然,门外那人轻声回道:“接急报,太子殿下于江南获救,殿下无恙,已入三殿下钦差行辕。”
大局已定!
☆、第99章 太子赐婚
九十九
皇太子萧弘澄在江南现身后,奉旨于江南整顿政务,各部官员前往江南侍奉皇太子者不下百人,而在江南此时,最为引人注目的,要属吴家。
常州吴氏,是本朝开国之时,于动乱中找准机会,由一个只有十几亩薄田的普通农户,于常州城内发迹,竟就暴富起来,又兼眼光长远,破家为□□爷筹集军饷,得了个出身,且儿子孙子又颇有出息,懂得经营,是以虽说一家子如此大族,几百年来,只有少的可怜的十数子弟考得功名,可这一个伯爵的爵位,竟然顺顺利利传到如今,到的本朝,吴家豪富一如往昔,子孙功名上不振也一如往昔,但吴家的投资竟比以前更加犀利。
当年,吴老太爷为自己的次子,也就是吴家长房嫡次子娶了常州府知府的长女林氏为正室,林知府只是林家旁支,背景并不出众,没想到,十年之后,林知府竟然一路高歌,坐上了阁老之位。
而吴家二老爷与林氏的嫡女,更是有朝廷赐婚,为太子侧妃,有了先于太子妃进宫的殊荣,且听说太子专宠吴侧妃,体面非常,说不准今后有皇贵妃的位分呢?
这些种种,已经叫吴家在江南的地位愈加高涨,如今,太子与三殿下在江南雷霆一击,拔除梁氏、徐氏势力,江南一时混乱,权力真空,这样的情况下,吴家就更加引人瞩目了。
既然是太子主事江南,且不说多了,只要略微漏一点给吴家,那也叫人艳羡不已啊。
吴家一时门庭若市,但凡搭得上边的都往吴家跑,而吴家人又总往太子并钦差行辕伺候,这样一来,等着见吴家老太爷和吴家二老爷的人就更多了。
甚至,听说太子也还恩准,吴家亲近女眷前往帝都,进宫探视吴侧妃。种种恩宠,不一而足,如今有太子的脸面,吴家又有不少子弟被启用,可见吴家今后的煊赫荣华,越发要更上一层楼了。
江南的势力格局在更迭,朝廷借此机会更加有力的掌控住了江南,太子爷在江南一直留到了夏天过完,进入凉爽的秋季,才与三皇子一起,摆全副太子仪仗,浩浩荡荡,带着上千万两白银,回了帝都。
这个消息,叫周宝璐也不由的眉开眼笑。
自萧弘澄去江南以来,每三日一封密折奏与圣上,同时,盒子里也会封着一封给周宝璐的信,皇上居然不生气,还会打发宫里人送到公主府来,三个月来,从不间断。开始两次,周宝璐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脸皮就厚了,只管收信,所以萧弘澄在江南的一切动作,周宝璐都很清楚。
大约是先前萧弘澄突然失踪的世界,周宝璐在帝都的应对十分叫人惊讶,同样也叫萧弘澄反省,只是将周宝璐作为今后的妻子,仅仅只着眼于夫妻这两个字,或许太狭隘了些。
赐婚后,周宝璐就是太子妃,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她将是大盛帝国最为尊贵的女人,今后她还将母仪天下,与萧弘澄同享权柄。
她的目光和影响力不应该仅仅局限于夫妻之间,她会是贤内助,是能够辅佐他的最亲密的人。
所以萧弘澄在给周宝璐的信中说:你应该要明白如今的局势,懂得前朝的势力和人事的安排分布,因为我的关系,在你今后的位子上,你不可避免要接触到这些,且不论万一有危急的情况,需要你主持安排,甚至掌控大局,就是平常时候,各家亲眷,夫人小姐撞个木钟,求些恩典,你若是不明白其中纠葛,那么哪些可以答应,哪些不能答应,又怎么能心中有数呢?权柄,就是在这些事情上慢慢握在手里的。你将是太子妃,只有在我不在的情况下,也没有人敢动你,能动你,知道你有保护自己的足够的权柄,我才能放心。
或许是有些话,当面的时候,连萧弘澄这样脸皮的人都说不出,只有落笔为字,反而能坦然的说:我的权力与荣耀都愿意与你共享,但自从有了你,我终于明白为何历朝历代的当权者要给宠妃无数的赏赐、家族的权力以及儿子的地位,因为若你只是简单的依附于我,我会不放心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如何自处,如何保有尊严和荣华。我想,只有权力才是你最大的保障。小鹿,我深爱你,所以我愿意冒这个险,为你掌握权力铺路。
周宝璐因为这封信差点迎风洒泪,她明白萧弘澄说的冒险是什么,后宫势重,外戚坐大,挟制朝廷,插手国事,这样的事,在前朝是有成例的,前朝端敬皇后,以文帝体弱为由,执笔批奏折,替夫听政,以女子之身掌天下权柄达三十年之久,杀太子,废肃帝,开启了前朝近百年动乱的大幕。
萧弘澄此举确实是在冒险,周宝璐也很清楚,所以她的回信也很坦白:需要多少东西才能自保,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能让我过的好,除了权力,还有你。你要记住,若是没有你,再多的荣华,也填补不了。
除了这样正经的深情的坦白,当然还有很多别的信,周宝璐唠唠叨叨的琐事,萧弘澄在江南的见闻。
甚至还有铁血冷酷的三殿下的内部八卦。
原来,表面上这样的三殿下,其实是那样啊……怪不得他最吸引胖团生物,还有那么多的猫猫狗狗。
周宝璐晚上又把萧弘澄的信拿出来看,虽然已经看得几乎倒背如流了,可是看到那纸、那笔迹,似乎还是不一样的。
萧弘澄不正经起来,可真是跟他人前判若两人啊。
周宝璐一边看一边笑,神情极为愉快。
“小鹿!”
萧弘澄的声音能把夜鸟都惊飞!那声音完全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淡定的味道,那一种掩饰不了,甚至不想掩饰的兴奋和喜悦,仅仅这样两个字,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周宝璐心中一喜,随即就站了起来,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满脸笑容,大眼睛分外明亮而动人。
算着萧弘澄也该到帝都了,果然就回来了。
正在想他,他就出现在跟前,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愉快的事吗?
萧弘澄一脸按耐不住的兴奋,两三步跨进屋里来,久别重逢确实叫人喜悦,可是您能稍微克制一点,免得把我娘惊动了吗?
周宝璐的念头还没转完,萧弘澄已经走到她跟前,突然就一把抱起她来,在她的脸上响亮的亲了一下!
“啊!”周宝璐完全措手不及,失声惊呼了一声,那突然的滚烫柔软的触感,这种非比寻常的亲密动作,叫她下意识的双手推着他,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向来善言的周宝璐都结巴了:“你……你这是……是干、干什么?快放开我!”
萧弘澄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宝璐羞的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兴奋不减,倒是放开了周宝璐,拉着她的手,只是他的举动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控制,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只是一径的兴奋着,眼睛亮的惊人。
他呼出的气息也是滚烫的,喜悦的说不出话似的,好一会儿,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小鹿,父皇答应赐婚了!”
天门訇然中开,漫天星子开始闪耀。
只是却没有什么能亮过萧弘澄眼中的喜悦,他说:“赐婚圣旨已经拟好用印,明日早朝明发,随即就到公主府宣旨……小鹿,明天……明天!明天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周宝璐也是一脸绯红的喜悦,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说:“明天不算,要成亲才算。”
“怎么不算!”萧弘澄一脸正经的反驳:“赐婚旨意一下,谁还敢不当你做太子妃吗?全天下就都知道你是我媳妇了!”
明明人家是害羞才这么说嘛,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周宝璐嘟嘴:“就不是!”
萧弘澄急了:“就是!”
“就不是!”
“就是!”
真够了!周宝璐对他们两个的对话都绝望了,这么幼稚如同小孩,真的是一国的皇太子吗?皇上他老人家真的没有选错人吗?
“好好好,是是是。”周宝璐实在幼稚不下去了,只得投降。
萧弘澄还一脸悻悻的说:“哼,这还差不多。”
他还兴奋的说:“那今后我在哪里见你都名正言顺了……不过,今年肯定来不及了,礼部动作再快,也要明年才能大婚,真是要命……”
他起身转两个圈圈:“要不,我塞两个能干人进礼部去,说不定能快一点儿。”
周宝璐莞尔,然后,她看见小樱在门口拼命的摇手,便说:“那也要明天才能名正言顺,今天可不行,我娘来了。”
自从那一日被陈氏抓了个现行,现在萧弘澄每次来,周宝璐的大丫鬟们都会小心翼翼的守在门口通风报信。
“又来了!”萧弘澄顿脚:“明天!明天我一定光明正大,去见了丈母娘再当着面儿到你这儿来!”
萧弘澄谈恋爱总被打扰,怨念已经不止一日了,周宝璐笑:“好了,明日我等你,你快走!”
陈氏走进门来,见周宝璐正抱着福侍卫盘腿坐在炕上,张望了一下,说:“先前我听到你这边闹的厉害,这才过来看看。”
周宝璐笑道:“没有啊,刚刚只是福侍卫调皮,跳到桌子上,差点儿打翻了茶壶。”
“喵~~”福侍卫委屈的叫了一声,哼,你们私会,回回都拿我当借口,讨厌!
陈氏狐疑的打量了一番,的确没有看见什么痕迹,灯下的周宝璐,十五岁的脸庞晶莹皎洁如明月,红粉菲菲,明亮的大眼睛全是喜色,气色好的惊人。
女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陈氏笑道:“没事就好,早些歇息。”
“嗯!”周宝璐乖巧的送她娘出门,刚转回来,萧弘澄居然抱着福侍卫坐到炕上去了。
周宝璐无奈的看着他,然后又笑了。
他待她的心意如此,因为赐婚欢喜的失了常态,她心中只有欢喜的,又如何会真的生气呢?
熙和四年九月初九,圣上下旨,静和大长公主府长孙女,镇国公世子长女周氏,敦穆淑德,宜为皇太子妃。
☆、第100章 宠妃
一百
太子赐婚,规矩自然是与平日宣旨不同,九月初九日,圣旨是由礼部侍郎亲自领差,披红挂彩,禁军开道,敲敲打打的送到静和大长公主府的,整个帝都都在注视着这个场面。静和大长公主虽然已经知道了赐婚之事,可是圣旨送到,场面荣耀,一丝皱纹也没有的脸上还是笑成了菊花。
大开中门,公主府侍卫肃立,有爵人等都按品装扮了,都等在门内,陈氏紧紧抓住周宝璐的手,这是怎么回事,她为女儿的亲事担忧了这么多日子,怎么突然一道圣旨,女儿竟然就要成为皇太子妃了?
一应流程走完,陈氏还浑浑噩噩,觉得简直不像真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女儿会有这样荣耀的一天,她还一心觉得,小璐性子太强,不肯让人,怎么才能嫁个好人家啊。
不过……这么一想,陈氏更紧张了,小璐这般要强,进了宫,那可不得更担心?在家里闹一闹,还有祖母庇护,若是嫁个一般人家也罢了,真受了委屈,还能回娘家,做错了事情,自己还能去夫家求个情,可是在宫里,那规矩可大呢……
陈氏顿时就被自己忧虑的快要晕过去了。
周宝璐不解,她娘先前听了圣旨还一脸惊喜,这会儿怎么又一脸的郁卒?这是在伤心、舍不得自己嫁人?还是怎么的。
周宝璐想了想,拉着她娘的手安慰道:“虽说赐婚了,但至少要明年才行礼,我还能陪着娘一阵子呢,娘不用这样舍不得我。”
陈氏显然脑波和周宝璐根本不在一条线上,顿时就拉着周宝璐的手哭起来:“我的儿,娘虽然舍不得,但你有了归宿,我自然只有高兴的,只是宫里可不是易与的地方,你这性子,这样要强,今后可如何了得。我这会子虽然欢喜,可一想到今后,心里就像油煎似的,好孩子,你都改了吧,女人家,最要紧贞静贤淑,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位子又这样瞩目,略有一步儿行差踏错,都是天大的罪名……”
大好事情上,偏她絮絮叨叨哭个没完。
周宝璐无奈,静和大长公主一眼看见了,顿时就心烦起来:“这是在做什么,咱们家璐儿得圣上青眼,指婚皇太子,天大的喜事儿,你倒在这里哭!别说有心人看见,就是随便谁瞧见了,也难免猜测,说咱们家不情愿这门亲事,怨望朝廷,你也罢了,你叫璐儿怎么办?”
婆母本来威严,又说的这样严厉,立时就把陈氏的眼泪都吓回去了,不敢哭了,唯唯诺诺的跟在后头不敢说话。
静和大长公主又吩咐:“来人,服侍世子夫人,与我进宫谢恩去。”
周宝璐叹口气,危机重重,琢磨着进宫之前,怎么也要把她娘安置好才行,不然,进了宫也不能安心呢。
周宝璐的父亲周继林也即刻备轿,着蟒服于朱雀门北面三跪九拜谢恩。
这样的大喜事,静和大长公主府张灯结彩,丫鬟小厮都赏红布一领,加发月钱一月,家里伯娘、婶娘、叔叔、哥哥都来给周宝璐道喜,周宝璐都起身避开并回礼,一时间,还叫她觉得颇为不自在。
院子里熙熙攘攘,主子们道了喜,各房的姨娘们也来了,还有底下大管家、管事媳妇、各房的管事妈妈,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二等三等丫鬟等,都按着等级一拨一拨的来了。
周宝璐端坐着受了礼,赏银洒出去无数,这件事公主府是早有预备的,先就抬了两箩新制的铜钱来,给周宝璐赏下人。
不过,想到出阁这件事,周宝璐倒就不觉得累了,且笑容又更深了一点。
萧弘澄也是一样,今日赐婚,他也同样过了忙碌热闹的一日,部署臣僚等到东宫贺喜,一日就见了数百人,萧弘澄虽然也累,可笑容却很甘愿。
得偿所愿的时候,果然怎么样也是甘愿的。
这会儿,小鹿在做什么呢?萧弘澄一边走一边想。
萧弘澄其实很想去静和大长公主府看一看她,可是今晚,他却必须要去玉和园。
所有人都要看到,虽然已经有了太子妃,但玉和园吴侧妃宠爱不衰,依然是东宫妃嫔第一人。
天色已经黑了,玉和园里红烛高烧,吴月华迎了出来,盈盈下拜:“恭喜太子爷,贺喜太子爷,得赐良配。”
萧弘澄伸手扶起她来,动作很亲密,淡笑道:“这是父皇的爱护之意。”说着,两人相携进房。
能在这屋里伺候的人,都是萧弘澄指过来的人,吴月华自己带进宫的丫鬟还进不了里头屋里伺候,是以才能自在说话儿。萧弘澄进屋里坐下,吴月华忙亲手倒了茶递过去:“太子爷今日大喜,妾身也很欢喜,那位周家小姐我曾见过,才貌都是上上选,我见了这么多家的小姐,就没一个比得上她的。”
萧弘澄喝一口茶,就顺手搁到桌子上,提到周宝璐,他自然就流露出喜悦的神情来:“小璐是个大方的,你不用担心,这宫里总有你的地方。”
“是。”吴月华微微笑,似乎真的一点儿也不伤感难过,反倒是倾了一点儿身,笑道:“以前外祖父不肯明说,只说横竖太子妃进宫就明白了,如此说来,爷心里头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萧弘澄斟酌了一下,才说:“这里头的事,你并不需要那么清楚,这两年你在我这里,也是明白懂事的,我很喜欢,你今后只管照样儿就罢了,小璐那里,你只管照着规矩伺候也就是了。”
“什么规矩?还请爷明示。”吴月华突然站起来,跪到了萧弘澄跟前:“妾身不明白了,是照着爷的规矩,还是照着太子妃的规矩,总得有个准绳妾身才知道怎么伺候。”
萧弘澄微微皱眉:“伺候太子妃自然有伺候太子妃的规矩,你家里没人教过你么?”
萧弘澄俊美的面目隐藏在烛光的阴影之中。
“爷。”吴月华眼中含泪,膝行了一步,柔弱的把一双玉雪般的柔荑放到萧弘澄的膝上,柔声道:“妾身进宫前,家中母亲曾有教导,圣上赐妾身进宫为侧妃,便要尽心尽力伺候太子爷,为太子爷开枝散叶,诞下皇孙,只是妾身入宫近两载,太子爷从不近身,妾身不敢多言,只一心以太子爷吩咐做事,这样久来,虽无寸功,也有苦劳……如今眼看太子妃娘娘要进宫了,妾身为爷欢喜,也不由的惶恐……妾身不敢求太子爷怜爱,只求太子爷慈悲……”
萧弘澄静静的听着,此时心中已经如明镜也似,进屋之后,他便觉得微微燥热,只是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余热未消的秋燥罢了,只是在这屋里坐的愈久,多说了几句话,就越发热了,吴月华靠过来的时候,身上熏的甜香很甜,非常甜。
萧弘澄不是圣人,吴月华靠的很近,柔软的胸贴到了他的腿上,眼看着那一处地方渐渐鼓了起来。
吴月华仰起俏脸儿,轻声说:“爷……您今儿就赏了妾身吧……”
萧弘澄不语,吴月华等了等,有点忐忑的轻轻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这个时候,萧弘澄伸手了,按住她的手,拿出来,放在一边。
吴月华眼睛微闭,一串晶莹的泪珠儿从脸上滑过。
虽是侍妾,却还是黄花闺女,已经这样不要脸的主动求欢了,却被这个男人如此无情的拒绝,吴月华羞愤难当,正要起身,萧弘澄却还是按着她的手不放。
吴月华一怔,萧弘澄低声说:“庆妃娘娘从元嘉十九年掌凤印,直到旧年,六年时光,宠冠后宫,二殿下夺嫡势大,梁家风光无限,你有没有曾经羡慕过?”
吴月华娇躯一颤,脸色都有点苍白起来。
“现在,梁家如何?庆妃如何?二殿下又如何?你喜欢这个结果吗?”萧弘澄说。
江南一案之后,二殿下萧弘远被圈禁在通州的一处皇家别院中,准其侍妾进入伺候,并欲重新为二殿下赐婚,但泰昌县主却上表,请提前行礼成婚,以侍夫君。
皇上默然良久,赏泰昌县主为端纯郡主,准其所请。
“我没有父皇那么狠心,不想你落那样的下场,你的外祖父为我的册封出了不少力,所以我愿意推恩在你身上,我对他承诺过,尽可能保你一世平安。是以,就是你今日如此逾矩,我也可以饶你这一次,不过,就这一次。”萧弘澄慢慢的说:“和庆妃娘娘不同,你是一个聪明人,所以为了你不落那样的下场,你若是有了子嗣,就不能再有现在这样的日子。我会很快重新择一位侧妃,来取代你现在的地位,和现在的一切,她会有脸面,有宠爱,我会站在她的身后,你要如同宫里如今的其他人那样,在她手下生活,凭你的本事活下去,她对你做什么,除非有明显把柄,否则我不会过问,你今后的品级只会止步于妃,默默无闻的在后宫一隅,养育你的子女。至于外戚,也是如此,吴家现在出仕的子弟会慢慢调任,自有新的侧妃的家人顶上来。有权势的妃嫔,总会有相应的获得,我相信,有很多人羡慕这个地位,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换侧妃并不是一件难事,你说是不是?”
☆、第101章 拜见丈母娘
一百零一
萧弘澄语调温和平缓,脸色也柔和,仿佛只是在和她聊聊天,并没有说什么要紧事一般,更没有什么威胁。可是,如萧弘澄所说,吴月华不失为一个聪明人,她自然很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她手脚冰凉,这对她,对她的家族,都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些话里藏着的凌厉铁血之气扑面而来,几乎要把她压到地上去了。
萧弘澄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十分自信,远在宝莲堤事件中,他就见到了吴月华那对权利的野心勃勃的渴望,他相信,吴月华会做出叫他满意的选择。
换个侧妃,要选个聪明的,家族可靠的,又有野心的,其实还是挺麻烦的!
萧弘澄心里这样想着,但一张俊脸平静无波,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两人一坐一跪,房里安静的十分诡异,在经过很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吴月华轻轻抽出手来,起身后退两步,微笑道:“妾身逾越了,还请太子爷恕罪。”
萧弘澄含笑,轻轻点头:“爱妃无需如此。”
萧弘澄说:“其实,在你中毒之后,我已经暗示了太医并相关人等,慢慢的把你因中毒而不能生育的消息流传出去了。你因我而中毒,我补偿你些尊荣,便是过火些,也不为过。”
吴月华一怔,还没想明白,萧弘澄已经站了起来。
房里催情的甜香气味犹在,萧弘澄势必不能再坐下去了,他掸掸衣襟往外走,吴月华在后面送他,一边笑道:“爷闻不惯这个新的熏香,妾身今后再不用了,还用原来的吧。”
萧弘澄一脸淡定自若的样子点头,谁也看不出他其实x火焚身,可是媳妇还没进门,真倒霉,萧弘澄满心不爽,又开始大逆不道的咒骂他爹,若是肯早些赐婚,小鹿十五岁刚满就能进宫了,这会子我都能抱媳妇了!
如今还要等明年!
他爹自己xx不幸福,就看不得他好过!哎哟,好想小鹿!
萧弘澄一走,吴月华才瘫坐在床上,这个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湿漉漉的,满是冷汗。
现在很安静,伺候的人都在外头,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不敢有。在这里伺候的人,都是最为伶俐的人,虽然没见到里头屋里的情形,但那种气氛简直嗅也嗅的出来。
平日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说笑的场面仿佛隐身了一般,玉和园竟然冷清的如同传说中的冷宫,吴月华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热闹喧嚣与冷清的对比陡然间叫她如此心惊,或许先前的一番对答,不过是出于本能,可这一刻,反是叫她惊惧!
或许这就是众人追捧的宠妃与深宫冷院的妃嫔所经历的不同,她从进宫起,就没有过受冷遇的日子,根本不知道那种日子是怎么样的。
她所有的一切荣光,全是太子爷所赐,太子爷要收回,轻而易举……
这喧闹与冷清的交织如此的巧合,仿若上天给她的警示,这个时候,她才醒悟到,今天这一招,实在太过行险,太子爷说的很明确,他是看在外祖父的脸面上,再给她一次机会,若不然……太子爷直接冷落她,重新纳一名侧妃,如同太子爷所言,想要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的人,定然多不胜数。
想到差一点就往暗淡的人生道路走去,吴月华冷汗淋漓,这个时候,她不得不重新回想进宫前,外祖父那番教导。
外祖父曾再三问她是否愿意进宫为太子侧妃,那些话里,其实充满了担忧。或许,在那个时候,外祖父就已经明白太子爷对后宫权势的分配法则。
绝不容许有子嗣的嫔妃握有后宫之权,更有外戚助力!
吴月华想到庆妃,想到梁家,不寒而栗。不,她绝不能落到那样的下场,她的目标很明确,为了这个,她可以舍弃一切!
太子爷的意思同样很明确,他既然没有给她里子,所以会给她足够的面子,甚至还能保她一世平安。
不过太子爷最后那句话……吴月华翻来覆去一夜无眠,都在琢磨那句话,到得天明,她恍然大悟,俏脸上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幸好她做出了选择,如果……如果她坚持要子嗣,太子爷根本就不会答应,他散布出吴侧妃不能生育的消息,意味着他早就安排好了另外一条路,不符合他期望的侧妃,就连面子都不用给了,随便撂在哪个角落,从此不过是点缀东宫,连太子爷的面都不会再见到了。
是的,他是皇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只有他安排别人的,哪会受一个嫔妃的安排?若是没有按照他的期望选择,无非便是更加彻底的舍弃罢了。
想通这一节,吴月华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一下,心悸的难以忍受,先前以为自己是差点儿走到暗淡的角落,现在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走到了地狱门口。
权势之威,再一次给了她一个极其深刻的教导。
而萧弘澄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心里却有了计较,吴侧妃是有点聪明的,聪明人自然不会太安分,而要用聪明人,还要用的好,自然就要更加聪明的人才行。
这个嘛,萧弘澄一脸淡定的心里暗笑,幸好他们家小鹿聪明!
横竖现在已经赐婚,萧弘澄觉得,这件事正好是一个引子,有些东西须得交代给小鹿知道才行。
是以,第二日一早,萧弘澄光明正大的就去了静和大长公主府,顺便也拜见一下丈母娘。不对,
拜见丈母娘完全是重头戏!
因为萧弘澄一直觉得,这个丈母娘大概天生就是来对付他的!
想想都胸闷!
准女婿是太子爷,陈氏是十分的不自在,当然,就算她是准丈母娘,她也得先行国礼,且别说太子爷,就是如今的周宝璐,虽然还没行礼成为太子妃,可是赐婚旨意已下,在家里,除了静和大
长公主,第二个位子就是她了。
换言之,她比她爷爷的地位更高。
所以,皇太子摆了半副仪仗,浩浩荡荡上门来拜见丈母娘之类的阵仗,陈氏就有些惊慌,她本来不是应变的人才,此时更是呐呐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只是听到“不敢当”“不敢”“惶恐”翻来覆去的出现。
萧弘澄一脸温文,心里想的却是:哼,现在不是你把小鹿藏起来,当我是登徒子的时候了?
嘴里却说:“夫人不必如此客气生疏,眼看就是一家人了,昨儿父皇赐了旨意,论理,我也就该称您一声母亲了才是。这且不论,我想着,怎么也得今儿就来拜见夫人和世子,别的也罢了,只怕迟了显得不恭敬,外头人也会对小璐有说道。”
母亲两个字把陈氏吓的心肝儿一跳,幸而太子爷没真的喊出来,不然陈氏准的吓晕过去,就是这样子说话,陈氏也吓的汗都出来了,干巴巴的说:“这怎么敢当,虽说圣上恩典,赐了婚,你也是太子爷,我们家也是不敢逾越的,便是小璐,她年纪小,不懂事,规矩也还没教好,若是有一二逾越处,太子爷千万不要与她计较才是。”
眼见太子爷年纪比璐儿大这么多,又有如此威仪,璐儿傻乎乎的,规矩也不好,性子又倔,如何伺候的好这位大爷呢……
陈氏惶恐极了。
可是,还没轮到她开始哭,这位大爷已经站起身来,笑道:“小璐在家里呢么?我去瞧瞧她去。”
然后转身就走了……走了……
陈氏傻傻的看着,这眼泪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哭,人就转身走了,压根儿没打算问她同意不同意。
这……这……陈氏坐在那里,大约准备哭个一两个时辰的情绪突然泄了气,这位大爷这么厉害,我的小璐可怎么办啊……
想了半天,算了,还是哭一哭好了。
于是陈氏呆坐了一会儿,默默的哭起来。
萧弘澄却很潇洒的,熟门熟路的往东边儿周宝璐住的屋子走去,谢齐跟在身后默默的想:您来看太子妃就看太子妃吧,还非要去吓吓丈母娘……
可是萧弘澄虽然一脸面无表情,轻快的脚步却昭示了他的心情好的不行。
“小璐在家里呢么?我去瞧瞧她去。”
“小璐在家里呢么?……”
“……”
这句话他想当面对陈氏说,想了好久了!自从那一回,被陈氏在小鹿房里逮了个正着,自从每一回到小鹿房里,都跟做贼似的,自从每回柔情蜜意说到开心处,都会有丫鬟紧张的来报信儿:“夫人来了!”
他就一直憋着这口气,一定要当面说一说!
陈氏简直就跟安了暗门似的,凡是他跟小鹿说的开心,最舍不得的时候,她一定出现!从无例外。
可是,规矩礼法之下,便是堂堂皇太子,也只能退避三舍,不敢摄其锋芒!
这一回总算出了口气了!
好爽!
简直就像大热天吃了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汁一样嘛!
所以萧弘澄进门的时候,周宝璐有点狐疑的打量他,萧弘澄的面无表情周宝璐早看惯了,不过这无表情之下,周宝璐倒是看得懂他的情绪。
今天这样子,简直有点飘飘欲仙嘛。
大约当时收复了江南的时候,他应该是这种状况吧……周宝璐想。
这难道还有事可以和收复江南比吗?
☆、第102章 男主外女主内
一百零二
萧弘澄看出了周宝璐的疑惑,趾高气扬的说:“我先去见了你娘,才过来的!”
周宝璐就明白了!
您是皇太子好吗?至于这样吗?真丢人啊,周宝璐简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好吧,虽然是太子爷,不过到底也才十九岁,确实年纪也不大。
周宝璐摸摸福侍卫的头顶:“现在我娘不敢来逮你了,放心了吧?”
萧弘澄还口是心非的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娘就是逮了我,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我不是担心你被教训吗?”
周宝璐只得翻个白眼,懒得和他歪缠。
萧弘澄坐下来,还特地挨着小鹿坐下来,又伸手去抱福侍卫,周宝璐往边上让了让,觉得自从赐婚的消息以来,他们家太子爷似乎变活泼了?特别爱动手动脚的。
不过她忍着没说这个,说起来这人说不准更亢奋,只听太子爷唠叨:“今儿我打发人去催钦天监了,叫他们看个好日子出来,近点儿的,结果那个王思任倒真的挺识趣的,挑了明年年初的一个日子,好像刚出正月吧,我是挺满意的,可礼部的老许瞧了,闹着说要去老王他们家门口上吊去,慎王叔爷又说,他还是把船拉出来,再出海去吧,不在帝都过这种糟心日子了……老王没法子,回去接着挑日子去了……”
周宝璐随口问:“慎王爷回来了?他们家打起来没有?有热闹居然不叫我看,不地道,还有庄慧公主,我不信她不知道。都是些没良心的!”
慎王是先帝幼弟,年纪比当今圣上还小一岁,经历过先帝做皇子时惊心动魄的夺嫡,加上时间的流逝,慎王已经是王叔辈硕果仅存的一位了,如今管着内务府的事。
因慎王原是武帝爱子,帝王幼弟,从小无人管束,格外跳脱放诞些,做事总由着性子来,那年打了大船出海,三年没有音讯,谁都以为他大约是没了,家里就乌烟瘴气起来,继王妃为了自己儿子夺世子位,无所不用其极,给慎王原配长女长安郡主订的亲事,只是个没落伯爵的儿子,虽说王妃做足了架势,还进宫撞木钟给女婿求恩典,可高门大户里头的人,谁又看不出这里头的意思呢?
这事儿,萧弘澄曾特意跟周宝璐说过,她就记住了,惦记着这八卦呢。
萧弘澄道:“慎王叔爷他老人家是个心宽的,做事也不同。而且,长安郡主也没回来找她爹哭诉,我听说,长安郡主在那家子过的还不错,她婆婆出身低,没什么架子,且天生的易牙本事,特别爱下厨,不论是小菜、点心,推陈出新,竟比御厨还强,长安郡主又特别喜欢各地吃食,如今跟她婆婆好的比亲母女还亲呢。”
周宝璐噗的一声笑:“倒有趣儿,一个爱做,一个爱吃,这不是刚刚好么,有人肯做,有人肯捧场。”
赐了婚,萧弘澄觉得横竖是自己媳妇儿了,动手动脚也没什么要紧,于是伸手就搂着周宝璐揉一揉圆脸儿:“亏你还笑呢,你男人差点儿就被别的女人弄去了!”
周宝璐一翻身坐起来:“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女人?你别胡扯,好好的,又来什么女人?”
周宝璐大眼睛斗志昂扬,很有一种‘怎么这男人刚归我就有人来抢?太过分了!’的意思,虎视眈眈的盯着萧弘澄。
媳妇儿这样紧张,萧弘澄闷笑。
周宝璐这才嘟嘴:“又欺负我,看你这样儿我也知道了,吴侧妃有动静了是不是?这个简直是定然会有的!那个人其实倒也挺容易看明白的,无非就是有点儿小聪明,一心就要做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要说呢,这也没什么不好,人家这也是上进不是?就是手段差些儿,又是个实心眼儿。”
实心眼?萧弘澄摸摸鼻子:“嗯,怎么个实心眼法?”
“瞧她的行事嘛,你瞧那一回,我家表妹也不是多聪明的人,就能说的她信了。这一回,你在江南不是准她亲眷进宫探视么?刚进宫两回,她就有动作,大概又是不知道谁说了些话,她又信了,可不是实心眼儿吗?要说也不是傻的,就是心眼儿不多。”
萧弘澄觉得这言论特别新鲜,不由笑道:“唉,你说的可真跟亲眼看见了一样,昨儿的事,倒真是你说的这般。”
萧弘澄便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周宝璐知道,周宝璐眼睛睁的挺大,听了半天,叹道:“虽说心眼儿不多,可做事实在啊!”
萧弘澄听的都笑出声了,怎么他家媳妇说话就这么好玩儿呢。
周宝璐还觉得自己可正经了,白了萧弘澄一眼,意思是:严肃点!这儿说正事呢!
萧弘澄果然正襟危坐,憋着笑不笑出来,周宝璐说:“真的,这事儿挺难的,你要叫我这么着对你下手,我还真伸不出这手去,忒丢人!我宁愿一辈子没男人呢,也不能这样啊,所以说她比我强呢,这么丢人的事儿,她居然做的一板一眼,实实在在,这勇气!动手能力太强了!”
周宝璐回想她与吴月华数次接触,觉得吴月华确实很能当机立断,勇于出手,特别的有勇气,而且似乎还有点儿百折不挠的气质!
叫周宝璐这么一说,萧弘澄还真发现吴月华这个特点了,有意思,他们家小鹿看问题的角度的确有意思!
周宝璐说:“你做人主子,自然应该扬长避短,用他可用的地方,她既然实心眼儿,容易听信于人,你就要时时教导她,你想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就照着那个方向常常说给她听,态度和软些,亲热点儿,她不就听进去了吗?二则,她既然出手利落,你就放她冲在前头,横竖有你立在后头,她还不所向披靡?她在前头得罪的人多了,回头不是更要紧紧抱住你的腿么?这多容易解决!放着这样好驾驭的人,你偏要她自己想的明白,想的清楚,这不是多事是什么!说不准她想茬了,钻了牛角尖,倒是个麻烦,处理起来,你名声不好不说,林阁老心里头有个芥蒂,你不是白得罪人么?”
萧弘澄若有所悟,他高高在上惯了,底下伺候的人多的是,使人的时候,只管使的顺手,这个不顺手,换下一个,竟没有想过,或许是他使人的法子不对呢?
当然,绝大部分属下,应该是属下琢磨怎么伺候主子才能伺候的好,主子确实用不着费心去打算怎么使奴才,可是像吴侧妃这种,却是个特例,换当然能换,可换人总是麻烦,又得罪人,照小鹿说的,换个法子,说不准用起来就顺手了。
周宝璐絮絮叨叨的说着:“还有,昨儿吴侧妃使的那熏香哪里来的,你可查明白了?”
萧弘澄点头:“嗯,她娘家母亲进宫来瞧她的时候,给她的香囊,当着下人的面儿就说了是房里用的,确实算不上违禁。”
周宝璐脸上就红了红,房里点些有助于情趣的熏香,夫妇间这是常事,尤其是高门大户之中,本来讲究,便是嫁妆里头,也常是备有这类熏香的。
她便说:“当娘的,替女儿打算也是常事,她娘的话,她自然听得进去的。”
“那我还得谢天谢地你不爱听你娘的呢。”萧弘澄对这个丈母娘颇为不满,随口就想到了。
周宝璐瞪他一眼,嘀咕道:“关你什么事。”
萧弘澄笑道:“不过话虽这么说,这意思也不好,要怎么着才好呢?”
周宝璐的大眼睛特别无辜的说:“我怎么知道呀,她是你的侧妃呀,你自己看着办嘛。”
萧弘澄很严肃的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都说男主外女主内,还有,妻贤夫祸少,这后院的事,哪有你置身事外的道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来处理!”
“我还没嫁呢!”周宝璐叫苦连天:“哪有你这样的,我还没嫁进来,就要管你的侧妃了,天下还有公道吗!上回还叫我厚着脸皮找泰昌姐姐说话,挨了人家无数的白眼,我说,你是坑我坑顺手了吧?好的事儿想不着我,背黑锅倒是想着分我一半儿!”
萧弘澄瞪着她威胁:“那你到底管不管?”
他脸上板的严肃,心中其实是欢喜的,有一个不把他当上位者,不忌讳他的威仪,想着什么都敢说的媳妇,实在是难得的。
若是夫妻两个天天御前奏对,那还有什么趣儿?
周宝璐委屈的对手指:“管啊,你凶什么!哪回我没管你了?你还动不动就凶我……”
真是别提多委屈了。
萧弘澄就拿着福侍卫脚上的肉垫去按她的手:“好好好,我不凶,可这事还得你管,我都听你的。”
周宝璐撒完娇,终于说:“这事儿又不难,吴家后宅如今谁做主呢?若是她祖母,你就选个她祖母养的儿子或者亲自养的孙子,若是她娘,就选她的兄弟,或者她娘家什么兄弟,找个小事儿,把职位给抹了,给个警告。然后呢,你回宫去,就暂不用去她屋里了,也不用另外找谁,只不去就行了,用不了几日,她就急了,要不然打发丫头请你,要不然送这送那,你熬她两回,她就知道,你恼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周宝璐解释说:“这两年来,你总是给她脸面,她也惯了,自然心安理得,觉得是应该的,大约
并没有想过她该拿什么来换。就是你恐吓她两句话,只是言语,她又能记得住多少呢?这会子,趁这个机会,冷她一冷,叫她明白这里头的苦楚,亲身体验过了,才知道是个什么境况,记的才牢呢。”
萧弘澄点点头,他既然说了都听周宝璐安排,就果然听周宝璐安排,立刻就答应下来。
周宝璐叹气:“天下就没有比我还可怜的人了,从八字还没有一撇起,就叫人差来差去的,如今画了一撇了,更是给人做牛做马,没个消停!”
萧弘澄笑,搂着周宝璐又叭的响亮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是是是,对对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哼!周宝璐轻轻咬他一口,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103章 婚前准备
一百零三
钦天监在萧弘澄的高压之下,硬是顶住了和礼部以及内务府反目成仇的压力,把皇太子大婚的时候定到了熙和五年的五月初三,奏本一上,礼部的许尚书跳着脚的骂老王缺德,趁他病假的时候竟然悄悄上本!
三月二十是万寿节,六月十六是早就定下来的三皇子的大婚,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了,中间竟然活生生的□□来皇太子的大婚!
这可是皇太子的大婚啊!和普通皇子的大礼不可同日而语,单是皇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婚礼服喜服金冠等,半年哪里做的出来啊混账!
许尚书气的病都好了,第二天就坐着轿子,硬着头皮去找慎王打擂台,张口就说:“按例,皇太子、太子妃的衣饰等物应由内务府内制才是。”
“来来来,老许,坐坐坐,咱们老交情了,不用这样一板一眼的,这样板着脸做甚?来坐下尝尝这个冰皮莲花饼,我们家大闺女昨儿刚送来的,不是我爱炫耀,这可是独家秘方,亲家母亲手做的,满帝都都是独一份的,别的人来了,我还不肯拿出来呢!”
慎王倒是一脸轻松写意的招呼着,一点儿没点压力的样子,许尚书道:“我急的都要上房了,王爷倒半点儿没事样。这可是太子爷的大婚礼呢,本朝开朝以来才第二回,现在七个月都不到了,怎么做的出来!”
慎王笑道:“别的东西不是都在预备了吗?太子爷什么年龄了,我就不信你们礼部没想到这事儿,不提前预备着,虽说因不知道太子妃是谁,做不了礼服等,可别的东西肯定早就预备上了,如今愁的不就是大婚礼服金冠嘛,老许你放心,交给内务府就是了!多大个事!”
许尚书一脸狐疑,他存了心来打擂台的,可没有想到这么容易简单,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慎王爷出了明儿的不着调,这件事可别办坏了,这会子答应下来,回头拿不出,还推到礼部身上,可是担不起这样罪名的。
慎王瞧许尚书的神色,不由的偷笑:“这话说出来果然豪气干云,真是托太子爷的福啊!”
慎王拉着许尚书,唠唠叨叨说了半日,见外头箱子送了来,才笑道:“老许,你瞧瞧,这太子爷并太子妃每位一套大礼服,三套小礼服,三套喜服,十二套常服,都在这里了,还有金冠、玉冠、珠冠等,你是行家,看看有没有差错的,若是没有,就送去太子和静和大长公主府试衣。”
许尚书的小眼睛这辈子也没瞪的那么大过,这这这……什么时候做出来的?内务府这是怎么回事?
十七八个箱子盒子,下人一一打开来,大红色耀花人的眼,许尚书仔细的看了料子、刺绣、配饰、里里外外,确实没有差错,只是:“内务府怎么会提前预备这些?且太子也罢了,太子妃娘娘的尺寸是哪里来的?”
慎王道:“老许啊,你想想,我是这样不知分寸的人吗?就算知道今年、最迟明年,太子爷怎么也得赐婚,可圣旨一日未下,我也不敢乱动的,这是太子爷亲自命我预备的,就是太子妃娘娘的尺寸,也是太子爷给的,太子爷说的话,意思可多,这尺寸是如今的,到那一日,或许还要长些个头,你们这一回做的,要预备余地。”
许尚书也是老成精的人物,与慎王对望一眼,都知道这件事的意思很多,太子妃的人选显然是早已定下来的,太子爷心里有数的很。
这事儿都不好多说,两人权当不知道里头的东西,只是看完了衣冠等,又商量了一番,就由慎王亲自往宫里送太子服饰,礼部往静和大长公主府送太子妃服饰试穿。
这意味着,从十月开始,皇太子的大婚仪,已经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了。
同时,帝都有些消息也流传开来,因太子赐婚,东宫吴侧妃嫉,惹怒太子,有失宠的流言。
皇家的八卦,从来都是各府最爱偷偷讨论,也流传的最快的,吴侧妃的亲叔叔从江南织造调往理藩院,吴侧妃的母亲两次递帖子进宫探视也被拒,最后,林阁老的夫人亲自出面,才进了宫,到东宫见到了吴侧妃。
据说,有些话是林家的丫鬟悄悄传给姐妹们知道的,不知道怎么就流传到了整个帝都,听说太子爷确实恼怒,有半个月没去玉和园,林夫人进宫,见到了外孙女,脸儿黄黄的,哭的眼睛有些红肿,十分悔恨。
林夫人只得再教导她恭谨侍奉太子、太子妃之道,恭良俭让等,只是外命妇总得出去,林夫人也无法。
又过了好几天,太子爷终于再临玉和园,吴侧妃跪地请罪,痛哭流涕言其悔意,太子以吴侧妃原是因他之故中毒,子嗣因而艰难,心中不忍,便赦了吴侧妃之罪,只是申饬罢了。
不管是实际情况还是流言和八卦,都统统汇总到了周宝璐的手上。
那一日萧弘澄威逼周宝璐管他的后宫之后,不过三日,就有一个五人小组,交到了周宝璐的手上,这一回萧弘澄没调戏媳妇,而是很认真的说:“要做事情,人手是第一步。这些人都是我使出来的人,你可以放心用,我已经吩咐过她们了。”
所以现在除了顺风耳的小樱之外,周宝璐总算是有了另外的消息渠道。
林夫人在宫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周宝璐的手上,周宝璐看了一会子,皱皱眉,又想了想,便打发这个小组里联络公主府和东宫的姑娘,叫薛珠儿的:“吴家看起来有点蹊跷,回头把吴家后宅的事儿查一查,尤其是吴侧妃父亲的妻妾。”
薛珠儿大约真是萧弘澄□□出来的人,一脸毫无表情,应了是,见周宝璐没有话吩咐了,便退了下去。
这几个月,周宝璐完全没有出门,她觉得,准太子妃的身份,在外头行走颇为尴尬,不如索性在家里待嫁,横竖皇家迎亲,繁琐又盛大,特别费功夫,礼部、内务府总来出入,凡行礼,皆遣使持节,如皇帝大婚仪。
仅仅只是待嫁,已经非常麻烦了。
连熙和五年的这个年都没过好,出了正月,又是静和大长公主的寿辰,热闹忙乱了一天,到晚饭前,周宝璐才歇下来,顾姨娘走进来笑道:“大小姐今日辛苦了。”
身后跟着奶娘抱着才快要满一岁的周宝妍,咿咿呀呀的手舞足蹈。
周宝璐笑道:“姨娘来了,坐。”
今日顾姨娘自然也是跟着忙了一天,虽然陈氏已经回来了,可因她体弱,芝兰院的一应事宜依然还是由顾姨娘打理,她此时一脸喜气,看不出丝毫倦意来。
她是一个聪明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有机会接近周继林的,又是怎么进的门,抬她进门是为了什么,她都心中有数。
罪臣之女,能得这样的机会,做到国公爷的侍妾,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幸事了,她自然知道珍惜。
而这两年来,她已经看明白了陈家的地位,周继林和周安明的地位,顾姨娘很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有周安明安排,随后打上了陈家的印记,她隐约的感觉到,在这个家里,从上到下,其实都在不着痕迹的巴结着陈家,而现在,大小姐的喜事,就让陈家在这个家里的影响力更加明显了。
除了她的夫主周继林。
可是这并不要紧,顾姨娘知道,在这个家里,周继林说话是不算数的,顾姨娘越发恭谨的侍奉主母,那是陈家世子的亲姐姐,并不因为她的软弱糊涂而意图辖制她,似乎挟制了主母,就有了自己能够掌控这个院子的权柄的错觉。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王姨娘的下场已经够明白了,姨娘算什么?只要权势在那里,姨娘要多少有多少,会生儿子的姨娘也一样。
大小姐不是个糊涂人,甚至可以说精明的厉害,但也是个大方人,自己给她捧场,做到她的要求,大小姐绝不会亏待自己。
顾姨娘庆幸自己从头到尾很坚定的站在了该站的地方,如今眼见大小姐飞上了枝头,身份越发贵重起来,自己兄弟今后若是有机会,还不就是大小姐一句话的事儿?
说了两句闲话,顾姨娘笑道:“今儿是公主的大喜的日子,原不该说这样丧气的话儿,只是又不敢拖下去了,王姨娘病了这一两年,越发是不好了,如今连人都糊涂了,昨儿丫鬟就来报,说王姨娘水米不进了,我原想着今儿是这样大喜的日子,报给夫人,倒添了晦气,如何使得,自然也就罢了。只是今儿事情也完了,我想着,这往后,越发是大小姐大喜的日子,万一王姨娘不好,越发添了晦气在家里,不说别的,就是公主知道了,只怕也不喜欢。倒不如这两日忙乱完了,赶着迁到庄子上去,换个地儿,说不准就好了呢?”
自顾姨娘进门来,凭着宠爱,牢牢的把持门户,王姨娘根本见不了周继林一面,周继林就算偶尔想起来要去看看,顾姨娘也有百般花样拦住她,后来顾姨娘又连着给几个绝色的丫鬟开了脸伺候周继林,时日长了,周继林越发就忘了这一个人,便是有想起的时候,顾姨娘也不过回一句病重,才请了大夫呢,周继林也就抛到脑后去了。
这一场坚壁清野的姨娘之战,周宝璐从头到尾旁观,没有插手,顾姨娘显然深谙,不管你多么会讨好,多么会哭,多么会奉承,总不让你见到人,你就没有用武之地这个道理。
再加上新鲜鲜嫩的年轻女孩儿的分宠,按部就班,把王姨娘从屋子里挪到园子里,如今再挪到庄子里,从此以后,这个府里,就再也没有王姨娘这个人了。
周宝璐笑着点头:“人要生病,这样的事,总不能因着我有好事,就能忍住的,不过姨娘虑的也是,这会子老祖宗正在欢喜的时候,若是报个丧气的信儿去,倒是扰了她老人家的兴头,姨娘就去回大管家,说是我娘的话,王姨娘病的厉害了,送去庄子养病去。”
顾姨娘忙笑着应了,又说了些家常话,就要告退。
周宝璐笑道:“我娘身子不好,爹爹脾气也急,平日里多亏姨娘费心周旋,实在辛劳。姨娘今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原是一家子,只要家里好了,有什么不能周全的呢?”
顾姨娘一脸笑,周宝璐肯承她的情,她就心满意足了,忙笑道:“婢妾怎么敢当,伺候世子爷和夫人,原就是婢妾分内事。”
周宝璐笑着点头,顾姨娘是个聪明人,又有所求,今后自己出阁,也能放心把母亲留在这个院子里了。
周宝璐便说:“姨娘是个仔细人,我也信得过,今后我在宫里,想到有姨娘在我母亲身边伺候,想来总能放心的吧?”
顾姨娘大喜,大小姐肯放这个话,给她这个机会,那就是信得过她,能为大小姐所用,以大小姐的为人,肯定不会白用她!
顾姨娘立刻跪了下来,诚恳的说:“当日若不是夫人和大小姐,我如今还在外头呢,这屋里竟就没有我站的地儿,夫人和大小姐的大恩,婢妾永世不忘,大小姐只管放心,婢妾在这屋里一日,自然是恭谨伺候夫人,知道自己的本分的。”
周宝璐笑着点头,赏了她二十两银子:“首饰虽好看些,可拿去变卖反倒失了身份,也跌价,我知道你兄弟进了学,是要用钱的时候,不如给你银子的好,你兄弟在外头,我已经嘱咐人照看着了,你只管放心。”
顾姨娘感激的磕头谢恩。
捏着她的兄弟就足够了,周宝璐觉得聪明人并不需要敲打。
周宝璐最大的心事解决了,日子也飞快的进入了五月,大婚的日子来临了。
这是萧弘澄盼了好几年的日子,离这个日子越近,萧弘澄就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偶尔会摸摸嘴角,那里总是忍不住翘起来。
五月初三,满城结彩,皇太子萧弘澄于吉时着礼服升舆出宫,于宫门前降舆换车,东宫诸官员着朝服跟随其后,前往静和大长公主府迎娶太子妃。
☆、第104章 大婚
一百零四
“累死我了!再也不成亲了!”当洞房里终于只剩下新婚的太子夫妇的时候,周宝璐整个人如同冰雪融化一般摊开在床上,完全没有经过十来年教导的规矩礼法的影子了。
“嘘。”萧弘澄居然还站着,只是小声说:“你小声点儿!外头有人守着的,你叫他们听到了,明天就有嬷嬷来教导你了,大喜日子,你说这个话,哪句都不成的。”
啊对!这里是洞房,不是她的闺房,她的闺房外头,最多有她娘偶尔偷偷出现,或许还有萧弘澄的人悄悄守着,绝不会如现在这样,嬷嬷、宫女、太监……各种品级的都围着这个房子,虽然关着门……
周宝璐可怜兮兮的在床上蠕动了一下:“我累啊,真的,还饿!早上就给我吃了一口糕,只给一口!还不给喝水!我坐在轿子里的时候,好想把手里那个苹果吃掉你知道吗!还有,还有,换了五套衣服,每套都好重!七八层!热的要命,还有,还有!头上凤冠……我脖子都被压的咔咔响!要跟人说话,压根儿不能转头,只能整个人转过去,慢的好像挨过打,行动不便似的!还要被人拉着这里跪,那里拜,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嫁了,我们还照着原来那样儿罢了……”
周宝璐娇生惯养长大,今儿简直算是最苦楚的一天,恨不能挤出两滴泪来表示自己为了嫁给萧弘澄,吃了多少苦头,有多么的委屈。
可是……挤不出来!
笑容抹都抹不去,虽然累的手指都抬不起来似的,脸上的笑容却完全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的在笑,停不下来。
从十二岁遇到黄公子,直到今日,三年过去了,到今日,才算名正言顺,黄公子从此以后就是她的人了!
周宝璐得意的笑。嘿嘿,归我了!
萧弘澄听她乱七八糟的说一堆,这就是他的小鹿,永远出人意料……他怀疑,她是被饿的在新婚之夜都忘了羞涩,简直太老夫老妻了嘛!
桌子上喝交杯酒的菜都收拾干净了,片甲不留,萧弘澄在柜子桌子上一顿翻,连点儿点心渣都没发现……看媳妇儿气若游丝的样子,他怀疑再不找点东西出来,大盛朝的皇太子妃就得饿死在洞房里了!
而且,媳妇儿没吃饱,他就没得媳妇儿吃了!
萧弘澄当机立断,开了门叫:“来人!”
果然门口有人守着,萧弘澄吩咐:“去拿些点心来。”话还没说完,周宝璐在后面补充:“下碗面来最好。”
萧弘澄点头:“那就拿面来,清淡些儿。”
“我要牛肉面!辣的!”周宝璐继续补充。
幸好小太监从小儿就在这宫里被训练的面无表情,不然肯定会非常精彩,如今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太子妃的口味倒真是非常简单好伺候呢!
萧弘澄回过头来,周宝璐先前就将一身大红喜服换成了红色的纱衣,其实颇为清凉,可五月的天气,依然叫她鼻尖儿沁出汗来,周宝璐嘟囔:“好热。”
萧弘澄随口道:“脱了外头衣服呗。”
他真的还没想到那上头去,心里还念着先喂饱了媳妇才拿媳妇喂自己这个顺序,可是周宝璐听到耳朵里,脸就渐渐的红了……红了……
半晌没动静,只嘀咕了一句:“流氓!”
然后,萧弘澄就醒悟了……
他脸上的没有表情变得更加没有表情了,他背后是高烧的龙凤红烛,此时落下了一大片阴影,似乎能把周宝璐全部吞到肚子里去似的。
然后,整个人扑到了周宝璐的身上,周宝璐觉得很重,可是……很亲密,她居然一点也不想推开他,倒是好奇的捏捏他的后脖子,就好像捏福侍卫似的。
真的好像动到了什么开关似的,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按理说,三年来,尤其是赐婚半年来,亲亲脸拉拉小手的活动周宝璐并不陌生,可是……这*的戳来戳去的是什么?
周宝璐又下意识的好奇的摸摸看,刚触手,周宝璐顿时就想起了出嫁前那些闺房里的教导,完蛋了……老夫老妻就这一点不好,真是太随便太不走脑子了!
这是周宝璐在天亮前最后一点念头。
(以下五千字不能描写,见谅)
于是这一晚,饿的半死的周宝璐不仅牛肉面没吃到,连觉也没睡成,她用力的推推萧弘澄:“要天亮了,你能歇歇了不?”
萧弘澄没有动,他的头沉沉的压在她的颈窝,两人的汗水交织在一起,有着奇异的亲密感,肌肤的热度和光滑柔软叫人恋恋不舍,萧弘澄又张嘴咬了一口。
他真是什么地方都能下口啊,真不挑!
周宝璐真是完全被碾压过一般的,又饿又累又痛,当然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可是……确实痛啊。
周宝璐简直想嘤嘤嘤,又推他:“别咬了,让我起来行吗?我想洗澡,还想喝水,吃东西……呜……”她又被他用力的亲了一下。
“够了!”周宝璐忍无可忍:“这都什么时候了!今早还要拜见父皇,你快点放开我!”
萧弘澄大概也被榨干掉了,什么也做不了,可是他就是搂着周宝璐不放,磨磨蹭蹭,间或咬一口,亲一下,摸一摸。
完全不挑地方,触手可及或者触口可及。
萧弘澄简直当完全没听见一般,鼻尖触触她的肌肤,然后又轻轻咬了一口。
“……”
周宝璐都绝望了,她大概会被萧弘澄吃进肚子里去吧?嫁人好累,心累,身更累!真是不想嫁人啊……我要回家!
萧弘澄有点迟钝的终于肯松手了,周宝璐松口气,赶紧坐起来。
然后她又倒了回去,哎哟,疼死了!
简直好像被狗熊抱过似的。
真是恨死了!萧弘澄欺负人!周宝璐委屈的不得了,好想哭。
然后萧弘澄慢慢的说:“终于抱够本了。”他很满足的说:“我等了三年了。”
周宝璐怔了怔,虽然还是龇牙咧嘴的,慢动作的小心的爬起来,可是一点儿也不委屈了。
萧弘澄这家伙!
然后又是忙乱的一个清晨,周宝璐洗澡梳妆,依然得画浓妆,穿礼服,她饿的奄奄一息,才总算吃到了两块点心,萧弘澄看尚寝局的人来收走白缎子,记了档,一脸笑。
然后看见周宝璐身上的红红紫紫的痕迹,眼睛底下发青,狠狠的瞪他一眼,就笑的更开心了,一点儿也没有平常的面无表情。
当然,走出门后,他的脸就跟戴了面具似的板住了,周宝璐心中腹诽,看这模样,人家还以为他娶了老婆不开心呢。
大约走了有一丈远,萧弘澄突然站住了,回头看着周宝璐——是的,周宝璐走路的时候,要退后他半步——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
其实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的,也只有周宝璐看得出他有点为难的情绪,便低声问:“太子爷怎么了?”
萧弘澄想了半天,摇摇头,叹口气:“算了,走吧。”
周宝璐十分的莫名其妙,就算是她,也确实没搞明白萧弘澄到底怎么回事。
可是要去拜父皇,时辰不容耽搁,萧弘澄很遗憾的叹口气,接着往大明殿去。
皇帝在大明殿的明间正殿里高高坐着,就是在这样的场合,新进门的儿媳妇拜见公公,沈容中大统领也依然穿着官服,尽忠职守的守卫在皇帝的身后。
只是大约是因着太子的新婚,这一次,沈容中大统领没有佩刀,只是背着手,岳峙渊渟的站在皇帝身后。
台阶下是各位皇子,二皇子已经被圈禁,长大的就只有三皇子萧弘清,底下站着一圈儿矮矮胖胖的团子,穿着正经的皇子服饰,居然个个都规规矩矩的站着,大的四皇子五岁了,依然胖团团,最小的七皇子才两岁,就更是白白胖胖,都好奇的看着周宝璐。
周宝璐和萧弘澄先拜皇帝,听太监唱皇帝给新儿媳妇的赏赐,全是成双成对的,很是发了一笔财,然后皇帝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就是教导新儿媳妇,这些都是有规矩的,只管照着说一遍。
然后就是皇子们向太子和太子妃行礼,太子妃还礼,送见面礼,小皇子们奶声奶气,行礼的动作笨拙的很,周宝璐弯下腰来摸摸脸,真可爱!
太子妃的礼物,共四色,鞋子袜子荷包里装金锞子,是每个弟弟都有的,连三爷在内,然后除了三爷,底下四个小皇子,每人还有一只缝成猫的布偶,有一尺长,肚子上缝的扣子,里头塞满了周宝璐亲手挑的糖果。
四皇子大些,虽然眼睛一亮,还是很规矩的道了谢,只是抱着猫布偶不放,七皇子早就忍不住低头,伸出小胖手手去抠猫肚子了。
周宝璐莞尔,皇子虽然供奉无忧,可却管的严,尤其是吃东西不许多吃,生怕吃出毛病,吃糖吃点心都有定规,所以皇子们大约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喜欢糖。
所以周宝璐特地给小朋友们准备了额外的礼物。
三皇子来来去去的看了几个弟弟手里的猫猫,开口问:“大嫂,我的呢?”
啊,你也要?你这么大了……
周宝璐措手不及,可是萧弘清脸上虽然冷峻,可是眼睛里的意思却是很明确的:大嫂,你不公平!
周宝璐立时有点不好意思的僵在那里,她本来就只给小朋友们预备了啊,三爷您比我还大些……
萧弘澄这个时候站出来解围了:“你嫂子想着你这么大了,抱着不好看,打发人给你送你府上去了。”
萧弘清这才点点头,表示满意。
皇帝大约看得有趣了,突然开口:“那朕有没有?”
这一下,别说周宝璐,萧弘澄都有点僵了,眼睛里明晃晃的:爹,您别闹好么?哪有这样为难儿媳妇的?
周宝璐真是郁闷,不是说这种见面都是规规矩矩的程序吗,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她只是给小朋友们送点糖而已。
不过到底是大喜的日子,见儿子一脸不豫,新儿媳妇惶然的神情,皇帝终于表示放过你们,笑道:“回头给朕补一只来!太子妃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周宝璐只得应了,心中却在想,这厚此薄彼四个字,只是简单一说?
她回头看看萧弘澄,萧弘澄并没有什么表示。
这里本来就不是说话的地方。
大明殿事毕,周宝璐还要去凤熙殿拜皇后灵位,再去后宫见小姑子、太妃们、皇帝的后宫妃嫔等主位,还要回东宫受礼。萧弘澄就领着周宝璐告退。
周宝璐出门就说:“你不是说父皇很严肃不好亲近吗?”
萧弘澄真不知道怎么答才好。
待新婚的两口子退出之后,皇子们也散了,皇帝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静。
沈容中大统领知道他的心事,并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说:“澄儿都有媳妇了,看到她媳妇,我居然想起了素华。”
素华是敬贤皇后的闺名。
皇帝说:“她进宫的时候,比这丫头胆怯的多,如果刚才那一问是先帝问她的,她肯定会哭出来的。”
沈统领躬身道:“娘娘侍上恭谨,太子妃灵动,自是不一样的。”
皇帝轻轻笑了笑:“是啊,不一样的。”
沈统领不再说话,皇帝也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幽深寂寞的大明殿里,一坐一站两个身影仿若雕塑一般,被盛夏清晨的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第105章 迫不及待的交锋
一百零五
往各宫里走倒也都算是熟人,不过换了往常的称呼罢了,周宝璐也不过是跟着萧弘澄笑、称呼、行礼、送礼之类,倒也不是很麻烦的工作。
周宝璐清楚的很,她的工作量主要是在东宫。
后宫的太妃们都是省事的,她们没什么东西可争夺了,且能封太妃,也都是有脸面的,谁也不敢怠慢她们,她们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要为难太子妃。
说不准十年二十年后,还要在这位太子妃手下讨生活呢?
当今的后宫现在也算省事,端妃、庆嫔已经没了,禧妃娇弱,常年拿药当饭吃,齐妃娘娘待太子妃也很温和,另外还有如今得宠的礼嫔,虽说得宠,但位分在那里,也很恭敬,其他的嫔、昭仪、贵人、美人等,就更不用说了。
只有东宫,是她今后要生活的地方,须得握在自己手里。
周宝璐跟着萧弘澄上辇、下辇,折腾了半日,收了不少东西,终于回了东宫。
东宫自然是由吴侧妃打头儿,领着几位低级嫔御来拜见太子妃,太子殿下后宫极为克制,为朝臣称道,如今在册的,只有吴侧妃、洪良娣、张才人、玉才人,俱是皇帝赏的,除了吴侧妃,周宝璐根本连剩下三人都不知道。
进门儿的时候,萧弘澄才跟她说:“张才人和玉才人都是当初庆妃娘娘奉父皇旨意给我挑的人,也没什么错,就放着罢了,洪良娣是父皇赏的,吴侧妃进宫的时候,才封的良娣,有吴侧妃的宠爱在前头,她们放在后头也没什么奇怪。”
周宝璐点头,怪道他非说要树个宠妃,原来除了庆妃的事,还有这个意思呢,吴侧妃专宠于前,这几位低级嫔妃体面的搁在后头,便是有人说话,也无非是指吴侧妃专宠罢了。
萧弘澄凑近了,低声跟她说:“洪良娣是沈叔手底下出来的人,你只管用。”
什么?还有这一招!
原来暗骑卫还得负责当人的侍妾?
萧弘澄说:“黑骑卫什么都干!别说正儿八经的侍妾了,就是丫头、通房、外室也都做过,也有正室夫人的,还有些更匪夷所思的呢,回头闲了我告诉你,如今你先别理会,横竖我东宫的班底都交给你,你自己猜度着办。”
“那你记得告诉我啊!”周宝璐叮嘱。
是以见礼的时候,周宝璐下死劲的打量传说中的洪良娣,一张尖尖的瓜子脸儿,细长的眼睛,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肌肤,看她那么娇娇弱弱,风都吹得倒的美人灯样儿,周宝璐总觉得萧弘澄在忽悠她。
别说比起在锦山上见过的两位一脸悍气的黑骑卫了,就是自己身边的樱桃,也比她看起来强的多呢。
众人跪下行了大礼,周宝璐便叫起,萧弘澄受了礼,便说有事,出去了,送走了太子爷,周宝璐还没说话,吴侧妃先就一脸笑,殷殷勤勤的说:“自从旧年圣上下旨赐婚,太子爷欢喜自是不消说了,就是妾身,也盼着娘娘早日进宫来呢。”
周宝璐脸上的笑一丝儿不走样,却并没有接这句话,跟她寒暄。
就算她是第一次嫁人吧,这种场面也是见过的,新媳妇见公婆,姨娘见主母之类,虽说身份不同,但上下尊卑都是有的,向来只见过公婆问话,新媳妇答话,主母吩咐,姨娘见礼这样的情形,如她这样,主母还没有说话,她先来寒暄的,周宝璐倒是第一次见。
周宝璐想了想以往接触过的吴月华,掐尖要强简直就是她身上的标签似的,无所不在,这个时候的举动,倒也是应该的,若是没有这样的举动,反倒不像那个吴月华了。
两年东宫专宠,确实应该性子更强些儿。
这举动的含义,对周宝璐这样的人来说,一点儿也不难猜,无非便是我先来的,东宫我管事,今儿你第一次来,所以我主人样子来招呼你。
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永远是最重要的,想来吴侧妃是决定,就算身份上差了,气势总是想要压住周宝璐的。
通常来说,太子妃刚进宫,面对着管事的宠妃,第一想的自然是要给脸面,搞好关系,不仅是为着讨太子爷的欢心,也是为着自己宽厚能容人的名声,以及想要在东宫顺利的站住脚。
就算身为正主儿,得罪了管事的宠妃,给你下绊子,做些小动作,说不准就有吃不完的暗亏呢。
只要周宝璐应了这句话,气势上就输了,就被吴侧妃压了一头。
吴侧妃这个想头,在大部分地方,大部分人身上都是行得通的,这也是她在自己母亲身上看到的教训之一,只可惜,她面对的主母是周宝璐。
周宝璐完全没有理会吴侧妃这句话,简直当没听到,转头问洪良娣:“你的身子还好?我瞧你气色,只怕不能久站,便是坐着说话也是一样的。”
随口打发人:“给洪良娣搬个凳子来。”
洪良娣忙谢坐:“娘娘体恤,怎么敢当。”
周宝璐含笑点头,示意她坐下,又回头看看张才人玉才人,这个两个……怎么说呢,实在长的惊悚了点儿。
就是选宫女,也要选平头正脸的吧,长的差些儿,都不能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两个这样的长相,是怎么能封为东宫嫔妃的呢?
庆妃有意恶心萧弘澄的吧?
周宝璐脑子里想着,依然含着笑,吩咐人:“也给两位才人端凳子来坐了。”
两人战战兢兢的坐了,压根不敢看还站在一边的吴侧妃,洪良娣拿着手绢子按按嘴角,很明显是要把那点儿快要隐忍不住的笑意给按下去。
吴侧妃脸上涨的通红,红的在那精致的妆容之下也透的出来,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咬着牙咬出声来。
周宝璐容颜上还是一片和煦,嘴角始终含着一丝儿笑意,说:“我新进宫来,有些事还不大明白,你们在宫里伺候太子爷有些日子了,想来竟是比我明白些儿,横竖都在这宫里,咱们无非就是好生伺候着太子爷,安安稳稳,不要太子爷烦心就是。”
洪良娣和张才人玉才人都忙站起来应了,又见吴侧妃始终站着,张才人和玉才人都不敢坐了,洪良娣眼睛闪了闪,看向周宝璐,周宝璐轻轻点了点头,洪良娣便若无其事的坐下了。
周宝璐笑道:“你们也都坐吧。”
然后才好像发现没给吴侧妃赐坐似的,嗔着丫鬟:“怎么没给吴侧妃端凳子来?”
小樱朱棠都是伺候周宝璐多年,又随着进宫的,哪里不知道她们家主子的花样,便笑应了是,命小宫女搬了凳子去。
吴侧妃又羞又气,手里紧紧绞着手绢子,尖尖的鲜红的指甲差点儿没在上头戳出两个洞来。
周宝璐问了几句闲话,便叫东宫有职司的太监、女官、嬷嬷等进来,照着脸认人,报履历,管着什么事。
吴侧妃缓过气儿来,又道:“娘娘今儿各宫里都走了一遭儿,只怕也劳累着了,要不然明儿再叫人进来看,妾身先打发人把各人的履历职司写了节略,娘娘照着瞧,倒也轻省些。”
周宝璐慢吞吞的说:“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原是还没预备的?”
她也没等吴侧妃回答,便笑着问道:“如今这宫里,管事的是谁呢?竟这样没成算,这伺候主子,自然是要事事想到主子前头去,事先就预备好了才是,没有主子要什么了,现预备的道理。再说了,我进宫这日子,旧年里就定下来了,管事的竟不知道不成?到今日了,还没预备这些东西,要劳动侧妃娘娘现打发人来做,这样子管事,这东宫交给她,别的都不论,如何能伺候的太子爷称心呢?回头哪一日,太子爷恼了,别说你们,就是我,也要吃挂落呢,吴侧妃说是不是?”
吴侧妃被噎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周宝璐才笑道:“说起来我也还没问,如今这宫里,到底谁管事呢?”
洪良娣与张才人玉才人都低头不敢说话,洪良娣虽然身份不同,却早秉了太子爷旨意,要成全吴侧妃的脸面,此时见吴侧妃当场打擂台,周宝璐谈笑间就收拾的吴侧妃差点儿磨平了牙,因还不知道太子爷的意思,一时不敢介入。
张才人和玉才人则是从来就没什么脸面,早被吴侧妃收拾住了,而太子妃,也不是她们敢得罪的,自然更不敢搀和,拼命低着头,真恨不得别人都看不见自己才好。
周宝璐见吴侧妃不答,倒也不生气,看一眼小樱,小樱便道:“侧妃娘娘,主子问您话呢。”
主子问话,必是要答的,吴侧妃这才回过劲来,站起来道:“回娘娘的话,这宫里原是太子爷打发妾身暂时理事的。妾身的意思,那节略原是写好了的,随时可以呈给娘娘,只是妾身虑到娘娘今儿或许劳累,身子要紧,哪一日见那些人都使得,便没送来,娘娘若是这会子精神好,竟要宣了进来看看,妾身这就打发人去取了来。请娘娘明鉴。”
周宝璐依然慢吞吞的说:“原来是吴侧妃在理事呢,我就说,既然管着这偌大的东宫,自然是懂事明白的人,不至于这点子事也想不到。如今既然是你在理事,这会子你又在这里,倒是不如现就宣了进来看看,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便儿问问你,倒也便宜。”
吴侧妃连挨了两次闷棍,也有点心虚了,再不敢驳回,立就吩咐自己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回玉和园取节略来,又打发人吩咐该来见太子妃的都来候着。
吩咐完了,吴侧妃才笑着回道:“这是娘娘体恤我,给我体面。按理说,只要娘娘吩咐,我自然时时都来伺候才是,也没有什么不便宜的地方,如今为着体恤妾身,累的娘娘不能好生歇着,倒值得多了。”
唔,这吴侧妃不犯二的时候,说话还是有纹有路的,居然学会了暗指周宝璐急于□□,倒是比以前有长进了。
周宝璐老气横秋的想,人果然是要长大的嘛。
她还是那么慢吞吞的说:“倒也不全是为着你,也是想着,我若是总拖着不见他们,怕有些人有想头啊。”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