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大药天香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 78 章


  第 78 章

  这个意外到来的消息,对于萧琅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原本的计划中断,他当夜便下山回灵州城。都护府里,萧琅夜召裴度议事至夜深,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在一队精兵的护卫之下,魏王一行人便出城,踏上了东归的路。

  昨夜下山回城的路上,萧琅便对绣春说,这趟东归之路,他可能要疾行,怕她路上吃不消,让她不必与自己同行,在后跟随缓归便可,被绣春当场拒绝。

  事关重大,她理解他想急切归京的心情。但既要疾行了,他的身体又是大伤初愈,她怎么可能放心让他自己独自上路?所以作随从打扮同行。

  一路紧赶,在收到消息的半个多月后,绣春随同萧琅抵京。派人送她回陈家后,萧琅径直往皇宫而去。

  ~~

  细细一算,这一趟,绣春离家又是两个月,上京早已入秋了。她离开前,天井里的一株老柿子树还只见绿叶,如今回来,枝上已经挂满一颗颗的青果。祖孙二人相见,除了陈振的身体还是令绣春有些担心外,家里和药堂、药厂的事,在葛大友和众管事的齐心协力下,一切都很顺利,百味堂那边,如今也一直再没什么别的动静了。

  自她走后,陈振便牵肠挂肚的,现在终于盼到孙女平安归来,老爷子自然高兴。当然了,高兴之余,那件一直梗在他心头的事,他也是极其关心。晚上欢迎她归家的家宴过后,只剩他爷孙二人了,没说几句,他便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她这俩月在外头与萧琅的事。

  绣春刚一回家,经过堂屋时,立刻便注意到原先高高悬着的那幅寿裱不见了。不用问,也猜到必定是祖父的手笔。这一路回来,见萧琅心思颇重,便也没告诉他自己祖父的态度,省得再让他多桩无谓的烦心事儿。此刻见祖父打听,不大放心的样子,仍含糊着推脱过去,只说无事。陈振心疼她一路辛苦,见她不愿多提的样子,便也作罢,叮嘱她早些歇息,好好养回精神。

  因事关皇家,绣春也没对陈振提小皇帝得怪病的事。当晚躺下休息,独自想了下小皇帝病情的事,因路上确实累了,很快便也睡了过去。一夜好眠,第二天起身,精神焕发,到药厂里还没转上一圈,到了辰时中,便有家人匆忙赶来传话,说宫里来了人,召她入宫看病。

  陈振还不知情,一见宫里又来人召自己的孙女过去,因了前次那事,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却也无可奈何。绣春安抚了他几句后,便坐了宫车过去。如常那样入了宫,被带去了太医院。

  魏王昨天抵京,不顾路上风尘疲累,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小皇帝萧桓,随后召见林奇详问病情。林奇得知绣春也回来了,最后提议让她入宫会诊。萧琅应了,这才有了今早这事儿。

  林奇正在太医院里等绣春。见她到了,寒暄后,问了几句灵州疫情的事,便把话题转到了小皇帝的身上,眉头紧锁。

  “陛下这等年岁,本正当活泼健旺之际,只他自年初起,胃口睡眠便一直不大好,我时常被召去看诊,用了不少方子调理,一直不大见效。以至渐渐面色乏血,偶尔腹痛腹泻,吃几副药,稍有好转,过后又犯,如此反复不已,颇令人心焦。这几个月,病情竟忽然加重,时常耳目晕眩、全身乏力、夜间失眠烦躁,白日眼目呆滞。半个月前,反复高热,以致抽搐昏迷,类似癫症发作,我与太医院诸人用尽了法子,方稍稍稳固住病情而已,心中焦虑不堪。昨日听闻你随魏王殿下一道归京了,想到你对一些疑难病症往往有独到见解,便提议将你召来,殿下也准了。”

  绣春听林奇描述小皇帝的病情时,便想起自己前次在紫光阁里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便觉得他有些不对。脸色苍白,眼神也略带迟滞,完全不像他这年岁孩子该有的模样。那时还以为是他不堪重负所致的精神压力,现在发展成这样,就完全可以排除精神疾病的可能了。

  对于看病诊断一事,老实说,除了某些因了时代认识与发展水平限制的疾病外,绣春自认并不会比林奇这样的当世大医要高明多少。小皇帝的病,太医院里这么多御医轮番上阵,最后都没折腾出什么结果,让自己上,未必就能药到病除。但既然被召了来,只要可以,她自然也会尽力。所以等林奇说完,立刻应道:“林大人谬赞了。先前几次不过是侥幸而已。这次您既然用我,我自然会尽力。”

  林奇看她一眼,仿佛欲言又止。

  “林大人可还有话?”绣春看了出来,问道。

  林奇踌躇了下,最后道:“你还是先去瞧瞧吧。倘若觉得有什么不对,先不要说出来,回来咱们再商议。”

  ~~

  小皇帝年纪还小,寝宫与其母亲傅太后的宫殿相邻。因了病情日益严重,近来早就停了亲自坐朝。绣春随了林奇和另几个御医一道入寝殿的时候,看到小皇帝正躺在床上,似乎沉沉睡了过去。他母亲傅太后正陪坐在边上,神情委顿,脸色也不大好。看见林奇带了绣春进来,一怔。

  林奇见礼,恭敬道:“启禀太后,陈绣春善医疑症,下官便在魏王殿下面前举荐她入宫替陛下诊病,殿下已经准了。”

  傅太后精心描绘过的细细双眉皱了起来,瞟了绣春一眼,冷冷地道:“林奇,朝廷养了你们这群太医院医官,为的就是派上用场。不想你们一个个无能之极。我皇儿倘若有个不测,你们休想好过。”

  她正说着,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绣春回头望去,见萧琅和唐王,并前次在紫光阁里见过的欧阳善和傅友德一齐过来了,都是一身整齐朝服,官威森严的模样,应该是刚下朝,组团过来这里探望小皇帝。

  林奇和御医们急忙见礼,绣春也随之。和萧琅四目相对时,收到了来自于他眼神里的温暖,见他精神瞧着也还行,放下了心。

  傅太后方才发作的那番话,这些人应也都听到了。傅友德看向林奇,皱眉道:“你们也瞧了许久了,陛下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到底怎么看的病?”

  林奇有些惶恐,口中只称罪。绣春到了小皇帝的榻前,俯身下去查看。

  一番仔细检查下来后,除了林奇描述过的那些表征,绣春发现小皇帝眼白微微发黄,如同黄疸。他也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但面对她的一些问询,反应淡漠。试着握住他手的时候,发觉他手腕微微下垂,不觉握力,这是肌体无力的表征。

  到底是什么病?会导致这样的一系列症状?

  她沉吟了片刻,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小皇帝的表征,无法与任何她能想得到的普通疾病相对应。假设确实不是自己诊断有误,他的病情不是出于自身疾病,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来自外力,也就是说——慢性中毒。看他的样子,确实也更符合慢性中毒的表现。只是这里没有直观的验血等手段,而世上毒物万千,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她想起方才林奇最后与自己说的那句话,愈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以林奇的医道,遇到这样的怪病,百药无效,莫非他也已经怀疑到了这上头?只是不敢肯定,更不能就这样贸然说出来。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应该知道,倘若病因真的起源于某种毒物的话,这绝对是件惊天的大事。即便说,也必须是在确定的情况下,才可开口。

  她立刻抬眼,看向了林奇。见他正望着自己,神情有些古怪。

  傅太后见她一直不开口,哼了声,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大的本事,不过尔尔!不能医治的话,趁早自己明说,免得耽误了我皇儿的病情。”

  绣春仍是不作声。萧琅眉头略皱,到近前俯身下去,探摸了下侄儿的体温,随即起身,冷冰冰道:“医道艰深,世上病症也繁复多变,何来包治百病的神医?医者作为,也就是尽其能,探究病理真相而已。本王方才过来,听太后斥责林大人在先,又迁怒在后,虽是出于焦心,于陛下病情却丝毫无补,反令人心惶恐不定。我听闻太后身子也有些不妥,近来常召御医。倘若是焦心陛下以致过于疲累所致,何妨先回去歇息?”

  魏王向来温和,下属及官员即便犯错,也从不会疾言厉色呵斥。此刻却因傅太后斥责林奇和这金药堂的陈绣春二人而这样开口。语调虽未带厉色,但绵里藏针,不悦之情,却是显露无疑。

  他是监国亲王,手握实权,这样在众人面前反驳傅太后,无疑就是公开狠狠打了傅家一个耳光,顿时,人人惊呆,寝殿里一时鸦雀无声。

  傅太后一张原本有些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傅友德一张老脸也禁不住发热,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傅宛平觉察到了他目光里的阴鸷和不满,知道自己惹他不快了,心头一颤,低下了头。

  萧琅神色淡然,看向绣春,语气转缓,“你与林大人他们先下去吧。”

  绣春低低应了声是,正要随林奇和另几个太医退出去,一道过来的左院判王元忽然道:“二位殿下,二位阁老,对于陛下的病情,下官倒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说?”

  林奇停了脚步,绣春也停了下来,两人对望一眼,齐齐看了过去。

  傅友德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过来,唔了声,“说吧。”

  王元眼睛盯着地,小心翼翼地道:“下官竭尽全力医治陛下,不想药石无效,陛下病情愈发严重,心中万分自责,连日来冥思苦想,终于有所顿悟,只是……”

  他停了下来,头垂得更低,十分惶恐的样子。

  萧琅目光微微一动,萧曜脸色渐渐笼上了一丝寒色,只他两人都没开口,倒是欧阳善,见这王元话说一半,不快地道:“陛下到底什么病,你说出来就是。”

  “是,是……”王元飞快瞟了眼萧曜,小声道,“下官翻遍医典,觉着陛下这病,实则非病,可能是中毒所致……”

  他的话声消了下来,寝殿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无人开腔。

  林奇惊诧地看着自己的这个下属。绣春没想到王元竟会这样开口,望向萧琅,他立着没动,目光落到榻上的小皇帝身上,神色间难掩惊怒。边上的唐王萧曜,脸色却越发冰寒。

  “你说什么?”

  欧阳善勃然大怒,猛地看向林奇,“林大人,这到底怎么说的?王元之话,可属实?”

  林奇后背已经出了汗,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应道:“王院判之说,下官也曾想过。只是不敢妄下结论,还需慎重……”

  “桓儿!我可怜的皇儿——到底是谁,竟敢这样谋害于你——”

  傅太后仿佛终于回过了神,一下跌坐到了榻上,握住小皇帝的手,悲泣了起来。

  傅友德一脸顿悟之色,激愤难当,“王院判之说,也未尝不无可能。否则陛下小小年纪,怎的竟会患上此等恶疾,以致久病不愈?”他扫了眼萧曜,然后看向萧琅,语气转为悲愤,“二位殿下,倘若查证属实,陛下确实是被人暗中投毒所致,该当如何?”

  唐王微微眯了下眼睛,冷冷不语。

  萧琅沉吟片刻,面上起先的惊怒之色渐渐消去。

  “事情还无定论,先不要忙于各持己见。先这样吧,不必在此争论,让陛下先歇了!”他看向林奇和王元,“林大人,王大人,你们随我去紫光阁问话,”他最后看向绣春,朝她微微点头,“你也来。”





☆、79、第 79 章


  79、第 79 章

  紫光阁里,面对魏王殿下的询问,林奇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最后道:“下官百思不解,也是最近这半个月,才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只又不敢肯定,故而不敢冒昧出口,还望殿下恕罪。”

  萧琅看向王元,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陛下中毒的?”

  王元顿了下,道:“下官和林院使差不多,也是那会儿才开始生出这疑虑的。只是……”他瞥了眼林奇,“只是下官觉着,此事干系重大,断不能因了考虑保全自身周全而有所隐瞒,故而今日才大胆说了出来。”

  林奇不作声,看了眼王元。

  这个太医院的二把手,向来与自己不合,对自己坐了太医院的首张椅子,背地里也多不服。趁了现在这个机会打压自己一把,也是理所当然。

  “倘若中毒,陛下中的是何毒?可有解法?”萧琅继续问道。

  王元一下停住,说不出来了,最后讪讪道:“下官也只是揣测而已。世间毒物,种类纷繁,一时说不好……”

  萧琅看向林奇:“林大人,你可有见解?”

  林奇道:“殿下,下官无能,也想不出会是何种毒物。只推测,应与日常饮食有关。”

  萧琅沉吟了下,示意他二人下去,里头只剩绣春了,他方才一直端着的一张脸便松了下来,抬手揉了下自己的两边太阳穴,看向她,默默朝她伸过来手。

  绣春抿嘴一笑,到了他近旁,他握住她手,将她要往自己膝上带,绣春摇头,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道:“这里可是紫光阁!”

  “这是我的处所,便是阁老,进来也要先通报。”

  嗯,他的私人办公室……

  绣春打量了四周一眼,再看向他的双膝,还是摇头,老老实实道:“你的腿,我不敢坐。我还是站着回你的话好了。”

  殿下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好看的眉皱了起来,强行把她按在了自己腿上,“我让你坐,你就坐。”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蛮横了?

  绣春最后决定还是顺着他一下,免得继续打击他的男人尊严,挨着半边臀坐到了他没受过伤的右腿上。萧琅抱住她的腰肢,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了下,闭上眼叹了口气:“好像许久没见着你一样了……一回来,就累死我了……”

  “不是才一夜么。”绣春嘀咕了声,伸手过去,接着替他揉两边太阳穴。

  他抬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绣春摸了下自己两边胳膊,抚平再次冒出来的鸡皮小颗粒。

  殿下视而不见,只是神色渐渐转为严肃。

  “太医们的话,你怎么看?”

  绣春也收了玩笑,正色道:“确实类似慢性中毒的迹象,但是中的是什么毒,我现在也还没什么头绪。回去后,我再仔细想想。但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慢性中毒,可能是被人故意投毒,但也存在另种自然摄入的可能。”

  她说完,见他眉头紧锁,半晌不语,轻轻扯了下他衣袖。萧琅终于回过了神,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先前收到欧阳阁老的信,说殿□患重疾,昨日我回来,召见林奇时,他也没说实话,我以为桓儿真的只是患了重症。现在既然知道了……”

  他看向她,“我会处置的。你回家后也不必多想了。前些时日路上赶路辛苦,你好好休息吧。等我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我就去你家提亲。”

  绣春想起陈振的态度,呃了一声。

  “你怎么了?”他眉头微挑,问道。

  “殿下,傅阁老要见您,人就在议事堂里。”外头忽然传来宫人的话声。

  “没什么,你先忙你的事吧。别太累了。我先走了。”

  她摇了摇头,拿开他箍住自己腰身的手,站了起来。

  ~~

  萧琅命人送她出宫回家,自己到了议事堂,傅友德一见到他,立刻道:“殿下,陛下病体难愈,老臣一直焦心如焚,恨不能以身代病。不想今日才知晓,竟然是被人暗中投毒所致。到底何人,胆敢做出这等弑君之事?老臣细思此逆臣贼子的背后图谋,心中惶恐至极!望殿下彻查此事,务必早日将奸人肃清,否则国无宁日,邦不得安!”

  他越说越激动,两颧微微泛赤,面上尽是激愤之色。

  萧琅神色平和,“以阁老之见,会是何人?”

  傅友德道:“陛下若是不测,谁能渔利,谁便可疑!老臣方才与欧阳善和二殿下商议此事,二殿下没说几句,竟拂袖而去……”他面上浮出一丝冷笑,“看二殿下的意思,竟似反对此事,也不知他到底作何想。他去了后,老臣与欧阳善达商议,觉着从陛□边的近身之人开始清查为好,只要有人动过手脚,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殿下觉得如何?”

  萧琅微微点头。傅友德立刻道:“如此,老臣这就去安排。”

  “傅阁老!”他告退,转身要走时,忽然听见魏王叫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先帝临终之前,曾托我好生照看陛下,我也于先帝病榻前应承了下来。不想竟出这样的意外,我难辞其咎,有愧先帝重托。”

  傅友德急忙道:“殿下不必自责。奸佞匿于暗处,防不胜防。如今第一要紧,就是先将那图谋不轨之人绳之以法,如此才可断绝后患!”

  “傅阁老,”萧琅望着他,神色平静地道,“除奸自然要紧。只是有一话,我也不得不说。阁老应还记得几十年前朝廷办蜀王案时的情景吧?朝纲不振,忠奸难辨,各色人等粉墨登场,更有人借此机会打压诬陷平日与自己政见不合之人,令许多无辜之人蒙冤受屈。那些仍活着的,几十年后终得昭雪。但那些已经死去了的,地下若是有知,魂灵安能安息?”

  傅友德听他忽然提这个,面露微微不自然之色,口中诺诺了两声。

  萧琅继续道:“今日之事,堪比这桩旧案。方才阁老提及,但凡谁能渔利,谁便可疑。话未免过激了些。照阁老这话,本王也可能是投毒者……”

  傅友德慌忙道:“殿下千万莫误会,老臣绝无此意!”

  萧琅略微牵了下唇角,“我不过举例而已,阁老也不必上心,”他的语调蓦然转微寒,“陛下到底为何中毒,必定是要查清的。只是,在没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我也不希望看到朝廷之人因了此事而遭随意揣测、甚至被有意打压污蔑。倘若人人自危,于朝纲绝非幸事。我身为监国亲王,只要在位一天,就绝不容许的这样事在我手中再次发生!”

  傅友德看向魏王,见他神色仍然平静,望向自己的目光却带了隐隐的肃杀之意,仿似能看透自己的心底之事,不禁微微一凛。

  他的外孙萧桓身患奇症,越来越严重,一开始,他自然也心焦,渐渐地,从几个太医露出的口风来看,似乎是无药可医,往后只怕凶多吉少,顿时眼前一片漆黑。

  萧桓身系傅家的荣华和权势。一旦小皇帝出了意外,傅家颓败,指日可见。他心焦如焚之下,终于想出了个一石二鸟之策。

  既然连太医也说不出小皇帝的病因,那就归之于被人投毒。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将矛头直接指向唐王萧曜。此人素来阴沉,也具野心和能力,朝中早就暗传过他有夺位之心的流言,先帝也对这个兄弟有些忌讳。现在指向他,合情合理。一旦坐实了他谋害皇帝侄儿的罪名,魏王和欧阳善绝不会善罢甘休。借此机会把他拉下马,除去自己的心头之忌,这是第一鸟。

  这第二鸟,就是帝位的继承人。倘若到了最后,小皇帝真的不治而死,即便由魏王坐了,也比让唐王上位好。倘若魏王不做,帝位继承的的唯一合理途径,就是让自己的女儿傅太后从宗亲中过继人选。到那时候,本来最有希望承位的萧羚儿自然失去资格。选另一个能受自己操控的小皇帝,自然不是件难事。

  傅友德慎重考虑过后,最后决定出手。但唐王势厚,现如今,倘若没有魏王的支持,光凭自己和那个因了小皇帝的立场而与自己勉强与站同一战线的欧阳善,恐怕没有必胜的把握,一着不慎,说不定还会被对方反噬。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今早才授意王元开口的原因。正巧的是,太医院院使林奇竟恰有此怀疑。两相对照,他一下便认定是唐王所为,行事愈发理直气壮了。

  一切都在他的预算中,甚至可以说,比他想得更顺利。唯一没想到的是,现在魏王忽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傅友德压下心中的不安,面上现出郑重之色:“殿下所言,正是老臣所想。殿下放心便是。”

  萧琅不置可否,只微微笑了下,“傅阁老堪称朝廷砥柱,本王自然是信得过的。”

  ~~

  绣春回家之后,随意编造了个病情,在陈振面前混了过去。很快,七八天就过去了,萧琅一直没现身,但陈家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御赐之赏,说前次造药,对灵州战事功不可没,魏王殿下亲自书写了嘉奖令。当日,这些东西被宫人送至金药堂的时候,引了整条街的人围观,无不艳羡。陈振面上欢喜,等送走宫人之后,心里那疙瘩却愈发大了,时刻提防魏王过来抢人,整日的长吁短叹,惹得陈家上下疑惑万分,不知道老太爷到底在愁什么。

  林奇今天出宫的时候,顺道也过来了一趟,叫了绣春过去说小皇帝的病情,愁眉不展。就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已经发了两次的痫症,人晕厥过去,经极力抢救才回了神。太医院众御医对小皇帝到底中了何毒,该如何解,迄今还是一筹莫展。

  送走了林奇之后,绣春回房,坐在桌边,无心做事,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萧琅让她不必再管这件事了。但出于医生的天性,她这些天,吃饭睡觉,都在想着小皇帝的病情。

  倘若是中毒,到底是什么毒物,会引发这样的肌体反应?从小皇帝现在的情况看,毒素已经侵害到脑部神经。倘若再找不出源头,恐怕小命难保。

  “大小姐,宫里赐下的这对花瓶,真好看。”

  丫头在边上收拾屋子的时候,拿鸡毛掸小心翼翼地拂擦花瓶的瓶身,生怕不小心打破。

  这是一对水晶玻璃瓶,通体剔透,光亮无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时人眼中,这是非常珍贵的稀罕之物。看这花瓶的造型花纹,还带了异域风格,可能是别国的贡物,被魏王殿下拿来讨她的开心。

  绣春笑了下。

  “大小姐,唐王世子来了!”

  院子里响起另个丫头的声音,话音还没落,便见萧羚儿一头钻了进



☆、80、第 80 章


  80、第 80 章

  俩月没见,萧羚儿的个子便似拔高了不少。他一进来,丫头们都诚惶诚恐地跟了上来要下跪,被他不耐烦地给轰走了,自己一屁股坐到了绣春对面的一张椅上,打量了她几眼,嚷道:“你可算回来了!把我闷死了。”

  绣春见他神色里带了些郁郁,笑着逗道:“怎么了?是不是功课做不出了?是被太傅责罚了,还是被你父王责骂了?”

  萧羚儿撇了下嘴,“功课才难不倒我!再说了,我父王这几天忙着呢,哪有空管我!”

  绣春笑了下,萧羚儿叹口气,神色一变,已经咬牙切齿地道:“你还不知道吧?可把我气死了!萧桓生病,太医说中毒,现在竟有人怀疑到我父王头上!朝廷里那帮人背后都在议论!前天,羽林军的人还在校场里为这个起了打斗,昨天就有人上折参我父王。我父王怎么会干这种事!一定都是傅家那个老狗在背后捣的鬼!”

  绣春这几天都在家,林奇过来时,除了与她说小皇帝的病情,别的也没提,现在乍听萧羚儿这样抱怨,也是略微一惊。

  当初林奇虽然有了疑心,但不敢贸然上报,顾虑的,大约就是会引发今日这样的局面,虽然还没查清病源,但倘若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的话,水就深了。

  涉及朝堂敏感之事,对面又是当事人之一的孩子,绣春没多说,只安抚地拍了下他的手。自己去院子里洗了手,取了把小刀,亲自破了几个新橙,剥了皮请他吃的时候,见他手上正拿了个水晶瓶在翻来覆去,抬头道:“你这里也有这个?”

  绣春点头:“前几天宫里赏赐下来的。瞧着还不错,拿了出来,过两天等菊花开了,插菊花用。”

  萧羚儿哦了一声,“这东西还挺稀罕的。早几年西菻国曾进贡了几次。我记得有一整套的物件,这瓶子大概就是那拨东西里的……”他把瓶随手放了回去,不屑地道,“刚开始那会儿,当宝贝似的,宫里的娘娘都想要,最后全给皇后弄去了。上次我去看皇兄,仿似他那里还用这个大琉璃罐子装蜂蜜呢……”

  绣春笑吟吟听他掰扯皇宫里的旧闻。

  物以稀为贵。黄金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储量稀少。这会儿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水晶物件,偶尔得到进贡之物,自然当宝了。傅太后那会儿是皇后,用这种旁人没的精致东西来彰显自己的特殊身份,也是正常。只是听到这一截时,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点事。

  萧羚儿继续往下掰了几句,见绣春似乎发怔,并没留意自己说话,哎了一声,伸手到她眼前,不满地晃了几下。

  绣春回过了神,立刻追问道:“世子,你刚才说什么?小皇帝那里用这种罐子装蜂蜜?”

  萧羚儿点了下头:“是啊。我皇兄他自小身子就有点弱,他那个太后娘听御医说蜂蜜对他身子好,就让御医调制了啥蜂蜜芙蓉膏的,装在这琉璃大罐子里,瞧着还挺好看的,早晚挖一点出来冲化了吃。我有回过去,我皇兄叫我和他一块吃,正好被他太后娘过来瞧见了,她还不大乐意的样子。切,谁稀罕吃那个玩意儿,甜腻腻的……”

  “他吃这个,有多久了?”

  绣春打断了他的抱怨,立刻追问。

  萧羚儿皱眉想了下,“好像……有两三年了吧……”

  绣春定住了。

  她好像已经有点头绪了。

  萧桓的慢性中毒,并不是什么人为投毒,而是铅中毒。

  普通的玻璃成品,色泽暗淡,手感差,而这种玻璃制品,色泽光亮,做工考究,看上去如同水晶一般,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后者中添加了铅的成分,在一定比例内,含量越高,成品越精美。进贡了这些水晶器皿的那个西菻国,应该是掌握了这种冶炼技巧,所以造出了这样晶莹剔透的物件,当成珍宝进贡到了这里。

  这种含铅量极高的水晶器皿,用来装水或日常食物,并不会对人体造成多大危害,但若是遇到酸性液体,就会发生反应,化合出醋酸铅,继而被人体摄入,沉积在骨髓与血液中。

  铅对儿童的毒害作用尤为严重。有史学家认为,不败罗马帝国的衰亡,就与铅中毒有关系。考古发现,皇室贵族喜欢将葡萄酒贮存于铅制器皿,甚至连密布城市地下的引水管道,也是用铅与陶瓷共同做成的,久而久之,妇女流产、死胎或不育,即使生了孩子,也是低能儿居多。在后世的医院里,中毒科重金属中毒检查的尿铅检查里,从来也不用玻璃容器盛装尿液,就是怕玻璃中的铅成分影响检查结果。

  按照萧羚儿的说法,如果小皇帝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持续不断地摄入装在这种水晶容器里的蜂蜜制品,现在在他体内沉积下来的重金属铅应该已经非常浓了。照前次的病症看,神经系统也已经受到了侵害……

  她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嘛?”

  萧羚儿嘴巴里还叼着半瓣橙肉,瞪着她含糊问了句。

  “你三皇叔在哪里?”她飞快问道。

  “宫……宫中吧……”

  “快带我去找他!”

  绣春催促道。见他还坐着不起身,过去一把将他从椅上扯了下来。

  “哎——”萧羚儿抓了几瓣剩下的橙,跟着她飞快跑了出去。

  ~~

  此刻,皇宫的紫光阁里,结束了政务后,在场的大臣们并没像平日那样陆续离开,而是默默围观一场发难。发难的源头,便是片刻之前,傅太后突然现身,带来了一个被捆绑起来的宫人。在众人惊诧无比的目光注视之下,这宫人涕泪交加地指认,说给小皇帝下毒的正是自己,毒物他是年初时趁人不备混入小皇帝饮食中的,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而指使他这么做的,正是羽林军亲卫队一品录事景阳。

  景阳是唐王一脉的人,谁都知道。前日在校场发生冲突,其中一方便是景阳的属下,后虽被他及时赶到制止,但昨天的奏折里,弹劾此事的便有五六封之多。唐王勃然大怒,以景阳管教手下不力为由,廷杖他二十,今日带伤在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竟又出了这样的事。

  这宫人话一说完,全场哗然。太后凤目扫过众人一圈,冷冷道:“此处是众卿家论议朝政之处。哀家身为女流,本不该出现在此,只是皇儿病体缠绵至今,折磨哀家极甚。今日纵欲审出这个阉贼,得知如此的惊人消息,心中悲愤交加,这才闯了来,替我的皇儿要一个公道。二位亲王殿下,二位顾命阁老,还有诸位卿家,尔等都是先帝托孤之臣,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该当如何?”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唐王萧曜。

  萧曜仍端坐不动,斜睨众人,面上带了丝冷笑。

  欧阳善惊诧过后,踌躇了下,起身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凭这阉人一句话便下论断。带去刑部好生讯问。”

  傅太后道:“这是自然!只是那个景阳,不过区区一个羽林军录事,何以竟敢指使人对陛下下手毒害?背后必定另有他人!他既然脱不了干系,必须一并唤来对质。哀家不想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绝不容许奸佞之人逃脱……”她睨了唐王一眼,“倘若被逃脱,往后恐怕就再无对证之人!”

  欧阳善皱眉,看了眼另三人,见傅友德一语不发,仿佛置身事外,魏王面色沉静如水,唐王虽仍面带冷笑,目光中却已经带出了怒色。见仍是无人开口,想了下,便缓缓点头:“也好,立即着人去召景元。”

  一阵难耐的静默之后,被派去召人的宫人匆匆赶了回来,面带惊慌地道:“不好了,景录事死了!”

  “什么?”欧阳善吃了一惊。

  那宫人慌忙下跪,继续回禀道:“方才奴婢去羽林所传唤,却被告知景录事今日不在。去了他住的地儿,才发现他已经悬梁自尽……”

  众人再次哗然,比之方才更甚。议论不断。傅太后冷冷道:“这便是所谓的畏罪自杀么?原本还未必能肯定,既然自尽,想必就是确定无疑了。只是不晓得,那个背后指使他的人到底是谁!”

  “砰!”一声,一直坐着不动的唐王忽然猛地起身,撞翻了身下座椅,面带怒容,大步往外而去。

  “二殿下,你这是要去哪里?”

  傅太后质问。

  萧曜停下,盯着她,微微眯了下眼,“本王要去哪里,还轮不到太后你来指教。”

  傅太后哼了声,“二殿下,景阳是你的人,人尽皆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有什么话可说?”

  萧曜冷冷道:“无话可说。”说罢继续往外而去。

  “来人!”

  傅太后大叫,紫光阁议事堂外立刻涌进来几十个身执刀甲的羽林卫,顿时将出口堵住,严阵以待。

  傅太后看向前头三人,“三殿下,二位阁老,方才哀家过来,乃是得了陛下的口谕,凡一切可疑之人,都不可放过。哀家便有话直说了。景阳既然是二殿下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恐怕也只能委屈一下二殿下,暂时不能走了!”

  萧曜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傲然道:“我欲走则走,谁若拦我,找死!”

  鸦雀无声中,他持刀一步步往堂外而去,拦截在堂口的众多羽林军竟不敢上前,随了他的逼势,一步步后退。

  傅太后脸色微变,看了眼傅友德,傅友德咳嗽一声,大臣里便有人惊声高呼:“二殿下,万万不可一错再错!何妨留下,等事情审断清楚了,自然会还您一个清白!如此行径,乃是大逆!”

  欧阳善也是气得脸色发白,起身道:“二殿下!你若无辜,何妨止步?”

  “都退下,让他走!”

  正此时,忽然有人开腔,这样说了一声,众人望去,见先前一直没开口的魏王萧琅已经缓缓起身,朗声道,“北庭有要务,我二皇兄须得赶去处置。本王已就此与二皇兄议定,他过些时日便动身。这个涉嫌投毒的宫人交给我……”他瞟了眼脸色已经大变的傅太后,继续道,“由本王亲自讯问。至于景阳之死……”他转向刑部尚书,“安大人,本王要你亲审此案,务必查明悬梁真相!”

  安尚书急忙领命。

  萧琅说完,环顾一周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的周遭人,“若无别事,今日就此先散了!”

  傅友德忽然摇头,道:“殿下,您虽是监国亲王,老臣却也是先帝临终前亲手托孤的顾命,今日这事,殿下这般处置,恐怕难以服众。”

  “哦,”萧琅淡淡一笑,“傅阁老觉着该如何?”

  傅友德一时踌躇了。

  千算万算,他万万没想到,原本该站在小皇帝立场的萧琅竟似与萧曜事先达成了一致。倘若就此让萧曜毫发无伤地离京,去往他的势力之地北庭,则自己先前的全部苦心布局都将毁于一旦,不仅如此,从今往后,也就意味着与对方的彻底对立,真正后患无穷。但是看现在这架势,又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正此时,外头飞快跑进来一个传话宫人,口中道:“殿下,太医院林院使求见。说他已经想到了陛下的病因!”

  众人惊讶,萧琅也是神色一变,立刻道:“让他进来!”

  林奇入内,施礼过后,道:“殿下,诸位大人,对于陛下的病情,下官终于有所顿悟,不敢耽误,立刻过来回报。”

  欧阳善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奇回忆了一遍方才与绣春的叙话内容,小心地道:“陛下确系中毒,却非人为所致,而是器物中毒。这器物,不是别物,乃是从前西菻国进贡而来的琉璃器具。此种器具,为了外观精美,在铸造之时,便会添加铅粉。铅粉乃是有害之物,弱人体质。平日用来盛放一般食物,也无大碍。但是性酸之物,却万万不能盛放。蜂蜜便是其中之一。不幸的是,陛下每日早晚饮用的蜂蜜芙蓉膏却一直被放置其中。蜂蜜中的酸味腐蚀琉璃,放出了内里的毒素,时日长久,陛下这才患此怪病,以致久治不愈!”

  此话一出,紫光阁里第三次哗然,发出的声浪便似菜市场。

  傅太后脸色惨白,一双眼睛睁得滚圆,怒道:“林奇,你竟敢信口雌黄!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

  林奇急忙道:“回太后的话,下官不敢妄言。如今救治陛下要紧。第一要务就是撤去这琉璃器皿,再不可让陛下继续服用。”

  傅太后身子摇摇欲坠,忽然双眼泛白,晕厥了过去,边上宫人慌忙七手八脚扶住,场面一时乱了阵脚。

  “送太后回去救治,诸位臣工都散了去,林大人,你留下!”

  欧阳善最后一锤定音。

  ~~

  片刻之后,紫光阁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里头只剩下了两王和两个顾命阁老,只是脸色各自不同而已。

  欧阳善道:“林奇,你既然知道进贡来的琉璃器皿不可盛放蜂蜜,陛下已经用了两三年了,为何迟迟不提,直到酿成今日惨状,这才说了出来?”

  “这便罢了,”傅友德哼声,加了一句,“单凭你空口白话,如何叫人信服?可有凭证?”

  林奇擦了把额头的汗。

  方才他在太医院,绣春忽然被唐王世子带了来,说了方才那一番话,世子大约是已经晓得了紫光阁里的冲突,催促他立刻赶去说明真相,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只好便赶了来。现在说完了知道的事儿,被这样单独留下问话,一时便接不出来。踌躇了下,只好道:“实不相瞒,下官对此知之不多。琉璃器皿不可盛放蜂蜜一事,乃是金药堂的陈绣春告知下官的。”说完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她此刻应还在太医院。”

  萧琅还未开口,边上的唐王已经飞快道:“去把她唤来!”

  萧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绣春被宫人带了过来。听了傅友德的质问,想了下,应道:“琉璃器具中的所谓铅,被酸物析离出后,人眼不可见。阁老要我拿凭证,老实说,我拿不出什么直接凭证。但我有一方法可证明我并非空口白话。可取同一酸涩葡萄酒放置于两容器,一为寻常木桶,二为琉璃器皿,数月之后,再去品尝酒味,两种味道原本相同的酒就会发生变化。木桶里的酒还是原味,而琉璃器皿里的酒,不但味道变得甜美香醇,色泽也更晶莹剔透。原因就是琉璃里的铅被酒液析离了出来。酒味美,实则穿肠毒物,若长久引用,必定病发。”

  一阵静默过后,萧琅看向她,问道:“陛下之病,如今可有消解之法?”

  小皇帝体里的铅,长年累月摄入,如今病入膏肓,这里也没特效的解剂或精提出来的可以与铅结合的酸根离子,往后能做的,也就是靠摄入驱铅食物来改善症状并促进生理功能恢复了。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说不好,便把实情说了一遍,最后道:“民女可与林大人一道,再替陛下诊看一下,过后再仔细定出针疗方案。”

  ~~

  傅太后想是方才晕厥了,此刻绣春与林奇一道再去往小皇帝寝宫时,并未见到她。仔细再看了小皇帝的病,见他躺那里恹恹的,心中同情不已。可叹他生母傅太后,做的这一番事,原本也是出于爱护儿子之心,不想却酿成了这样的惨剧。往后她若思及此事,不知可否追悔一生?

  绣春回了太医院,与林奇商议许久,最后定下了诊疗及食疗方案,大半天后终于忙完。从太医院出来时,已是傍晚了,一眼看到一个颀长身影正立在道旁。可不就是那个魏王么?

  “绣春……”他到了她面前,低头望着她,低声道:“明日一早,我就去你家,向你祖父提亲。”

  绣春抬眼望着他。

  秋日白天的最后一道夕阳光此刻斜斜照在了他的面庞之上,他说完了话,凝望着她,目光温暖而宁静。

  绣春双手背在后,咳了声,“殿下,我之前忘了跟你说件事……”

  什么?

  他眉头微微扬了下,看起来不大在意的样子。

  绣春看了下四周,低声道:“我祖父……他好像不大喜欢你,不肯把我嫁给你呢!怎么办?”



☆、第81章


  关于和心上女孩儿在一起后的未来生活,魏王殿下曾做过种种幸福畅想,他甚至偶然还长远地想过以后他们孩子的可爱模样。

  什么都想到过了,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这个。

  她的祖父不喜欢他,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他愣了半晌,最后看向她,茫然问道:“怎么办?”

  绣春朝他面门调皮地吹了口气,“最简单的法子,你硬来呗!你跟他说,要是不同意,就让金药堂关门大吉!他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敢跟魏王殿下你作对啊!”

  萧琅哭笑不得,苦恼地望着她盈盈的一张脸,低声恳求道:“绣春,我是说真的。怎么办才好?”

  御道那头过来几个大臣,看见了魏王,忙往这边来。绣春瞥了一眼,忍住笑,飞快道:“你自己想办法!”说完冲他一笑,撇下他径自去了。

  ~~

  晚上,绣春抱了账本去了陈振屋里,给他报了下帐,完了不走,又陪着说了些逗乐的话,见他很是快活的样子,便笑道:“爷爷,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可别嚷。”

  陈振立刻收了面上的笑,警惕地望着她,“什么事?”

  瞧瞧,这警觉性,完全可以去从事情报工作了。

  绣春忍住笑,道:“就是魏王殿下的事。今天碰到了他,他说明天过来拜见下您。”

  “做什么?”陈振脸色微微一变。

  “求亲。”

  陈振砰地一下放下手上的茶杯,连连摇头:“不行,你不能嫁给他!”

  “爷爷!”绣春撅起了嘴,“可是我也喜欢他!”

  老头儿露出受伤的表情,悲痛地望着她:“春儿,你被他灌了**汤了,连爷爷和金药堂都不要了!”

  绣春忙到了他身边,殷勤地替他揉肩,“爷爷,我最喜欢的人还是您,他最多只排第二!”

  “真的?”

  “真的!”绣春使劲点头,“骗你我是小狗!”

  陈振的受伤之色终于稍减,忽然又皱眉,“可是春儿,你答应过爷爷,要招赘婿的!”

  “他就算肯入赘,爷爷你也不敢收这样一个孙女婿啊,是不是?”绣春轻声细语道,“还有金药堂,爷爷您放心,以后就算嫁了人,我也不会不管金药堂的。我保证会让金药堂比以前更好。爷爷你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陈振怔怔望着绣春。灯影里,她盈盈笑语,是这样的可心可爱。

  这个孙女,仿佛天上掉下来一样,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刻,忽然就到了他的身边。从相互敌视到现如今,她成了他的贴心孙女儿和金药堂的最好帮手,他觉得这就是他这一辈子从上天处收到过的最好礼物了。

  那个魏王,从觉察出他对自己孙女存了觊觎之心后,老头儿对他的好感度就江河日下一去不止。在他看来,那个魏王就是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的敌人。老头儿为此彷徨不安过,也存了侥幸心过。但是现在,面对孙女儿在自己跟前露出的小女儿情态,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孙女儿,她不可能一直都这样陪在自己身边。

  她遇到了她的人,就要飞走了……

  陈振压下心中涌出的一丝伤感,望着她,慢慢道:“春儿,那个魏王,撇去身份不说,爷爷瞧他人应该是不错的。你嫁这样一个夫君,自然是好事。倘若你真的中意他,爷爷虽然不乐意,但也不会阻拦。我只盼着,往后你能顺顺当当和和美美地和他白头到老……”

  绣春原本以为,祖父还会再别扭下去,没想到这么快,他竟然就点头,一时也怔住了。回过神儿,急忙道:“爷爷你放心,他会对我好的。”

  陈振哼了声:“你别高兴太早了。我在你这里是点头了,他那边,休想这么容易就过关!虽说他身份不比一般人,只他既然要求娶我金药堂的人,总要拿出点诚意!便是寻常人家的婚事,也没有一张口就点头的!”

  绣春想起傍晚时他听到自己那话时露出的茫然表情,再看看祖父这一副仿佛要拿剑与他决斗一场的架势,忍不住笑了出来,顿了下脚,撒娇地道:“爷爷!他很老实的!你这样会吓到他的。明天他来了,你看在我的面上,对他好一点嘛!”

  陈振见自己刚一松口,她立刻就又帮着对方说话,心里的那股酸泡愈发咕嘟咕嘟冒得厉害,板着脸道:“我心中自有计较!他要是怕了,不娶你了,这样的男人要过来也没用!”

  绣春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补救:“行,行,明天您看着办就是。我一个字也不说啦!”

  “还有!”他顿了下拐杖,“以前就算了,事出有因。明天开始,没成亲之前,不准你们再私下见面!”

  “好,都听您的!”

  绣春笑吟吟地应道。

  ~~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陈振早早起身,绣春见他脸色还是绷着,却不但穿了身新衣,连自己从前给他做的那双鞋,先前一直没见他穿,今天竟也上了脚。从头到脚,整个人弄得比过年还要齐整。见到的家人和管事们无不惊讶。绣春在旁,忍不住腹内暗笑。

  陈振瞥了她一眼,绣春忙憋住笑,道:“爷爷您忙,我去药厂看看。”

  反正今天他过来,想顺顺当当让祖父痛快点头是不可能了。至于老头儿摆出啥阵势刁难,她没问,问了也不会跟她说的。加上有祖父昨晚最后的那句话,今天也不会允许自己和他见面的,干脆去药厂便是。让英明神武的魏王殿下自己去对付祖父好了。

  “去吧!记住我昨晚的话。”

  陈振加重了语气。

  绣春笑着点头,招了巧儿一道,往后头的药厂去了。

  绣春一走,陈振立刻对着葛大友道:“今天有贵客上门,赶紧去把会客堂收拾齐整,准备最好的茶叶,叫家人们也都小心着些,走路说话别落了小家子气!”

  葛大友忙应下,再瞄一眼他一身的新衣,试探问道:“老太爷,贵客是何人啊?”

  陈振清了下喉咙,仿似混不在意地随口道,“也没什么,就是来过咱们家的那个魏王而已。”

  葛大友哎呀了一声,急忙匆匆去前头准备了。

  陈振拄着拐,仰头望了下天上的如洗晴空,半晌不动。到了巳时正,一直笔直坐堂屋里的陈振听家人飞一般地跑了过来报,说客人来了,一顿,急忙起身,迈开脚步便往前去,十分利索。一直到了靠近大门的照壁前,这才缓了下来,绕过去迎上前,定睛一看,见来客果然是那个魏王。今天没穿朝服,装扮似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面上含笑,立在那里,一身清贵。等他抬眼看到了自己,忙领了身后的一干家人疾步而上,飞快下拜,口中称:“不知殿下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一众家人都呼啦啦地下跪了,他自个儿膝盖还没着地,已经被眼疾手快的魏王给扶住了。

  萧琅道:“老太爷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陈振这一跪,没跪成,心里未免有些遗憾。要是跪成了,等下瞧他还怎么开口朝自己说要当孙女婿的话。

  他起身了,恭恭敬敬地请了贵客到客堂,上了茶,寒了暄,啰啰嗦嗦半天,话题从灵州战事扯到今天的天气,能说的话都说完了,一阵冷场。

  萧琅没见到绣春。知道今天这样的场合,她也不可能会露面。和陈老爷子说了半天的废话,一直察言观色。见他从头到尾,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样子,竟似丝毫不晓得自己今天来意的目的。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昨天她和自己分手前,最后一句话是叫他自己想办法。难道那小妞真的撒手不管,没跟陈振预先通气儿?

  他又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陈振开口问自己“有何贵干”,一时有些尴尬。只好打破冷场,试探着开口问道:“老太爷,陈大小姐昨天没跟您说过什么?”

  陈振睁眼,惊诧地道:“什么?她跟我说什么?没说什么啊!”

  萧琅顿了下,见他似乎真的对自己的来意丝毫不知,想了下,便站起身,到了陈振面前,朝他行了个后辈之礼。

  “哎呀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草民担当不起啊!”

  老头儿便似被火钳子烫了一下的猴,噌地从椅上弹了起来,忙不迭闪到了一边。

  萧琅正色道:“老太爷,实不相瞒,我今日这样冒昧上门,为的便是贵府的陈小姐。陈小姐蕙心纨质,我对她倾慕已久,盼能娶她为妻,上事宗庙,下继后世,结下百年之好。还望老太爷玉全!”说罢转向他,再次行礼。

  陈振盯着他。见他行完礼后,立在那里,面含微笑,气度磊落,果然是龙章凤姿,非一般人可比。想起孙女昨晚在自己跟前为他说尽好话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郁闷。

  原先他没提过来的目的,他也就装聋作哑当做不知。现在既然这么说开了,索性也不装了。摇头道:“殿下,我家孙女,不过蒲柳之姿,人也顽劣,殿下天潢贵胄,齐大非偶,两家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做亲?非我不愿,而是不敢。恐怕要辜负殿下这一番美意了。”

  萧琅道:“我的婚事,在我自己掌握。倘若有幸能求娶到她,以我有生之年,必定敬她爱她。门户之说,不足虑。”

  陈振继续摇头:“我这孙女儿,脾气乖戾,又最善妒忌。殿□份非同一般。我怕往后她会容不下旁人,倘若弄得王府后宅不宁,那便是大大的失德。殿下还是打消了这念头的好。”

  萧琅道:“这更不足虑。别的,我如今也不敢多说。往后倘若求娶到她,我与她一世一双人而已,绝无二心。”

  陈振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殿下,我陈家的事,您想必也略有了解。我孙女,是要招赘入户的。殿下这样,岂不是强人所难?”

  萧琅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我愿入赘。”

  陈振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心中念头飞快转过,立刻明白了过来,心中又气又恼。

  好啊,没想到这个魏王殿下,看着温温吞吞的,竟狡猾如斯!他是皇族,当今的监国亲王,天下哪家人的屋顶能罩得住这样一个倒插门的女婿!明知道自己不敢应承,他便大喇喇拿出来堵自己嘴巴。

  现在,也真的是被堵住了嘴……

  陈振脸一阵红,一阵白。

  看这架势,这门亲,自己是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了。

  陈振定了下心神,斜眼再睨他,见说出这话的人气定神闲,望着自己微笑不语,心里愈发不痛快了。

  得,就算不得不认下这个孙女婿,也绝不能叫他好过!

  老头儿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再次恭恭敬敬地请魏王殿下入座,然后一本正经地道:“殿下,您能看上我家的孙女儿,那是我陈家祖坟烧了高香,大好事啊。我自然要应的。只是还有件事……”

  他作出为难之色。

  萧琅听他似乎转了口风,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要先应承下来。急忙道:“老太爷请讲。只要能做到,必定应承。”

  陈振点头,摸了下胡,笑道:“殿下你也知道,我们陈家以医药为业,但凡嫁女,不求男方精通医药,但一些起码的医理,一定也是要知道些的。后就定了个祖传的规矩。男方前来求亲,第一件事,就是要在十天内,背会一本医书圣典。只有背得滚瓜烂熟了,这才有资格上门议论亲事。”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魏王的神色,见他面露错愕,心中一阵得意,继续道:“这医典呢,也简单,就是《黄帝内经》,包括《灵枢》、《素问》,《灵枢》共九卷八十一篇,《素问》二十四卷,亦计八十一篇。此书为医学圣典,凡从医药者,无不学习《内经》……”

  他咳嗽了下,“当然了,殿下要是觉着不愿,就当我没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黄帝内经,厚厚的一大本,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推到萧琅的面前。

  萧琅极力憋着,才没笑出来。

  陈老爷子不乐意把孙女儿嫁给自己,故意刁难,他早就做好准备了,昨晚一夜没睡好,就是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好应对。怎么也没想到,他老人家最后竟亮出了这一招!

  他瞥了下桌上的书。

  这么厚的一本医书,换成别人,想要十天内通背,确实困难。但对于他来说……

  老头儿大概不知道,他萧琅,小时候起读书,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就是拿手好戏。

  魏王殿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勉强道:“既然是贵府的祖传规矩,哪怕再难,我也一定遵从。只是不知道老太爷说话可算数?倘若我十天内背会,您可应下这门亲?”

  陈振呵呵笑道:“岂有戏言!”

  “那好,我一定尽力。”

  萧琅怕他改了主意,急忙拿过了书。

  两人心中都是得意,接下来的气氛就好多了。再坐片刻,萧琅看了几眼门外,始终没见绣春,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得见佳人面了,急着回去早点背书,便起身告退。

  陈振笑呵呵地相送,临出门,迈过门槛的时候,故意扯了下的自己衣袍脚,露出脚上的鞋,笑眯眯道:“殿下,我方才忘了说,我这孙女,脾气虽差了些,针线活却是不错,对我这老头子更是贴心。我脚上这鞋,可就是她亲手给我做的。”



☆、第82章


  魏王殿下瞄了眼老太爷脚上的鞋。

  嗯,记住了。他也要。

  再摸摸自己那条融了她衣中丝线的腿……

  心理顿时平衡了。

  陈振哪里知晓面前这求婚者的心思。炫耀完毕,恭送魏王殿下出了门,在一众家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之下,严肃着脸,背着手,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回了屋,关门独个儿回想昨夜自己费了大半夜功夫才想出来的这一绝招,心里忍不住便得意洋洋起来。

  小样儿,叫你觊觎我家孙女儿!十天之内,这个魏王要是能把那本内经通背下来,他陈振就一页一页地撕了吃下肚去!

  绣春人在药厂,实则一直留意前头。到了临近中午时,听人说魏王殿下已经被送走了,便去了北大院找陈振。拐着弯地打听结果。陈振起先一直紧着脸,不搭理她,实在磨不过她,气得皱了下眉,道:“女生外向,说的就是你!怎的如此没羞没臊,哪家的大姑娘会自己这样跑来追问这种事!”

  绣春不依不饶,“爷爷,你就跟我说了么!反正我知道你的威风一定盖过他就是了!”

  陈振觉得她这话说得没错,又想起方才这万人之上的魏王殿下对自己也恭恭敬敬的样子,心里难免便得意了。摸了摸胡,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洋洋自得道:“我让他十天内背出黄帝内经。他要是背不出来,那就免开尊口。”

  绣春一愣,没想到自己祖父竟会想出这样一招来为难这个求婚者。

  黄帝内经被奉为医书中的经典。撇去洋洋洒洒的篇幅不说,内容艰深,表达玄奥。外行之人,光靠死记硬背,恐怕记了后头忘前头。若探究其意后再背,十天的时间……这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求婚者,虽然看起来挺聪明的,但是他真的能完成这个任务?

  “爷爷你不公平!”她嚷道,“咱们家哪里来的这种规矩?你出老千!”

  陈振瞟了眼孙女儿,见她一张脸垮了下来,哼了声,“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规矩自然要由我来定!你这丫头,越发不像话了!”

  绣春咬唇,白他一眼,陈振赶紧投降,“好啦好啦,他要是实在背不出来,过来跟我多说几句好话,等我看他顺眼了些,说不定就应了。”

  “反正,留你也是留不住了……”

  末了,他无不心酸地嘀咕了一句。

  绣春这才转喜道:“爷爷你最好了!你等着,我这就亲自做你最爱吃的葱油鲫鱼。昨天路过厨房,看到院的缸子里养了好几条鱼户新送来的鲫鱼,都巴掌宽,肥得很哪。”

  陈振目送孙女儿迈着轻盈脚步离去,心里头又默默记下了一笔账:这个魏王殿下,到底给自家孙女儿吃了什么**药,竟把好好的一个姑娘给迷成了这样,护他护到了这样人神共愤的地步!非要说放他一马,孙女儿才肯做菜给自己吃……

  当然了,他舍不得怪自家人。这笔账,还是要记在外人头上的。

  魏王,继续负二分!

  ~~

  萧琅这几天很忙。

  小皇帝被投毒一事,最后虽真相大白,但自动冒出来认罪的宫人、景阳悬梁的背后,这些事都需要处置收尾。还有从中推波助澜的傅太后……她这几天一直卧病在床,闭门不见任何人。傅友德也是告了病假,缺列内阁。

  真相如何,其实无需多调查,人人都心中清楚。只是有些事,却不能依照黑白而定断。需要考虑的权衡太多。至少,现在并不是个适合发难的时机——这一点,即便是他的兄长萧曜也并不反对。

  对于自己的这个兄长,萧琅一贯确实有些防备,尤其是前次麒麟殿事件之后。但在小皇帝被投毒一事上,从头至尾,他就没有怀疑过他。

  有一天,他或许真的会像许多人暗中揣测的那样发难,但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他也生就了一把傲骨,这一点,作为兄弟的他,比旁的任何人都了解。

  所以在他找了过来,提出要在这时候去北庭的时候,他当即便点头。

  在当时那样一团纷乱的情况下,让他抽身而退,或许就是中止这场闹剧的唯一解决办法了。少了锅釜,下头的火再加柴薪,也没意义,自然就会灭了。

  “三弟,你真不怕我出京后,干脆铤而走险?既然人人都这样认为了。”

  他还记得自己的兄长当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那句问话。

  当时他答:“铤而走险者,譬如亡命之徒,往往已经去无退路,只剩身家一条性命而已,故不惜撒手一搏。即便二皇兄真有此意,也要看所得是否足够弥补可能的所失。以二皇兄审时度势之能,我以为远远未到此种地步。”

  这是第一次,兄弟二人之间就这个原本应该讳莫如深的话题进行这样一场言语机锋。过后,二人各自笑。

  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场意外,最后竟用这样一种出人意表的方式解决了。

  真相很简单,但真相往往也是伤人的刃。

  在她那日意外出现在现场,用那种一贯叫他着迷的仿佛掌控一切的语气解说真相,拨开疑云的时候,他当场就下了决定,必须立刻将她娶进门。

  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也是……

  他想起当时她在解说的时候,他留意到的自己兄长看着她时的那种微微异样眼神。

  极少见过他那样。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侄儿和她的关系十分亲昵,这要是万一……

  总之,再忙,也忙不过这件事。

  一天没让她冠上自己的姓,他就一天不放心。

  吃到嘴才算是自己的,这是真理。所以立刻行动。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生怕陈家老太爷会弄出什么极端手段来反对。他要是真抹脖子上吊死活不肯,他虽然贵为亲王,却也真做不出以势压人之事。没想到老太爷反对到最后,竟然提出了这样一个条件。

  这简直是……老天也要帮他一把,不娶都不行了!

  ~~

  最近两天,欧阳善发现魏王有些不对劲,不但迟到早退,在众大臣为政事辩得口沫横飞之时,他却一副魂游太虚的模样,且得空就往太医院跑。以为他身子不妥,不放心,忍不住特意问了林奇,不想林奇也是一头雾水,说魏王殿下正在精研黄帝内经,找他只是寻求一些解释。至于缘由,他也不大清楚。

  到了第三天,列席的户部大臣们结束了一场关于明年各地农田税收的讨论,欧阳善最后看向始终一语不发的魏王,征询他的意见:“殿下,你以为如何?”

  魏王脱口道:“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

  众人鸦雀无声,齐齐盯着他。

  萧琅这才惊觉了过来,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站起来看向欧阳善,“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办!我先走了,你们继续,没特别急的事,别来找我!”说罢匆匆离去,快到门口时,又转头补了一句,“我明天不来!”

  众大臣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

  三天过后,到了第四天的一早,陈振如常起身,去药堂转了一圈后,正在院里给花木浇水,冷不丁下人又来报:“老太爷……前日刚去的魏王殿下,他又来了!”

  陈振惊讶。

  这才三天过去,他来干什么?说背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难道是他觉得自己在故意刁难,遂改了主意,决定来个霸王硬上弓?

  陈振心中不安,丢下水壶,急忙便去迎接。如前次那样入了座,仔细看他脸色,见除了两个眼眶略微泛青,瞧着像是熬夜所致之外,神情里倒没什么准备要翻脸的样子,心这才稍稍安了些。待下人奉过茶后,小心地问道:“殿下,您此刻过来,不是所为何事?”

  萧琅把带回的书取了,推回到他的面前,笑道:“本王不才,幸未辱命,已经通背全部共计三十三卷一百六十二篇,老太爷考问便是。”

  陈振大吃一惊。盯了他片刻,见他气定神闲,不像是玩笑的样子,抓过了书。

  “生气通天论之寒暑湿气说!”

  萧琅信口背道:“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因于暑……”

  “气厥论!”

  “此素问第三十七篇,”萧琅微微一笑,“黄帝问曰:五脏六腑,寒热相移者何?岐伯曰……”

  ~~

  陈振越考问,后背冷汗越流。

  一字一句,丝毫不差。

  这……怎么可能!

  打死他也不信!

  想当年,绣春的父亲也算天资聪颖,在有药理基础的前提下,为了通背这本内经,别的什么都没干,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这个魏王,怎么可能三天之内就全背了出来!

  陈振不死心,再追着考问,眼见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中越来越沮丧,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人也定定不动。

  萧琅背完了陈振最后考问的一段,微微松了口气。

  他自回去后的这几天,接连三个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觉,困极了,也就只打个盹而已。这样熬着,终于在今早黎民之时,把全文通背了下来,洗了把脸清清脑子后,迫不及待地立刻便过来了。现在一路通关,见对面的老爷子一语不发,两个眼睛直勾勾出神,心中快活无比,便笑道:“老太爷,我照您的话,把书背了出来。这婚事……”

  “哎——”陈振忽然脸色发白,扶住了额头。

  萧琅不提防,见他身形忽然摇摇欲坠,吓了一大跳,急忙上来扶住他,朝外叫道:“快来人!”

  候在外头廊上的葛大友等人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发觉魏王一大早地跑过来,竟然是要背书给老太爷听,一个个莫名惊诧之时,忽然又听见里头传出这样的声音,急忙跑了进去,一看,大吃一惊,跟着扶住了陈振,回头便嚷道:“晕了晕了,老太爷要晕了!快去把大小姐叫来!”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关于问送积分的留言,积分一直可以送的,就是后来我犯懒了……不好意思啊

  这章起,需要积分的读者,在留言后加个JF,我就会送(留言须满25字,25字一分钱)。谢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然后,文案里有个我下月1号要开的新文《艳后》的链接,大家可以戳图片链接去看看新文文案,觉得对胃口的话,可以提前收藏~



☆、第83章


  今天药厂要做一批沉香化气丸,绣春一早便去了,正在与许瑞福和另几个管事在查料,还不知道前头的事。忽见一个家人气喘吁吁地来报:“大小姐,不好了!老太爷晕了!”

  绣春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早上见他还好好的!”

  “魏王殿下来了,给他背书,背着背着,他就晕了!”

  绣春慌忙放下手上的事往前头赶去,跨进会客堂,一眼看见祖父歪在一张椅上,在前头药堂坐诊的刘松山比自己早到一步,正在给他诊脉。祖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边上立着萧琅,神色紧张,看见绣春过来了,上前一步,张嘴似要说话,绣春已经一个大步到了陈振身前,“怎么了?”

  刘松山忙道:“老太爷肝阳上亢,上冒清空,加上年迈体虚,这才一时眩晕,歇养几天便无大碍。”

  绣春自己接过去搭脉查看,知道刘松山所说无误,只是见祖父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怎么放得下心?焦急唤道:“爷爷,你怎么样了!”

  陈振方才那一阵头晕目眩,倒也没装,被萧琅扶住安置下去后,很快便缓了些回来,只一直闭着眼睛继续装而已,生怕自己一睁开眼,这个魏王就继续说提亲的事。现在听见孙女儿的声音,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瞧见她望着自己一脸焦急,再瞥一眼魏王,他立在一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立刻便又闭上眼,气若游丝,“春儿你来了……爷爷头痛得紧,气也喘不出来……”

  绣春实在是不明白,萧琅背书怎么就把祖父给背晕过去了。现在诊看之后,觉得应无大碍了。但见他这样子,也没心思想别的了,与个下人一道,一左一右搀扶住他,先送回去躺下要紧。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萧琅,见他还是那样一脸受惊之色,立着怔怔瞧着自己的背影不动,知道他大概也是被吓住了,便对他道:“殿下,今日恐怕要怠慢您了。我爷爷身子不妥,您先回去好吗?”

  魏王殿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要命般地苦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跑过来背书,竟会把陈老爷子给背晕过去。现在自然是老人家的身体要紧,见她回头和自己这样说话,忙道:“我无妨。”

  绣春朝他笑了下,叫葛大友送他,自己便扶了祖父离开。回了北院的屋里,安顿好祖父,叫人抓一贴药去熬,自己坐他边上陪着,问道:“爷爷,你怎么了,好端端会晕倒!”

  对于自己谋算失策的糗事儿,老头儿自然不愿多说,顾左右而言他。

  “莫非……竟是他背出了书?把你气倒了?”

  绣春忽然明白了过来,惊讶地望着祖父。

  陈振见被她猜到了,老脸一热,干脆闭上了眼睛。

  绣春又是惊讶,又觉啼笑皆非。见他闭眼不理睬自己,摇了摇头,也不继续削他脸面了。过了一会儿,药送来了,服侍他喝了下去。

  ~~

  陈振被这一气,当天精神头便不大好,不巧,当晚竟不慎又着了点凉。

  上了年纪的老人,这种季节伤风,不小心的话,说不定病情就会转为严重。绣春不敢怠慢,除了忙药堂的事,有空便一直陪着护理,忙得也没空去想萧琅那头的事儿了。过了几天,见陈振的病情终于开始好转,这才松了口气。想起萧琅这几天都没动静,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心里正犯嘀咕,可就巧了,下午去药堂的时候,伙计说外头有人找。绣春出去看了下,见来人竟是小太监张安。因为前段时候侍奉得力,归京的时候,他与刘全便一道被带回了魏王府。

  张安现在青衣小帽,看见绣春出来,态度恭敬极了,又左右瞧了下,飞快递过了一封信,压低声道:“殿下命奴婢传给大小姐的信。殿下说,让奴婢等到了回信再回。”

  绣春收了信,到了边上一个无人之处拆开,匆匆看了下,信果然是萧琅写的。说这几天颇挂念陈老爷子的病情,不知如何了,心里颇愧疚。本想再来探望的,只估摸着他大概不乐意见自己,所以就没来,想着再过几天他好些了,再登门谢罪。最后说,他很想她。

  祖父当时晕厥了,便一直没睁开眼,绣春后来想想,他当时大概就是真假半掺。估计是先前自信爆棚,觉得自己出了个绝世妙主意,定能难住对方,没想到才三天过去,人家就上门来交差。现在看完信,眼前浮现出萧琅那天受惊的样子,忍不住便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有些不忍。略一想,提笔在他的信末加了一行字,重新封了,出去递给张安。张安喜笑颜开地接过,转身便飞快跑了。

  ~~

  绣春添的那一行字,便是约他晚上过来相见。相会的地点,就在自家围墙西北角。那里靠近后罩房,有扇开出来的小角门,正对着隔巷的药厂,以前是供住那里的下人们出入方便,后来觉得有安全隐患,便给封了,这两年,靠里的一面一直上着锁。如今到了晚间,边上便没人走动,约他到这里来说话,十分方便。

  到了约定的点,绣春已经沐浴换了衣裳,一个人拿了白天从管家那里弄来的钥匙过去,打开锁,开了条门缝探头出去,看见不远处巷子围墙下果然有个人影,轻声咳嗽了下,那人便立刻往这边来,正是萧琅。

  绣春让他进了门,领了他到了近旁一处假山的阴影里,刚刚站定脚,便觉一双手伸了过来,抱住了自己。

  他抱她抱得很紧,跟着低头,寻到了她的唇,用力压了上来。绣春闻到了来自于他的那种熟悉的味道。被他那样带了股狠劲地亲咬,忽然觉得这些天,自己其实也挺想他的,好像已经许久没见了一般。双手便反抱了回去。两人一语不发,默默地耳鬓厮磨了好一阵子,她这才被他放开了,只整个人还靠在了他的怀里,一只手不知何时,也已经滑入了他的衣襟。

  “有想我吗?”

  他亲咬着她的耳垂,低低地问。

  “嗯……”

  她软绵绵地不想动弹。仍那样闭眼靠着他,掌心继续摩挲他的胸膛。

  那里暖得像火炉。手心下,是年轻男人隐含了力量般的平滑紧实肌肤,来回这样摸着很舒服。她有些舍不得抽手,继续游移的时候,指尖忽然碰触到了一粒仿佛小石子般的凸硬,手停了下来,仰头看去,借了月色,见他正微微皱眉地低头看着自己,样子瞧着仿佛在极力忍耐。便捉弄般地继续用指甲撩刮,听见他发出咝地一声,托着自己腰身的双臂也蓦地收紧,嗤地轻笑,急忙飞快抽回了手。

  ~~

  萧琅被摩挲着自己胸膛的这只小手给弄得全身紧绷。想着她继续,又极是紧张——这里是她家,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这样趁了夜色溜进角门来偷偷相会,他从前何尝又想过这样的事?正兴奋紧张着,冷不防被她再这样撩拨一下,全身汗毛都唰地竖了起来,又是痛苦又是畅快之时,不想她一下又抽出了那双鲶鱼般滑溜的手,整个人顿时僵在了那里,一阵上不去,也不下来,双手不由自主,带了些惩罚般地,一下便狠狠勒住了她的腰肢。

  月色下,她正仰着张脸冲着他甜蜜蜜地笑,带了些促狭,又仿佛在向他讨饶。

  萧琅皱眉,继续盯了她片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陈老太爷看着自己时的那种恭敬下的厌烦目光,终于忍住了想要继续下去的念头,暗叹口气,双手改成扶正她腰肢,命令她站稳了。这才低声问道:“你祖父现在怎么样了?”

  绣春呼了口气,站直身子停了和他玩笑。见他神情里带了关切,想起那天的一幕,祖父真真是被眼前的这个学霸给惊吓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握拳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埋怨道:“都怪你,没事背书那么快做什么?就算你这么快就背会了,忍忍再等个几天过来也好。那天吓到了我爷爷,你去了后,他又着了凉,躺了几天,这两日才好些。”

  “他还不准我和你见面。”绣春补了一句。

  “怎么办?”

  萧琅后悔不及。只怪自己考虑不周,一心只想早点把事定下来,这才三天便迫不及待地回去了。早知道会弄巧成拙,不如再多等等,到十日期限的尾再登门,估计也就不会生出这些波折了。

  绣春想了下,还没开口,忽然听见那边的过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急忙闭口,侧耳听去,听见巧儿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应是在与边上人说话:“你真瞧见大小姐先前往这边来过?怎么不见人?老太爷方才叫她呢……你们再去别处找找……”

  绣春屏住呼吸,等那阵子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看向萧琅,压低声道:“我要回去了。”见他默默望着自己,怎么舍得让他回去了再为这事烦心?便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说,我爷爷其实已经答应我嫁你了。他就只是想让你不痛快而已。咱们想个法子让他松口就是。我后天要去城外的金药园,你要是得空,也过去,咱们到时候再商量。”

  萧琅惊喜,立刻道:“我有空的。”

  绣春笑了下,确定边上没人了,领了他照原路悄悄送了出去。



☆、第84章


  两天一晃而过。

  绣春这一回去往鹿场的时候,边上多了个萧羚儿。昨天他又晃了过来找她,无意听说了这事,立刻便嚷着也要同去。被绣春当场拒绝了,说自家的园子和皇家苑囿根本不能比,没啥好玩的。他却非要跟了去。绣春最后只好道:“你父王同意了,我才能带你。”萧羚儿得了她话,立刻便跑了,然后,一大早地,竟真的被唐王府的人送了过来。

  “我父王同意了!”

  他跳上了绣春的车,一脸得意。

  边上送他来的王府管事,态度十分恭敬,对着绣春道:“殿下命我转话,说世子……”他瞟了眼萧羚儿,“顽皮,叫大小姐多担待些。”

  绣春无奈,与那个管事客气了几句,只好带上了萧羚儿。出城仍走旧路,小半天后,一行人抵达了金药园。

  她今天过来,目的除了收取今年最后一批鹿茸外,寻田管事也有事商议。被迎了进去后,未听他提魏王到,估计他是朝政缠身,可能要晚些才能到。反正自己是要停留一天的,也未在意,带了萧龄儿便进去了。

  萧羚儿到了这儿,便如脱了缰的野马,在鹿苑里看朱八叔采了一会儿的鹿茸后,便说要去别地逛逛。绣春也出了鹿苑,要与田管事去庄子里议事,无暇盯着他,便派了四五个人跟随他去。等手头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想起萧羚儿,便想去找他回来。否则万一出岔子,那就是自己的罪责了。问了人,说方才看到他仿佛往园子东北那头去了。

  “大小姐,可要我去叫他回来?”田管事问道。

  萧羚儿要是玩得兴起,恐怕不会听别人的话,便道:“还是我去吧。你有事,自己忙好了。”

  绣春抄了条近道,从栽种了药用植物的一片药圃里穿过去。这段时间秋雨连绵,圃埂间生了些野草的泥道被雨水浸泡得稀烂,上头便垫了些石块,方便人踩着通过。她正提着裙角小心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陈大小姐”,回头一看,十分惊讶。

  来人竟然是唐王萧曜。他一身骑猎装束,正朝自己方向大步而来,最后站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面上露出笑意,道:“本王打猎场回来,想起羚儿今日随你在此处,怕他顽劣给你惹事,所以顺道过来看看。”

  绣春终于回过了神儿,急忙道:“门房怎么没来传报?怠慢了殿下……”

  萧曜笑道:“大小姐不必客气。是我让贵府的人不必通报的。倒是我冒昧了。”

  绣春压下心中忽然生出的一丝怪异之感,道:“殿下客气了。世子很听话。刚我有事,他自己去逛了。我正打算去找他。”

  萧曜微微颔首。

  绣春很快知道哪里不对了。

  和唐王见过数回面,每次,他都基本没什么表情。今天却一直面带笑意……十分反常。

  绣春回头,看了眼萧羚儿所去的园子东北方向,仿佛明白了过来,问道:“殿下路过此处,可是要接回世子?殿下稍候,我这就去叫他过来!”说罢提起裙角,转身正要离去,却听见他道:“不急。他喜欢待在此地,倘若你不介意,让他多留些时候也无妨。”

  绣春听他这么说了,倒不好急着去叫人了,免得显出自己是在赶客。只好停下了脚步,回身笑道:“殿下言重了。只要世子不嫌这地方鄙陋,我求之不得。”

  她说完,见面前的这人笑了下,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脸上,道:“羚儿的母亲去的早,也没放我身边养,自小乏人管教,胆大包天,顽劣异常。与你倒是颇投缘,好几次听他在我面前提到了你。前次他未告一声,私下偷溜去往灵州,路上得你救护,本王十分感激。”

  绣春听他又说这事,忙再客气了几句。想起当日自己派人回去传讯,最后得来放他去的消息时,萧羚儿露出的伤心失望表情,踌躇了下,便小心问道:“殿下当日得知消息后,何以不接他归京?”

  萧曜道:“他是男孩儿,生性又这样顽戾,圈在富贵京里养着,不见得好。他要去,那就让他去,见识下边塞风沙之苦,对他也有好处。”顿了下,“过些时候我要回北庭,带他一道。”

  能跟在他父亲的身边,估计正是萧羚儿所盼。绣春也代他高兴,便哦了声,笑道:“原是殿下一番苦心。世子知道了,一定会铭记在心的。”

  萧曜笑了下。

  绣春觉他目光灼灼,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没挪开半分。说完了这个,自己想不出别的什么话题了,他也不开口,又不说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正觉别扭的时候,忽然听他道:“前次那事,多亏了你。我心中十分感激。往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陈大小姐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必定不会推辞。”

  绣春听他提小皇帝中毒一事,松了口气,忙道:“殿下言重了。我当时也不过侥幸想到了而已。殿下不必如此挂心。况且,先前你也帮过我,我还没对你道谢。”说完,也不想再在这里与他再说下去了,接着道,“这里路不好,殿下还是随我到前头堂屋里小坐吧。”一边说,一边转身便往回走。

  绣春刚走两步,不想脚下正踩去的那块石头下面空了,浮在地上而已。她一脚下去,立刻往边上歪了过去,轻呼一声,身子一晃,足腕也随之被扭了下,一阵钻心疼痛立刻袭来,眼见就要摔倒,还立在她身后的萧曜眼疾,一下伸手过来,扶住了她的一边臂膀。

  “小心!”他脱口道。

  ~~

  恰这时,前头刚才她来的方向,此刻也过来了俩人,一个是田管事,另个,正是刚到的萧琅。

  “殿下,大小姐刚刚从这儿过没多久,要去找世子——”

  田管事一边殷勤引路,一边解释,忽然发现身边的人脚步定住了,看他一眼,见他望着前头,神情略微错愕,顺他视线望去,见自家大小姐正停在路边,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扶住了一边臂膀,两人靠得很近,大小姐正皱眉低头,那男人望着她,一脸的关切之色,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住了。

  萧琅与自己的兄长四目相对,两人都是短暂的错愕。

  萧琅很快回过了神,目光从自己兄长还扶着她臂膀的那只手上挪开,落到了绣春身上。见她眉头皱着,面露微微痛楚之色,似乎还没发觉自己的到来,正低头看她自己的一只脚,脚边上,是块沾了些泥巴的仰倒的石头,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急忙撇下田管事,大步朝她过去。

  绣春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抬头,竟见萧琅神色凝重地朝自己过来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见他到了自己面前,很自然地便蹲□去,伸手轻轻按探了下她刚崴了的那只脚腕,觉到愈发疼痛,忍不住哎了一声。

  “应该只是扭挫了筋头,忍着些疼,我等下就帮你上药。”

  他起身,对她柔声这样道了一句,不动声色地从自己兄长的手中接过了她,顺势扶住,然后朝他点头,略微笑道:“二皇兄,这么巧,你也在?”他看了眼绣春,口气略微带了些教训,眼中却满是带了无奈般宠溺的笑,“她什么都好,就是粗心大意,走路眼睛不看地儿。方才多谢二皇兄了,愚弟十分感激。”

  绣春有点迷糊了。

  这个人突然对着他的兄弟,说这些莫名其妙贬损她的话,什么意思?她哪里粗心大意?什么时候走路眼睛不看地了?

  萧曜的目光从他轻轻搭她腰身后的臂上收回,再看一眼面露微微茫然的这女子,明白了过来。

  原来……

  已经名花有主了。

  想想也是,因了他旧伤的缘故,从前他与她似乎一直有所往来。他也知道她去过两趟灵州。明珠在侧,又灼灼其华,自己的这个兄弟,他怎么可能不近水楼台?

  萧曜压下心中的遗憾。

  自己已经迟了一步。

  他看向自己的兄弟,笑道:“陈大小姐帮了我许多,不过举手之劳,自是应该。”他回头看了下,“我路过,是要接羚儿,不打扰了,这就去找他。”说罢,朝绣春点了下头,转身而去。

  等他背影消失了,萧琅看向绣春,心疼地道:“还疼吧?我送你去上药。”说完,也不管田管事还立在前头像尊化石,伸手过去就要抱她。绣春一把推开他手,皱眉不满地道:“你刚才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哪里粗心大意,哪里走路不看地了?刚才只是不提防石头下面是空的,这才扭了下脚而已!”

  萧琅苦笑了下。

  自己的二皇兄,分明对她已经起了心意,她却还浑然不觉。这样的一个呆宝贝,要是再不加紧弄到手,叫他怎么放得下心?

  “嗯,是我说错了话。咱们先去上药,完了我再向你赔罪。”

  他望着她,目光微闪,慢慢地道。



☆、第85章


  绣春被放坐在一张矮榻上。

  金药园因距城里稍有些路,故常备有跌打扭伤药,田管事很快便取来了药膏。

  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对他造成的冲击虽然到现在还没消退,但有一点,人家可没老眼昏花。自家大小姐对这个魏王殿下,分明就是一股打骂随我的劲儿,看对方,那样的身份,竟也千依百顺,一副什么都由你的样子……

  田管事的眼睛都快抽筋了。恭恭敬敬放下药膏后,立刻便很识相地自动退了出去,心里想着得赶紧去向老太爷汇报,这万一要是弄出了什么事,可就了不得了。

  萧琅除去了绣春左脚的鞋袜,露出一只白生生的小脚丫子,却如婴儿般肥嘟嘟的,五个趾头圆圆,趾根处几个浅浅的窝,粉红的脚趾甲修得整整齐齐,踏在他的掌心上,带了种说不出的暗诱意味。

  两人之前虽亲亲抱抱了不下十次,他常常被她弄得衣衫不整,除了男人的那个部位她没摸过外,别的地方,早被她上下其手过好几次了,但他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脚丫子。捏到这一团柔若无骨的肥嘟嘟的肉,魏王殿下掌心一下便痒了,丹田也随之发热,仿佛有虫子在耸,那块儿地的兽血瞬间复活,恨不得抱住了使劲揉捏个够才好。要不是随后看到她脚腕处微微有些肿了,真的差点就要控制不住了。

  他呼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到了她的脚腕上,另只手伸过来,正儿八经地照正常流程探捏了数下,然后试着轻轻旋了下足关节,听见她发出几下小猪一般的哼哼声,抬头看向她,责备道:“怎的这么不小心?瞧,疼了吧?还好没大事。”

  绣春恼了,一下抽回自己的脚,气道:“你还说,都怪你!为什么来这么晚?要是你早些来,不用我陪你的那个二哥说那么多话,我也就不会崴脚了!”

  萧琅顿时好生郁闷……

  他也想早些来,今天一睁眼,想到佳人有约,就恨不得立刻过来。只是这些天,自从出了那事后,原本就不大管日常政事的萧曜更是连人都不大出现在紫光阁里了。魏王殿下他虽然身陷情网不可自拔,甚至为了背书还磨了几天的洋工。但该有的分寸,还是能掌控好的。毕竟关乎国政民生,有些重要的事,两位监国亲王里,至少要有一人点头或摇头才能出决策。萧曜不管,只能他上。

  他今早匆匆弄完几件亟待处置的大事后,立刻飞一般地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捉回那只脚丫子,一边替她足腕上药,一边解释道:“我也想早些来的,只脱不开身。原是我不好,下回一定不会这样了。”

  他上完药,继续用掌心替她轻轻揉搓扭到了筋的伤处化开药性。

  屋里静默了下来。

  完了,本该撒手了,他却有些舍不得放开,抬头看她一眼,见她面上已经消了方才的怒色,正微微歪着脑袋在打量自己,两人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起来,轻声骂了一句:“傻子!”神情间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萧琅心神荡漾,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她被自己的兄长扶住,两人靠得那么近,他用那样一种目光看着她……

  虽然知道事出有因,酸意还是便止不住地从心里冒出来。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捏住了她的脚丫子。

  软软的,肉肉的……

  “你想干嘛?”

  绣春发觉他有些不对,问了一声,试着从他掌里抽出脚,却没成功。

  “你干嘛……”

  她又问了一声。脚忽然一松,他已经放开了它,拿了方才脱下的袜子替她穿了回去,然后站起了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城。”

  绣春一怔,见他俯身下来似要抱自己了,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臂膀,急忙道:“咱们还没商议那事呢……”

  “我自有主意。”他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绣春呆了下,忽然顿悟,愈发死命地掐住他胳膊,“你不会是打算跟我爷爷说,我得罪了傅家,所以才要你保护我娶了我吧?不要啊,这样真会吓到他,他会担心的!”

  萧琅皱眉,“我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吗?”

  绣春瞪着他,一脸的戒备,“那你打的什么主意?不这样,难道你想来强的?”

  祖父虽然对自己说,他应下这门亲事了。可是照现在样子看,这个魏王殿下已经在无意间把老头儿得罪得连毛都不剩一根了。现在除非他用强权压,否则以自己对祖父的了解,哪怕殿下下跪,估计老头儿也不会松口。

  “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萧琅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走吧,我先送你回城。”

  绣春直到被他送回了家,还是没明白他到底想怎么样。问他,他又不说,只一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无须你操心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心里又好奇得要命。

  老头儿估计是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她一回屋,还坐在那揉自己的脚腕子呢,陈振就过来了,问了几句她脚腕子的伤情,听她说无大碍后,立刻气呼呼地道:“春儿,你答应过爷爷的,不再和他私下见面!怎的不但瞒着我见了,你还让他搂搂抱抱的!”

  绣春自知理亏,闷着头让他教训,一声不吭。陈振见她不作声,对那个魏王愈发不满了,怒道:“此等登徒子,实在是无耻之极!下回他再敢上门,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休想我再对他客气!还有你,以后给我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绣春郁闷地望着炸毛的老头儿,叹了口气。

  烦啊。

  这样一个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的男人,怎么就不得祖父的缘呢?真真是应了异性相吸,同性相斥之说了。

  她反正是没辙了。

  那个男人说他自有主意,那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好了。他要是真搞不定自家的这个老活宝,也就只能怪他没用,活该娶不到老婆了。

  ~~

  安静了两天后,陈振见绣春真的安心在家养伤,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日的气恼才消了些。这日过了午,忽见下人又气喘吁吁地来报,说来了贵客,以为又是魏王上门。满心想给他吃个闭门羹。只终究还是顾忌身份,也不敢真往死里得罪,便不耐烦地道:“知道了!就说我身子不好,让他等等,我准备妥了就过去迎接!”

  “不是啊老太爷——不是魏王殿下,是长安侯府的李世子上门了!”

  陈振吓了一跳,“谁?”

  “就是长公主府的那个……”下人擦了把汗,“那个世子!”

  陈振差点没跳起来。

  那个李世子,出了名的混世,专做祸害人的事,年初里还因了杭州苏家少爷的事,与自家结下了梁子,后来听说被远远送去看护皇陵作惩戒,最近大半年里才消停了下来,一直没他的消息。陈振也差不多已经忘了这个人,万万也没想到,他这会儿竟找上门来了。

  “他来干什么?”他急忙问道。

  “不晓得!”下人道,觑了眼陈振,见他神色有些不安,忙道,“只瞧着不像是来寻事的,一副客气模样,还领了一队的人,挑了一大堆的礼过来!”

  陈振听他说不像来寻事,先是松了口气,只那口气还没下去,又听到后头的半拉子话,人也迷糊了。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哇!管家已经去了,老太爷您去看看啊!”

  ~~

  陈振急匆匆赶去前面,被看到的阵仗给惊住了。

  那个李世子,瞧着比从前虽瘦了点,却一身新衣新帽,精神抖擞,看见自己过来,竟然面露笑容,颇有他舅舅魏王的风范,没等自己下跪迎接,竟一个箭步已经上来,一把托住了他,口中连连道:“怎的如此客气?老太爷快快请起,折煞我也!”

  陈振心里一阵阵发虚,瞥了眼他身后停下了一溜儿用描金红漆箱装的礼,里头也不知道是啥,勉强笑道:“不知世子过来,所为何事?”

  李长缨唰地收了手中的扇,笑呵呵道:“进去说,进去说。”

  陈振定了定心神,急忙带了他入内,让他坐,自己站,李长缨道:“怎好叫老太爷站?快坐,快坐。”

  陈振仍旧站着,勉强笑问道:“世子可有话要吩咐?”

  李长缨笑容满面道:“也没什么。今日过来,是上门求亲。”指指外头院里停下的那一溜儿箱子,“里头装了绸缎皮求古玩字画,没什么,初次上门,略表心意而已,等正式成亲,彩礼另计。”

  陈振一下懵了,半晌,才颤巍巍道:“这什么意思?”

  李长缨诚恳地道:“老太爷,实不相瞒,本世子在守护皇陵的这大半年时间,无日无夜,不在面壁思过,痛悔当初的举动,简直是禽兽不如!如今我已经痛改前非,所以提早被放了出来。我家人逼我的婚事一向逼得紧,我如今也想收了心,安安心心过日子。想来想去,觉得与贵府的大小姐十分有缘,便想娶她为妻。我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了,恨不得立马就成真,所以先过来拜见下老太爷。等我回去了,把事跟我爹娘说一说,完了,过两天挑个黄道吉日,再派媒妁上门正式议亲,老太爷意下如何?”

  陈振如遭雷劈,半晌,反应了过来,慌忙摆手:“此事万万使不得!我陈家这等门户,怎配李世子的身份?我孙女儿也当不起李世子这样的人材,万万不可啊——”

  李长缨听他拒绝,蓦地收了笑,沉下脸道:“你瞧我不上眼?”

  陈振哪敢说,忙否认:“世子不要误会……”

  “那就这样说定了!”李长缨从椅上腾地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就在家安心等消息。你放心,你家孙女儿入了我侯府的门,往后富贵不可限量,你们金药堂,也等着鸡犬升天就是了。”

  李长缨撇下这句不伦不类的话,拔腿便走人。

  陈振不敢再忤逆他,生怕这浑人翻脸。等他扬长而去后,回来盯着满院子的礼,心情无比沉重。

  “老太爷,怎么办?”

  家人小心问道。

  陈振摆了摆手,慢慢往里而去。



☆、第86章


  李长缨出了陈家的门,打发了随从,自己一溜烟地便往铜驼街的街尾去,入了路边一间茶舍,径直登上二楼雅座,看见一个人正临窗而坐,急吼吼地凑了过去道:“舅舅,我都照你的吩咐做了,对那老头儿客客气气,没半点不敬。您瞧……”说完眼巴巴望着他。

  这坐窗边的人,正是萧琅。见这外甥儿这么快就来覆命了,示意他坐自己对面,问了详情。

  李长缨学着把经过说了一遍,萧琅听他说到“鸡犬升天”,嘴角抽了下,打断了他:“老太爷怎么说?”

  “他见了我,就像遭了雷劈,啥也说不出来!”李长缨觑了他一眼,陪笑道,”舅舅,你叫我做的事,我做了,那我的事……”

  萧琅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李长缨立刻指天发誓:“舅舅,这次我真的是记打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强人所难胡作非为了!一年也都过去大半拉,就剩那么几个月了,眼见就要过年,你难道真的忍心让我一人在那地方熬?求求你发句话,让我回来吧!”

  原来这李长缨,自年初出了那事,躲不过众言官的弹劾,被打发去皇陵守墓。原本还以为,这只是让自己去躲避风头,过个十天半月便回来,起先还没在意,没想到竟成了真。大长公主屡次代他去与两个舅舅说话,想让他悄悄回来,不想一个说不知,另个不点头,一直便就这样拖了下来。

  在那儿虽算不上过苦巴日子,毕竟他身份还在,也不会真叫他吃不饱饭盖不暖被。只那种陵寝之处,放眼除了青山,就是满目的荒凉,下头躺着的比地上竖着的人还多,被派去长期守陵的,又多是老军之流。李世子苦熬了大半年,终于知道自己前次真的是捋了虎须触了逆鳞,渐渐也生出了些悔意,每回大长公主来瞧他,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恰上回,就是半个月前,他娘又来瞧他时,发狠说,这次回去无论如何要让太皇太后开口,不信他那两个铁石心肠的舅舅还抵得住。他便盼啊盼啊,正盼得头顶长草之时,忽然被人提了回来,提他的人竟就是那个魏王舅舅。他倒是啥也没说,只让他去金药堂求亲,外加一条:不准吓唬到人家,要客客气气的,连登门礼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长缨一头雾水,起先有点不乐意,吱吱呜呜应不出来,等听说不会真的逼他娶,这才喜笑颜开,知道这个舅舅这回是要用到自己了,这样的机会,说千载难逢也不为过。当下精神抖擞,换了身衣服,带了人便直奔铜驼街去。现在胜利完成任务,自然巴巴地盼着他能松口,好早些叫他回京。

  萧琅瞥了眼外甥,“你先回去,过两天等消息……”见他哭丧下脸,“不乐意?”

  “没,乐意着呢!”李长缨忙道,“都听舅舅你的。”

  萧琅点了下头,“这次提早放你回来,倘你再弄出为非作歹的事……”他停了下来。

  李长缨大喜,立刻没口子地赌咒了起来,“舅舅你放心!我要是再犯,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萧琅摇头,打发了他走后,出神片刻,自己也起身离去。

  ~~

  却说陈振,叫人把李长缨送来的那些东西给抬进去先小心保管后,心事重重地去往里头,独自发愣时,绣春闻讯而来。

  她的脚腕扭伤并不严重,歇两天,便能走路了。今天先前一直在后头药厂里,那李长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走了一会儿,她才得知消息。问是什么事,传话的人说不知道,因后来他与老太爷入了屋里说话,外头就葛管家候着,出来后,老太爷也没对人提。

  绣春心知蹊跷,便找了过来。

  “爷爷,那个李世子过来什么事?我听人说,还抬了好多东西来?”

  陈振不欲让她知道了烦心。见她来了,强作笑颜道:“没啥事,就是过来赔罪,说他晓得自个儿从前错了……”

  绣春狐疑地盯了他一眼,自然不信。再追问,见祖父就是不说,便停了下来,心想等下去问葛大友就是。

  “春儿!”

  她转身出屋时,听见祖父在身后叫。回头应了一声,见他望着自己,踌躇了下,问道:“那个魏王殿下……有没有说下回什么时候来?”

  绣春摇头,“爷爷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去吧,去吧——”

  陈振挥了挥手。

  绣春转身,去找了葛大友。

  李长缨来提亲,就只他和陈振二人知道。陈振叮嘱过他,叫不要跟绣春说。只现在被她这样缠住了问,哪里抵得住,很快便说了出来。

  绣春闻言,起初大是惊骇。

  这个李长缨,这时候怎么忽然跳出来要向自己求亲?这也太荒谬了。愣了片刻,想起前日在金药园时萧琅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忽然明白了过来。想是他真的被自家的老爷子给逼急了,才会让这样一个素日里以宽和出名的人,居然也玩起了兵法里的虚晃一枪围魏救赵。且这下还反过来了,看把自己的祖父给逼成了啥样!

  怪不得自己先前问他,他就是不肯说。简直太黑了。

  “大小姐,怎么办?”葛大友见她眉头皱了起来,自己也是有些担心,“要不我赶紧去告知魏王殿下?”

  萧琅来求亲的事,他也已经知道了的。

  绣春的眉舒展了开来,摇头道:“别。这事你别管了。”

  ~~

  陈振当晚是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开始,便暗暗地一直盼着魏王上门,可惜就是等不到人。看见李长缨撂下的那些箱子,心里便一阵阵地发堵,有心想派人去通知他,想起自己之前摆的架子,一时又抹不下脸。再等了一天,离那李长缨的几天期限越来越近了,却始终没见魏王露脸,自家孙女也一直在药厂里忙活,还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愈发焦急,饭吃不下,觉睡不好。到了第三天,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咬牙,拉下了老脸,把葛大友叫了来,正准备让他去魏王府送个信儿,忽然下人来报,“老太爷,魏王来了——”

  “魏王”这俩字,此刻落在他耳里,前所未有地顺耳。陈振哎呀了一声,大喜过望,勉强定了下心神后,飞快地便去前头迎。见那个魏王殿下也是照旧,一身常服地立在那里,面上带了微笑,急忙客客气气地将他迎了进来。寒暄过后,萧琅如常那样,叫了声陈老太爷,恭敬地道:“早就想再过来问候老太爷的,只是前几日朝中事务繁忙,一直无暇j□j,好容易今日才得了空,立刻便过来了。记得前次老太爷曾允诺,说若是十日内背出黄帝内经,便应允我的求亲。不知此话还作数否?”

  陈振忙道:“自然作数!”停了下,望着萧琅,讪讪道,“前回……我不过是想考验下你对我家孙女的心意……还望殿下莫怪。”

  萧琅起身到他面前,行礼道谢道:“那都是应该的,我如何敢怪?您此刻愿意成全,于我就是大喜,我感激还来不及。”

  陈振欣慰地点了下头,随即又皱了眉,摇头道:“殿下,幸好你今日来了!你还不知道吧,前日出了件事……”

  他把李长缨过来求亲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气恼地道,“那李世子虽也出身高贵,平日做的事却不大厚道!我陈振再不堪,也决不愿让我孙女儿落到这等人的手上!如今我应允了你这门亲,我孙女儿就是你的人了,那李世子这两日估计就又要上门了……”

  萧琅立刻道:“竟有这样的事!他先前一直被拘在皇陵那边。听闻他改过了不少,这才让他回的。怎的一回来,竟又做出这样的事!”他望着陈振,“您放心!我回去后立刻就处置。”

  陈振等的就是这话。这两天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坠地了。接着与萧琅粗粗议了几句随后的婚姻之礼。

  既然已经应了这亲事,此时再看这个魏王,便觉得比先前顺眼了不少。且老实说,因了两家门第悬殊,虽然知道他是要娶自己孙女为妻的,却总有些担心在礼仪上会遭些轻慢。若这样的话,孙女往后即便冠了王妃头衔,恐怕也要遭人背后长短议论。现在听他说回去后就立刻报礼部安排,一切都照亲王大婚该有的礼仪和步骤来,心中也开始有些满意了。再想起李长缨还留下的那些东西,恨不得立刻扫出去才好,催促道:“既这样,那就说定了。李世子的那些东西都还在,我没动过半分,烦请殿下尽快送回去还给他。”

  萧琅应了。见他催促,自己正也是急着回去立刻安排这人生大事,免得再出什么波折,再说两句,便起身了。

  这求亲之事,自己三次登门,一波三折,最后总算告捷。虽然最后的手段有点不光彩……但等娶了陈家的孙女后,一定尽量弥补,或者有合适的机会,向祖父认个罪,老人家想来也不会真的怎么样。

  至此,这一对岳祖父和孙女婿,终于就绣春的终身大事达成了一致意见。陈振叫人把李长缨那日送来的东西都装了车,目送魏王一行离去后,这才终于觉得浑身舒坦,长长地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投雷手榴和火箭炮。



☆、第87章


  本朝开国以来,皇族近支宗亲里的亲王、郡王纳妃,人选大多是由皇帝来决定的。初期,出于屏障藩室的考虑,联姻对象多出自功勋重臣之家,后来的皇帝,渐渐感觉到来自于外戚的压力,这习惯才被打破,但王妃人选,大多也仍出自散官门第。所以可想而知,当众人得知魏王忽然要大婚,王妃却出自布衣之家时,震动会有多大。

  一切都挺突然的,就是魏王殿下那天在议政大臣们面前突然口吐“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这等没头没脑话过去后没多久,这日在紫光阁议完了事,大家正准备走人时,魏王忽然叫住了礼部尚书金鸿鸣,道:“本王意欲立妃。命钦天监择良辰,长史道明年正月整月大吉,故大婚之期定于二十日。此前的纳彩,择年底十二月初六,大征则初八。此事照惯例交付你部,即日起便可开始备办。”

  他忽然这么来一下,大臣们一时懵了,等反应了过来,惊讶万分。

  座上的这位魏王,到了这把年纪仍然剩着,莫说王妃,听闻身边连个侍妾也无,清心寡欲到这等地步,非妖则异。从前被人暗地里也没少议论过。特殊癖好、体有暗疾,等等等等,说法不一而足。到了现在,人人也习惯了,不想他竟忽然说要娶亲了,且动作还这么快,顿时便如滴水入油锅,一下炸开了。

  先帝去年驾崩。为天子守孝,民间禁嫁娶三月,皇子三年,而宗亲一年。如今已经过了一年之期,他要立妃,自然没问题,问题是……

  这太突然了,大家都还没心理准备。

  金尚书看向魏王,难掩一脸的惊诧:“殿……殿下是说要大婚了?”

  魏王微微笑道:“正是。”

  “敢问王妃出自哪家?”

  “金药堂陈家。”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呆了。

  金药堂陈家,他们自然都知道。陈绣春之名,这里头的大臣们,十个里,有j□j个也是听说过的,像欧阳善他们,还亲眼见过那女子。既然是陈家,想来就是那个陈绣春了。只是没想到的是,剩了这么久的魏王殿下要立王妃,对象竟会是陈家的那个女子!

  陈家自然是良民,子弟也可以科举入仕,只是与王府成姻亲……这确实出人意料之外。

  魏王霍然起座,道:“此事本王已奏请过太皇太后。日期稍有些紧,只涉及各项礼仪等事,不得出任何差池。具体各细处,汝等与我府上典仪官相协便是。”说罢撇下一众讶然之人,飘然而去。

  ~~

  这事很快便成为年底前整个上京最轰动的消息了。

  宗室百官各家命妇的反应,起先自然是惊诧。很快,也不知哪里传出的暗中小道消息,风闻魏王为了求这门亲,竟三次登门,被百般刁难之后,这才得了对方的首肯——据不可靠消息,刁难手段之一便是要他通背黄帝内经。一直参与紫光阁议政的诸臣这才对那日他忽然冒出的那句“法则天地,象似日月”有了合理猜测,两相对照之下,惊诧顿时变成了骇异——不提陈家凭何竟会如此自视过高,但就魏王这反常举动,可见那陈家的女子是如何得他欢心了,竟不惜如此自降身份甘愿受屈。既然不违反礼制,又是魏王心头喜好,且太皇太后也应允了,剩下的人,还会不知好歹地去给这个现如今名副其实的摄政王添堵?唯纷纷凑趣争相贺喜而已。

  与上层人物喜欢把事儿放在暗地里时不时咬个耳朵不同,民间可就没这么矜持了。百姓们都知道如今这朝廷,几乎就是魏王说了算,差不多就半个皇帝了。这种大人物的婚事,本来和平头百姓没啥大关系,最多也就仰望而已。可这一回,王妃竟然出自民间,顿时人人热血沸腾。没两天,上京的街头巷尾里,人人便都在热议。再过些天,坊间关于陈家孙女的各种传说也是不胫而走。据说这位陈家女,不仅貌若天仙、妙手天成,有医骨疗肉起死回生之能,大义处,也是巾帼不让须眉。西北战事之时,曾携金药堂义药两度奔赴灵州,扑灭瘟疫,治病救人,据说更曾施妙手救了身负重伤的魏王性命,二人这才结缘。魏王为报救命之恩,遂迎娶陈家女为王妃。

  这个比戏文还跌宕精彩的的魏王报恩说,极大满足了世人对于才子佳人的种种臆想,且这佳人又是民间女子,更接地气,一出炉就口口相传,势不可挡,短短几天,绣春俨然已成京中无数蓬门小户里待字闺中的小家碧玉们的精神偶像。铜驼街的陈家宅邸大门,从前一直大开着,好方便各色办事之人进出,现在扛不住了,被迫关闭——每天从早到晚,都有连续不断一拨拨的人慕名而来,就是想要瞧一瞧那位即将要成魏王妃的陈家孙女的真容。陈家大门关了,边上药堂还开着,好事之人便纷纷去往药堂,有病没病的买点药,然后打听j□j消息,更不乏借机讨好之流,人多的时候,简直就像闹市。药堂前头之人,早得了管家严令,一律用笑脸相迎,只不该说的,一句不说。如此大半个月过去,这场围观潮才终于渐渐退去了些。

  ~~

  按照本朝惯例,皇帝及亲王大婚,皇后和王妃的妆奁,无须女家备办,全部由皇家内库拨银备置,择日送往女家,在大婚前日再由女家送往皇宫或王府。依古礼,婚姻要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迎亲六步,亲王纳妃,因身份特殊,照宫中惯例,稍有不同,将纳采问名并为纳彩,纳吉纳征并为大征,随后便是告期和发册奉迎之礼。

  礼部和鸿胪寺得知魏王大婚筹备的消息时,已是十一月初,离定下的纳彩大征不过一个半月之遥而已。魏王明言,内库经费有常,宜体念民艰,爱惜物力,朝廷当躬行节俭,以自己为天下先,禁止靡丽浮费,但毕竟是亲王大婚,华贵隆重典雅是基本要求,礼仪之繁缛、规模之宏大,备办礼品之丰厚,都与一般嫁娶完全不同。时间紧迫,赞事大臣自然不敢怠慢,得命后的次日,礼部与鸿胪寺便忙碌了开来,备办这场轰动整个京城的亲王瞩目大婚。

  ~~

  对于陈家来说,年底各地药房入京前来报账,本就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现在有了这事,每日里光应对上门来贺喜的客流,便已应接不暇,陈振干脆将报账推迟,一心筹备绣春的婚事。虽则大头妆奁无需自家备办,但这么个宝贝孙女要出嫁了,又岂肯让她白身而去?冠帽衣物、珠宝首饰、被褥毡帐、家具摆设,该有的,陈家自也加紧备置,一时全家上下,人人忙得人仰马翻,一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六的纳彩日。

  这纳彩,也就相当于相亲议婚的程序,标志着大婚序曲的开始。历来天子、皇子或亲王大婚,只派使者上女家门,本人无需亲赴女家出席。

  这日正下起了上京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天气严寒,却挡不住纳彩之礼的施行。一早,遣官祭告宗庙之后,王府赞礼正副使在内官监、侍卫、护军的陪同下,仪仗彩舆,从王府出发,冒着小雪,直奔铜驼街的陈家。按照规制,纳彩之礼有鹅雁一对、文马一双、锦缎百匹。虽则天公不作美,但一路仍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旁观。陈家也早做了准备,门户一新,张灯结彩,陈振领了家人于大门外迎接,繁琐之礼掠过不表,恭送走王府正副使后,到了晚上,陈家更是热闹,大堂里灯火通明,暖和如春,正举办盛大的纳彩宴。

  这纳彩宴,并不是陈家款待来使客人,而是魏王府特意在女家办的一场宴席,宴请王妃的家人。魏王这等做派,处处显示他对未来王妃的重视爱护之意,那些收到请帖的,谁不上赶着去凑下热闹?当晚,整条铜驼街侍卫林立,即便外头在下雪,也阻挡不了贵客上门的脚步。陈家处处可见公侯世爵、大臣侍卫,各相应品级的命妇,也齐集陈家内堂出席宴会,由礼部派官员引礼,钦天监派官员报时。

  前头正热闹,却没绣春什么事。这会儿她正在自己院中的一间大厢房里,边上炉子烧得暖暖,正和两个丫头一道,在翻看新送过来让她过目的妆奁。箱子都已经打开了盖,放了满地。这些都是四季衣物,是陈振在城里最负盛名的隆兴绸缎庄里订的。张家太太这会儿冒着风雪连夜亲自送过来,殷勤地邀她去看。绣春看过去,见里头衣物缤纷绚丽,颜色有大红、石青、桃红、宝蓝,秋冬有貂皮、天马皮、狐肷皮、银鼠皮,夏衫有棉袷单纱绫罗绸缎,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绣春如今身份不同一般,张家太太自然用尽全力奉承。听见陈家丫头们一直在啧啧羡叹个不停,心中得意,愈发卖弄起来,拿起一件貂皮衣,捧到绣春面前道:“貂皮以脊为贵,本色有银针者尤佳,普通皆略染紫色,不过有深浅之分,这貂皮衣,就是以脊皮缝缀而成,您瞧这银针色,上上之货。”又拿了件镶狐皮的雪衣,“狐与猞猁,皆以腋毛为上,后腿次之,膝再次之,就是俗称的青白颏,脊则最下,只能镶斗篷用了。这狐皮氅,就是用腋皮制的,您瞧这毛色,不但里带银针,又有旋转花纹间之,您往后穿出去,我敢说,就算宫里的娘娘太后,她也未必有这么拿得出手的货……”

  张太太正说得起劲,巧儿进来了,鼻子被冻得发红,眼睛却闪闪发亮,抖了抖身上积着的雪片,朝绣春挤了下眼睛。

  绣春过去,巧儿递过来一封信,嘻嘻一笑,转身便哧溜跑了。

  绣春一看,就知道是萧琅递来的,回头看了眼张太太,收了信,回去笑道:“多谢太太,这些东西都好,我记收了。外头天寒,又下雪,便不久留了。您去吃口热茶,我再派车送您回家。”

  张太太忙道:“大小姐客气了,都是我的本分,哪里敢劳烦您。我自家坐了车来的。”

  绣春再说几句,等张太太随了丫头走了,快步去了自己的卧房,点灯关上门,拆开了信。飞快看完,先是惊讶,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眼外头的风雪,顿了下脚,立刻便罩了件御雪的斗篷,戴上帽子后,出去左右看了下,见无人,偷偷往后罩房的西北角去。

  白日里的小雪,现在已经转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迎面一阵风来,冰凉雪片被卷着刮到了她脸上,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想到那家伙这时刻居然还干出这种事,脚步愈发急了,径直到了那扇小门后,打开锁,探出头去,果然见墙跟处立了个人,也不知道多久了,大氅的肩上已经厚厚一层雪,头上虽戴了顶雪笠,眉上却也已经沾了层雪绒,乍一看,便似个雪人。

  那雪人看见了她,朝她笑了起来,叫了声“绣春”。正是魏王萧琅。

  绣春一把拉了他进来,压低声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了浓浓的责备,萧琅却浑然不觉,仿佛已经许久没见她了一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确实已经许久没见到她了。确切地说,自从上月初,他使计逼迫陈老太爷盼他上门应下婚事的那一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一直都再没机会见到她。虽知道这也是应该的,不到大婚日,自己是不好再与她相见。只那种想念,却实在无法自控。期间忍不住,叫人悄悄给她递了两次信,却一直没回音,宛如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她到底收到没。又想起自己先前的使诈手段。陈老太爷关心则乱,说不定至今还没回过味儿,但估计她已经猜到了,莫非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心情难免便忐忑不安,更急着想向她解释。终于等到了这日行纳彩之礼,知道前头陈家人必定忙得人仰马翻,说不定就是个见她的好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再试上一试。

  今日旁人在为他的纳妃之礼忙碌着,他这个当事人,虽不用插手,但紫光阁里的朝堂之事,却半点也没因为他快当新郎官而减少半分,反而因了年底,愈发事多。他一直忙到掌灯时分,这才与欧阳善几个人分开,连饭也来不及吃,匆匆忙忙便赶了过来,叫人再次递信给巧儿,言明身份,让她务必转到大小姐手上,然后自己便转到了上回她约过的那地方等着。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心正开始下沉,恨不得爬墙而入时,忽然见她露面,简直便生出了恍然隔世之感,被她拉进去后,只顾看她了,她说什么,全都没留意。

  绣春关上门,握他手,觉到有些凉。想到他的膝处,心里便愈发恼了,忍不住又责备道:“你怎么回事!这正是风口,这样的天气竟也出来在这等!”

  萧琅凝视着她,低声道:“绣春,我想你。等不到明年大婚再见你,忍不住就来了。”

  绣春咬了下唇,想了下,道:“跟我来!”

  这会儿,前头的筵席还没散,陈家几乎所有下人都各自忙着,从后罩房一路到了她自己的院,也没遇到什么人,领了他推门而入,随即关了门,上闩。

  萧琅随她穿过这植了半院梅树的院,一进去,迎面便觉一股细细甜香扑袭而来,融暖如春,与外头的风雪俨然便如两个世界。

  屋里银烛明亮,照出裱得雪白的墙壁,过了外间,透过一排静静垂下的联珠帐,隐约可见里头内室的陈设。一方床榻,悬顶绡纱帐,帐子被两边珊瑚钩束起,榻上枕衾铺设精美,边上是一方桌案,上头堆放了些书册账本笔墨纸砚之物,再过去,是一张梳妆台,中间竖了面镜,置几个梳妆匣。墙角的一张花梨窄几上,摆个白瓷花瓶,里头斜斜插了枝新剪来的腊梅,花枝上,梅花正幽幽吐香。

  这……分明是女儿家卧房的样子。

  萧琅忽然后背一阵发热,心口更是滚烫,见她掀开珠帘入内,径自脱去罩在外的那件雪氅,露出里头的一身芽绿色裙衫,心怦怦地跳,一时竟不敢挪半寸脚步。

  “进来吧。”她回头,朝他叫了声,他终于跟了进去。看着她到了自己跟前站定,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替他取下帽,再解开大氅,抖掉上头的雪,然后挂到边上的一个衣架上,最后拿了块帕子,替他擦脸上遇热即化的雪水,继续埋怨道:“殿下,你太胡闹了!万一又冻到膝盖怎么办?我真的生气了!”

  萧琅被她责备得一阵神魂荡漾。

  她说什么,她生气了?

  她一生气,他就能入她的香闺了……

  他再也难以遏止想与她亲近的冲动,猛地伸手过去,将她一把揽住,紧紧便抱在了怀里。

  他低头,深深闻了口他喜欢的那种来自于她的发香和体香,跟着便熟稔地寻到了她的唇,正要狠狠亲下去,以一解这一个多月来的相思之苦,忽然听到哪里传出一阵怪异的轻微咕噜声,一顿,她也觉察到了,立刻推开他,摸了下他的肚子,诧异地道:“你没吃晚饭?”

  萧琅道:“我不饿!”

  他现在就想亲她抱她,让他亲个够抱个够,饭也可以不用吃。

  他再次伸手要抱她,却被她再次推开,面带微微愠色,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下他终于觉得不对了,忍住自己的念头,小声问道:“怎么了?”

  这个人……冒着风雪发了痴地跑到后巷里挨冻,这便不用说了,都这辰点了,竟然连晚饭都没吃,他到底是想闹哪样?

  “殿下,你给我老实待着,别一来就满脑子的歪念!”

  她不客气地拍开他再次朝自己伸来的爪,推着按他坐到了一张椅上,自己便往外头去。他望着她哗啦一声掀开珠帘,身影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手上提了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端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看过去,见是一碟银芽炒牛肉片,一碟冬笋玉兰,一碗熬得浓浓的火腿鸡汤,外加一大碗的香稻饭。

  “前头在大宴,厨房里就这些。委屈你了,别嫌弃!”

  她把一双用滚水烫过,还带了余温的乌木筷塞到他手里,皱眉说了一句,随即坐到了他对面。

  饭菜香味阵阵扑鼻,魏王殿下这下真觉得饿了。顾不得多说,低头便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别噎住了!”

  她体贴地拿起汤匙,舀了勺火腿鸡汤,送到了他的嘴边。

  饭菜被他扫光了,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抬头,见她正趴在桌边在看自己,一双眼睛弯弯带了笑意。

  “吃饱啦?”她问了一声。

  “饱了。”

  他摸了摸肚子。

  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了。

  她倒了杯茶给他,自己起身收拾碗筷装回食盒拿到外屋,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在翻自己这些天的一叠练习画稿。当时画完了就叠在桌上,也没收起来。急忙上前一把夺了过来,“谁叫你乱翻我的东西了!”

  萧琅扬了下眉。

  以前他教她画画,基本就是靠威胁加逼迫。回京后,也就丢下了,没想到现在,自己没逼迫她了,她反倒拣了起来。刚翻了下,再看她练习画的这副墨竹,虽还未完成,但竹竿钢劲,画上虽无风,却似觉竹叶正随风摇荡,颇有几分清丽之态,除了几处笔法还嫌稚弱之外,可称佳作了。

  绣春是个好强之人,先前被他逼着学画,起先不乐意,后来渐渐有些上手,画出来的东西却一直被他嫌弃。知道他和自己不同。自己是看他画得好,也要踩几脚。他说的,应都是他自己的真实看法。心中便有些不服。回京后,虽然一直很忙,暗地里却也拜了同街一家书画铺的一个画师为师,每日晚间睡前,会抽空认真练习画作,想的就是到时候拿自己的成果闪瞎他的眼。不想这会儿一时不慎,竟被他提早偷看了去,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抢了回来。

  萧琅笑了,从她手中拿回那叠画稿,取了那张没完成的墨竹图平铺在桌面,磨墨匀笔之后,示意她过来。

  绣春有些不情愿地靠了过去,他牵她的手,让她坐了下去,然后让她拿笔,自己靠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教她修改笔弱之处,改完之后,放开她手,让她自己继续画完。

  绣春仰头,睨了他一眼,“我不画!反正怎么画,你都看不上眼。你帮我画完这幅画!”说完起身,按他坐自己的位子。

  萧琅呵呵一笑,也不客气了,拿过她的笔,接续她的画。

  窗外瑞雪飘飘,屋里桌案烛台上的银烛默默放光,墙角腊梅阵阵吐幽,静悄悄的,仿佛只有他笔端流畅滑过画纸时发出的轻微丝丝声。

  “你看,这地方要改皴为染,才更具姿态……”

  他开口,耐心教她,忽然,觉到后背贴上了一具绵软的身子,一双手也从后揽住了他的腰身。一手始终抱着他不动,另一手,却慢慢往上爬,最后习惯性地插入了他的衣襟。

  微凉的指尖碰触到他滚烫的肌肤,他整个人僵住,提着笔的那只手便一抖,“啪”一下,一滴墨汁滴溅到了画纸之上。

  耳畔传来一声促狭般的轻笑,他听见她咕哝着道:“你弄坏了我的画,要你赔!不许你停下,继续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我对不起娶妻心切的殿下。按前文,绣春这会儿父亲亡故才一年多,还不能嫁人。估计大家等不了让她守孝三年,魏王殿下也等不了,所以为了补救,前头在杭州云水村时,我会相应略作修改,不影响后文。这里先告知下大家。

  还有明天,也是晚上更新。一更。

  谢谢大家。



☆、第88章


  萧琅先前传给绣春的那两次信,她自然都收到了。只是想着他第三回上门求亲时那一肚子的坏,居然打发了李长缨来,把老祖父给愁成那样,又有些心疼爷爷,索性就置之不理,算是对他的小小惩戒。没想到到了今天,外头下这么大的雪,他竟然傻子一样地跑去那扇角门外等自己,哪里还端得住架子,立刻便过去将他招进了自己的闺房。喂饱了他后,他教她画画时,她就站在他身侧,他说什么也没怎么留意,目光只被他那张好看极了的侧脸给吸引住。见他视线落在桌案的画上,神情认真,完全就是正派英俊的好老师模样,心底里的那种邪恶念头便一下又被勾了出来,忍不住就贴靠了过去,手也开始摸摸抱抱了。

  殿下觉到自己后背被两团盈盈绵软压着,那只稍带了些凉意的柔荑也在他衣襟里如蛇般缓慢游走,摸着他的身体,很快,就被他灼热的体温给烘成了相同的温度。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从与她相贴的每一处肌肤,迅速游走到全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只握笔的手,也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想放下笔,她却不依,在他耳边吹着气,小声催促道:“快接着画!我要把这幅咱俩合的画裱起来挂墙上,天天睁眼就看见,你满意不?”

  他咬着牙,尽量忽略她那只开始渐渐往下,摸到了他腹肌处的小手,继续照她的指挥画。

  她靠他越来越紧,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的身上,那只小手也渐渐爬到了他的腹部,灵巧地探入了裤腰,在他平坦紧匝的腹肌上流连了片刻。

  他已经紧绷得不行了,屏住呼吸,心里暗暗期待她继续往下,往下……,那个可爱的人儿,她也没辜负他那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暗暗念想,小手一直往下,往下……指尖就要碰触到他那已然胀得发疼的滚烫男儿根,他也几乎就要发出一声吟呻时,她竟忽然哧溜一下,缩回了手,从他衣襟里拿了出来。

  “殿下,你画错了!”

  那只刚刚还贴着他身体肌肤肆意游走的小手,现在正从后伸过来,指着他刚落错了笔的一处画面瑕疵。他又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这样说了一声。

  啪!

  萧琅重重扣下手中画笔,力道过大,以致于带翻了手边的一架竹雕牡丹水丞,里头贮着的水一下泼到了画纸张上,墨迹顿时滟染开来,化成一片狼藉。

  她吓了一跳,一下从他肩背上起身,离开了他站直,撅着嘴责备道:“都怪你!瞧你干的好事!”

  萧琅猛地起身,哗啦一声推开身下座椅,一把抓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拎小鸡般地给提抱到了一边的那张床榻上,将她仰面放了下来,她一下倒在松软的绯红衾褥上,半个身子便陷了下去。

  “你想弄死我,是不是?”

  他趴了下来,双臂撑在她脑袋两侧,压下脸望着她,双眼微微冒着火光,压低声,恶狠狠地道了一句。

  绣春被他这样禁锢住,才觉得自己仿佛又和他玩过火了。可是……呜呜,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谁叫他刚才看起来这么秀色可餐,又正儿八经的,她一见,就忍不住想捉弄呢!

  她瞟了眼他还不整的衣襟,撑着手臂要坐起来,拧道:“谁叫你那么坏,居然敢派你侄儿来!你把我爷爷吓得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殿下今晚上空着肚子冒风雪过来,原本是想就这事向她解释赔罪求谅解的,可是现在……

  他绷着脸,一语不发,伸手将她轻易地再次推倒在床榻上后,自己便跟着压了下去,重重地亲咬她的唇。

  她的香闺,她的床榻。原来每个他想她想得睡不着觉的夜晚,她就躺在这里……

  他被这个念头刺得全身皮肤之下仿佛有针尖在刺。

  男人的身体紧紧压着身下的人,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于女孩儿身子的每一处柔软和起伏。

  她起先还在稍稍挣扎,躲避他的亲吻,推他,很快就变得柔顺了,闭着眼睛,像只小猫般地缩在他怀里,任凭他带了几分急切般地侵犯自己。

  不知何时,她的衣襟也散了,露出了里头的丁香抹胸,抹胸被推开,立刻现出平日里隐藏其下的一双凝脂团乳,两点嫣红受了冷,倏地颤巍巍翘立,浑然一种任君把玩的可怜姿态。

  绣春睁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失守的那里,脸庞泛红,呼吸粗浊,轻呼了一声,慌忙伸手去遮掩,那个男人没有强行拿开她的手,只顺势再次压了下来,继续亲她的手。

  被他滚烫双唇碰触过的肌肤迅速起了一阵战栗,她觉得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要被他弄没了。

  挡着他的那双手很快被挪开了。他用一种稍带了些压抑爆发般的力道蹭吻着她那里,然后伸手去捏她,又含住了吸吮她,效仿她先前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甚至变本加厉地还给她。

  绣春被弄得全身酥麻,身子里仿佛又有虫子在咬,难受得紧。半睁半闭着眼,哼了几声。

  那只手再捏几下香乳儿,便继续探入她衣衫,到了她光滑的腰肢处,反复摩挲,然后扯开了亵裤腰上阻拦下路的那个蝴蝶绳扣儿,摸了进去,停在她温暖的腹脐处继续摩挲,就要再往下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女孩儿们说笑声。

  那是绣春的几个丫头回来了。

  绣春终于清醒了过来,慌忙紧紧闭住两腿,弓起身子,阻拦了他的手。

  “不要……”她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惊慌地摇头,“丫头们回来了!”

  身下的女孩儿,美眸里春水汪汪的,两颊粉红粉红,这样被他压在身下抱住了他说不要,魏王殿下那种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念头愈发强烈,强烈地几乎要着火了。

  他停了下来,却没挪开被她抱住了阻拦的这只手,只用另边臂膀,愈发紧地将她箍在自己身下。

  “大小姐——前头的大宴快散了,老太爷已经在送客了。你可还有什么吩咐?”

  春香看见屋里灯还亮着,到了窗前,轻快地问了一声。

  “没……没什么事了……你们都去歇了……”

  绣春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了声,应了一句。

  春香不疑有它,应了声,便和另几个丫头回了边上的屋。

  开门,关门,外头的声响渐渐悄息了下来。

  “快停下!她们就在隔壁屋里,不许再胡闹了!”

  绣春回过了魂儿,见他那只手还固执地摊在自己下腹处不肯挪开,用力去推。

  萧琅咬牙,勉强压住此刻还在自己血管里咆哮着的想要狠狠要了她的念头,慢慢抽出了手,一个翻身,从她身上滚了下来,仰面躺在了她边上。

  禁锢一俟解除,绣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了身,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了,她抬眼看他,见他还那样衣衫不整地仰躺着,定定地望着自己,脸色便如喝醉了酒一般地红。

  她略有些心虚,瞄了眼他那里。

  和刚才他压自己身上时她感觉到的一样,还那样……

  她愈发心虚了,真的后悔了。刚才不该好死不死地又去勾搭他……

  “你没事吧?”

  她见他还那样一动不动,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戳了下他的腿。

  萧琅长长叹了口气,“我很难受……”声音仿佛被击溃般地充满了懊苦。

  绣春咬着唇,看了他片刻,终于探身拿了个枕,放到了他脸上。他以为她又和自己玩笑,苦笑了下,正要拿开,忽然僵住了。

  一双手在松他的裤腰了,很快,他滚烫得几乎要着火的那里一凉,已经被去了所有的羁绊,大白于外。他还没反应过来,接着便觉到一阵温热柔软的拥抱。

  那是她的一双手。

  “不许偷看!”

  绣春正跪在他腿边,双手捧抱着他甚伟甚凶残的那物在侍弄,见他动了下胳膊,似乎要拿开自己蒙住他脸的枕,急忙低声娇叱。

  殿下已经魂飞魄散,几乎飞升上天了。虽然极想看她侍弄自己的样子,只听她这样来一句,那双本来在动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只好压住拿开枕的念头,闭着眼睛享她的侍弄。很快便忍不住喘出声来,猛地拿开枕,睁开看去,见她两颊涨得绯红,娇喘吁吁着,一双小手正抱住自己那里摩来挲去,犹如登上了九天,挡不住一阵前所未有的汹汹激麻,顿时直直泄出。绣春早有准备了,觉到手心之物有异,便忙松开一手,扯了边上准备好的一方帕子来,准确无误地当头罩住了,这才免了一场四处喷薄的事故。一张帕子竟还不够,最后弄湿了她手心,过了一会儿,等他终于静了下来,她替他善后了,瞟了他一眼,一脸的傲娇之色,“殿下,这下不欠你的了吧?”

  殿下这会儿还眼饧骨软,有些神魂不定。看向她,见她拿了另条干净的帕子,正皱着眉,仿佛一脸嫌恶地在擦她被自己弄脏了的手心。身体的爽快就不必说了,连心里也涌出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满足得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寸的皮肉都舒张开了毛孔,仿佛在尽情地呼吸。

  他真不想走了。就想一直这么躺下去,和这个女孩儿一起。

  “绣春——”

  他的声音还是带了些余韵未消的沙哑,伸手过去,拉她躺倒在自己身边,臂膀收拢住了她,另手轻轻摸她的头,便如在抚弄乖巧猫咪。

  正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见已经有人道:“大小姐,还没歇吧?老太爷说,让你去他那里一下。”

  绣春吓一跳,一下坐起了身,飞快看了眼萧琅,伸手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立刻应道:“晓得了,我这就去。”等那人走了,急忙翻身下榻,穿好了外衣,到镜子前理妆,见瞧不出什么异样了,这才略松了气。见他也跟着自己坐了起来,想了下,便到了近前,凑到他耳边道:“你在我屋里再等等,别发出声音。等我回来了,我再送你出去。”

  萧琅一笑,点了下头。

  绣春看他躺下去,吹了灯,自己出了屋。边上屋里的几个丫头也还没睡,方才听到动静,也都起来了。绣春道:“我去下祖父那里,不用你们跟了,你们自己歇了就是。”说罢径自去了。

  ~~

  绣春到了祖父处,见他还未换去礼服,坐在那里,神情瞧着有些感概的模样,便笑问了几句晚上大宴的情况,陈振答了,最后叹了口气,“总算是没出什么大纰漏,顺顺当当渡了过去。你爷爷再不知好歹,也晓得这场谢宴是魏王在给咱们家脸上贴金。要是弄不好让那些贵人们看笑话,反倒是打他的脸了。”

  绣春晓得为了这场大宴,老祖父半个月前起,几乎连都吃饭睡觉都在想这事,力求处处尽善尽美。心中感激,望着他道:“谢谢爷爷。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陈振嗯了声,道:“你晓得就好。”

  绣春陪着他又说了些话,记挂还在自己屋里的那个人,正想开口让祖父早些歇下了,忽然听他问道:“春儿,这些时日,你有没瞒着我,再和那个魏王见面了?”

  绣春心咯噔一跳,心想那个人现在就在自己床上躺着哪,这要是被他知道了……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没有。爷爷您放心。您先前不是说了吗,大婚前不让我再和他见面。我一直听您的呢。”

  陈振看了她一眼,似在考量她话的真实性。

  “他先前倒是叫人给我传了两封信,我一直没理睬。”

  她想了下,忙又补了一句。

  陈振终于点了下头,道:“你知道分寸就好。”忽然脸色微微沉了些,哼了声,道:“那个小子,竟然在我面前玩那一招!倘若不是你真喜欢他喜欢得紧,我便是拼了这老命,也不会点头把你给了他!”

  绣春吓一跳,怔怔看着陈振,等回过了神,小心问道:“爷爷,您是说……李世子的事?”

  “就是那桩!”陈振恼火道,“他真当我是老糊涂?过后没几天,我越想,越觉着蹊跷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舅侄俩一道都看上了你?必定是他见我不松口,这才使诈阴了我一把。”

  绣春呃了一声,偷偷看他一眼,“爷爷,你别生气……他大概也是有些急了……再说,好像也是你说话不算数在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振无奈瞪着她,最后摇头叹气道:“算了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往后只要你好,我就高兴了。叫你来,也没啥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而已。往后怕是想说,也没多少这样的机会了。你去吧,我也歇了,后天就又是大征礼,事更多……哪里就那么急着要把娶走,连口气都不让人缓缓……”

  绣春听祖父低声抱怨,出去叫人送热水进来,亲自替祖父洗了脚,摸了摸他的被,里头已经被汤婆子捂热了。等他安顿好躺了下去,这才出了屋,长长吁了口气,匆匆便赶回自己的院。

  雪已经停了。她踩着积到了自己脚踝的雪地,飞快回去。透过窗子,见屋里还黑着。怕惊动旁屋里的丫头们,蹑手蹑脚地过去,轻轻推开门。到了里屋,一边摸索着点灯,一边轻声道:“我祖父睡下了,雪也停了。你赶紧起来,我送你走……”

  他没反应。

  灯亮了。绣春轻手轻脚到了床边,这才发现他已经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睡容宁静,仿佛这里就是他自己的家,这床就是他的床一样。

  绣春顿时哭笑不得。

  她刚才在祖父那边还记挂着他,不想他倒好,竟大喇喇地这么睡了过去!

  她摇了摇头,伸手过去正要推醒他,手都要碰到他肩膀了,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最近,好像瘦了些。先前在灵州养伤那一个多月里被她养出来的脸颊上的那点肉又都削了回去。这张英俊的脸,虽然看起来愈发棱角了,但是……很明显,这是操劳所致的。

  她犹豫了,终于还是不忍心叫醒他。改为揭了褥衾,轻轻盖在了他身上,过去闩了门,吹灭了灯,自己脱了外衣后,爬上了榻,钻进被窝,睡到了他的身边。

  她觉得心情很是放松。睡意袭来的时候,靠他靠得更近了些,闭上眼,很快沉入了黑甜梦乡。

  ~~

  萧琅一觉醒来,天还是四更多,窗外仍漆黑一片。

  这是他为了赶五更早朝而养出的习惯。一阵短暂茫然后,觉到自己腹部被什么压着,摸了下,是只柔软的女人的手。他一顿,立刻想起了昨夜的事。

  昨夜她去了后,他在黑暗里,独个儿躺在她的床上。身下是松软的被褥,鼻息里到处她留下的芬芳。等着等着,一阵倦意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难道她回来后,竟没叫醒自己?

  他动了□体,依着他的绣春发出一声娇浊的模糊嗯声。

  原来自己真的这样和她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生怕惊醒了她的安眠,他不敢再动。闭目假寐了片刻,紧紧贴靠着他的那具娇软身子再次将他的那种渴望给勾了出来。

  早间本就是男人勃发的时候,何况他昨夜才从她那里得了点实在的疼宠,现在她又就这样毫不设防地倚着他睡,要没这样的念头,他也就不是个正常男人了。

  他忍着想要朝她伸手过去的念头,身体也越来越紧绷。

  或许是在睡梦里也感觉到了枕畔人传递给她的那种情绪,她的身子忽然动了下,醒了过来。

  “殿下……”

  他听见她轻声叫了下自己,声音里还带着浓浊的刚睡醒后的那种娇慵。

  他不想应。知道他也醒了,她就一定会催着他起身离开了。正装睡的时候,他听见她叹了口气,一直暖和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扭住他的耳,随即听见她道:“就再装,信不信我把你踢下去?”

  萧琅见被她识破了,索性耍赖到底,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绣春觉到他的吻和手再次落到了自己的脸、脖颈和胸口,哎了声,挣扎了下,他不放,抱着她在床上滚了好几个来回,她总算挣脱出了嘴巴,喘息着道:“殿下,殿下……你还要去赶早朝的……放开了!我赶紧送你走,晚了,等下下人们起来了,你就出不去了!”

  萧琅停了下来。

  她推开了他,起身下榻,去点了灯,披了外衣后,回来把他强行从暖洋洋的香衾窝里拉起来,嘴里哄道:“听话,快走吧,晚了,被人看到告诉我爷爷就不得了了!”说完,见他望着自己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瞪着他:“难道你也想要‘魏王从此不早朝’?”

  萧琅忍不住笑了出来。

  倘若可以,他倒真的愿意这样。只是……

  他叹了口气,终于下了榻。两人穿好衣裳,她吹熄了灯,拿了钥匙,开门后左右看了下,见无人,示意他随自己来。

  此时还早,天仍透黑,绣春带了萧琅一直到了那扇角门处,拍掉积在锁上头的雪,打开了锁,拉开门闩,回头正要叫他出去,身子一紧,被他再次抱住。

  他用自己的大氅把她整个人包拢在怀里,低下头再次亲吻她,满是恋恋不舍。

  想到下次再见,应该就是大婚之时。她也心软了——他想亲,就让他再亲个够好了。

  她抬手反抱住他的腰身,仰着头,承受着来自于他的亲吻。二人正如痴如醉浑然忘我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喝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声音虽也刻意压低,却仍不啻是平地里忽然起了个焦雷,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绣春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人正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雪地里。借了雪地反光,见那人正皱眉望着自己和萧琅,可不正是自己的祖父陈振?

  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便如魂飞魄散,心跳得简直都快蹦出喉咙了。等回过了神,发现自己还那样搂着情郎,哎呀了一声,像被火钳烫了般地一下缩回手,转身对着陈振便道:“爷爷,你千万别误会,你听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手榴弹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spiritmania扔了一颗地雷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lelehe扔了一颗地雷

  走马观花观花扔了一颗地雷

  泠泠540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手榴弹

  Joyce扔了一颗地雷

  雪宝贝扔了一颗地雷

  3972486扔了一颗地雷

  elsaoo扔了一颗地雷

  过堂扔了一颗地雷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手榴弹

  spiritmania扔了一颗手榴弹



☆、第89章


  合该也是这俩你侬我侬,忘情过头了,竟就被这样抓了个现行。

  要说怎么就这么巧,不早不晚,陈振他就出现在了这里?那也是有个缘由的。

  老人家上了年纪,夜里本就睡得不深,昨夜家里办了那样一场大宴,还有些亢奋,睡得就更不深了。睡睡醒醒间,想着孙女过了年没几天就要出嫁,再想起了自己早去了的儿子,愈发睡不着,躺那里翻来覆去,觉着浑身骨头都酸胀,索性四更多便起了身,自己拿了扫帚呼哧呼哧地去扫院中道路上的雪。绣春的院离他的近,不知不觉便扫到了她那里,正被他看到一行雪地里的脚印,从她院门口一直延伸往后头,本就蹊跷了,再一看,居然还是一大一小两列,那大的足印,便似男人所踏,顿时起了疑心,赶紧一路追了过去,可就看到一双黑影在那扇角门边依偎得难舍难分的样子,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过来。这下可气坏了,立刻便出声喝止。

  绣春没想到祖父这会儿竟会出现在这里,吓得魂飞魄散,见他手上还拎了把扫帚,瞧着便似随时冲过来打人的模样,慌忙挡在萧琅面前,说了起头那话后,又飞快道:“爷爷,昨天他忙了一天,过来看我,我见天下着雪,这么冷,一时不忍心,就领他到我屋里去。后来知道他还没吃晚饭,就让他吃饭了。后来要送他走时,你叫我,我便去了你那里,回来见他已经不小心睡了过去,我就没叫醒他,这会儿等他醒了再让他走……”

  陈振愈发恼火了,却也不敢拉大嗓门,怕吵醒了人,压低声怒道:“他会没地儿吃饭?还特意跑过来要吃咱家的饭?你再怎么替他说好话也没用!春儿你给我让开!”又看向萧琅,“好你个小子,勾我孙女竟敢勾到我家里来了!我老头子拼着命不要,这下也绝不会放过你了!”说罢举起手中扫帚,就要冲过来。

  “是我想他了,叫人传信给他,他才来的!爷爷对不起,我昨晚没跟你说老实话,我骗了你。”

  绣春急忙道。

  陈振呆住了,脚步一顿,举着扫帚的手便也慢慢垂了下来。

  绣春见祖父有点蔫了,压下还在怦怦狂跳的心,赶紧开了门,使劲推着萧琅出去,低声道,“你快走吧!”手却忽然被他的手握住了,觉到一阵温暖,不解地抬头看去,见他正望下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趁这机会,他还不走,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真想被自己祖父抡着扫帚满院地追打鼠窜?

  她惊讶地看着他。见他已经从自己身后出来,朝着陈振走了过去。

  陈振也是有些惊讶,等他在自己跟前站定,压低声怒道:“你还不走,这是要干什么?莫非以为我陈家可欺……”

  他话还没说完,看见面前的这年轻人竟已经掠起袍角,朝着自己端正地跪了下去。

  这一下,不仅秀春,连陈振也是惊呆了。

  萧琅道:“祖父在上,请受孙女婿一拜。”说完,在雪地里叩了个头。

  陈振吃惊太过,以致于竟没了反应,只瞪大了眼,呆呆望着他。

  萧琅道:“我晓得这会儿称您祖父还欠妥,只我与绣春情投意合,心中也早已经把您当祖父看待,故而随了她这样称呼,还请祖父勿要见怪。”

  他贵为亲王,即便纳妃,也不用像普通人那样对女家以小辈自居,更无须对女家长辈行叩拜礼。陈振做梦也没想到,此刻这个魏王竟会对自己行这样的大礼,说被吓呆了也不为过。终于反应了过来,啊了一声,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殿下你快起来,老夫受不起这样的礼!”

  萧琅继续道:“我与您孙女之事,在旁人看来,是王府纳妃。在我自己看来,却是我萧琅迎娶心中所爱女子为妻。从今往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您是她的祖父,自当该受我这一拜。”

  陈振又呆了。

  绣春此时才反应了过来。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自己的祖父行这样的叩拜之礼,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想到雪地冰冷,怕他跪久了双膝会受寒,急忙到了他身边,伸手要扶起他。见他摇了摇头,对着祖父继续道:“昨夜之事,全是我的过错。绣春方才是怕您责怪于我,这才替我遮掩。并非她邀约于我,而是我过来投信求她见面,她一时心软,这才不忍赶我走的。此种行径,确实不齿,都是我的过错。还请祖父责罚便是,我绝无怨言。”

  陈振终于回过了神。

  一双未婚男女,一个投信求见,一个夜引香闺,估计两人还同床共枕了,到底有没做过啥事,也不好说。论起来,实在是伤风败俗。只是……

  此时天色渐亮。他看见孙女站他身边,用一种又羞又愧又满是乞求的目光望着自己,再看一眼还端端正正跪在雪地里的这个年轻人,想起这俩人方才抱在一处那难分难舍的模样,心终于开始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摆摆手,拖了自己的那把扫帚,转身走了。

  绣春见祖父走了,急忙扶起还在雪地里的萧琅,俯身下去替他拍着膝上的雪,低声道:“你快走吧。回去了记得让太医给你用药水泡一下,免得万一受寒了。”

  他的腿,这小半年来状况虽然一直不错,但每隔几天一次的药浴保健还是在继续,自林太医回来后,这事便一直是他在做。

  萧琅乖乖地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俯身下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低声道:“那我先走了。”他看她一眼,“你等着,过了年我就来娶你。”

  绣春压下心中因了他这一句话而涌出的那种满满幸福感,嗯了一声,开门送他出去,忽然瞥见门外十来步远的地方,立了个黑糊糊的影子,直挺挺的,那影子瞧见萧琅出来了,疾步而上。她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叶悟。这才醒悟过来,急忙挣脱开自己还被他握住的一只手,砰一下关了门。

  绣春侧耳听了下外头的动静,似乎听见他二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声音消去,想是人已经走了,这才压下心绪,锁好门往自己院里回。一路走过,看见她方才与萧琅所留的那一串大小脚印已经没了,雪地里只剩下一道扫帚拖过的痕迹。知道这是祖父在替自己掩饰,免得让家人发现。心中又是感激,又生出了微微的愧意,想了下,便往祖父那院的方向去了。

  ~~

  萧琅昨夜到这里后,便吩咐叶悟不必等。叶悟遵了命,人其实并未离开,一直在附近继续等着。见魏王一夜未出,心里着实忐忑,生怕会出什么意外,又不敢闯入找人。眼见天快亮,忍不住便转了回来,隐约却听见隔墙有动静传来,辨出了魏王的声音,再一听,似乎有些不对劲,也是吓了一跳,急忙远远避开了。现在见人可算出来了,打量了下,也没缺胳膊少腿的,吁了口气,急忙便迎了上来,面上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萧琅见他还在,倒也不是特别惊讶。见这天光,已经过了早朝的点,恐怕是要迟到了,说了几句话,急忙便往皇宫方向匆匆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寂录片扔了一颗地雷

  winnie扔了一颗地雷

  嗯呐扔了一颗地雷

  土豆花花扔了一颗地雷

  明山扔了一颗手榴弹

  张逗逗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aki扔了一颗地雷

  crystalkitty扔了一颗地雷

  夏目。扔了一颗地雷

  Lynda扔了一颗手榴弹

  Laketree扔了一颗地雷



☆、第90章


  绣春到了祖父的院落,借着朦胧的天光,看见他还在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雪,便慢慢到了他跟前站定,轻声道:“爷爷,都是我不好,您别生气了。大婚之前,他不会再来约我,我也不会再见他了。这次是真的……我保证。”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理睬自己,反而举起扫帚,自顾去拂积在松枝上的厚厚一层雪,雪粉纷纷下坠,落了他一头一肩,急忙过去拿住扫帚的柄,道:“我来帮你吧。”

  陈振停了下来,看她一眼,虎着脸道:“一大早地你不睡觉,跑这里来干什么?爷爷我是年纪大了睡不着,挺着也难受,你来凑什么热闹?天寒地冻的,赶紧给我回去睡个回笼觉!”

  绣春明白了过来,祖父这是原谅了自己,不但原谅,还心疼自己,在赶她回去睡觉呢。心情一下松弛了下来,望着他道:“是,我晓得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道,“爷爷,我爱你!”见他露出一副错愕又怪异的表情,嘻嘻一笑,飞快转身,这下是真的去了。

  陈振目送孙女背影消失,自言自语嘀咕了句“死丫头……”,心情一下好了许多,再想起那个魏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摇了摇头,叹口气,继续除雪。

  ~~

  萧琅急匆匆入了宫,往紫光阁赶去。

  经御医们的精心治疗,最近小皇帝病情未再恶化,也稳定了不少,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一直都无法起身,自然更不能出早朝,萧琅与内阁大臣商议了下,干脆便取消了每日早的金銮殿序班,改成在紫光阁议事。到了时,里头光线还有些昏阒,众大臣却都已经在了。

  另位监国唐王,早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去了北庭。现在他没到,议会便不能开始。萧琅心中一时也有些不安,加快脚步进去。大臣们见他到了,纷纷来迎。欧阳善还没等他入座,立刻便道:“殿下,新收到松漠都督府发来的八百里急报,说东突厥人数日前攻打北鞨,已经占了乌罗部的地方,情势危机,请求朝廷发兵支援。”

  北鞨位于渤海郡的东北方向,白山黑水之地,国力微弱,归附本朝,是本朝的藩属国。东突人早就存了吞并北鞨的心思。曾发动过数次侵略,屡遭北庭都护唐王萧曜的反击,没怎么占到便宜,这两年才消停了下来。不想这时候,竟然又传来兴兵进犯的消息。

  兵部尚书陆鸿面色凝重,“殿下,北鞨是本朝藩属,松漠都督府发来的信报里,便有北鞨王的求情信。于情,朝廷不能坐视不管。于理,更要出兵。倘若北鞨落入东突人之手,松漠犹如失去屏障,唇寒齿亡,不但有损国威,更助长蛮人的觊觎之心。”

  他说完,大臣纷纷点头赞同,萧琅看过信报,道:“此事稍后,本王再与几位阁老商议。”

  早会结束后,萧琅看向留下的几位议事大臣,问道:“诸位有何见解?”

  陆鸿道:“唐王殿下如今想来已经抵达北庭。历来,都是由他领部抗击东突。臣以为,此次之事,亦非他莫属。”

  陆鸿说得确是实情。

  唐王萧曜在北庭多年,在军中有威望,形同亲军,熟悉当地山形地势,他与东突人又有多年交战经验,倘若出兵北鞨,诚然非他莫属。

  陆鸿说话的时候,傅友德一直不作声,神色却有些不以为然,微微冷笑的样子。

  ~~

  前次出了那件事后,萧琅亲审那个指认景阳指使投毒的宫人,宫人招供出来,说是受太后指使。

  这样的结果,本就在萧琅意料之中。只是该如何处置,却有些难。整件事里,傅友德始终做局外之态,而傅宛平是小皇帝的母亲,小皇帝还在位,无论出于何种考虑,都不可能公诸于众。最后此事通报太皇太后。傅友德亲自去求见太皇太后,痛心疾首自责教女无方,请求严惩傅宛平。太皇太后自然不可能真照他说的办,最后只将傅宛平禁足,事情暂且也就这样遮掩了过去。傅友德称病在家,歇了些时日后,最近才开始恢复上朝。

  欧阳善见他冷笑不语,便也跟着冷笑,“傅老这是什么意思?”

  傅友德摇头道:“唐王殿下自然是上佳人选,应对东突人,也非他莫属。只是恐怕……他现在未必就肯出这个力……”

  他哼了两声,不再说下去了。

  萧琅眉头略蹙,沉吟片刻后,下令:“草拟阁部行文,令北庭都护得命后,即刻整部入北鞨抗击,所需军费粮草,朝廷即刻准备发送。”

  ~~

  那晚窘事之后,紧接着,大征礼也过了。绣春一直未再见到萧琅。如今她待嫁,离正月二十的婚期也就只剩一个半月了。虽说自己嫁人后,萧琅应也不会限制她回金药堂,但往来过于频繁,总归是会被人闲话。所以她便想着趁这段时日尽量多替祖父做安排些事,忙忙碌碌中,无意得知了朝廷要对东突用兵的消息。

  那一带,向来是唐王萧曜的势力范围。既然出了乱子,想来他会去应对,萧琅最多也就忙于后方之事,应该对婚期没影响,所以也没怎么放心上。

  一转眼,快到小年了。

  陈家有个传统,历来到了这个小年日,就会在各处金药堂门面前发放粥粮。今年自然更不例外。从昨半夜起,陈振便叫人在院子里架起了人高的大泥炉,燃起熊熊旺火,抬出陈家那几口大锅子,开始熬煮小年粥。到了一早,出来的香气几乎飘满了整条街,还没开门,拿了碗过来领粥的队伍便已经排了半条街。

  时辰到了,粥便开始发放。

  陈家的这小年粥,不但料足,里头还加了养身的药材。每年里,除了那些贫苦之人,便是过得去的人家,也有过来凑趣的,何况今年,几乎大半个城的人都知道陈家孙女要成魏王王妃,更是挤着过来要吃一碗,好粘粘喜气,盼着自家明年也有好事上门。堂前热闹便似开了庙会,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陈家人忙得脚不点地。

  绣春今天一身常服,陪着祖父看了一下现场后,送祖父进屋,再次绕出来,站在门里往外看时,看到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正站在路边哇哇地哭。也不知道是被粗心的父母挤丢了还是怎么了,怕他被人踏着或是出别的事,便过去,蹲下去正问他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陈大小姐”,回头一看,怔了下,见竟是跟随在萧羚儿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压低声道:“陈大小姐,世子刚昨日才回京,想来看你,只又记着殿下的命,说您就要快成他婶娘,不许他再来扰你,他便不敢上门,今早偷偷溜了出来,说和您说两句话就走。人就在那条巷里。”说罢指了下。

  自她传出与萧琅的婚事后,一直便没见到萧羚儿登门造访。后来又听说萧曜去了北庭,估计他也是被带去了。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估计是因了战事的缘故,这才被送回的。

  绣春笑应了声,正好那小孩的娘慌慌张张找了过来,见儿子无事,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绣春把小孩还给那妇人后,便去了那小太监所指的巷子。离自家就隔几家门面,很近。没几步到了,看了眼,却并未见到萧羚儿,回头正要问,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奇异香味,等意识到有诈时,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

  绣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架疾驰的马车之上,马车跑得太快,整个人被颠得仿佛五脏错位,十分难受。手脚并没被绑着,人也能动,但是边上,却坐了两个体壮如男的妇人。看见她醒了,其中一个妇人便道:“陈大小姐,我家主人请你过去有事。怕你不肯去,所以只能委屈你这样。奴婢们是我家主人差遣了,路上照顾你的。大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态度十分恭敬。

  绣春终于回过了味了。

  自己这是遇到了绑架?

  是谁?绑架自己是什么目的?

  她想起那个小太监,顿悟。

  “你们是唐王殿下的人?”

  她惊诧问道。

  那俩妇人对望一眼,应了声:“是。”

  绣春惊诧莫名。“做什么?”

  妇人恭敬道:“这奴婢就不晓得了。大小姐到了后,自然就明白。”

  既然是唐王的人,那很明显,自己这是在北上去往北庭的马车中了。但是她想不明白,唐王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要“请”自己过去?他早知道自己和萧琅的关系。

  自己对于他来说,唯一可利用的价值就是这一点了。但是看起来,这兄弟二人的关系还算融洽。到底为了什么,他竟不惜得罪萧琅,要把自己弄去他的地盘?

  绣春想来想去,想得脑壳子都有些疼了。

  好在那个唐王,凭了这几次接触的感觉来判断,应该不是个胡来的人。他既然这么做,总有他的缘由。看这两个妇人,人高马大,既然被派过来看守自己,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想要逃脱,估计有些困难。

  她闭上眼睛,按了下自己胀痛的两边太阳穴。

  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上京到北庭的距离,比到灵州要近些。这一路,夜间几乎就没停过,每到一处驿站,驿丞见了唐王的信令,立刻安排更换马匹。如此日夜不停,不过七八天后,就在大年夜的前一天,人人都在准备辞旧迎新的时刻,绣春抵达了位于丰州的北庭都护府。

  这地方,只能用冰天雪地来形容,比上京要严寒许多。绣春入了都护府,被带入一间屋子,里头陈设华美,却并未见人。她独自坐在椅上等待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循声望去,看见门霍地被推开,萧羚儿出现在门外。他整个人裹得便似只小毛熊,看着像刚从外头回来,鹿皮靴上还满是雪污泥泞。睁大眼看见绣春,啊了一声,朝她飞奔而来,到了近前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开口问道:“你怎么回来这里?”

  绣春对于唐王无端“请”了自己到这里来,心中有些气愤,对着萧羚儿,这气却撒不出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略微笑道:“是你父王让我来的。他现在人在哪里?”

  萧羚儿道:“他在武场!你还不知道吧?蛮人又打北鞨,我父王就要领兵过去,把蛮人杀得片甲不留!”神情间满是骄傲之色。

  绣春略微一笑。

  萧羚儿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面露委屈之色,道:“你竟然要成我婶婶了!先前半点也没听你提!我什么事都跟你说,你却什么都不跟我说!这太不公平了!”

  绣春耐心地道:“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只是后来我想跟你说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上京了……”

  萧羚儿忽然嘻嘻一笑,打断了她的话,“算了算了,婶婶就婶婶,不管我三叔怎么着,反正你还是我的人。你来这里太好了!别回去了。我跟你说,这里也很好玩!我昨天就在雪地里抓了一只狍子……”

  萧羚儿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绣春抬眼望去,看见唐王萧曜跨了进来,脸色立刻冷了。

  萧羚儿见父亲突然来了,嘴巴停了下来,看了看绣春的脸色,再看看自己的父亲,仿佛也感觉到了有些什么不对,神色里略微现出一丝疑惑。

  “羚儿,你退下。”

  萧曜收回停在绣春身上的目光,对着儿子道。

  萧羚儿迟疑了下,再看了眼绣春,慢慢地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Ally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手榴弹

  bobhong扔了一颗地雷

  云冼衣裳扔了一颗地雷

  林凡若远扔了一颗地雷



☆、第91章


  萧羚儿一走,绣春便不客气了,看向对面的这男人,冷冷道:“二殿下,你用这样的手段把我弄到这里,未免有**份。你想干什么?”

  萧曜看了下屋子里的摆设,微微笑道:“陈大小姐,本王知道你与我三弟有了婚约,往后就是一家人。我对你绝无恶意。你一路劳顿,先在这里安心住下来。过些天,想来我若估计无误,你便可回京了。”

  绣春愠怒,“二殿下,你在我身上这样大费周折,目的无非就是魏王。你与他是兄弟,他也一向视你为长,对你并无不敬。你这样利用我一个女人来手足相逼,未免有些下作了。”

  萧曜看她一眼,略微皱眉,“本王这样做,也是事出有因。若有得罪,还望见谅。”他说完,朝她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绣春待心头那阵憋气稍过去些,出去查看了下。

  这院挺大的,只现在,里头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在这院里自由走动,但门外便出不去了,被反锁住。

  方才与这唐王的一番对话,虽不过寥寥两句,却也让她愈发证实了一点,萧曜这样弄了自己过来,目的一定是指向萧琅。但是,他到底想要用自己和萧琅交换什么?

  离她被控,到现在已经七八天过去了,家中祖父不必说,必定心焦如焚,想来萧琅现在也已经知道了这消息。他会怎么做?

  她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

  绣春被软禁住,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不知道的是,魏王萧琅,他现在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

  建平二年的正月初四,上京里的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气氛中时,这天的半夜时分,一行快马抵达了丰州的南城门。城卒听说是上京的魏王到了,立刻打开城门,快骑便如风一般地卷入了城,马蹄踏碎路面昨夜新结的薄冰,一路飞溅出霍霍冰泥,径直往都护府而去。

  萧琅连夜见到了自己的兄长,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他冷冷盯着萧曜,目光便像仍结在他鬓角之上的冰霜一样严寒,没有说话。

  萧曜道:“三弟,你来了。”

  萧琅终于开口,慢慢道:“是。我不得不来。二皇兄,你的这个举动,让我很意外。”

  ~~

  朝廷向北庭都护发送战令后,并未得到萧曜的及时回应,随之又是接连两道八百里加急的战令,却始终无法驱策大军的脚步。来自松漠的接连信告,显示他仍按兵不动。

  内阁里,欧阳善对此恼火异常,甚至第一次拍案,斥责唐王的异心。傅友德一系的大臣们,更是纷纷上表,质疑唐王此时的居心。就在朝廷要派特使前去督催之时,萧琅得知绣春失踪的消息。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动她,除了最近有异的自己的兄长。萧琅几乎没费多少时间,立刻便有了这样的猜测。来自北上驿馆的回讯,很快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知道了她的去向后,萧琅先前一直悬着的心反倒才放松了下来。

  自己的二皇兄,如此所为,必定怀有他的目的。且十之j□j,目的就在自己这里。就在他决定亲自北上的时候,他也收到了来自于北庭的一封信,终于了然。

  ~~

  萧曜望着萧琅,慢慢地道:“三弟,你既然来了,做哥哥的便也不遮遮掩掩了。我要的东西,你带了吗?”

  萧琅解开随身携带的行囊,露出一个尺长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黄帛。

  萧曜盯了这张黄帛片刻,唇边忽然露出了一丝讥讽般的冷笑。他的目光转向萧琅,冷漠地道:“三弟,说来可笑,你我二人,同样带兵,同为藩王。你在灵州,我在丰州。只是不知何时起,人人都认定我怀了逼宫篡位之心,你却是忧国忧民的安邦之王。就连先帝……”

  他再次看向那张静静躺在匣子里的黄帛,唇边的冷笑之意更浓。

  “就连先帝,他在临死之前,也不忘留下遗诏交托给你。这是随时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利剑么?倘若听话,便让我继续做我的北庭王,替这个朝廷效力,倘若他日一旦异心,这便是可以断送我性命的催命符?三弟,我说的对不对?”

  萧琅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里带了丝难言的复杂之色,被萧曜看见了,哈哈大笑道:“三弟,做哥哥的,至今还记着你小时,我教你射箭时的情景。人说天家无情分,也对,也不对。有时候,之所以反,乃是不得不反。倘若有一天,换成是你,头顶上悬着一把随时可以掉下来斩断你脖子的利剑,你就会明白我此刻的感觉了。”

  “二皇兄,”萧琅望着他,平静地道,“先帝临终前,确实有遗诏交托于我,此事也算人人皆知。现在我带来了,你可以看一看,先帝临终前,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拿出那卷黄帛,递了过去。

  萧曜接过,飞快扫了一眼,忽然,整个人定住了。

  萧琅道:“先帝遗诏说,倘若有朝一日,傅家借势坐大,意欲图谋不轨的话,命我凭此遗诏,斩除傅家。先帝还说,他为国君虽不过五载,却深觉其中不易,自己亦无大能,不过勉强为之而已。桓儿年幼,体亦弱,他观察之,性格也随己,恐也难当大任,往后唯倚仗忠臣良将而已。倘若万一有任何变故,或未及成年便夭折,先帝以为二皇兄你能接替此位。天下臣民,若有不服,命我出此诏书。”

  萧曜定定望着手中的黄帛,鲜红玉玺,丝丝分明。渐渐地,面上现出浓重愧悔之色,忽然放下黄帛,对着南向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起来后,道:“三弟,原来竟是我气量偏狭,枉测圣意,错想了先帝。做哥哥的,就此对天起誓,从今往后,必定与你一道共同辅佐幼帝。倘若有违此誓,叫我便如此案!”说罢抽出腰间佩刀,举起重重砍下,一方桌角立刻落地,“我明日立刻点兵,尽快发往北鞨!”

  萧琅面露笑意,道:“如此最好。愚弟就此谢过。有二皇兄这一句话,何愁胡虏不灭!”他停了下,问道,“不知我的……”

  萧曜哈哈笑道:“怪我不好,把你的王妃给绑到了这里。她一切都好。我命人尽快送你们回去,路上紧赶着些,应也不至于耽误你们的大喜之日。做哥哥的恐怕赶不上喝你们的喜酒,惟愿你二人蓝田得玉,天成佳偶,往后如鱼得水,并蒂花开!”

  萧琅笑道:“多谢二皇兄吉言!若是方便,愚弟这就去看下她?”

  萧曜道:“自然。我就这带你去。”

  ~~

  第二天一早,随萧琅一行人上路后,绣春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是看到他兄弟俩完全哥俩好的样子,虽然对自己无端遭这样一场意外还是有些不快,好歹,萧曜过来向她赔罪的时候,还是做出了大度的样子。上路之前,萧琅也对她赔罪,歉疚地道:“是我连累于你,这些天让你担惊了。”

  被他这样凝视着,听他对自己用这样的语调说话,绣春的心情,现在真的是完全治愈了。

  她回望着他,低声道:“殿下,以前你说过,你想要一个能够和你并肩而立的女子。我会努力的。”

  ~~

  他们的婚期定于正月二十。今日是初四,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萧曜派了个人带路,引他们抄近道,从丰州侧一条穿过丛林的军用道上离开,可以缩短两三天的路程。出了林后,路上紧赶着些的话,还是能赶得上预定婚期的。

  出发后的当晚,天黑之前,一行十几人借宿在了附近的一处村落里。村中有大约十几户的人家,都是猎户。村民并不知道这一行人的身份,但看样子,也知道是贵人。不敢怠慢,腾了几间屋出来。绣春因前些天一直没睡好,白天赶路也辛苦,躺下去后,很快便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似乎是深夜的时候,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翻身开窗出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外头火把曈曈,庄子里似乎闯进了一批人,手执刀弓,她正好看到近旁屋里一个村民惊慌失措地从里头跑出来,迎头被闯入者一刀砍倒在地。

  这是来了强盗了!

  绣春急忙返身,也没时间点灯了,正摸黑飞快穿衣服,门外一阵脚步声,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眼前一亮,看到一个形容凶恶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一手执火把,一手拿刀,看见绣春,面露狞笑,大笑着大步踏进,绣春被迫退到屋角,那人目露淫邪之色,丢下刀,狂笑着朝她扑过来,她大叫一声,那人忽然停住,在她面前摇摇摆摆数下后,轰然倒地,后心已然插入了一柄刀,刀把还在嗡嗡颤动。

  她惊魂未定,看见萧琅朝自己大步奔来,拉了她的手往外去,迎面恰又来了一个闯入者,狂吼着举刀之时,萧琅手起刀落,迅如闪电,绣春面上被喷溅了一道带了咸腥味的温热液体,骇然见那个人头歪到了一边,半边脖子已经被刀砍断。

  不远处前方,萧琅的随行已经在与闯入者厮杀了,到处是火光和惨叫声。叶悟杀死面前的一个人,嗤一声,从对方胸膛里拔刀而出,不顾肩上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朝着萧琅飞快而来,大声道:“殿下,对方三四十人,十分凶悍,我带弟兄们杀,你先走!”

  萧琅飞快脱□上外衣,罩在绣春肩上,“你带她到附近躲一下,保护她的安全,过后我与你会合!”

  叶悟一怔,“照我的话做!”萧琅厉声道。

  “是!”叶悟一把拉了绣春,朝着停马的地方飞奔而去,将她抛上马背后,自己跟着翻身而上,朝着村外飞奔而去。

  马匹在林中出去数里地后,停了下来。叶悟让绣春继续坐马上,自己下来,对着村落的方向眺望。

  绣春一直在打寒颤。身上已经多穿了件萧琅的外衣,寒意却还在一阵阵地透骨而入。她回望村落的方向,隐隐还能看到被火点燃后的村舍燃烧时发出的火光,在夜里看起来分外分明。

  “叶大人,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

  她极力压住格格抖动的牙关,颤声道。

  叶悟不语。她又说了一遍。

  “陈大小姐,殿下命我护着你,我便寸步不离。等着他就是。”

  叶悟淡淡道。

  绣春沉默了下来。

  ~~

  厮杀结束了,将近四十个闯入者,最后逃走了四五个,其余的全部被杀或受伤倒地。萧琅这边,十几个人也是伤亡殆尽,村民死了十个,村落里,燃起的余火还未灭,到处是哀哭亲人的悲痛之声。

  萧琅坐在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上,用撕下的衣角裹着一边臂膀上的刀伤。他的身后,传来一个俘虏的阵阵惨叫声。稍倾,一个侍卫略微步履蹒跚地朝他走了过来,喘息着禀道:“殿下,已经招供了,果然是扮作平民的东突人,都会说当地话。说是从伦河那边偷偷潜来的,奉命过来屠村,然后扮作当地人潜下来,以刺探消息。据他说,伦河那边,已经悄悄调集了大军。”

  萧琅停了动作,皱眉沉吟片刻,点头道:“做得很好。”

  “还有几个活着的俘虏……”侍卫问道。

  “杀了。”他说道。

  “是。”侍卫立刻应声。

  萧琅看了眼叶悟方才去的方向,道:“你们几个受伤也不轻,暂且在这里歇着。”

  侍卫应了声,萧琅起身。

  ~~

  村落方向的火光,渐渐微弱下来。万籁俱寂,偶尔传来的夜枭声,更增添了几分阴森之意。绣春压抑得简直要透不出气的时候,又听到一声夜枭声。一直默默不作声的叶悟仿佛一下兴奋了起来,立刻也摸出暗哨,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阵火把光出现在视线里,绣春睁大了眼望去,看见萧琅正踏着雪,朝这边过来。

  叶悟立刻迎了过去,绣春忍不住,热泪忽然从眼里流了下来,急忙擦去,也跟着翻身下马,迎了过去。

  他的身上和脸上,满是血污,左臂也受伤了,血仿佛已经凝固,渗透了出来,看着触目惊心。看到绣春泫然的模样,他微微一笑,低声安慰道:“只是轻伤而已,我没事。”随即看向叶悟,道:“刚得知的消息,东突人进攻北鞨,可能只是幌子,真正意图是吸引咱们的注意力,等主力调去后,他们便从伦河一带突袭入境。你立刻回去,把这消息传给唐王,让他留意。”

  叶悟面露讶色,咬牙道:“狗娘的蛮人……是,我这就去!“说罢翻身上马,马蹄踏着小腿深的积雪,朝着丰州方向疾驰而去。

  绣春上前,解开萧琅自己胡乱裹扎伤处的布条,检查了下伤口,见狰狞不堪,好在还未伤到骨,这才略松了口气,替他仔细地重新包裹住。

  “我先带你回村吧。”萧琅牵住她手,往村落方向而去。

  耳边一片宁静,只剩两人脚上长靴踏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他的手很暖,也很有力量。绣春一直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刚刚恢复了些平静,忽然,侧旁里传来一阵异响。萧琅身形定住,立刻将手中火把按往雪堆中熄灭,呼得一声,一支羽箭从侧里斜斜而来,他猛地拔刀,寒光闪动中,叮一声,挡开了箭。

  这是东突人惯用的弓弩,射力大,杀伤强,缺点是不能连发,一发之后,必须要另装箭弩。

  借了月光,萧琅已经看见侧前方树后晃动着的两个身影,估计是方才厮杀中落单逃脱的东突人,一把将绣春按在地上后,自己朝那方向疾奔而去。

  必须抓住对方发箭的空隙进行反击,否则十分被动。

  那两个东突人没想到他身形如电,这么快便已经到了跟前,来不及再次发弩,拔刀相迎。一阵短兵格斗,金铁相撞之声中,先前一个大腿已经受伤的东突人腹部再次中刀倒地,另一人臂力奇大,死命格杀,一刀劈下时,萧琅闪过一边,刀脱手而出,脚下似乎一个不稳,人也往后倒在雪地里。

  东突人嘎嘎狂笑,声如夜枭,近前举刀要砍下时,忽然心口一凉,地上的人飞快从靴中拔出一柄不到尺长的匕首,寒光一闪,匕首便无声无息地插入了他的心脏。他身形凝固片刻,手中钢刀落地。

  “卑鄙,不是英雄好汉……”

  他目中尽是不服,口中喃喃吐出了这俩字。

  萧琅冷冷道:“暗箭在前,彼此彼此。”

  东突人倒地,萧琅从地上跃起,朝着绣春回来,拉她起身的时候,绣春忽然看见那个先前倒下的东突人竟还没死透,正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张开了手中的弓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着萧琅的后背发射,然后再次倒地。

  “小心!”

  她大叫一声。

  萧琅猛地回头,反应极快,立刻抱住绣春望边上扑去,堪堪躲开了那一箭,边上恰是一道缓坡,两人收不住势,在雪地里滚了数米远的路,身形刚停住,萧琅忽然觉到身下地面微微塌陷,陡然意识到不妙,待要脱身时,已经迟了,和绣春一道,齐齐掉下了一个坑井。

  绣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觉自己飞快下坠,砰一下,压到了一具身体上,下坠之势这才停住。定睛看去,借了微弱的夜光,这才发现自己和萧琅竟似坠入了一个陷阱。萧琅正被她压在身下。

  她倒没怎么样,听见身下的人发出一声短暂的吟呻,急忙翻身下来,惊慌道:“你怎么样了?”

  萧琅发现自己与她下坠到这个猎人所设的陷阱中时,立刻便抱紧她,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了这一摔。他本就受了些伤,加上她的体重,乍落地的时候,一阵血气翻涌。好在井并不深,运气也算好,当地猎人为了不损猎物皮毛,设陷阱时,底下不会倒插锋利之物,这才与她一道,逃过了一劫。

  萧琅仰面倒在半雪半冰的井底,听见她焦急询问,苦笑了下,咬牙道:“我没事……”等那一阵气血翻涌过后,他慢慢坐起身,抬头看了下井口。

  陷阱不深,但四壁都已经冻结成冰,光滑如镜,落在里头,便是变成壁虎,单凭己力,也不可能爬上去了。

  “别怕,”萧琅安慰她,“咱们在这里等着,会有人找过来的。”

  绣春点头。

  起先一直在活动,心情又紧张,也不觉太冷。现在枯坐在这个冰井之底,很快,绣春便瑟瑟发抖起来,看向萧琅,他身上连外衣也没有,急忙脱下他原先给了自己的那件,给他披了回去,萧琅伸手拉过她,将她抱在自己怀里,两人用体温相互取暖。

  夜越来越深,离天明还有些时候。绣春觉得越来越冷,手脚仿佛都失去了知觉,眼皮也沉重了下来,只想这样缩在他的怀里睡过去。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一疼,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发现他咬了下自己的已经冰冷的唇,正在用力搓着她的手,甚至感觉有些疼了。她

  听见他对自己道,“绣春,不要睡过去!陪我一道醒着。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

  绣春睁开了眼,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感觉着他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她想起来了,那种想要就此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她猛地从他怀里起身,伸手探向他的双膝:“你的腿,还好吗?”

  萧琅望着她,微笑道:“你帮我搓搓,可以吗?”

  他是不想让自己睡着,才让她帮他的。可是她心里更清楚,恐怕他的旧伤之处,现在已经受寒了。

  她飞快起身,跪到了他的腿边,用尽全力帮他搓热腿,直到两边胳膊酸得再也无法举动,他叹了口气,自己站起身,拉她也起来,再次将她抱在怀里,用那件外衣将两人紧紧包住。他低头,亲吻了下她额头,道:“我好多了。咱们站着吧,你陪我说话,这样就不想睡了。”

  她贴在他怀里,陪他说着话。或者说,基本都是他在说,她在听。在他要求自己回应的时候,应上一声。她听他说了他小时候的各种事。

  他说,他曾爬上皇宫大殿的琉璃屋顶,不小心滑落摔断一条肋骨,害得服侍他的宫人被杖责而死,从此他再也不敢调皮。他夸耀自己,说一起读书的别的皇家子弟们在为师傅布置下的背书任务揪头发时,他就趴在桌上呼呼睡觉,师傅责罚他,他张嘴就背了出来,还是倒着背的,把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她在他怀里笑个不停。最后她问起这次的事。他沉默了下,道:“那封遗诏,是假的。先帝的皇玺,已经随他入殓。是我命当初刻了先帝皇玺的匠人重新做出的。先帝的遗诏……确实是为防备我二皇兄而下的……”

  绣春大惊,仰头怔怔望着他。透过井j□j下的依稀雪光,看见他神情里,带了微微的惨淡。

  “真正的遗诏,我已经毁了。”

  他低声道。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手抱他抱得更紧了。

  ~~

  天快明的时候,井口终于出现了几个人头,看见魏王和他未来的王妃,两人正紧紧抱着,蜷在井底的冰雪之上,身上盖着一件大衣。被救出来的时候,魏王几乎已经无法走路了,被人抬着上了坐辇。

  唐王闻讯赶到,要留下他养伤,被魏王拒绝了。

  “旧伤而已,死不了人。大婚之期,决不能误!”

  边上没人的时候,他对着自己的兄弟这样说道,神情坦然。

  萧曜一怔,看了眼屋外的方向,那个女孩儿正忙着在替他熬药。随即醒悟过来,哈哈大笑,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赞道:“要美人不要命,果然是奇男子!做哥哥的自愧不如!那就成全你这心愿。你等着,他日十万蛮人的头颅,就是我送上的大婚之礼!”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nini扔了一颗地雷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yhappy扔了一颗地雷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第92章


  正月十九,就在原定大婚日的前一天中午,魏王一行人抵达了上京。

  这一路回来,基本是白天行路,晚间投宿驿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里,绣春精心护疗,萧琅手臂上受的皮肉伤,基本已经没什么事了,唯一让她不放心的,是他膝处的旧伤。冰井底里度过的半个夜晚,寒邪再次入侵,抵京的时候,他虽然已经能走路了,但行动不是很方便,而且,红肿的迹象也没有消尽。

  王府预先得了消息,临分开前的一刻,她再次对他道:“咱们的婚期,推迟些时日吧。我不介意,真的。你目前这样的状况,除了休养,什么都不应该做。”

  萧琅呵呵一笑。

  这一天,上京里难得春阳明媚。明媚日光的照耀下,照得他的笑容也格外耀人眼目。

  “长史说,明天不止是本月,也是今年内最好的一个日子。不能改。”

  笑完了,他斩钉截铁地道。

  绣春回到家的时候,心情还有些无奈,更多的,却还是甜蜜。

  萧琅在离京前,便已经遣人告知了陈家关于她下落的消息,并且向陈振保证,她一定会没事,最后还着重强调了下,说一定会在婚期前赶回,让陈家继续准备大婚之事。

  陈振半信半疑,但也一直在照预定好的流程办事。早三天前,陈家便再次张灯结彩,到处溢着嫁女的喜气。今天一早,王府的执事也上了门,准吉时,引领妆奁出大门送往魏王府,没多久前才送出去最后一挑妆奁,瞧热闹的人也才刚刚散去不久。

  事儿虽都还在一件件地办,但陈振心里,一直是提心吊胆,更早就做好了婚期推迟的打算。没想到的是,孙女竟然真的像那魏王先前允诺的那样,在大婚日前回来了,说欣喜若狂都不为过,拉住了一阵问长问短,全家这才真正开始喜气洋洋,只准备着明日的大婚之礼了。

  绣春当晚一夜好眠,第二天起床,揽镜自照,见镜中人容光焕发,面若桃李,对镜一笑,打开了门,迎接这忙碌的一天开始。

  这一早,魏王府派遣家臣至奉先殿焚香告祭之后,典仪卫预备了八抬大轿,王府迎亲正副使也将率属官十人,护军参领率领王府护军二十人,负责去迎娶王妃。从魏王府到陈家的迎亲路,从早起,也由羽林军负责肃清站岗。经钦天监测算,中午第一个吉时,皇族里选取出来的一个年命相合、生辰无忌的全福命妇,也就是魏王的堂伯母定王妃,领了八名随侍女官,抵达了陈家家。

  傍晚天将黑,正副使者与放置了魏王王妃金册金宝的彩舆抵达陈家。

  绣春早已经被装扮妥当。身穿全福夫人在中午时进上的正红缂丝金万字地五彩云蝠鹤八团的喜服,头戴金翟衔珠冠,随了女官出房,踏着一路铺着的红色地衣,往中堂而去,到了设好的香案前,行了四拜礼。赞礼官宣读册宝,说明奉迎,绣春接过。礼仪完毕后,女官告吉时将到,催新妇登轿。

  陈振与一干家人早站那儿在等候了。

  绣春到了祖父面前,向他告别。

  要说的话,昨晚祖孙二人都已经说尽了。这样的分别时刻,陈振能做的,也就是紧紧握住孙女的手,说一声“往后要恪守妇道,侍奉夫家”而已。绣春压住心中陡然而起的离别愁绪,拜别祖父,被送到了大轿前。女官往她手中放了个金质双喜如意,翟冠上搭了一方红地金线盖头,送上了轿。前头王府迎亲的正副使引头,骑马在前,校尉抬起大轿,侍卫手持灯笼十六在前,女官左右扶轿,出了大门,在众属官和护军在前后骑乘护从,在两侧路人的围观之下,一路朝着城西的魏王府去。

  到了魏王府的大门外,仪仗撤去,骑马之人下马,完成了迎亲使命,相继被接往宴堂赴喜宴,那里此刻已经宾客盈门。

  大轿抬入大门,停在了王府中堂前的大庭正中。绣春被女官引导着下来,怀抱新被塞过来的一个宝瓶,跨过火盆,一路去往喜房。到了喜房门口,槛前还有一个马鞍,下头压了两个苹果,她跨了过去,一脚踏入门槛,便听到里头传来妇人笑声,有人道:“苹鞍平安!来了,新妇来了!”

  绣春压下心中微微的紧张,继续随了女官入内,最后坐到了喜榻之侧,手抱宝瓶,等着今晚的另一个主角,她的新婚丈夫,来与自己行合卺礼。这也是这场婚礼中的关键和j□j。

  怀中的宝瓶里,填装满了珍珠金币之物,分量不轻。绣春紧紧抱着,侧耳听着屋里妇人们的说笑声和外头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有人笑道,“新郎官可算来了!”听声音,便是白日里的那位全福定王妃。

  一身喜服的萧琅,满面笑容地进来。定王妃先前得过叮嘱,知道今晚上这新郎官,昨日刚从北庭赶回来,腿脚还有些不便。这会儿瞧他走路虽没什么异样,估计也是硬撑着的,不敢往狠里刁难他,领了另些侍奉的命妇们打趣了几句后,便递去了喜秤。

  他和她已经很熟悉了,昨天才刚刚分开,甚至,连他身体上的最私密处,也曾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袒露过。但是现在,看到她穿这样一身红得耀目的喜服,盖着新娘帕,抱着宝瓶,安安静静地坐在铺了猩红毯的喜榻之上,等着他为她揭开盖头、成为他新娘的时候,他的心中,油然还是生出了一种难以自控的紧张与激动。

  他不想被边上的太太奶奶们瞧出自己的情绪,极力压住,笑着,从定王妃的手上接过喜秤,挑开了遮住她脸庞的大红罗帕。

  她抬眼,眸里微微含笑,望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眸。

  此刻的她,盛妆华服,珠光宝气。这一切衬得她是这样的艳丽无俦,超乎他的想象。他的心跳得愈发快了。

  边上的妇人们,见新娘早就垂下了眼,偏这新郎官还不错眼地望着她,都笑了起来,定王妃掩嘴,笑道:“新娘这般美貌,惹人怜爱,怪不得咱们殿下看得忘了转眼睛。”

  女官将接喜帕和喜秤的盘送上去,萧琅顿悟,笑了下,将手中之物放了上去,随即坐到了绣春对面的合卺小桌前,行合卺礼。照习俗,新郎新娘进合卺食,过程中,被逗着问答了诸如“生不生”之类的讨彩话后,由一对结发的侍卫夫妇端来合卺酒,两人喝过,洞房礼节就算过了,妇人们和女官退了出去,新房里只剩新婚夫妇二人了。

  绣春抬眼,见他还那样目不转睛望着自己,想起刚才他在人前的失态,低声埋怨道:“不是昨天刚分开么。有什么可瞧的?”

  萧琅呵呵一笑,伸手过来,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起身道:“宴堂里很多客人,欧阳阁老他们也都来了,我须得去应酬下。你若乏了,自己先歇,不必等我。”

  绣春跟着起身送他,“林大人向你叮嘱过吧?尽量不要喝酒,也不要站立过久,早些回来,我替你上药。”

  萧琅点头。

  新郎出新房后,等在外头服侍的人便进来了。绣春除去翟冠,净过脸面,因新房内室里很暖和,她便只换了身同样正红色的中衣,坐回在床榻边等着她的新婚丈夫回来。等待的功夫,打量了下这间往后自己要和他共渡无数晨昏的新房。

  喜榻上的南红锦帐绣着华彩满床笏,两边金钩倒坠,垂下静静不动的松绿流苏,玉屏风,楠木柜,并无暴奢极侈之态,却处处显出王府的雍容华贵。

  她起身,随意打开近旁一面竖柜抽屉,见里头藏了几锭银,这是祝新人多福,又一抽屉,里头塞了棉花,是荣华长远,再打开边上另只抽屉,瞧见满满的枣儿栗儿,取的则是儿女盈屋之意。

  绣春摸了下颗颗饱满的枣栗,自己笑了下,关好抽屉。

  ~~

  萧琅前些时日取代特使亲自北上去往丰州,人人以为他只是去督抚唐王出兵而已,因了这一趟北上,虽解决了先前的北庭疑似对抗朝廷的问题,但他自己的旧伤处,却因了那地方的严寒受冻,又出了些问题,原定的大婚继续。这样的情况下,喜宴中自然无人会勉强留下他闹。他去露了个脸后,很快便回来了。

  这个洞房夜的开端,有点不同寻常。

  就像从前绣春和他刚认识没多久那会儿,代替林太医帮他治腿时那样,他的身份也从新郎暂时变成了她的病人。去净房里沐浴,用早准备好的热药汤泡过脚后,他回了房,兰芝等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他顺了绣春的指挥,过去躺在了喜榻上。

  绣春替他卷起阔松的裤脚,像往日一样,先检查了下膝处,发现过去了这么久,还是略微有些水肿样,心中不禁有些愁烦。

  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发病,恢复期明显在拖长。

  往后若是可能,无论如何也要再想想办法。总这样,除了她心疼,对他自己的下半辈子来说,也绝不是个好消息。

  她手指在他关节处触探了几下,问了他的痛感后,替他上药,然后拿个垫子来,垫高他的右腿,开始按摩推拿,一开始是坐他边上的,后来改成站在他大腿侧旁,这样的体位,更有助于力道控制。

  这种时候,她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十分集中,很快就心无旁骛了。她微微俯身,低头,正在用她娴熟的手法帮他推着一边的膝处关节时,忽然,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到了自己的腰间,隔着衣裳,慢慢地抚摩。

  她停下来,瞥了他一眼,见他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那里,一只手压在自己后脑当枕垫,另只手……

  她再次瞟了眼那只此刻还在自己腰间慢慢移动的手,当它不存在,没有理会,继续自己的事。

  他的眼睛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唇边也浮出一丝仿佛阴谋得逞后的笑意,那只手在她腰间摸了一阵后,仿佛不大满足,开始挪移到了她的胯上。

  她目不斜视,继续忍。

  她的手在犊鼻穴,他的手在她的胯上;她的手在梁丘穴,他;她在委中穴,他也是胯;最后她换到血海穴——臀部!

  他竟然忽地移到了她的翘臀处,在她猝不及防之时,重重地捏了一把。

  绣春在施力,他的手又在她身上爬,她渐渐愈发觉得屋里热了,正生出阵阵的后背长刺感时,冷不防被他这样重重捏了下臀部,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一下抬头,望着他气道:“你在做什么?”

  她的臀摸起来圆圆的,又肉,又弹扑,他第一次摸到,心里掠过一种油然而起的兴奋之感,就是不想撒手,掌心还贴着肉,面上带了懒洋洋的笑,“我……在做现在的做的事……你别管我,继续就行了……”

  绣春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这人怎么回事,昨天分开之前,一直还挺正常的,不过一夜,就成了这样的无赖……

  她赶紧甩开他的手,离他远些,道:“你这样,影响我做事!”

  她说完,见他怏怏叹了口气,终于把那只手缩了回去。这才吁出一口气,继续。一边好了,她道:“换腿吧。”

  往常他总是个十分配合的好病人,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可是现在,他竟然不理睬她了。她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动,看去,见他正望着自己,一副你不让我摸,我就要和你拧巴的样子。

  现在轮到她叹气了。

  都说女人一结婚就会变成弱势一方。以前她还不大信。现在觉得这可能是真的——自己就是个刚刚新鲜出炉的活生生例子。

  她再次叹了口气,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自己抬下他的一条腿,再抱着他另条腿抬上垫子架高。然后像刚才一样,继续俯身下去上药推揉,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抬了起来,捻住她松松垂在腰侧的一根衣带,把玩了几下后,微微一拉,系着蝴蝶活扣的衣带倏然松了,软滑的衣料失了凭托,衣襟立刻散开,露出了里头穿的鲜红裹胸。

  衣襟一松,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了她半露的酥胸前,不再挪开半分。她剜他一眼,要掩回衣襟,他出声制止:“别!就这样!”

  绣春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皱起了眉,“殿下,我现在在替你干活!”

  萧琅扬了下眉,一本正经地道:“你不给我摸,那就让我看。要不然我这样躺着,很无聊。”

  绣春看了下边上,屋里好像没书,点头道:“那容易,我叫人给你送本书你来。”

  “我不要看书,就要看你!”他干脆无赖到底。

  绣春瞪了他片刻,正要再教训他时,忽然,手被他拉住,一扯,她整个人站立不住,一下便趴到了他的身上,感觉到她饱满的乳紧紧贴在自己胸膛前,他愈加兴奋,手脚并用,将她紧紧抱住。她挣扎了下,见挣不开他的臂膀,只好哄着道:“听话,别胡闹了。药还没上完。”

  他闭着眼睛,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别管了……”

  “不行!”她坚持,“趁你刚泡过腿,药一定先要上完!”

  他睁开了眼,在她耳畔低低地道:“那你就听我的……”

  绣春抬起脸望他。他也正微微含笑地看着她。神色还挺自持的。她一时有点迷糊了。脸皮到底要厚到怎样的程度,才会对她提出这种荒唐要求后,还露出这样一种理所当然、坦坦荡荡的表情?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琅吗?

  “绣春……”

  他见她不应,叫了声她的名。声音沙哑,充满了诱惑。

  绣春真恨自己,面对这么无耻的事,她怎么就无法严正拒绝……

  ~~

  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替病人上药上得最艰难的一次了。除了做自己该做的,她还被她的病人脱去了中衣,只剩一件根本无法蔽体的胸衣和亵裤,不但这样,还得忍着病人的手在她身上上下其手给她带来的困扰,她简直欲哭无泪,终于上完了药,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指着他那只此刻正握在她一边胸口的手,“好了,拿开!”

  她说话的时候,脸颊已经泛出桃色,连呼吸也有些不稳了。躺着享艳福的那个男人,却与她截然相反。他英俊的一张脸庞此刻微微紧绷,瞧着有些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却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那双眼睛,现在眸光暗沉,深墨如夜。

  “好了?”

  他望着她,重复了一句这话,带了些意犹未尽的惋惜。

  绣春忽然好像明白了过来。他这一定是在报复。报复她从前老对他上下其手的,现在风水轮流转,他是想翻身当主人了?

  “是,殿下!”

  她没好气地拿开他还黏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刚要转身,忽然,他一个翻身坐起来,伸手过来将她拦腰抱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倒在他原先睡过的那地方,他也跟着压在了她的身上,动作迅速无比。

  “既然好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凝视着她,喃喃地道,眼眸愈发暗沉,鼻息带了灼人般的温度,扑洒到了她的脸庞之上。

  她已经感觉到了来自于他那里的男性压迫。新婚之夜,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自然清楚。

  她的脸愈发热了,见他说完话,脸压下来就要亲自己,急忙扭头避开了,微喘着道:“别,你听我说……”

  他仿佛没听见,愈发灼热的吻一个一个地印在了她的脸庞、脖颈,顺着光滑而温暖的肌肤一路向下,在那片隆起的饱满处流连忘返,碾压她,吮吸她,她被他的贪婪和肆意挑得全身都着了火,由他褪去了自己身上最后蔽体的那几片衣衫。感觉到他开始试入,传来一阵身体的异样微疼,已经成了团浆糊的脑袋,终于有些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她的忽然抗拒,忍住那种想要直直而入的欲念,亲了下她,低低地问:“怎么了?”

  “你的膝不能受压……”

  她自然清楚,等下不可避免,他要以双膝为支点,持续发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两点上,以他现在的情况……

  他像是这才被她提醒,“那怎么办?”眼神里的那种温柔和懊恼,几乎就要将她溺毙。

  她吸口气,定了下心神,毅然决定主动献身。

  “你躺下来吧,由我来……”

  他凝视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凑到她耳畔低低地道:“不行,那样你会更疼的,我舍不得。咱们以后可以试试那样,这次,还是我来吧……”

  绣春摇头,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我不怕!你真的不能压到膝盖……”

  新婚之夜,和自己的丈夫这样一本正经地讨论到底该由谁来主动,确实是有些好笑。他大概也觉得这样,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鼻子,呵呵笑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一轻,见他已经起身下榻,俯身下来抱起了她,走到喜榻侧垂着的一道金红色落地帐幔前,抱了她进去。

  方才她没留意,现在才发现,原来这道帐幔后,居然还别有洞天,地上铺了块猩红织花毯,地衣的中间,放置了一张逍遥椅,椅上已经铺了张与地衣相同颜色的绫袱厚垫。

  他过去,径直将她放在了椅上,双臂撑在椅身两边的扶手上,俯身下去,对着已经发呆的新娘微微笑道:“这样就行了。”

  绣春终于明白了过来。这是……

  原来他竟然早就有准备了!

  她看了下这个被一道帐幔隔出的隐秘空间,再看看身下这张带了特殊设计的椅,脸色愈发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那明显措手不及的反应,似乎颇叫他自得。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她滚烫的脸颊,就势压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魏王殿下治国如烹小鲜,治自己的洞房,哪怕我这作者后妈给他设再多障碍,他也是游刃有余啊……

  我等下再接着写吧,今天把洞房补完。

  谢谢

  五月天微蓝扔了一颗地雷

  落落扔了一颗地雷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地雷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手榴弹

  沃野无边扔了一颗地雷

  梅花镖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2894776扔了一颗地雷

  嗯呐扔了一颗地雷

  frogbrothers扔了一颗地雷

  nini扔了一颗地雷



☆、第93章


  逍遥椅的起源,本就带了些房中助兴的隐含意味,绣春身下此刻躺着的这张,设计更是巧妙,两侧扶手之外,还延伸出去一段窄床,正容一个成年男子跨坐其上,不但完全不碍事,而且恰正好,因身下有依托,几乎不需要男子怎么费力,便可行那欢好之事,

  这样的一幕,她先前怎么也没想到。

  从前和他一起,她是吃定了他不会真对自己怎么样,总是百般撩拨着他,现在他来真了的,听他在耳边哄着自己,要她高高分架两腿于两边扶手之上,好方便他行事,心里竟被一种浓重羞耻感所占,他越哄,她越不肯配合,只顾紧紧闭着眼睛,自然,双腿也是紧紧交着,就是不打开。

  遇到这么个不按理出牌的新娘,魏王殿下现在简直是心如猫爪。

  ~~

  说到魏王殿下关于男女j□j的性启蒙,说起来,还真的源远流长。

  本朝帝王之家,开国皇后曾定下了个规矩,但凡皇子,未及成年大婚之前,不允许与宫女侍女之类的暗中胡乱交通,近身侍奉的,都是太监。等到大婚前夕,才会命专人领皇子到大内一座供奉着喜佛的秘殿里,让他进去观看,体会男女交接之秘。这个规矩一直传了下来,到了如今,早流于形式,但大婚前入密殿,却一直不改。

  现在的魏王殿下,自然了,人人都说他温良如玉,简直是行为道德的楷模。其实他小时候,外表看着安安静静的,骨子里,也就和他现在的侄儿萧羚儿一样,带了熊孩子的属性。人家越不让干的事,他越想干。这其中的一条,就是去窥探一下那座平日深锁的神秘大殿里到底有什么。然后他就真的去干了。蓄谋已久后,好像是在八岁时的一天,趁了无人留意,他用从管事内监那里偷来的钥匙,打开了锁,进去,看到一排相抱作各种男女交构状的欢喜佛之躯,非金非石非木,俨然血肉,须发皆真,当时虽还懵懵懂懂,却也知道有些羞耻,惊得目瞪口呆之后,落荒而逃。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算运气好,咱们的魏王小幼苗,不但没被那场提早到来的j□j教育给扭曲成歪脖子树,还从一个熊孩子成长为如今这样道貌岸然的监国亲王。对着自己想了许久的心爱女子,好不容易,终于也可以放开手脚了,他简直恨不得立刻和她合二为一才好,见她这样死活不肯配合,两腿闭得连他的手都强插不进去,何况别乎?便威胁道:“你再不听话,我就……”

  绣春听见他声调变了,微微睁开一边眼睛成一条缝,见他果然沉下了脸,不大高兴的样子,她才不怕他,回了一句:“你要怎样?”说完立刻又闭了眼睛。

  他四处看,捞起自己已经脱下丢地上的一件里衫,手腕微一用力,嘶啦一声,衣衫被分成两半。

  “你要干嘛?”

  她听见声音,霍然睁开眼,这才有些惊慌起来。

  他朝她呵呵一笑,面上方才的阴沉之色不见了,又变成她熟悉的那个温柔体贴人儿,只是……体贴得叫她浑身汗毛直竖。

  他一语不发,只从她身上起来,坐在她腿下,伸手一把抓住她的一只脚腕,没费什么力气,就撂了起来。

  他握住脚踝,强行架她一条腿放上了同侧的扶手,接着就捞起一条方才扯下的布条,作势要捆绑。

  天啊,这个人,他居然还这么变态!

  绣春吓得使劲挣扎,可算挣脱开他的魔爪,见他又伸手要来抓,一脚便踹过去,咚一声踩在他胸膛上,他顺势再次抓住,捏她的脚掌,狠狠揉了几下,再次架上去要绑。

  绣春脸已经红得要滴血了,呜呜了一声:“别捆我!我听你的就是……”

  殿下已经捆了一半了,听她开口求饶,停了下来,看向她:“真的?”

  她要羞愧欲死了……

  原来被人强迫着挑逗是这种滋味……她以前错了,真的错了,不该那样对他。

  她急忙胡乱点头。

  他摇了摇头,表情里仿佛还有些不甘。好在总算停了下来,扯脱开布条,随手丢到了地上,立刻再次压了上来。

  他反复亲吻着她滚烫的面颊和莹润的唇,那双刚才还对着她施暴的手,现在回复成情人的温柔模样,细细摩挲过她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渐渐探到她的腿间,觉察到那里已经微微春润,他抬起了她的腿。

  她的身子还是略带了些僵硬,但这一次却十分顺服,任由他将自己双腿架分开来。

  他微微起身,压下胸膛里几乎像在擂鼓的心跳,看见她就那样乖巧地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毫无遮掩,还紧紧闭着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俯身下去,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那晚上,你不是引我去你闺房,还帮我做过那事了吗,怎的还这么拘束……”

  绣春听他忽然提那个,语气里还带了些戏谑之意,顿时又羞又恼,心里还涌出几分委屈,猛地睁开眼睛,辩道:“我那会儿是可怜你才……”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到身下传来一阵异物入侵般的尖锐疼痛,忍不住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嘴巴便已经被他堵住了。

  他得逞后,极力抵住那种被她紧紧裹覆带给他的奇异消魂诱惑,忍住想要横冲直撞的念头,停了下来,继续亲吻着她,等她紧绷着的身子渐渐松软了下来,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嘴,再次低声耳语道:“嗯,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我也心疼你……还疼吗?”

  绣春明白了过来,他刚才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身下被他无情侵占的地方,还有一阵阵的痛,却没刚开始那样尖锐了。

  她睁开了眼睛,见他也正凝望着自己,神色略有些压抑般的紧结,眼眸中却流露出无限的怜爱。

  能得一个这样的男人,她……

  疼死了也心甘情愿!

  她一直笔直放着的俩手,终于抬了起来,箍住他的腰身,带着他往前而入。

  ~~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后头这小空间里,旖旎春光无限,逍遥椅上的两人已经纠缠了好久。她被他放倒,被他坐起身,再被他压倒,现在又被他摆弄着坐了起来,双腿盘在他的腰身上,命她耸动。

  她的两腿已经酸得不行了,身子也满是汗,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什么劲都没了。听见他又下命令,觉到身下被他连续撞击的那里开始经受不住,忍不住了,抱着他脖子,嘤嘤地告饶。

  他咬牙忍住自己早就想喷薄而出的望欲,低头凝视着她,见她软软地贴着自己,星眸半闭,那张被他咬得红肿不堪的樱唇里,此刻正吐出呢喃的告饶声,神魂激荡,不可自己,立刻顺了她的意,将她再次压了回去。

  ~~

  锦帐里,忽然传出椅脚剧烈晃动的轻微咯吱声,随即是一阵模糊不清的吟呻声……

  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爆出几点灯花。男人那还带了他体温的滚烫汗水,也沿着他的额角滚落,啪地滴溅到了他身下女子洁白的胸脯之上。那上头,还留着几点他方才肆意凌虐后留下的新鲜痕迹。

  他一直没离开她,等到她终于慢慢睁开眼睛,他也平息住自己因了极度畅快而致的急促心跳,他爱怜地伸手过去,替她捋了下额头上被汗水黏住了的额发,朝她微微一笑,神情里满是激荡过后的满足余

  作者有话要说:小妖精们,明天晚上见~

  关于皇子大婚前去秘殿接受性启蒙一事,明朝有这样的规矩。

  谢谢

  Melissa扔了一颗火箭炮

  大飞扬草扔了一颗地雷

  嗯呐扔了一颗地雷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沈石榴扔了一颗地雷

  今晚看月色扔了一颗地雷

  晏三生扔了一颗手榴弹

  lulu扔了一颗地雷

  多多妈咪扔了一颗地雷

  SL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第94章


  绣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蜷贴在萧琅的怀里。他的下颏正轻抵着她的额,呼吸出来的温热鼻息微微撩动她的几丝额发,瘙着她的皮肤,感觉略微有些痒。

  昨夜这一觉,不对,确切地说,是只有几个时辰的觉,并没有解去多少的乏。反正现在她睁开眼,还是觉得四肢酸沉,一动也不想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那个正搂着她的男人便也跟着醒过来,眼睫微微一颤,随即睁开了眼睛。

  红绡帐外的喜烛彻夜不灭。暗霞色的烛光透进锦帐,瞧着,他倒是睡得挺满足的样子。

  “还累吗……”

  他垂眸凝视她片刻,开口问。这第一声,慵懒,且略带些了些沙哑。

  她重新闭上眼睛,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身上还酸呢……”半是埋怨,半是撒娇。

  他忽然收紧了搂着她的臂膀,将她整个人抱住,抱着滚了一圈,将她压在了自己身下。

  她仍闭着眼,只扭脸躲着他刚一醒过来就又继续施加给她的进犯,嘴里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我还没睡够呢……”

  魏王殿下自己也一向觉得,不强人所难,这应该算是他的美德之一。但现在,这种美德好像已经离他远去了。身下这暖洋洋的一团柔软人儿,现在越这样抗拒,他反倒越被撩得兴起,昨夜的消魂再次浮现在眼前,他的眸色蓦然转暗,腿微微欺入一顶,便将她两腿分了开来,一只手也跟着插-入她的臀下,将她微微托了起来。她慌忙睁开眼,苦着脸小声哀求:“不要……我还疼呢……”

  见他停了下来,虽没进一步继续下去,却也没放开她的意思,急忙再跟着强调,“真的还疼呢,没骗你!”

  正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略带了些谨慎的叩门声。

  照了规制,新婚夫妇洞房次日早,要一道去皇家宗庙行庙见之礼,然后再入宫朝见太皇太后,如此,这个大婚之礼才算落下帷幕。绣春知道这是来催促的敲门声,如逢大赦,急忙用力推他,低声道:“快些,迟了就不好了!”

  萧琅看了眼传来声响的门口方向,凑到她耳边,低低耳语了一句,“那就记着这一次,下回补回来……”说罢顺了她的手,从她身上翻了下来。

  绣春横他一眼,披衣下榻去开了门。兰芝带了服侍的人鱼贯而入,过去剪了烛芯,房里灯火一下亮了起来。新婚夫妇被服侍着起了身。梳妆过后,绣春换了今天要穿的一身吉服,与萧琅相对同坐在喜床上吃了茶膳房预备的象征合和美好的团圆膳后,两人便一道出去,坐车去往太庙。

  这会儿,天还没亮。绣春随了萧琅往外,经过正堂的时候,看见方姑姑与王府的一干属官管事都候在那里相送。见她看向自己时,神色虽也恭谨,与旁的人相比,却还是略微有异,估计是想起了从前的事,经过她跟前时,朝她略微一笑。

  萧琅因了腿脚的缘故,现在出行一律改坐马车。俩人登车,由王府仪仗引领着,马车往太庙方向粼粼而去。到了供奉着列祖圣容的寿灵殿,在礼部和太常寺卿的主持下,完成了庙见礼,此时天已经大亮,遂改道,入宫往太皇太后所居的永寿宫去。

  永寿宫这地方,绣春自然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一回,却是以魏王妃的身份来拜见,心情略微有些紧张。被宫人引着往里而去的时候,萧琅大约是觉察到了她的情绪,趁着旁人不留意,悄悄握捏了下她的手,朝她微微一笑。

  她看出了他眼眸中的安抚之意,朝他回了个笑,呼口气,随他跨入了宫槛。

  永寿宫里聚齐了皇族女眷,却惟独没见到傅太后。估计是还在禁足之中。

  太皇太后这魏王府立妃的这桩事,看起来似乎并没什么不满。面上一直带了笑。绣春先朝她递了如意,取吉祥寓意,然后捧觞献馔,以示侍奉,最后朝她行三跪三叩礼,礼毕,受了她的赏后,与萧琅一道退了出来。

  这礼节还没完。不但魏王这边,要继续接受王宫大臣的恭贺,魏王妃回王府后,京中凡品位低于她的命妇们也纷纷按照班序前来拜见。方姑姑早领了人在内堂设筳宴,女官在王妃身旁随侍,一直忙碌到了傍晚,这场大婚之礼的帷幕,总算落了下来。

  萧琅还没回府。绣春已经累得都要散架,脖子被沉重的翟冠压了一天,差点没断掉。回房立刻拆了,泡了个热水澡,出来后换了身衣衫,整个人这才觉得松快了些,等着萧琅回来一道用膳。

  天黑后,他终于也回来了,瞧着也是面带略微乏色,估计这一天下来,比平日处理朝政还要费神。照他习惯,先也去沐浴换了衣裳,然后两人一道去用晚膳。吃完了饭,再一道去边上禊赏堂里,他还有事,她消消食,然后再安排他腿脚上药的事。

  禊赏堂里灯火通明,和暖如春。侍女们都退了出去。他坐在书案后,在看白日里没来得及处置完的几件事,她在屋里荡了几圈后,见他一直低头,神情十分专注,有些无趣,最后趴到了那张熟悉的贵妃榻上。

  贵妃榻上铺了裘垫,又暖,又软和。她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双臂交着撑住自己下巴,侧过脸,看着他工作时的样子。他偶尔会抬头,朝她笑一下,然后继续埋首面前的公文里。

  趴在这张榻上,她不由自主便想起了从前许多和这张榻有关的窘事。他这只大尾巴狼,明明知道了她是女儿身,还装模作样,害她以为他有断袖之癖,闹出了许多笑话。至于那回自己弄脏他毯子,最后毅然裹着毯子离开时的一幕,更是想起来一次,就叫她恨不得钻地洞一次。

  最后,她忍不住用手掌捂了下自己的有些发烫的脸,闭上了眼睛,不再去想了。

  从昨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真的是累坏了。原本这样趴着,只是想等着他做完手头的事,回房再给他上药。现在等着等着,他一直没动静,她忍不住便开始打瞌睡了,眼皮也开始黏腻了起来。正朦朦胧胧的时候,忽然觉到一双手按在了自己身上,微微施力,立刻醒了过来,回头一看,见萧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书案后坐在了自己身侧。

  “你好啦?”她揉了下眼睛,一骨碌翻身要起来,“好了就回房吧,给你上药。”

  萧琅将她轻轻按了回去,“今天累到你了吧?不急。一向都是你服侍我,这回换我来给你推揉下穴位。”

  绣春看他一眼,“你也会?”

  “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难住本王?”他的口气十分不以为然。

  绣春嗤地轻笑出声,“厚脸皮!”她道了声,随即闭上眼睛,趴着让他服侍自己。

  萧琅除去了她的袜,从她脚底开始,替她按揉穴位。

  过了一会儿,绣春含含糊糊地道:“你认穴,也很准么……”

  他不但认穴准,在询问过她的感受后,力道也收放自如,很快,原本还有些生疏地手法也变得流畅,把她舒服得忍不住哼出了声,整个人愈发软绵绵了,昏昏欲睡地趴在贵妃榻上,连一根手指头也懒得动弹。

  他的手从她足底一路向上,捏过小腿、大腿、到腰部,到后背肩膀,最后回到了她的脚掌上,反复揉压。

  “舒服吗?”

  她仿佛听见他贴着自己耳朵,这样问了一声。

  “嗯……”

  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软绵绵的鼻音,入他耳中,像是一剂充满了力量的春-药。

  他原本倒也没什么歪念头,只是做完自己的事后,抬眼找她,见她趴在这里一动不动,满面倦容的样子,心中怜惜起来,便想替她解解乏,如此而已。现在,这身柔不可言的身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他掌中任她揉捏,他身体某物又不受控制起来,再捏几下她那双白生生的肉足,不消须臾,身躯里愈发如有蚁虫咬噬,叹口气,想了想,俯身下去试探道:“早上的事没完,现在再继续?”见她不应,不动声色放开了她那双引出他无限遐思的足,掌心沿着她完全松软的小腿肚向上,到了臀胯处,掀了罗裙覆到后腰,然后摸索着,修长灵活的十指解开了亵裤的系结,轻轻往下一扯,便褪了半截下来,露出半爿圆润饱满的雪白肉丘。这一番景象,看得魏王殿下一阵口干舌燥,不由自主,伸手过去便搓揉了几下。

  绣春这会儿已经舒服得快要再次睡过去了,竟没怎么察觉他对自己的异样举动。还朦朦胧胧间,忽然觉到自己腿窝处一热,似乎有什么硬挺异物从后挤着要顶入,一惊,瞌睡虫瞬间便跑了,刚回过味,转头要制止他时,腿窝间已经被强行欺入,趁着方才已经润出的晶莹蜜汁,一下便滑入到了尽头,发出一声奇异的轻微啵声。

  两人喉间都逸出了短促的声响。偷袭者是成功后的爽快,被偷袭者,发出的那叫声里,可没那么痛快了。她又是惊诧,又是羞赧,猛地回头瞪他,扭着身子要挣脱开,两腿却还被他这样压着,她越蠕扭,反倒越是死死相钳,互勾互吸住,更是恼羞,“你快出来!你趁人不备……你说只给我按摩消乏的……”

  得逞了的男人这会儿怎么可能停得住?不但不出来,反而就势狠狠冲顶数下,彻底埋入,听她发出小兽般的唔唔几声,俯身下去接住了她的嘴,尽情吸住调弄,松开了,将她抱了起来转个面,揭了她绣桃抹胸,握在原处搓揉了下,理直气壮地道:“我问过你了,你不应,我便当你应了。”

  “你无赖……”

  绣春刚欲辩驳,他却低头下来,豁含住一侧桃乳,品着满嘴的滑嫩,顿时,她的斥声也变成了惹人愈发兽血沸腾的消魂吟哦声,不消多时,她已经香汗直冒,知道这下是逃不去了,只凭剩下的最后几分清醒,挣扎着道:“你别胡来,她们进来的话……”

  “她们不敢进来的……”

  他打断道。

  “小心压到膝……”

  他松凑到她耳畔,低声诱她:“你真心疼我,那就听我的,不会压到膝……”

  绣春基本上,还是个听话的好妻子。两人完事后,已是许久过后了,终于回房要干正事了,一直等着的兰芝等人见魏王殿下神采飞扬,边上的王妃却是软绵绵腿脚无力,全要靠他撑着才没倒下的样子,心中各种诧异,联想万千,面上脸色却愈发恭肃。

  这晚上,事情都妥当了,俩人熄灯躺下时,绣春想起先前从禊赏堂出来,迎头遇到的侍女们的各种神色,心里又一阵薄恼,最后少不了负气背对着他睡。

  黑暗里,萧琅哈哈一笑,由着她背对自己,只从后贴靠了过去,胸膛抵着她后背,揽住她腰身,低声道:“睡吧,真累坏你了。我不再闹你了,我保证。”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均匀,知道她已经睡了过去。

  他唇边浮出丝笑,轻轻亲了下她腻滑的后颈,也闭上了眼,随她安眠。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薄荷扔了一颗地雷

  薄荷扔了一颗地雷

  游爱月扔了一颗火箭炮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良辰可待扔了一颗地雷

  张逗逗扔了一颗地雷

  悠悠行路心扔了一颗地雷

  song扔了一颗地雷

  14146793扔了一颗地雷

  SL扔了一颗地雷

  2894776扔了一颗地雷

  spiritmania扔了一颗地雷

  桔子扔了一颗地雷

  卡兹扔了一颗地雷

  子规扔了一颗地雷

  spiritmania扔了一颗地雷

  多多妈咪扔了一颗手榴弹

  14146793扔了一颗地雷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地雷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手榴弹

  灵扔了一颗地雷

  暖阳扔了一颗地雷

  沈石榴扔了一颗地雷



☆、第95章


  魏王虽新婚燕尔,可惜他无清闲命,负监国之任,平常本就事务繁忙,加上如今北庭又起战事,每日里光军报及各地为应备军情而发来的奏报,叠在案头上便有半个人高了。用新任王妃的话说,别说婚假,便是照常的上下班也不可能。新婚第三天,陪新妇回门过之后,白天里,绣春已经基本不大可能见得到他的面了,而且,还有越来越晚归的架势。好在绣春性子并不黏人,且不管他回来多晚,都必定会等着他。有时忍不住,心中恼火了,最多也就抱怨几句而已,该怎样还是怎样。萧琅心疼她等得辛苦,苦于自己一时无法脱卸监国重任,便叫她不必等,自己早些歇了便可。绣春自然知道他心疼自己,抱怨归抱怨,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口头答应,实则每回,即便她先上床了,也仍都醒着在等他。只有等到他回来了,她这才会安心,陪他一道睡下。

  他忙于他的国事,白天里,绣春其实也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做。

  王府里人口虽简单,但熟悉繁缛皇家和王府仪制以及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日常交际,这些事,还是占去了她许多的精力。这不但关系到她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亲王王妃,而且也关系到魏王的脸面,绣春自然万分重视。她出身平民,刚入王府,对这方面自然不怎么上手,好在边上有方姑姑提点着,诸事应付起来,很快便游刃有余。

  先前得知魏王婚讯的时候,方姑姑便曾对萧琅建议,说可以派自己提前到王妃的母家,对她进行这方面的一些教导,免得她日后忙中出错。这在她看来,十分必要。自然,她也是出于好意,觉得这无论对王府,还是对王妃本人来说,都是有利无弊之举,只是当时并未得魏王应允,这才作罢而已。现在见王妃谨慎敏慧,对自己这个王府的老人,并未抱打压之态,反而处处礼敬。像她这样的明白人,自然清楚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还是魏王的心头之人、王府正娶的王妃?所以很快便也放下心中芥蒂,全心全意地助这个平民王妃上位。

  绣春除了忙“王妃”之事,现在其实也并未因为嫁人而撒手不管金药堂了。祖父的健康最近虽稳定了些,但精力毕竟不济。她虽不方便经常回陈家,但每隔几天,管事便会到王府来求见王妃一趟,向她汇报一些重要的事体。

  这事,萧琅一早就知道,并且应允了的,所以绣春做起事来,自然也无任何掣肘。禊赏堂里甚至专门为王妃多设了一张桌案,晚上殿下没回来前,王妃在禊赏堂里埋首桌案自顾忙碌的场景,兰香等人已经见惯不怪。但有一件事,她们还不晓得,昨晚殿下为这个,吃醋了,和王妃闹了点小情绪。自然了,这是新婚夫妇之间的小秘密,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事情是这样的。

  金药堂去年底,因大婚而被推迟了的各地门面报账,现在正在补。这几天里,陈家的管事也来得频繁,送过来让她过目的账本在桌上堆了几叠。然后昨晚,恰魏王破天荒地归家早了些,连衣衫都没换,找她到了禊赏堂时,她还正忙着在对账。

  先前每次,等到萧琅回家的时候,绣春一般都已经做完自己的事了,他一回,她立刻就会陪他,或吃点夜宵,或安排他上药。即便手头的事没完,她也是立刻起身,一直以他的事为先。

  最近,他的腿脚渐渐有些恢复了,不必每天泡药,改两天一次便可,昨天已经上过药了。见他今天这么早竟回了,绣春显得有些惊讶,问了几句,得知他已经用过饭了,点了下头,随即为难地请求,说自己手头就一点事了,可否让她先做完。他若是累,可以先回去歇下,她一好,马上就回房。

  魏王殿下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忙碌?立刻满口子地答应,让她继续,自己在这里等便是。绣春朝他一笑,道了声谢。

  一开始,他歪在那张贵妃榻上看她,见她忙着飞快打算盘、记数字,且许久过去,始终目不斜视,连一眼都没看向自己,渐觉无趣,从侧旁抽了本书看,也觉无聊,半晌都没翻一页,干脆起身,挪到了她近旁靠过去,见摊开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蝇头大小的满页数字,刚伸手过去要翻,她忽然短促地道:“别动!别给我弄乱了!”

  她说这话时,头还是低着的,没看他半眼。

  殿下心里忽然有点吃味了,咳了声,道:“要不要我帮你?”

  “类目很多,你不熟悉,帮不了大忙,还是我自己来,心里有数。”

  “那……你继续忙,我回房里等你?”

  绣春嗯了一声,头还是没抬。

  殿下心里头的那点吃味已经变成了受伤,再看了忙碌的她一眼,转身默默走了。

  他回了边上的卧房,沐浴过后换了衣衫,在房里等啊等啊,怕她上床被窝里冰,自己先钻进去,和熏笼一道捂热了,一直等到亥时初了,中间打发人不知道去看过多少回,都说王妃还在忙。皱了下眉,想了下,起身去膳茶房。知道她平时爱喝蜂蜜红枣茶,便亲自冲了一壶热腾腾的茶,自己尝了一口,甜蜜蜜的,又拣了几样精致点心,在兰芝和一干侍女们诧异至极的目光注视之下,端了往禊赏堂去。

  绣春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头,道:“我快好了。”

  殿下把茶盘送到了桌前,笑着道:“绣春,你忙了一晚上,累了吧?先歇一下,喝口蜂蜜茶,吃块点心。是我亲自……”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两手仍忙得飞快,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清脆响声不停。

  殿下叹了口气,端了倒出来的茶,吹得凉了些,送到了她嘴边,“你喝一口。”

  绣春终于抬脸,抵不住他的满面笑容,喝了一口。

  “好喝吗?”他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她眉头略微皱了下,“兰芝今天泡的这茶,味道走了,太甜,晚上喝不利睡眠……不过没事,你放下吧。”

  殿下掐灭了想要继续献宝的心思,讪讪地放下了茶。在边上再磨蹭了片刻,渐渐靠到了她身边。

  她只穿了房中的常衣,有些宽松,人坐着,他却站着,再加上有心,只要他想,很容易便能窥到从她胸前衣襟交口里露出的些许娇黄色抹胸,再努力点的话,隐隐还能瞧见再里头的一抹雪痕。

  这两夜,因为他回得很迟,躺下后,她瞧着面带乏色,话也不多,闭目很快便睡过去的样子,他被心中积压的愧疚也愈发浓,所以不忍再扰她,一直忍着没要。今晚就是为了哄她开心,这才丢下事提早回来的。不想却倒了个个儿,成了他等她。现在瞧见她胸口无意露出的j□j,一阵手脚发痒,趁她不留意,挤着便坐到了她身边的椅子里,伸手抱住她腰肢,手也自然跟着摸了上去。刚捏住那粉团处儿,手便被她用笔杆敲了一下。

  殿下不肯放,捏得更紧了,把脸贴过去撒娇:“让我陪陪你……我就这样,别的保证不打扰你……”

  绣春叹了口气,扭头看着他:“殿下,你又来了!你这样,我怎么做事?乖,你先去睡觉,我马上就好……”

  殿下捏着她粉团儿的手停住了,看了眼墙角的那架漏时钟,“你早就说马上就好,现在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好!”

  绣春蹙眉道:“你还说我!往日这辰点你若回来,就算是早了!我又不是天天这样。明天要汇总账,今天一定要做完!”

  魏王殿下一时语塞了。怔怔望着她,见她面上不带半点笑意,心里忽然涌出一阵委屈,松开了捏她胸前的手,慢慢站了起来,低声道:“那……我先不扰你了……”

  他起身,往门口去。心里还想着她能叫住自己。脚踏出门槛了,果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只不过,不是她在叫自己,而是算盘珠子继续被飞快拨动撞击棂梁而发出的韵律噼噼啪啪声。

  ……

  再过约莫小半个时辰,绣春终于归完了最后一笔帐,数目与账房那边报过来的复合无误,明天等陈家管事过来取去就行了。她放下笔,收拾好案头的东西,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唤了侍女送水来洗了手后,便往边上的卧房去。到了内室,看见里头灯火还亮着,他已经上了床,只是没睡,正靠坐在那里,就着灯在看手上的一本书。听见她进来发出的动静,他岿然不动。

  绣春咦了一声,“你还没睡?”

  萧琅随意瞥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过去,眼睛继续笔直地盯着书。

  绣春到了他边上,凑过去看一眼,见是他背过的《素问》,惊诧道:“怎么看这个?”

  萧琅嗯哼了声,淡淡道:“求人不如求己。多通一门学问,总是件好事。”

  绣春差点没笑出声,极力忍住了,点头道:“说的倒也是。不过说真的,殿下你这么忙,竟还有心思钻研医道,我自叹不如。倘若有所不解,尽管问我。”

  她说完,见床上的男人没反应,也不理他了,自顾转身,背对着他脱去了衣衫,换了件睡觉时的软袍,然后噗地吹了灯,听见他道:“我还不想睡!”

  绣春摸索着爬上了床,照两人的习惯,躺在了他里头,没好气地道:“你要当夜猫子,自己去禊赏堂。我要睡了。”

  她打了个呵欠,钻到已经暖洋洋的被窝里,整个人滑溜了进去。过了一会儿,觉到身畔的他终于跟着慢慢躺了下去。却没像往常那样要伸手过来搂自己,便嗯了声,“今天累死我了……我的腰好酸,快要断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搭在她腰身上,不疾不徐地揉了开来。随了那只手的力道,她也开始半真半假地嗯嗯哼哼个不停,声极消魂,渐渐地,连自己听了都觉神魂荡飏体软身酥的,身边的男人更是受不住了,过了一会儿,倏地收回了手,不再替她按了,她听见他怏怏地道:“你累了,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小螃蟹扔了一颗地雷

  Ally扔了一颗地雷

  落笔吹墨扔了一颗手榴弹

  spiritmania扔了一颗地雷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花皮猫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手榴弹

  沈石榴扔了一颗地雷

  海风夹子扔了一颗地雷

  oO扔了一颗地雷



☆、第96章


  要不是极力忍着,绣春现在整个人简直都要笑抽了。

  刚在洗手的时候,她已经从侍女口中得知,先前萧琅端过来的那些茶点都是他亲自给她挑弄的,却被她泼了一头冷水。等回了房,一眼见他对着自己摆出这等模样,倒有些像是回到了从前刚与他认识时的情境之中,那会儿,他就爱装出这种模样。心里如何不明白?他这是在自己那里碰了壁,玻璃心在地上碎成了渣子,这是想找回场子呢。

  许久没见到他在自己面前摆出这样的高冷模样了,瞧着还怪可爱的,有心想继续逗他一逗,便仍装作不知,更不去点破,随意搭讪了几句,便在他面前背着身,慢腾腾地换了衣裳。等上了床,又引他替自己揉腰。

  两人成婚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她对他的一些习性喜好也摸得更透了些。比如在床上时,他便颇享她的吟哦之声,她的声愈消魂,他便愈发兴奋,大有在这娇吟声的陪伴之下,越战越勇、恨不得把她拆吞了入腹的不败气势。所以方才他伸手过来替她揉腰时,她便故意弄出些连自己听了都面红耳热的哼哼唧唧声,还曲曲折折上上下下的,见他果然入套了,没一会儿便缩回手,还一本正经地打发她睡觉,怕笑出声会愈发惹他情绪反弹,赶紧翻了个身趴在枕上,把脸埋住,拼命忍着,只整个人已经微微抖起来了。

  殿下的心思,旁人难猜,到了绣春跟前,可真的宛如一个初生婴儿般坦坦荡荡,毫无隐秘可言,偏他自己对此还浑然不觉。方才在禊赏堂里吃了个瘪,一时想不开,回了屋,继续左等右等,还是不见她回,心里愈发憋闷,那股郁闷之气,简直要堵住嗓子眼儿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正打算要过去把她强行扯回来,脚都快迈出门槛了,忽然听到她与侍女回来时传来的说话声,心砰地一跳,全身血液竟似激荡开来——简直跟做贼被家主当场抓包一样的那种感觉,赶紧上了床,飞快抓起那本当道具用的《素问》,等绣春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他充满了高冷气质的一张好看侧脸了,等她靠近搭讪时,他还十分淡定地翻了一页过去。其实上头写的是啥,根本就没留意,因为所有的注意力,都早就被她吸引住了——她在他面前换衣裳了。虽然背向他,身上的大部分肌肤也还被亵衣和亵裤裹住,但露出来一片雪背,一截腰肢,顺着腰肢中间的那道凹沟往下,便是引人无限遐想的腰窝了,再往下……

  她身体的每一处,对他而言,都像是充满了诱惑的后花园。有时候,两人躺床上做完了事,都有些疲累了,但还没睡着,他便喜欢让她肉肉的那双赤足踩在自己腹上,让他摸摸捏捏,怎么也不觉得腻,或者,他也喜欢抚弄她的腰窝处,弄得她哼出声时,他也就往往再度苏醒了……

  不行了,殿下觉得自己又要开始冲动了。

  发觉她换好了衣裳,就要转身时,趁还没被她发现,他赶紧转回了头。

  只是……她可真是只叫人又爱又恨的小妖精。在他面前嚷着腰酸,他怎么可能不去替她揉?揉就揉了,她干嘛发出这种叫人听了血脉激荡的声音?

  他简直就想立刻扑上去,用他的方式狠狠教训她一顿了!

  ~~

  殿下收回了手,勉强维持着自己的高冷态度,吩咐她睡觉,过了一会儿,没见她有别的反应,再过一会儿……,好像有点不对劲。

  屋里灯灭了,他现在自然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但却能感觉得到,身畔的她似乎在微微颤抖。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在哭?踌躇了下,终于伸手过去,试探了下,发现自己猜想无误。她正趴在枕上,两边肩膀在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呜咽之声。

  她竟然真的在哭!

  殿下顿时慌了神,几乎不需要什么反省的过程,立马痛批自己方才的行径,后悔万分。

  他都干了些什么,怎么就这么混,让她嫁过来一个月还没到,竟然就被自己弄哭了!

  他又是惊慌,又是心疼,急忙一把抱住了她,将她紧紧搂到了怀中,一边轻轻拍她后背,一边寻到了她额头,吻她,极力安慰着哄她。

  “绣春,好绣春,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对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显然还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只会不住重复着这几句话,单调而笨拙地哄着她。

  绣春一阵错愕之后,当场便破了忍功,噗地笑出了声,在他怀里捧着肚子,就只差叫哎哟了。

  殿下愣怔了片刻,这才终于回过了神,一张脸顿时滚烫,听见她笑得欢,完全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陡然掠过一丝被心爱之人严重忽略的伤感,慢慢地松开了揽住她的臂膀,默默不语。

  绣春笑完了,发现身边人的异常沉默,揉了揉肚子,决定不再逗他了。

  她对他有不满,就应该让他知道,而不是一直忍下去。这样长久下去,对他们两人谁都不好。

  她朝他贴了过去,摸到了他的手,引着他按到了自己温暖而柔软的胸口,然后亲了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低声柔柔地道:“殿下,你生气了?”

  ~~

  殿下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伤感。见她忽然改了态度,一时不解,怔了下。

  绣春一只手悄悄探了过去,撩开他衣衫,穿过阻隔,握住了他方才因为惊慌而稍稍软了下去的那里,温柔地爱抚着他。

  殿下下腹处,一阵阵酸胀紧结。随了她那只小手的温柔爱抚,从心底里钻出了一股难言的酥麻,渐渐往外蔓延,无声地抵达了他全身每一寸的皮肉之下……

  他不知道有多喜欢她这样对待自己,今晚,可算等到她终于开窍了。只是……

  他吞咽了下,转过头朝向她,从已经发干的喉咙里挤出话:“绣春,你……”

  绣春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解,指腹继续轻轻磨蹭着他,嗯了声,柔声道:“殿下,你可真是个傻瓜……你当我不知道你今晚为何这么早回吗?我自然知道的。你这么忙,今天这么早回,是不是觉得一直没空陪我,怕我不高兴,所以特意早回了一晚上的?”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臣服在了她那只小手的掌握之中,现在听了她这这一句话,简直是不啻于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转身再次抱住了她,身体被她召唤迅速暴起的那部分,紧紧地抵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之下。

  “我以为你……”他喘息着,说了一半,停住了。

  绣春已经伸手,将他推平仰躺着,自己跟着翻身压在了他身上,褪下了两人身下的羁绊之物,摸索着,慢慢地将自己的身子压坐了下去。

  两人发出一声不约而同的闷哼之声。

  “春儿……”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绣春坐他腰上,轻软腰肢摇摇摆摆,口中嗯嗯呜呜,细碎吟哦声不断,他双手握住她胯,助她起落,没片刻,湿哒哒黏腻腻一片,魏王殿下得妻如此侍奉,顿时逍遥胜过神仙。

  她停了下来,像是使尽了力气,软软地趴在了他肩上。他如何肯停,见她娇喘吁吁,显见是没了力气,正想转自己为主动时,冷不丁肩膀一疼,竟被她张口咬了下。

  “好春儿!”他愈发兴奋了,简直血脉贲张,在她身体里的那活物猛地胀大了一圈,用力上顶,听她发出一声破碎呜咽声,正翻身要转为主动,将她拖到床榻边摆弄出他喜欢的姿势,听见她已经喘息着道:“你这个坏人,你心里根本没有,只记着你的朝廷……我早就想这么再咬你一口了。你道怕我生气,我是真的生气,不咬你,我就气不平……”她光溜温暖的身子贴着他的身体,慢慢地磨蹭着,抱住他的头,改为主动递香舌入他口,紧紧缠住了,待松开,她娇喘声更浓,定了下些,停了下来,捧住他脸庞,继续道,“我气的,不是你没空陪我,是气你这么不顾自己身体……”

  “殿下,这世上的事,永远没有做完的一天,人的精力……却有限……你再聪敏能干,也经不住这样长久的操劳,如今你还年轻,熬久了也还没感觉,等老了,你就知道滋味了……我不想你因为这个坏了身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还要不要和我做这事,长长久久?”

  她最后憋了这一句出来。

  萧琅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紧紧地抱住她,一个翻身下了榻,将她拖到了床边,抬她腿盘在自己身上,发了痴狂般地不停出入她温暖而j□j的身体,狠狠撞击着她。这给他带来的感觉,美妙无与伦比。

  “我……记住你的话了!”

  他最后一次重重地撞击至顶,在她发出声尖叫,眼前陡然一阵烟花绚烂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她——他的王妃,他独一无二的女人。



☆、第97章


  萧琅是个有心之人。没几天,王府里便来了两个从尚宫局司计司里选出的女官来随伺王妃。这两个女官在司计司里,本就长于宫中各处衣物、饮食、柴炭之事的掌记,被派过来后,果然帮了她不少的忙。至于萧琅本人,自从那次被绣春提点之后,接下来的日常事务虽然还是繁忙,但晚上回来的辰点,比起从前确实提前了不少。之前,新婚后的那一个月里,夫妇二人十天里,最多两三天能一道吃一次晚饭,现在,十天里有七八天倒都能一起了。绣春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用心,愈发精心料理他的起居和身体。晨起,倘若逢他无需早朝,他便细细为她画眉,日落,在禊赏堂里,他做完自己的事,兴致来时,便会继续教她作画。二人相处之时,甜蜜不断。所谓的烟火人间、神仙眷侣,大抵,也不过就是他夫妇二人那样的了。如此一转眼,新婚一个多月了,时令也入早春三月。严寒渐解,柳芽绽黄,除了夜间还有些春寒外,白日里,晴光大好的话,甚至有了春暖洋洋的感觉。挑了个好日子,这天一早,绣春送萧琅出门上朝之后,自己收拾了一番,登车便往陈家而去。

  这是自那次新婚回门后,她第一次回陈家,昨天便已经遣人送去了消息。陈振得知她今天要回来,欣喜万分,高兴得昨夜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今日一大早便起了身,亲自指挥着人洒扫庭院,吩咐厨房预备她爱吃的各种菜,都准备好了,便领了家人,在门口翘首以待。

  绣春这趟回家,其实也是萧琅主动开口的,并且让她在家停留一天,说等晚上的时候,他再来接她。

  嫁人虽不过才一个多月,与祖父之间也时常有消息相互,但能这样回一趟,亲眼看看祖父,绣春对丈夫的这个安排,心里还是十分高兴。她虽不欲排场过大惊动街邻,但身份毕竟摆在那里。尽量简化了车仪,最后一行还是有十数车马前后随护,随从俱各冠袍带履,仪仗井然,一路从王府往铜驼街去,由一对骑马的王府廷尉在前肃道。

  朝阳的光射到金药堂前那块黑底金字招牌上时,一行车马抵达了陈家。绣春还没下车,刚探出半个身子,便瞧见祖父领了人在门口一字排开。他一身整齐衣冠,满面激动之色,也不用拄拐杖,朝着自己快步而来,到了近前便要下拜,早有边上一个早先被吩咐过的随从扶住了他,绣春也急忙下了马车,一路往里,等到了内堂,见祖父望着自己满面笑容,忍不住又笑又埋怨,道:“爷爷!就我一个人来了而已,你怎的也要这样见外!”

  陈振见一直念想着的孙女终于回了家,看着气色俱佳,神色飞扬,不用问,想来她嫁人后在王府里头过得应很舒心,心先便放下了大半,只还是要亲口问过才作数。便呵呵笑道:“你如今是王妃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免得被人瞧去说不是,”他话题一转,“春儿,他对你好不好?”

  绣春笑道:“殿下对我很好。今天能回来,就是他先开口的。”

  陈振听她亲口承认了魏王的好,提起那个“他”时,眼眸中是遮不住的流光溢彩,知道那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孙女应该真的是很好,终于彻底放下了心。笑着叹了口气,道:“见你这么好,我便放心了。”祖孙俩说了许多的话后,绣春笑道:“不过一个多月而已,我却觉着好像许久没去药厂了一般。这就过去看看。”换了衣裳后,陈振亲自陪着她去。众人都知道王妃今日回来省亲,没想到她竟还换回了从前的衣裳再到药厂里来,又是惶恐,又是激动,纷纷拜见。

  绣春在药厂里停留了大半天时间,见各工序井然,一直严格照先前定下的各种章程办事,放下了心。又和巧儿她们说了会话。午后,回自己从前的闺房睡了一觉,起身后重新被服侍着梳妆完毕,出来路过前堂时,遇见陈振正在那里,指挥着家人爬上梯子在往墙上挂什么东西,抬头一看,是萧琅从前写的那张寿裱。想起这副字,挂上去,被取下来,如今又被挂上去,真正是命运多舛,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振不提防孙女这时候来此,见她正望着那幅字在抿嘴笑,不禁讪讪地道:“前回家里来了个客人,说这墙上少张字画。我这两天,琢磨来琢磨去的,还是觉着这幅好用,大小什么的,也都适合……”

  绣春点头:“是。爷爷你往后裱墙还缺多少,只管开口说。他既然能照你话把一本内经都背下来,何况是写几个字?”

  陈振老脸微热,瞪眼道:“死丫头,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呢!觉着他早先是被你爷爷为难来着?”

  绣春笑了起来,递了放在一边的拐杖给他,陪他一道往院中散步。

  午后的春日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地十分舒适。

  “爷爷,最近百味堂可有什么异动?”

  绣春问了一句。

  陈振哼了声,道:“他家药铺的成药,不是一直在与咱们家竞价比着便宜吗?如今还这样。”

  绣春点了下头,道:“若只这样,倒也无碍,他们压他们的价,咱们只管把自己的药做好就行了。”

  陈振道:“就是这个理儿。虽说如今咱们家多了魏王府这么一门亲,自然是锦上添花。只是药该怎么做,还是要怎么做,一旦马虎不得。药好才是立身之本,要不然,便是攀上十门这样的亲,也是无济于事。”

  绣春笑着应是。

  ~~

  一天时光很快便消磨过去,绣春吃了晚饭,天也开始黑了下去。掌灯后没多久,下人来报,说魏王殿下来了。

  绣春急忙起身去接。到了前堂,见他已经被祖父迎了进来,正在那里说着话。只是这俩人,神情瞧着都有些拘束的样子。看见她现身了,两人都像是见了救星,立刻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陈振对着绣春,一本正经地道:“春儿,方才迎了殿下入。倘若殿下不嫌此处饭食粗陋,本是想留殿下用饭的。只他却说在宫中已经用过了,便也不敢再勉强了。”

  萧琅听他说完,忙看向绣春,接着道:“多谢祖父的一番好意。只确实是在宫中用过了,这才过来接你的。”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绣春看了出来,自己祖父和自己的丈夫,这俩人现如今表面上是和好了,只因了先前的那一番经历,估计现在谁见了谁都觉得是种折磨。见萧琅用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暗地里叹了口气,转头对陈振道:“爷爷,殿下忙了一天,此刻想必乏了,要么我这就随他回去了?”

  陈振起先见魏王殿下来了,便知道孙女是留不住了。果然,这会儿立马就要走了。压下心中的不舍和稍微那么一丁点儿的酸意,唔了声,声音平平地道:“那就去吧。路上小心。”

  萧琅忙朝陈振告别,也不多话,领了绣春便往外而去。陈振带了家人恭恭敬敬送至大门外,直到那一行车马消失在了夜色的尽头里,这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下回……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

  绣春在马车里刚一坐定,见边上的萧琅望着自己,一脸笑吟吟,仿佛松了口气的模样,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爷爷就这么可怕?你一会儿都不肯多待?”

  萧琅见被她瞧破了,摸了下头,只好老老实实地道:“确实有些怕他。”

  和别人家的孙女夜会,忘形之下,结果被人在角门后当场捉住,要不是他态度端正,估计当时真的要被人用扫帚扫地出门了,自此,在他心理上落下难以磨灭的阴影,这也算正常……

  她忍不住了,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过去摸了下他的肚子,“你还没吃饭吧?我晓得留你在我家吃饭的话,边上有我爷爷盯着,估计你也食不知味,所以我方才也只吃了个半饱,回去了,我再陪你吃。”

  她竟这么善解人意,还体贴自己!

  萧琅心里顿时好生感动,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紧紧不放。

  绣春的脸埋在他肩上,正捂嘴偷笑的时候,忽然觉到身子被他托起,轻轻哎了一声,人已经被他抱着,横躺在了他腿上,他低头下来,就着她鼓鼓囊囊的胸口狠狠地香了一下,“春儿,你真好……”他喃喃地道。

  从陈家到城西的魏王府,路不算很近。只是这会儿,对于马车里的魏王殿下来说,没吃晚饭算得了什么?现在怀里有这样一个暖香美人软绵绵倒着任他享用,他简直巴不得这路程没有尽头才好。一直到了王府大门前,马车停了下来,听到外头人恭敬唤请王爷与王妃下车,他这才终于松开了她,见她一双水汪汪眼眸里春水潋滟,对着自己露出恼羞责备的神态,偏又怕被外头人听到,只能慌张理着身上衣衫、不敢发一声的样子,随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氅,披裹在了她身上,替她系好结带,端详了下,见瞧不出什么端倪了,朝她一笑,牵了她手出了车。

  ~~

  晚上,两人反复厮缠过后,她倦极,躺在他臂弯里,闭着眼睛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在自己耳畔道:“春儿,太医院林大人今日过来求见于我,说想与你见一面,商讨下关于桓儿病情的事。我代你应了。明日你随我一道入宫去吧。”

  绣春未睁眼,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随即便沉入了黑甜乡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Yvonne扔了一颗地雷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地雷

  13764605扔了一颗地雷

  YY扔了一颗地雷

  745314扔了一颗地雷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nini扔了一颗地雷

  Joyce扔了一颗地雷

  Joyce扔了一颗地雷

  Joyce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地雷

  Joyce扔了一颗地雷

  沈石榴扔了一颗地雷

  画扇绿水皱扔了一颗地雷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lulu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手榴弹

  快来看灰机扔了一颗手榴弹

  猫宁宁扔了一颗手榴弹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手榴弹



☆、第98章


  次早,绣春随了萧琅一道入宫。送她至太医院后,萧琅先去往紫光阁。

  小皇帝如今的病情,比之先前,原本好转了不少,前些天,甚至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消息传到朝堂,群臣无不欢欣。作为主治御医的林奇,正刚松一口气时,数天之前,小皇帝不慎吹了点风,晚间忽然开始惊热,林奇领了太医院的御医全力救治,病情才算是勉强稳定了些,林奇担心,这才去向魏王要人。

  绣春见了林奇后,听他说了小皇帝这两天的情况,不敢耽误,急忙一道匆匆去往小皇帝的寝宫。到了之时,见他正睡了过去,面色灰白,呼吸节律不整,手足微微抽搐,翻开眼皮检查,发现瞳孔微微缩小。

  绣春之前便基本断定,小皇帝的脑部应也受到了器质性的损伤。铅中毒的病人,只要大脑未受波及,慢慢调理恢复后,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的后遗症,但是脑部一旦受损,想要完全恢复,照当下医疗条件看,希望并不大。

  先前萧琅也曾就小皇帝的病情,几次向她询问,出于谨慎,加上她也不想让他再增烦扰,并没立刻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后来得知小皇帝病情有起色,心里也是高兴,觉得未必不是自己的误断。现在见小皇帝因为一场受寒,再次发出这样的病症,愈发证明了自己起先的想法。

  “王妃觉着如何?”林奇见她神情凝重,问了一句,随后叹了口气。

  如果萧桓是个普通病人,说出自己的看法,对于他家人来说,虽有些残忍,但也无关紧要。但他身份特殊,即便只有这样的可能性,说出去,也绝对是件关乎国体的大事。

  绣春决定还是找个机会,先跟萧琅说一下自己的判断,让他心理上有个准备。

  她向林奇要了前些天的诊疗记录,翻看过后,与他到了外殿,讨论了下接下来的用药,边上医官飞快走笔记录。正这时,殿外忽然来了一人。绣春望去,见是傅太后。

  与她已经有些时日没见了。即便是上次大婚后的次日入宫,也没遇见她,据说当时还遭禁足。现在也不知道过了禁足期没。此刻面上也带了不薄的妆,但还是掩不住脸色的憔悴。只不过,这段时日的禁足,看起来倒丝毫没有削弱她作为太后该有的气势。绣春朝她见礼时,她似乎并未留意,只目不斜视地朝林奇去,皱眉道:“我皇儿到底病情如何了?前些时日,不是已经好了吗?”语气里带了些责怪之意。

  林奇忙小心地解释道:“太后息怒。病去如抽丝。陛下先前中毒不浅,一时想要恢复如初,实在有些困难。臣与太医院诸同僚必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马虎。”

  绣春方才与林奇说话时,声音有些刻意压低。这一阵陡然拔高的话声,大约惊动了一直昏沉入睡的萧桓,听见里头宫人说了声“陛下醒了”,傅太后忙抛下人过去,握住了萧桓的手,轻声道:“皇儿,你觉得如何了?”见他注视自己片刻,目光微微茫然,慢慢又阖眼,继续昏睡了过去。

  傅太后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面上掠过一丝难言的复杂神色。懊悔、不甘、伤痛、厌恶……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坐在床榻边,人宛如化作了石像。

  绣春收回目光,对着林奇低声道:“目前暂时先这样试着用药吧,瞧瞧能不能稳住陛下的病情。若有变,咱们再商议。我先去了。”

  林奇恭声应是,正要送她出去,身后忽然传来傅太后的话声:“你们都下去,魏王妃,哀家有话要与你说。”

  林奇看了眼绣春,和身旁人默默退了出去。寝殿里的宫人也去了,最后只剩绣春还立在原地,看向傅太后,见她从萧桓的身侧站了起来,朝自己而来。

  ~~

  傅宛平站到了绣春面前,目光从她的头落到脚,最后停在她的脸上,朱唇微启,笑道:“不提那些羁绊人的份位,论起来的话,本宫倒是该唤你一声弟妹。前次你与三郎大婚,我也没赶得上恭贺,弟妹莫要怪罪。”

  三郎?

  她这是要表示什么?

  绣春略微牵了下嘴角,随即也笑道:“我那会儿就听我家王爷提过了。怎么敢有怪罪之意?只盼太后一切安好,如此才是皇帝陛下之福,也是天下社稷之福。”

  傅宛平大约没料到她这般作答,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尴尬之色,随即恢复如常,笑意更甚,望着绣春道:“说起来,本宫与三郎……”她看了绣春一眼,“便是如今的魏王,”,停了下,继续解释道,“实在是小时起便与他相识,魏王待我亦如家人一半,叫惯了他幼时的称呼,一时难改……”接着道,“便是因了本宫自小起与三殿下的情分,也不可不表我的恭贺之意。方才来得匆忙,不晓得你也在,一时没携。待本宫回后,便会派人送贺礼至王府。这是本宫为贺喜三殿下与你的大婚之喜,特意送给弟妹你的。还望弟妹勿要嫌弃。”说完抬起手,仿似不经意般地露出了手腕上套着的一只玉镯,水色莹润,轻轻抚了下,见绣春目光扫过,道,“弟妹瞧我这只镯子可还好?”

  绣春道:“太后腕上之物,自然是好物。”

  傅宛平轻笑,“这话,弟妹说的确实没错。这只镯子,不但是好物,在本宫瞧来,还是千金难替的宝物……”她叹息了一声,唇边略微带了丝笑,仿佛陷入了往事追忆,“我自小起,便与三殿下情趣相投。所做诗画,三殿下也曾赞过。这镯子,便是他送给我的……”她停了下来,忽然看向绣春,“弟妹若是也喜欢,我再转赠,最是妥当不过了……”说罢作势要脱出玉镯。

  原来……也是个文艺女青年啊……

  绣春面上笑容更是浓了几分:“太后念旧之心,实在叫人动容。也是,年少之时结下的情分,弥足珍贵,本是最该惜取的。可惜总有人当时惘然,过后也就只能徒然追悔。这既然是太后的心爱之物,我怎敢夺爱?”

  傅宛平盯着她,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绣春微微一笑:“别无它意,只是听了太后方才的话,有感而发而已。多谢太后对我与三殿下的恭贺,我这便受下了。太后倘若别无它事,我便先告退了。”

  她说完,见对面的傅宛平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朝她施礼后,转身便去了。

  ~~

  萧琅忙过早间的一阵政务后,离了紫光阁,往小皇帝所在的寝宫去。到了时,见绣春已经不在了,问宫人,得知她离开已经有一会儿,晓得她应是先回去了。恰逢小皇帝吃药的点,宫人唤醒了萧桓。他睁开眼,瞧见萧琅就在自己榻边,正用关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原本一直茫然的目光里终于现出了丝活气儿,伸手一下便紧紧抓住萧琅的手不放。

  萧琅伸手抚了下侄儿不见血色的一张小小脸庞,柔声道:“吃药吧。吃了药,就会好。”

  萧桓怔怔望他片刻,眼中忽然涌出了泪,含含糊糊道:“三皇叔,我不想待这里……你送我去别的地方吧……”

  萧琅想了下,点头道:“等天气再暖些,你身子也再好些,三叔就带你去别的地方。”

  “你别丢下我不管……”

  萧琅叹息一声,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点头道:“三叔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放心。三叔的腿也不好,往后咱们找个好地方一起养病,你觉得如何?”

  萧桓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丝笑容。萧琅等他吃完药,药力发作,渐渐又睡去后,起身离去,至寝殿外,却意外地发现傅宛平正立在一株抱柱侧,冷冷望着自己,面上隐隐有不忿之色。

  太皇太后并未撤掉对她的禁足令。

  边上几个宫人,见遇到魏王了,面上微微现出惊慌之色,纷纷低下头去。

  萧琅略微蹙眉,抬步要离去时,傅宛平忽然道:“你站住,我有事。”

  萧琅停住脚步,宫人们急忙退下。

  傅宛平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见他只是淡淡望着自己,压不下心中的那股不平,冷冷道:“萧琅,我以为你是君子,岂料你竟做出小人之事!你在那个金药堂的黄毛丫头跟前,到底是怎么说我不好的?背后这般行事,未免有失风度!”

  她与他的从前事,在她看来,便如雪岭之花般的存在,这也是只能属于她和他的共同秘密。现在他竟在她丝毫不知的情况下,把这段过往告诉了另一个女人……显然,那个女人,她必定是知道那段过往的。

  一种犹如被侮辱、被伤害、被欺骗、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妒火从她心底里钻出来,不可遏止地燃烧。傅宛平的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了。

  “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在那个丫头面前,这样诋毁我?”

  她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蹦出了最后这句话?

  萧琅很快明白了过来。应该是她刚才已经与绣春有过见面,想来,两个女人之间,也发生了点什么。压下心中的诧异,皱眉道:“你想多了。她是我的妻,有些事,我需要让她知道。这恰是其中之一而已。”

  “你太过分了!”傅宛平再次压抑不住长久以来在心底里的委屈和积郁,嚷出这句话后,眼中蓦然泪光闪烁,“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当年背弃你的事耿耿于怀,可是我也是没办法,一切都是我父亲的安排……”她的声调哽咽了起来,“我心里,一直还是……”

  她停住,泪珠飞快从眼中滚落。

  萧琅看了下四周,静悄悄的,宫人早退得不见半点踪影了。

  他打断她话,望着她,声音终于缓和了些,“宛平,”他叫她的名字,“从前的事,于我来说,只是一段过往,如此而已。你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吗?你是桓儿的母亲,你如今当想的,是如何当他的母亲,当做的,是一个太后需做的事,而不是这样为难旁人,更为难你自己。”他的声音渐渐变凉,“还有,你口中的那个‘黄毛丫头’,她不是旁人,是我萧琅的妻。倘若再让我知道你借身份为难我妻子,宛平,别怪我不念旧情。”

  傅宛平瞪着他,蓦然一把捋下手腕上的那只玉镯,咬牙摔往地上,一阵清脆的玉石相撞声起,玉镯顿时碎为几截。

  萧琅看了一眼,认了出来。这是当年她十四岁生辰时,向他索要贺礼,他随后托人购来送给她的贺礼。

  他摇了摇头,转身待要离去时,听见她蓦然怒道:“你说我不行太后之事,如此正好,我问你,最近你为什么频繁调动人事?那些人不过与我傅家略有来往而已,如此便也成了你的眼中钉?桓儿是我的皇儿,我傅家难道还会对他不利?”

  自年初起,萧琅便暗中一直运筹,将傅氏家族所有掌握军政实权的人都调离了京城,或明升暗降,到了现在,京畿内外能够直接调动羽林军及护军的职位,大多都已被与傅家有怨隙的官员和萧氏家族所控制。

  他回头看了眼傅宛平,冷冷道:“不过正常人事调动而已。你多心了。”说罢径直离去。

  ~~

  白天出了这么个岔子,魏王心里未免有些惴惴,生怕回去晚了,在王妃那里会愈发吃排头,天不过刚擦黑,他就回去了。

  想知道白天里傅宛平单独留下绣春说话这事并不难。虽然不晓得当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但想想也知道,绝不是件好事。萧琅心里已经做好了回去后看她脸色赔小心的准备,没想到竟一切如常。她笑容满面地迎他,陪他一道吃了晚饭,等他沐浴换过衣裳后,还体贴地检查了下他的腿。

  萧琅终于彻底松下了气。

  看起来,应该是自己当初的坦白交心策略帮他躲过了这一劫。是自己多心了。他的这个王妃,显然并没把白天的那个意外放在心上。

  她既然像没事人一样,他自然也不会蠢到自己再去捅马蜂窝,所以当她与找了过来的方姑姑在另间厢屋里议着这些天的一些人情往来事时,他便照习惯去了禊赏堂。知道她等下事完了,会过来陪自己的。

  魏王殿下到了禊赏堂的门前,见几个侍女正伺在那里,但看着自己的表情有些怪异,似乎欲言又止的,也没留意,径直便进去了。一脚跨进去,这才觉得不对劲,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再一看,没错,就是禊赏堂。只是……这又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禊赏堂了——原本放置在东南墙边的那张书案被移到了对面,对面该有的那个博古架,现在占了书桌的位置。架子上他早习惯了的那些玩赏之物,都被换成了面生的代替物。他进去看了一圈,发现这还不算。墙上挂着的字画、书桌上他用习惯了的笔阁、水注、压尺、蜡斗,统统都已经被换成了新的。连书格上的书也没逃过,他溜了一眼,发现全无次序,整个儿就是胡乱被排在了一处。

  魏王殿下环顾一周,浑身从上到下,也不知道哪里不舒服,反正就是难受。回头便大声叫道:“兰香,兰香!你给我进来!”

  正在外头竖着耳朵提心吊胆的兰香赶紧应了一声,慌忙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了下屋子。

  兰香现在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魏王带了些与常人不同的怪癖,这一点,作为王府里的近身伺候下人,她自然比谁都清楚。教导新调来的侍女收拾屋子时,连书桌上笔墨纸砚的摆放次序,也要她们牢牢记住,不能随意换动。偏偏今天王妃从外回来之后,别的事都没干,在禊赏堂里转了一圈,说摆设不对,要重新布置。兰香生怕魏王回来不习惯,特意提点了她好几次,偏她就是不听,兰香无奈,最后自然照主母的命令行事。忙了大半个下午,最后把这地方改造成了这个样子。刚才一直惴惴地在门口等着传召,果然,见魏王进去没片刻,立刻便叫自己,问话之时,一脸的不快之色,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是王妃的意思。她今日宫中回来后,便指挥人把这里弄成了这样。王妃说,这屋子里的摆设,看久了有些腻烦,所以给换了……”

  萧琅原本是有些不快了,等听完兰香这话,稍一琢磨,很快便明白了过来,方才因了不适应而生出的那点不舒服立刻不翼而飞,后背一阵发凉……

  莫非,是自己想得太美了,其实,她心里在生气来着?

  “殿下?”

  兰香见他半晌不语,有点发呆的样子,试探着叫了声,“要不,我叫人来,把东西都摆回去?”

  “怎么了?殿下要摆回去?”

  门口忽然传来话声,萧琅回头,见是绣春来了,满面笑容的,哪里敢应兰香的话,忙道:“不必了,你先出去吧。没叫,不用进来!”

  兰香看了眼绣春,应了声是,低头急忙去了。

  绣春到了屋子中间,看了下四周,对着萧琅笑眯眯问道:“三郎,我今天忙活了半天,才把这里改成了这样,你可满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封绯扔了一颗地雷

  bobhong扔了一颗地雷

  lelehe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第99章


  三……三郎?

  萧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问完了话,便望着他,面上带了甜蜜笑容。魏王殿下后背上的汗毛,却开始一根根地竖起来,一下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话了。

  见他呆着不应声,绣春收了笑,眉头挑了下,一脸的遗憾:“看起来你不喜欢啊!那好吧,总是要以你为先的。我还是叫人换回来吧。”说罢作势要去门口唤人。

  萧琅终于回过了神,一个箭步到她身前,伸手拦住了她,哈哈笑道:“喜欢。谁说我不喜欢?”他看了下四周,点头赞道,“总那个样子,我自己也瞧腻了。这几天正想着怎么改一下,没想到你竟就先弄了。果然只有你最懂我的心!”说完涎着脸,凑过去就要亲她,被她皱眉伸手挡住,盯着他问道:“你真的喜欢?”

  “喜欢得不得了!”他一本正经地道。

  “只要你喜欢,我就没有不喜欢的!”他又补了一句。

  “哦,那就好,”她点点头,“多亏了你前次选来的两位女官,她们很能干,帮了我不少的忙,所以我最近也挺空的。既然你喜欢,我明儿开始,就把咱们的卧房、庭院……就你经常出入的那些地方,都给重新整一下,换个环境,你瞧着新鲜,心情想来也会更好。”

  萧琅面上的笑容开始有点发僵:“好……好主意!”

  绣春满意地点头,“那你忙吧,我见你带了些公文回来。方姑姑说在厨房里给你炖了些补品,我去瞧瞧好了没。”说罢,推他坐到了那张书案后,冲他一笑,转身轻盈去了。

  萧琅坐在了椅上,低头,见不是自己习惯了的那张黄花梨透雕靠圈椅,改成张四出头方椅,抬头,见桌上的东西不但都换成了新的,笔墨纸砚的摆放次序也给换了,看着浑身别扭,赶紧照自己习惯的位置给摆了回去,这才透出一口气,勉强收心去做事。

  这个晚上对他来说,挺悲惨的,反正就是浑身不得劲,效率空前低下。原本,他是想着早些回来,半个时辰内完成手头的事,然后剩下来的一个漫长夜晚,专门就用来在房里服侍她,把她哄得服服帖帖,不想一下变成了这样。等他终于能放下笔时,已经是亥时了,她也早不陪他了,自己已经先回房。他匆匆忙忙回去,见她已经睡了下去。大约听见他脚步声,睁眼,懒洋洋地道了一句“你回来了?早些睡吧。”说完,转身往里翻身过去。

  萧琅熄灯,轻手轻脚上了床。试探着叫了声她,见她没回头,把手搭在了她柔软的腰肢上,抚摩片刻,自己渐渐动情,刚挑开她衣襟钻入她亵衣里,手掌刚捏住她一边香乳,还没揉几下,便听她含含糊糊地道,“不要……我困死了,睡觉吧……”

  萧琅停了下来,暗叹了口气,只好松开了捏着她乳儿的手,抽了出来。

  ~~

  锦帐里,枕边的人似乎很快便真的睡了过去。魏王殿下却有些辗转难眠。一来欲求不满。那样香软的一具**就那样在自己身边,偏他或许是因了心虚,竟就不敢忤她意强要了她,只能自己绷得紧紧的,有些难受。二来,他也一直记挂着禊赏堂书架上的那满架子书。

  那屋里,别的东西他现在是没胆子要求恢复原状,但书架上的那些书……趁她现在睡着了,偷偷过去照次序重新排列回来,想来她一时应也不会留意得到……

  魏王殿下越想,心里便越觉得蠢蠢欲动。到了后来,简直已经到了非要这么做不可的地步了。否则这个晚上,他大概真的只能眼睁睁醒着熬到天亮了。

  他又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试探着轻声叫了句“春儿”,没听见她有回应,确定她真的是睡着了,慢慢地坐起了身下床,趿了鞋,摸着黑蹑手蹑脚地出了房,谁人也没惊动,自己往禊赏堂去。到了里头,点亮灯后,立刻奔到书格前,从上头开始,整理起了书。

  书架很大,分上下几层,几乎占了半面的墙。魏王殿下专心致志,费了许久的功夫,终于把满架子原本被放得乱七八糟的书照他自己的喜好一一排列整齐。最上经史子集,下来诗歌辞赋,再是百家杂说。每个部类里,又照书名笔序排列,如此整整齐齐,条理分明,只要没被人胡乱动过,他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想要的书。

  他稍稍后退一步,端详了下自己的劳动成果,折磨了他一个晚上的别扭之感终于淡去了些。长长吁出一口气,正要回房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幽幽地冒出了一声:“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

  这一惊非同小可,魏王殿下差点没打哆嗦。猛地回头,看见王妃不知何时竟过来了,肩上只松松搭了件外衫,立着自己身后盯着他。

  ~~

  萧琅定了下神,一步便到了她身前,遮住她的视线,伸手顺便揽住了她肩膀要往外去,笑呵呵道:“没什么。只是我方才有些睡不着,又怕吵了你,所以到这里来找本书看。已经好了,走吧,咱们回房继续睡去……”

  绣春挣脱开他,一推,他便往后退了几步,见她到了书架前,打量了下,回头对着他道:“怎么回事呢,我特意亲自给你整的书架,你又把它搞成这样?这样不对!我瞧着不爽快。你赶紧去睡觉吧,别在边上盯着了,我再辛苦辛苦,帮你整回来。”说完踮起脚尖,伸手随意抽着上格的书,胡乱插放到下头来,嘴里不停道:“这本要放这里才对,这……这本什么来着?《浮生随笔》?我给你放这里……”又俯身下去,打量着下头的书,摇头道,“这些书都挺好看,我也爱看,要放上头才好……”说完伸手要去抱,臀部便撅了起来朝向他。

  魏王殿下眼睁睁看着她又把自己刚辛辛苦苦理好的书架给弄乱了,心里好不得劲,一股气憋着没地方撒,浑身上下里外难受着,正恨不得冲过去抓住她那双捣乱的手叫停,恰见她这样弯腰下去,把个圆圆的肉臀朝向自己,晚上心里那点一直还没消下去的火苗便似被呼地点燃了,脑子一热,管不了别的了,伸手便把住了她的臀,她哎哟一声,整个人紧跟着已经被他像把娃娃撒尿般地劈叉着腿给抱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快放下我!”

  绣春使劲拍了几下他的胳膊,在他手里挣扎着扭动,才扭了两下,人已经被他抬着坐上了书架伸出来的一段横面上,他顺势跟着欺了过来,一下便把她紧紧地禁锢在了他和身后的书架之间。

  “你想干什么?”

  她现在情势完全居弱,气势上却丝毫不输,傲然地翘着下巴质问他。

  “干什么?自己瞧着,马上就知道了……”

  萧琅已然兴奋得全身血液都在血管里勃勃涌流了,平日隐藏于外表之下的邪恶因子此时仿佛也争先恐后地冒出了头。压低声应了一句,也不要她回话,一扯,她起先随意搭在肩上的外衫便落脱了下来,堆在她臀边坐着的书架面上,手更没停,跟着扯开她衣襟,再把她裹住胸的那块绣桃绸子卷了往上推去,温热的两团香肉儿便跟着迫不及待地弹跳出来,白生生几欲晃花人眼,绣春只觉胸前一凉,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捂,一阵又疼又痒的酥麻便经由玉笋尖儿倏然传遍全身,见他已经低头在吸咬,狠得便似要豁掉她一口肉似的,身下腿间处随他唇齿吸咬时一搐,便似有什么汩汩沁了出来……

  她极力并腿,用膝盖抵挡着他要逼来的身躯,和他角力了一阵,最后可算推开了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张脸,顾不得胸前的酸麻胀痛,一把拉回衣襟胡乱掩住,喘息着低声斥道:“你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她口中说着生气,脸颊却粉红霏霏,连说句话都不停喘息,他愈发情动了,哪里还管得住下头早已经急不可耐的兄弟,放开了她,当着她骇然睁大的眼,大喇喇解了自己衣衫,将她两边小腿握住往上抬去,她不由自主被他耸了起来,身下一凉,小裤便被脱了下来。

  “你快给我住手——”

  她慌忙死命扯住自己的裤沿儿,抬腿要踢他,被他握住了往外一拖,她臀下压着的外衫绸料光滑,立刻带着她滑溜下了狭窄的书架台面,她身下立刻一空,无所借力,眼见就要掉地上了,赶紧松开自己的裤,改成死命抓住他胳膊,听见他轻声笑了下,欺身过来,就势便轻而易举地登堂入室了,跟着她臀下微凉,已经被他抱着送坐回了那道正合他高度的窄窄台面之上。

  绣春听见他发出一声舒爽了的声,身躯压了过来,强行要往里钉去,大有占地为王屠城拔地的意思。

  斗力气是斗不过他了,耍无赖好像也没占上风,反而被他这样上下欺负了个透顶,绣春心里忽然好生郁闷,双手死死掐住他两边胳膊,被他顶得不由自主娇哼出声时,干脆闭上眼睫,撇过头去躲他的亲吻,口中道:“三郎,下回你什么时候,也送只玉镯给我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晓藤扔了一颗地雷

  锦瑟朵朵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手榴弹



☆、第100章


  绣春一说完,觉到他的抽伐蓦地停了下来,精神一振,这才睁眼觑去。见他果然动不了了,略微僵硬地保持着方才进击的姿势,望着自己的神情里,带了些窘状,想起白天时的一幕,心情愈发不爽,这下逮住了,怎么肯轻易相饶,便继续道:“怎么了?你难道听不懂我的话?”

  萧琅暗暗叹了口气。

  先前他还以为她真的没怎么在意,想着由她折腾个几下,也就过关了,现在看来,真是他想错了。她不但在意,而且看起来,还在意得紧,甚至在这酣畅痛快的当口,冷不丁竟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这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由不得他不心惊。他觉到自己因了她这一句话,仿佛开始迅速软下去了,赶紧补救,咬牙重重一记,槌击至蜜径尽处,可算完成了先前的动作,她身子随了他的这奋力推送一颤,口中呜地闷哼出声,他跟着便紧紧抱住了她,任她怎么挣扎,死死地就是不松开,口中不停道:“春儿你听我说,听我说,你千万别生气……”

  绣春被他紧紧抱住,又听他在耳边重复来重复去地只叫自己别生气,别话一句也无,愈发生气了,恨声道:“她到现在还叫你什么?三郎?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让她呼的爱称!可真肉麻啊!还有,你还送她玉镯!怎么没见你送我一个啊?”越说越是恼,把手握成两个拳头,往他肩背上胡乱捶个不停。

  ~~

  萧琅见她真生气了,心里一阵慌张,抱着她急道:“我先前跟你说过,我跟她自小相识,我在兄弟里行三,小时候我母妃他们都这么唤我,不是什么只让她呼的爱称。还有那个玉镯,确实是我送她的。那会儿她快要十四岁生辰,传了信给我,问我欲送她何物为贺。我想着玉环头尾相连,圆满顺遂,想她往后一生也能如此,便买了那个玉环送给她……”

  绣春听他声音焦急,终于停下了挣扎,靠在身后的书架上,眯了下眼,道:“就这样?”

  “就是这样。再也没什么瞒你的了。全都跟你说了。要是有半句谎话,让我天……”

  绣春一把捂住了他嘴,撅嘴道:“讨厌死了,谁要你动不动就赌咒的!”

  “你……相信我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缓了回来,几乎是有点惊喜地看着她。

  绣春哼了声,“不相信还能怎么样?”

  萧琅一下心花怒放,望着她嘿嘿笑了一声,凑上去就要亲她,“春儿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气我……”

  “等等!”绣春挡住了他,“我要你也送样东西给我!”

  “你要什么?”

  他立刻笑呵呵地问。

  “当然要你自己想!”她哼了声,“她过生日,你不是想出了那么好彩头的东西吗?我叫你送,你就想不出来了?”

  萧琅刚想说“那也送你个玉环”,话到嘴边,意识到不妥,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还好收得快,这话要是说出口,今晚他大概真的没地儿睡觉了。

  他绞尽脑汁,一连说了好几样东西,见她总摇头,心里发急,哄着道:“春儿,好春儿,让我先疼你,疼完了,我再仔细想,一定让你满意……”

  “不行!”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萧琅没辙了,只得使劲再想,又说了几样,还是被她嫌弃得不行,正绝望之时,忽然灵光一闪,只觉眼前一片光明,立刻附到她耳边,“春儿,我把我自己送给你,一辈子的。这样你可满意?”

  绣春方才不过是故意刁难他,见他急,逗个乐而已,没想到他竟绕到了这上头,一怔,看向他,见他说完话,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神情认真,眼眸中满是柔情,心里一暖,看了眼这间被自己弄得面目全非的屋子,忽然有些后悔起来了。

  她心一软,眉眼便也跟着柔了下去,伸臂搭上了他脖子,将自己靠了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落入萧琅耳中,顿时浑身松快,反抱住了她,低声道:“咱们回房吧。”说罢替她穿回方才被他剥得七零八落的衣衫。

  绣春这才觉察,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自己的身体,瞟了眼,见果然不复片刻前的急吼吼一派雄风,有些蔫头蔫脑相,想笑,又不敢,极力忍着。

  萧琅低头理了下自己衣衫,抬头,瞥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伸手过来拧了下她耳朵,语重心长地批她:“瞧见了没,它是被你吓成了这样的。下回要是再来几次,我怕真的要吃不消了。”

  绣春再也忍不住了,抱住他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吃吃地笑了半晌,最后凑到他耳边,轻轻舔咬他耳垂,听他发出战栗般的轻微嘶声,这才柔柔地道:“这里硬硬的,怪不舒服的……咱们还是回房吧,我跟你好好赔罪……”

  萧琅领悟了过来,浑身止不住地轻飘,看了眼方才被她又弄乱的书架,咳了声,“那我的书……”

  绣春一笑,“随你自己啦。”

  ~~

  夜深人静,这小夫妻俩做贼一般轻手轻脚地出了禊赏堂,牵手往卧房去。回了屋,把门一闩,也不消绣春在床上赔几多的罪,立时便天雷勾出了地火般,俩人缠到了一处,一直厮磨到了四更多,从床上转战逍遥椅,从椅上滚至梳妆台,再从梳妆台回到床上,处处留了艳渍丽泽,直到腰直不起来,腿软得打颤儿,绣春连发出的娇啼都没一声好了,筋疲力尽,两人最后这才消停了下来,双双交股而眠。未几,刚入睡的萧琅,忽然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睁开眼,觉到身侧的绣春还沉沉入眠,自己披衣下榻,执灯去开门,见是值夜婆子,道:“殿下,方才外头来传话,说有北庭来的信使,十万火急,人就在外头等着了。”

  萧琅略一凝神,立刻道:“说我马上去见。”说完转身入内,拿了衣衫迅速穿了起来。

  刚睡着没多久的绣春也被这一阵动静惊醒了,揉了下惺忪的眼,实在是没力气爬起来,隔着锦帐,含糊问道:“怎么了?”

  萧琅已经穿戴妥当,掀开帐子,替她拉高了被,安抚地拍了下她脸,“没事,北庭有信报过来。我去瞧瞧,你继续睡。”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手榴弹

  damiao扔了一颗地雷

  沈石榴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abc扔了一颗地雷

  abc扔了一颗地雷



☆、第101章


  萧琅离开后,绣春也再无睡意,独自床上躺了片刻,还未等到他回,终究是不放心,起身穿好了衣衫。此时兰香等人也已起了身,旁陪着。再片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仿佛有人跑,绣春立刻站起来,正要去看下,门已经被人噗通一声推开,绣春望去,见来人竟是萧羚儿。只他立那里,脸孔雪白,瞧着极是困顿样子。

  绣春惊诧,朝他走去,口中道:“羚儿,你何时回来?”

  萧羚儿眼睛一红,忽然朝她飞奔而来,绣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他紧紧抱住了腰身,听他跟着“哇”一声地哭了出来,声极伤痛。

  若说绣春方才乍见他,多还只算惊诧话,现遇他竟这样抱着自己嚎啕大哭,简直就是大惊了——自认识萧羚儿以来,他哪次不是趾高气扬旁若无人样子,她也早习惯了,现简直被他吓到了,听他哭得伤心,急忙拍他后背安慰,带他坐到了边上椅上,连声道:“你怎么了?”

  她问了两声,忽然联想到方才北庭来使事,蓦地心中一沉,用帕子擦去他面颊上沾着泪,小心地问道:“是……你父王出事了?”

  萧羚儿终于止住了泣,哽咽着道,“我父王受伤了……”

  ~~

  事情就发生半个月前。那会儿,北庭与东突两军已经交手过数次,战事进入胶着状态,一场关键战役中,鏖战过后,北庭军节节进击,眼见就要取胜之时,忽然遭遇对方流矢阵。

  两军战场狭路相逢,无论主骑兵还是步兵,大战真正开始后近身交战里,起主导作用是手中武器,而弓箭,往往只作辅助之用。北庭军对此早有防备,以盾牌护身,冲垮箭阵之后,唐王身先士卒,率将士继续进击,不防侧旁里来了一支冷箭,正中他左肩,穿破了战甲,钉入皮肉里。

  战场之上,这样伤并不算什么,见未中要害,唐王斩断箭柄之后,继续指挥作战,战事后取胜,大败东突骑兵,北庭将士战场上欢呼胜利之时,他渐觉不适,后竟坚持不住,头晕目眩之下,从马上坠落至地。将军们大惊失色,急忙将他送回营地,军医检后,说箭上有毒。与此同时,方才战事中同中箭伤士兵们那里,也传来了中毒报告。

  北庭军中,有个军医参与过当年西北战事,恰经历过魏王萧琅中毒现场救治,辨出了中伤唐王箭矢上毒,与当年魏王所中毒,一模一样。

  这种毒物,据说来自栖息于延伸入突厥境内贺兰山里一种罕见毒虫,毒性奇绝,号称无解,中毒后,即便不死,余毒也难解净。因制毒不易,若非战事危急,突厥人也极少使用。

  当年魏王中毒之时,伤处腿,伤得不深,救治也及时,即便这样,后来也缠绵了数年之久,中间还差点丢了性命,到如今还留有遗症。这次唐王不幸竟也中了这奇毒,且伤处肩胸,靠近心肺,情况比之当年魏王,是危急。北庭将军们不敢耽误,一边极力抵抗得知消息后趁势大举反攻东突军队,一边组织有经验军医极力救治唐王,遣人急速奔回上京报讯求助。萧羚儿便是这样照了唐王意思,随人一道先被送回京中。

  ~~

  绣春安慰着萧羚儿,直到他停了哭泣,叫人打了水来,亲自帮他洗了脸和手脚,让他吃了些东西,见他有了困意,知道他路上必定没歇好,安排他睡了自己屋边上一间厢房里,等他沉沉睡去后,天已经亮了,一直没见萧琅回,猜想出了这样事,他应该已经入宫了,果然,前头有下人来,说王爷上朝了,特意过来向王妃告一声。

  萧羚儿路上想必是累狠了,一直睡到傍晚时分才醒来。坐起来发了片刻呆后,看向边上陪着自己绣春,面上露出了一丝羞赧之色,低声道:“我……本来没想哭……你笑话我了吧……”

  绣春暗暗叹息了一声,安慰道:“婶婶没笑话你。知道你牵挂你父王。你放心,他一定会没事。你三叔从前也受过这伤,不也挺了过来?”

  萧羚儿挺胸,用力点头道:“是!我父王一定会没事。”

  萧琅当天,直到下半夜才回来。萧羚儿已经再次去睡了。他一脚踏进房,见绣春还等自己,有些过意不去,急忙叫她上床自管去睡。

  绣春摇了摇头,上前帮他解衣时,见他面上带了一丝浓重疲色,心中禁不住心疼起来,亲自服侍他洗澡,换了衣裳,两人躺下后,她命他趴下去,自己侧,帮他捏拿肩背,助他消乏。

  被她一双手这样伺弄,萧琅长长舒了口气,一天下来,积出疲惫此刻仿佛也消失了。闭上眼睛,他慢慢地道:“春儿,我二皇兄事,太皇太后那里,不能让她知道,免得她忧心。天亮后,我便要动身去北庭。羚儿就让他留这里,你代我照看好他。”

  绣春手停住,看向他,迟疑了下,“你……明天就过去?”

  他睁开眼,翻了个身改成仰躺,伸手将她拉了过来,让她躺了自己身边,“是。一来,二皇兄病情危急,比之我当年要凶险,明日太医院林奇便会带人过去。二来,”他眉头微蹙,“二皇兄毒伤消息传了出去,我北庭军人心不定,东突人趁势反攻,情况有些不好,我须得亲自过去一趟。”

  绣春不语,与他对视,半晌,闭了眼睛,无声地把头靠了他怀里。

  “春儿,还有件事……”

  他想了下,凑到了她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绣春脸色微微一变,睁开眼,定定地望着他。

  “放心,一切我都有安排。”

  他握住她手,用力捏了下,让她感觉到来自于自己沉稳力量。

  绣春终于吁出口气,点了点头。

  ~~

  次早,文武群臣紫光阁里不见魏王,这才知道北庭消息,犹如一石激出千层浪,议论纷纷不停。

  先帝临终前,委托两位亲王监国,两位大臣顾命,现唐王魏王均不,小皇帝又是那个样子,朝堂里剩下能做主,自然就是两个顾命阁臣了。

  从前萧琅还坐镇上京时,欧阳善和傅友德即便时有纷争,也无大碍,诸多军机国事,后自有魏王开口,他一开口,一般也就是后决定,傅友德极其随众,即便持不同见地,也是无可奈何。现他一走,朝中只剩欧阳善,很,二人之间犄角之势便日益严重,魏王离去后第三天,两个顾命阁老,当着议事群臣面,紫光阁里便激烈争吵了起来。争吵原因,就是人事调动。傅友德提议将现任都护长史邵冲升为大都护,遭到欧阳善否决,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争吵了起来。

  数月之前,魏王开始或明或暗,将京畿内外与傅家有牵、并且直接执掌兵力调动人大多都调迁走了,这一举动,很明显释放出了某个信号,叫傅家人极其追随者警铃大作,甚至用惶惶不可终日来形容也不为过。只是魏王行事之时,或明升暗降,或总能弄出叫人无法辩驳理由,傅友德等人心中虽极度不满,却也无可奈何。现魏王刚离京没几天,傅友德便开始要将自己人调回大都护这样重要实权职位上,不用说,欧阳善怎么可能点头?二人群臣面前辩得面红耳赤,后各自拍案而起,不欢而散。

  ~~

  萧琅离京后,绣春打发人去往陈家,告知祖父告诫家人,接下来勿要四处随意走动后,便命人关了王府大门,自己一步也没出去。

  就欧阳善与傅友德紫光阁里翻脸过后第三天,京中出了一场变故。紫光阁议事时,傅友德持盖有小皇帝玺印圣旨,命邵冲即刻接管驻于四城之外京都大都护职下五千兵马,欧阳善变色,斥傅友德挟天子令诸侯,傅友德冷笑道:“我手中圣旨,便是陛下意愿。谁敢不从,就是公然犯上作乱,休怪我不留情面!”

  欧阳善勃然大怒,大声唤羽林军统卫李邈带人前去阻拦,傅友德再次冷笑道:“李邈渎职,昨夜便被撤去羽林军统领职务,改由旁人接任。如今他人已刑部大牢。正好,你也有机会去那里与他叙旧了!”

  欧阳善本正往外疾步而去,听闻此言,蓦然停住脚步,回头道:“老匹夫,你意欲何为?”

  傅友德抚了下须,目中掠过冷意,抬手命边上一宫人送来另道黄帛圣旨,展开示向早已经惊呆了众臣,大声喝道:“欧阳善,你一贯仪仗他人之势,作威作福,陛下向来敢怒不敢言而已。而今陛下决意清除奸佞,你便是第一个!我手上这圣旨,便是陛下下达除佞令!王御史,欧阳善到底所犯何罪,你一一道来!”

  群臣里那王姓御史急忙出列,展开手中奏折,飞念道:“擅自补用官员,通同结党,此罪一。仪仗资历,于陛下面前施威振众,丝毫无敬拜之心,此罪二。文武官员出其门下,投其好者,荐用之,不好者,陷害之,此罪三……”

  “无耻竟至此等地步,丧心病狂!”

  欧阳善上前,劈手夺过王御史手中奏折,朝他面前砸了过去。

  “来人!把这败坏朝纲老匹夫给拿下去!”

  傅友德朝着紫光阁外大声喝道。立刻,一阵刀兵铁甲相错声中,只见外头涌进来一队羽林军,当头,正是被提举起来接替了李邈孙用,此人从前乃是武进士出身,一直亲卫队里任职,居于李邈之下。

  孙用面带厉色,一挥手,身后羽林军,立刻如狼似虎般地涌了上来,把暴跳如雷欧阳善一把架住,摘了他官帽,拖着便往外去。欧阳善被强行往外拖出去,口中仍不停怒骂:“老匹夫!逆贼!等魏王殿下回京,瞧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傅友德面上掠过一道阴冷之意,闭口不语,看了眼各自色变大臣们,道:“还有谁有话说,站出来便是。”

  群臣早就明白了过来,傅家这是被先前魏王一番人事调动所刺,知道魏王弱化自家势力,长久下去,必定没好结果,这次趁魏王离京,索性来个突然发难。拿掉了欧阳善,再以小皇帝之名,让傅家人牢牢占据京畿各大实权职位,到时候,即便魏王能够顺利回京,恐怕也是孤掌难鸣……

  这种时候,即便站出来替欧阳善说话,也是无谓争斗。

  偌大紫光阁里,除了欧阳善怒骂声还回荡着外,再也没有别声息了。

  傅友德冷笑了下,看向孙用,“命人关闭四边城门,没我手令,谁也不能出入。夜间实行宵禁,如有违反,一律以谋逆论处!”

  孙用应是,正要下去,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呐喊声,声音越来越近,仿似往这边来,一惊。里头大臣们也听到了,纷纷面露惊疑之色。

  傅友德脸色微沉,喝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孙用急忙召人跟随往外而去。没片刻,那阵声响愈发近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是发生了一场厮斗,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傅友德脸色微变,自己要出去看个究竟时,忽见孙用面带仓皇之色,疾步朝里奔来,口中呼道:“傅阁老!不好了!长安侯世子带了一帮翊卫队人不服管教,闹起了事,正往这边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外头砰地一声,仿佛大门被人踹破,哗啦啦声中,只见李长缨手执大刀,领了一拨人,径直冲了过来。

  “拦住!”

  傅友德大声喝道。

  孙用急忙召人,冲上去要挡,李长缨一双牛眼瞪得如同铜铃,口中骂道:“你个王八儿子!老子我天天下面辛苦干事,也没见提拔个好位子,你哪个乌龟洞里钻出来王八儿子,凭什么一下就爬到上面去?我一刀砍死你!”回头大声吼道,“弟兄们,都给我好好打!把这些个老王八小王八都给拿下,我魏王舅舅重重有赏!”

  他领着这一帮人,都是翊卫队里下层军官或士兵,个个都是彪悍蛮狠之辈,平日本就觉着怀才不遇,这回能放开了干,干得好还能立功,谁不拼命,一阵厮杀过后,很,还抵抗着孙用之人便纷纷被砍倒地,剩下见势不妙,纷纷让开,那孙用还负隅顽抗,被李长缨和三四个人围住了,一阵砍杀,当场便一刀贯胸,倒了地上。

  傅友德眼见李长缨手执染血大刀,面带狞笑朝自己一步步来,脸色大变。

  为了这场谋划,他可谓费心机。将京中所有可能与自己作对人,都加以布控。偏偏做梦也没想到,他先前无论也想不到长安侯府李长缨,这会儿突然竟这样带了人冒出来。

  他不住往后退去,口中厉声喝道:“李长缨!老夫有陛下圣旨手,你敢造反!你给我收手,我看你爹娘面上,不跟你计较今日之事……”

  “呸!你个老东西!老子早看你不顺眼了!”李长缨一把丢了手中刀,挽起衣袖上前,抓住傅友德衣领,拎起拳头,咚地一声砸到了他脸上,傅友德发出一声痛叫,人往后倒了地上,鼻子已经开了花。

  边上立着大臣们,宛如这一拳砸到了自己脸上,无不把头跟着往后一缩,目瞪口呆。

  李长缨一拳不算,上前一脚踩傅友德身上,抡起拳头还要砸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住手!”

  众人回头,惊诧得连眼珠差点都没掉出来。

  数日前已经离京魏王,此刻竟出现了紫光阁门口。

  ~~

  紫光阁里鸦雀无声,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萧琅神情肃穆,众人惊诧目光之中,朝着还倒地上傅友德缓缓而来。

  傅友德慢慢地坐了起来,顾不得自己还流血鼻,双目暴突,脸色红得犹如血管就要下一秒里迸裂开来。

  “阁老,你下命令,本王恐怕不能从。”

  萧琅停了他面前,语气很是平缓,仿佛说,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事,“邵冲能力有限,不能担当大都护之职。李邈亦无过失,本王将他官复原职。还有……”

  他看向群臣,一字字道,“诸位想必都知道,先帝临终之前,曾交付本王一道密旨。密旨中有一项,道他日,朝廷之中倘若有人借陛下年幼,生不臣之心,行不轨之事,则无论其身份地位如何,命本王一概以国体为重,不得有半分徇私,傅阁老……”他看向傅友德,“你以为如何?”

  傅友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手颤巍巍地指向萧琅,厉声道:“好……好……我竟上了你……”

  他话没还没说完,太阳穴里头那两根自看到萧琅现身后便紧紧绷住弦仿佛蓦然间断裂,眼前一黑,整个人再度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萧琅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命人请太医来,随后看向仍目瞪口呆大臣们,目光冷冽而威严。

  “傅友德谋逆之心,昭然若揭。除此之外,尔等也可检举其余下罪行,过后交刑部定下终罪,按罪论处,绝不姑息。”

  大臣们终于醒悟了过来,齐声应是。

  “挺尸呢,便宜你了!”

  李长缨骂了一句地上傅友德,随即兴高采烈地道:“舅舅,我今天立功了吧?”

  萧琅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Jye扔了一颗地雷

  frgbrthers扔了一颗地雷

  路飞桑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第102章


傅友德那日气急晕厥,经太医抢救,人是醒了回来,却口眼歪斜,半边身子麻木不能动弹,竟是中了风。本该落狱等待问罪,魏王毕竟宽仁,准其停置家中,限制自由。傅家昔日从党,或贬或谪,更不乏为求自清,自己主动冒出来检举傅家罪行的,最后罗列出来竟达上百条之多。曾风光无二、一手遮天的傅家,如今成了人人痛打的落水之狗,这一消息甚至取代了北庭战事,成为近日上京之中百姓的焦点之谈了。


魏王去而复返,意外现身于紫光阁的宫变现场,及时制止了这场政变,傅家倒台之后,他在京中不过停留了两三天,安排好一切事项之后,与绣春分别,这次是真的匆匆动身去往北庭了。


萧琅离开后不过数日,绣春便觉得自己开始想念他了。好在边上有萧羚儿作陪,很快又是端午了,准备着过节,回了趟陈家,忙忙碌碌中,思念也不知不觉被冲淡了些。恰逢这节庆时,京中又出了件不算小的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事情是这样的。每年五月初的端午前后,家家户户除了包粽子过节,稍微过得去人家,也会用艾草、蒲菖和八角大料来煮肉,祭祀祖先后,全家分而食之,取驱邪避秽之意。这种煮肉的料包,药店里顺应时令,年年都有现成的卖,因价格便宜,又方便,不少人便会去药铺里买包现成的。金药堂年年就有卖,百味堂自然也会卖。就这两天,却出了大事。接连有几十户人家,全家人相继出现了呕吐、腹痛的症状,严重的,最后甚至呕血而死,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上京府尹接报后,不敢怠慢,立刻亲自查处,很快查证,这些中毒的人,全都吃了药包煮过的肉。再查,发现药包均是从百味堂在京中虹桥那边的那家药铺里买来的。


府尹立刻派人对那家药铺进行搜检,查封了所有还在库存中的药包,叫精通医理的人来辨认,最后竟发现,药包中的八角有问题,其中混杂了一些莾草。那些人正是吃了用这种药包煮过的肉,这才相继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府尹大怒,立刻发布公告紧急叫停,下令查封季家药铺,命人捉季天鹏归案。


绣春得知这消息时,陆续还有不少先前误食了这种混杂着莾草药包的人出现中毒症状,金药堂里已经收治了不少的人,刘松山忙的不可开交,绣春也回来帮忙。


莾草与八角,前者果实里含毒,后者是常用的香料或药材,但两者属于同科同属植物,外观看起来非常像,一不留神,就容易在原料里混杂进去。


莾草的果实,有八至十三分瓣,顶端较尖,像鸟喙状,往后弯曲,果皮较薄,味略苦,八角果实则多为八瓣,顶端呈较钝的鸟喙状,果皮较厚,有较浓郁的香气,味甜。在中药里,除了这两种,黄芪和狼毒也因了外观相像,很容易被混淆。一旦用错,就是严重的人命事件。所以金药堂在收购原料的时候,对这块的管理,一向严格,专门有熟悉药性的师傅把关监督着。


季家先前一直用压低成药价格的手段来与金药堂竞争,短期里,效果是不错,但成药价格低了,为了保证足够的利润,自然要压低原料的收购价格,供货商不满,于材料供应上,难免就马虎了,加上百味堂自身管理也有疏漏,时日长了,如此恶性循环下去,这才出了今日这样的一件大事。


也是季家的时运到头了。倘若先前傅家还在,出了这样的事,赔偿苦主后,再疏通下门路,毕竟并非有意为之,估计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偏现在傅家失势,傅友德形同废人,宫中的太后也如同隐形,府尹也知道,这季家与如今魏王王妃的陈家素来有怨隙,撞到这样的事,不借机痛踩一脚讨好魏王王妃就算好的了,哪里还会留什么情面?恰又有人此时举报,说去年里,季天鹏曾买通死牢里的牢吏,用旁人换出了被批勾原本要斩首的死囚犯陈立仁。府尹立刻提审牢吏,查证为实,两罪并问,将季家一干相关之人俱都捉拿归案。人证物证俱在,一番严刑审讯之后,季家管家熬不住,对所做之事供认不讳。正所谓拔出萝卜带着泥,又认罪说,金药堂起先的药库失火,烧了血竭、仙鹤草的事,正是自家指派陈立仁做的,因他是金药堂的人,对药厂熟悉,正利于放火。季天鹏最近见傅家失势,心知不妙,几天之前,已经派人找到了他,暗中将他灭口,尸体就埋在乱葬岗中。府尹派人根据供词去找尸,果然在城外野地的乱葬岗里起出了尸,通知金药堂的人去认,确证就是陈立仁。


季天鹏杀人罪名坐实,入狱待判。季家人奔走无门,赔偿苦主之后,门店早关闭了,家门也紧闭,不敢出去一步路,因门外,天天有人上门哭号闹事,痛斥季家人黑心害了人命,自此百味堂一蹶不振,没一年,便关张了事,从此,京中内外,药行里再也无人提及这一度曾辉煌力压金药堂的季家招牌。


一个月后,这纷纷扰扰了多日的百味堂药包事件终于平息了下去。长久以来的竞争对手覆亡,且是用这种方式覆亡,陈振并未觉到多大高兴,想到对方为了压倒自家,不择手段,原来儿子的死,季家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心情愈发低落,一时竟又卧床不起。


绣春得知消息后,回陈家陪了他两天。第三天,她要回王府时,陈振叫住了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艰难地道:“春儿,你先前对我提过的建议,我想了许久,觉着也是可行……这就把你姑姑一家人叫来吧……”


绣春又惊又喜。


她先前,便数次在祖父面前提议,说姑姑一家,虽是外姓,却也是自家人。姑父许瑞福,从前做事虽有疏漏,但人却勤勉厚道,表哥许鉴秋的人品更不用说。既然自己已经嫁了人,建议祖父往后将金药堂转到表哥的手上。他虽不善经营,但金药堂既然改成参股方式了,第一有各大管事,第二,往后有自己帮着,只要照着现有的规矩来,想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只是从前,老头儿对她的这个建议不大乐意而已。她还想着往后再慢慢劝。没想到,他现在忽然竟就转过了弯。


见孙女惊喜地望着自己,陈振叹了口气,道:“季家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是罪有应得。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想,算是想明白了。你说得对,要兴家业,心存正道,这才是要紧,人蠢笨些也无妨。那季天鹏何等精明能干,最后还不是这样收场?你去把你姑姑一家叫来吧。”


绣春忍住笑,道:“爷爷!表哥只是忠厚了些,哪里是你说的蠢笨!你放心,假以时日,再经些磨砺,他一定能成大器。”


陈振自己倒是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随即摇头叹道:“我每回见他说话,我就心急……希望如你说的,日后他真能接承咱们陈家的家业吧。”


陈雪玉夫妇和许鉴秋一道过来,得知陈振的这个突然决定,许鉴秋倒罢了,只愣在那里一句话也无,陈雪玉夫妇却是如同中了大签,差点没跳起来,陈雪玉欣喜若狂,反应了过来后,慌忙按儿子让他对着外祖下跪表决心,又拉他起来到了绣春面前,不停说着好话。绣春笑道:“姑姑放心,只要能,往后我定会应承表哥的。”


陈雪玉又对着自己的老父亲再三道谢,好话花样翻新地说个不停,陈振忍着,最后听得实在不耐烦了,挥手赶她走,她这才欢欢喜喜去了。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各大管事纷纷前来道贺,陈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


绣春自嫁给萧琅后,不用像寻常人家那样,新媳妇须得每日早晚到婆婆面前侍奉。但每逢五、十之日,还是要入宫觐见。从陈家回来后的次日,恰逢二十,一大早,叮嘱过萧羚儿过后,自己便坐车去往宫中。


当日还有另些皇族女眷们也一道过来觐见。太皇太后因绣春善推穴拿捏,又懂养生之道,比起来,最喜欢与她处。所以叫其余人各自散了后,独留下了她。


太皇太后只知道萧琅出了京,却还丝毫不知道北庭的变故,因萧琅也不在,便与前几次一样,留了她一整日,直到天近傍晚,绣春这才出宫回王府。


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东宫门外。永寿宫的宫人送她至宫门口。绣春登上马车,在四五个王府随行的护卫之下,往城西而去。


天色开始擦黑,行经一半路的时候,路边的一道巷子口里,忽然涌出来了一群人,呼啦啦十几个之多,一下便堵住了马车的去路,领头的是个老太太,对着马车便跪了下去,口中不住哀声恳求,道:“王妃您大人大量,我老婆子知道我家孙子有罪,只我季家就这一点血脉,鹏儿若是没了,我老婆子也活不成了……求王妃开恩,饶了他一命……”说罢领了身后的人,不住叩头,哀哭声一片,顿时惹来路人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已。


绣春人在车里,很快便明白了。这是季家的老太太领了人拦自己的路。扯开点马车帘子看出去,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不住朝自己的方向磕头。便对着近旁车窗外的随从吩咐了一声,那随从便过去些,大声道:“季天鹏身上背了数条人命,证据确凿,杀人偿命,这是王法律例,谁人也不能例外。你们快些让道回去,休要再在此无理取闹。”


季家老太太脸上满是泪,颤着声哀求道:“王妃你大恩大德,行个好吧!我老婆子知道我孙子从前做事不厚道,对金药堂多有冒犯。如今他也知道错了,求王妃放他一马,我老婆子来世做牛做马,一定报答王妃的恩情……”说罢不住往地上磕头,砰砰作响,很快,额头便血流满面。


“王妃,要不我叫人把她们叉开!”


边上的随从向绣春请示。


绣春看了眼前头那还在不住磕头的一干人,皱了下眉,道:“算了,回头改道走吧。”


随从应了,吆喝一声,正要调转车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前头那季家老太太忽然竟往自己身上不住浇淋什么液体,随后,手上拿出个火折,厉声号道:“王妃,您瞧瞧,我老婆子愿意代我孙子给您陪一条命,您就放过我孙子吧……”


绣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急忙叫道:“快,快去拦住她!”却已经晚了,她话音刚落,只见那老太太已经打着了火折子,呼地一声,火苗便卷燃了她浇在身上的火油,不过片刻间,只见她整个人便已经被火吞没,站了起来,带了火苗摇摇晃晃,发出来自地狱般的惨叫之声。


这一幕太过突然,也过于惨烈,围观的路人惊呆了,等回过神,唯恐波及自己,场面顿时大乱,路人纷纷四下奔逃。


绣春也是大惊失色。


季天鹏固然可恨,但他如今身陷囹吾,只等问斩,也算是善恶终有报。这季家剩下的人,她也并没想着去报复,不想这个老太太竟会自己干出这样事。一时也惊呆了,眼睁睁看着一个火人宛如来自地狱,口中发着凄厉的喊叫声,无头苍蝇般地往自己这边冲撞了来。


王府随从终于从惊呆中反应过来,唯恐这火冲撞到了王妃,纷纷下马上前阻拦,正乱成一团时,最靠前的一匹马被明火惊到,嘶鸣一声,撅起蹄子,踢翻了近旁的人,转身便朝后狂奔,带着其余几匹马也跟着纷纷撒开蹄子乱跑,套在车上的马跟着猛地转向,车夫一时不防备,整个人跌了下去,从地上爬起来时,见载了王妃的马车已经往前飞奔而去了,大惊失色,慌忙厉声叫喊,众人追了上去。


牲畜怕火,又最从众,几匹失了驾策的马沿着街道往前狂奔,转眼就把人甩在了后头。等王府之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了,见马拉着车,静静停在了前面巷子的尾处,忙过去查看,惊得面无人色。


马车里空荡荡的,王妃不见了!


~~


绣春恢复了意识时,感觉自己从头开始,大半个身子仿佛被套在了一条袋子里,此刻正被人负在肩上行动,头一直朝下,十分难受。


先前马匹受惊,带了马车乱跑,她坐车上也不敢跳,等终于停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见车门被人推开,出现了两个陌生脸孔的男人。她被那俩人掳了,醒来时,就是现在这样子了,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任由身下之人扛着自己行动,一动不动,唯恐对方知道自己醒来了,会再对她下手将她弄晕。忍着想吐的感觉,侧耳听着四下的动静,却只静悄悄一片,什么声都没有,更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正绝望之时,忽然,耳畔隐隐听到一阵似曾相识的钟鼓之声,仔细一想,顿时想起来了。


这是位于皇宫东北角的钟鼓楼方向传来的报点声……


难道,自己现在竟又被人带回了皇宫?


她略一凝神,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心随之怦怦跳了起来。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无数七拐八绕之后,最后,她觉到自己被人像丢垃圾一样地丢下了一个深坑一样的地方,顾不得身上被这一摔的疼痛,摘掉一直套住自己的那条袋子,仰头往上看去,惊住了。


这是一口丈来深的枯井,井口狭仄。虽然已经有所怀疑了,但看到此刻正从井口探下来的那张人脸,她还是吃惊了。


借了月光,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人正是太后傅宛平!


~~


傅宛平用一种无法可用言语来表述的表情盯着此刻在井下的绣春,从喉咙里挤着发出了几声干笑,叫人听了,简直毛骨悚然。


“魏王王妃……王妃……”她呵呵笑了几声,语气里充满了怨毒,“你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一天吧?以为我傅家失势,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绣春仰脸望着她,压下心中的惊惧,一语不发。


这个傅宛平,现在看起来,精神状态处于完全的不正常亢奋中。越开口,恐怕越会刺激她。


傅宛平没等到她的回应,仿佛心有不甘,头更往下伸,道:“贱人,你就不想知道你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吗?”


绣春看了下井壁,谨慎地应道:“什么地方?”


傅宛平再次呵呵地笑,笑声里充满了阴森的得意。


“我告诉你吧,这里是冷宫里的废苑,住这里的那个主儿,从前是先帝的一个罪妃,几年前就已经死了。她就是跳进了你所在的这口井,最后活活饿死的,等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烂得只半边骨架子了!


绣春压下全身油然竖起的汗毛,问道:“先前季家老太太的事,也是你指使的?”


傅宛平冷冷道:“不错,是我叫人给她传话的。我告诉她,只要她照我的话做了,我就会把她的孙子救出来。一个蠢老太婆而已,死就死了,也算死得有点用!”


绣春忍不住,“傅宛平,你太丧心病狂了!”


傅宛平不以为意地哼了声,“这地方,本来就没人肯过来,现在更是这样。你是魏王王妃又怎么样?现在你不见了,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你在外头的什么地方,他们找啊找啊,可惜,就算把这上京的地皮都翻了个遍,也休想再找到你!还有萧琅……”


提到这俩字,她的声调忽然变尖,“贱人!你很快就要死了。但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去。我要让你活活饿死在这口枯井里,一点一点地感觉着死去的滋味。萧琅,等他回京后,你早就已经饿死在这个地方了。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一辈子也别想知道!他只会和所有的愚蠢人一样,以为你死在了外头的什么地方。可是就算找一辈子,他也休想找到你的尸骨。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在外面苦苦找你的时候,你的尸体就躺在皇宫的这口枯井里,一动不动,被虫蚁一点一点地咬噬,一点一点地腐烂,直到最后,只剩一具白骨……”


她大约正在想象着这画面,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报复的极度快感。


绣春毛骨悚然,不再接她的话。


傅宛平发泄完了,最后看一眼被困在枯井底的这个叫她恨得牙痒的人,丢下了一句“三天后,我再来瞧瞧你死了没。”说完直起了身,命近旁的两个心腹宫人将井口的那块石头抬着盖回去,冷笑了声,转身而去。


~~


绣春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之前,她也曾有过被困井底的经历。但那一次,萧琅就在她的身边,他们相互拥抱着取暖,她丝毫不觉得怕。甚至后来回想起来,那个冰天雪地里的冻井口之夜,还充满了温情。


现在却不一样。


就算傅宛平说的那样,谁也不会想到,她竟会置身于皇宫冷宫里的这口枯井之下。傅家虽然倒了,傅宛平也失去了倚仗,但在宫中,她还是太后。她既然这样让自己活着留在这口井中等死,那就一定是真的。即便她在这里喊破了喉咙,估计也不会有人听到。


她压下心中那种因了黑暗而生出的恐惧,贴着井壁,慢慢地坐在了泥地上,双手摸到了自己的一双赤脚。


她脚上的鞋袜,在刚才被人扛在肩上,意识到这里是皇宫中的时候,便被她蹭着悄悄脱下丢弃了。先是左边的鞋,隔一段路,是一只袜,再一段路后,投下另只鞋,最后蹭掉了脚上的另只袜子。


但愿运气够好,她这样故意掉在路上的鞋袜能被有心之人看到。毕竟,皇宫中规矩森严,普通的宫女,不可能穿她脚上那样质地和绣纹的鞋袜。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


绣春在枯井底熬了一夜,最后从井口盖石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判断天明了。她扯着嗓子使劲地喊,最后喊到喉咙沙哑,头顶还是没有半点动静。最后她实在没力气喊了,颓然停了下来。


置身这样一个地方,她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只能凭头顶那点光亮的强弱变化来判断大概的时辰。


她开始感觉到肚子饿,口渴。


仿佛过去了很久。头顶的光亮渐渐消失,再次回来,再次消失,她置身于黑暗之中。


她知道现在应该是自己在这里渡过的第三个夜晚了。


她觉得支撑不住了,想着就此睡去,醒不过来也好,就这样算了……


迷迷糊糊中,此刻置身的这个枯井和从前的那口冰井仿佛重合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萧琅仿佛就在她的身边一样,一下仿佛又获得了力气。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继续用手摸索着井边石头缝里生出来的青苔,抠下来,连着泥巴一道放进了嘴里,使劲嚼,直到嚼出满口的唾液,最后合着那口东西,贪婪地吞下了腹。


无论如何,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放弃希望。就算是为了他,她也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想让他回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倒在这里,烂成了一具可怖的尸骨。


她接着抠,正要把找到的东西再放进嘴巴里,忽然,头顶一阵声响传来,有泥沙扑簌簌地往下落,似乎是有人在移走盖住井口的石块。


她以为傅宛平提前回来了,正想躺下去装晕死过去,耳边已经听到一个男孩儿的声音:“三婶婶,你在里头吗?”


是萧羚儿!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y扔了一颗地雷

  jennylin119扔了一颗地雷

  innie扔了一颗地雷

  Jessie扔了一颗地雷

  沃野无边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下章就是结局章了。

  谢谢大家一路订阅到这里。非常感谢你们订阅支持。

  想看什么番外话,可以提出来,我会量满足。






☆、第103章


  夜深人静,傅宛平带了自己的那俩心腹,往位于内苑深处西北角的冷宫去。

  这座仿佛已经被时间遗忘的残破宫殿里,现在已经空荡荡了。先帝去后不久,长久幽闭的女人们便全部被送去了皇家敕建大庙里,如今里头只剩芜草蛇鼠和两个又老又弱的老太监,此刻如往常一样,早各自去睡了,连宫门也不关。

  傅宛平到了那个院落前,行至井口,命两个宫人搬开那块石头后,让他们到院落外去等,自己拿出带来的两个馒头,就着头顶的月光,看了下去。

  井底有些黑,一时看不清楚。

  “贱人,你不会这么快就死了吧?”她把馒头放在井台上,对着井底道,“你要是向我求个几声,我手上就带了馒头,丢下来喂你也成,说不定你还能多活几天……”

  她说完,下面还是没声音。

  莫非真的已经死了?

  傅宛平忽然有点不甘心。

  她可不想她痛恨的这个女人这么轻易就死掉了。好容易终于落到了她手上,不好好折磨一番,让她就此轻易地死去,她怎么甘心?

  她撑着井台,俯□,睁大了眼,使劲往下瞧,井底还是黑糊糊一团,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身后,仿佛……有人在靠近。她刚要回头,听见耳边响起一声短促的呱的笑声,一惊,后背忽然被人一推,随了一股力道,整个人立刻失去平衡,往前俯冲,尖叫一声,一头便栽下了井。

  傅宛平“啪”地一声摔到井底,一张脸贴在了地上。井底是半干半湿的泥巴,却也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般,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人推进了枯井里,井底却只有她一人,原先那个被她困住的人已经不见了,顿时又惊又怒,动了下折了起来的手脚,不顾疼痛,猛地从泥巴井底里一骨碌地起了身,仰头往上怒道:“谁?不要命了?是谁!竟敢对我下这样的手?”

  她话刚说完,上头噗地丢下来一个拳头大的东西,不偏不倚,砸到她头顶,不是别的,正是她带来的馒头,她一顿,第二个馒头又砸了下来,这次正砸到她的脸,弹了出去,掉到了她脚边。

  傅宛平这下真的是气得要发疯了,正要怒吼出声,看见井口已经探出来一个小孩的影子,对着自己笑嘻嘻地道:“太后伯母,您老人家好哇?”

  傅宛平做梦也没想到,萧羚儿这会儿竟会跟个鬼魂一样地出现在这里,不用想,弄走那女人、推自己下来的,也都一定是他了,顿时暴怒不已,扯着嗓子大声喊那俩心腹的名,刚叫几声,便听萧羚儿道:“别叫了,太后伯母,我怕您老人家一个人在下头太闷,早就打算好,要送他俩下来跟您作伴。您赶紧让让,小心别砸到,砸到了,也别怪我没提醒,我可是提醒过的……”

  傅宛平还没反应过来,看见上头一黑,呼地一声,井口处投下来了一团黑影,她躲闪不及,一下被压在了下面,这才发觉被丢下的是自己的那个心腹宫人。宫人重重压在了她后背上,她刚发出一声痛叫,第二个人又已经被跟着丢了下来,叠在了上头。顿时,被一股猛然而来的压力压得差点没吐血,腰骨便也似要断了一般,挣扎了几下,压她身上的那俩宫人却始终软塌塌地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过去了。

  傅宛平此时的狂怒,简直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啊形容了,发出声凄厉的尖叫,吼道:“萧羚儿你个杀千刀的小鬼,你敢这样对我,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萧羚儿嘻嘻笑道:“伯母太后,太后伯母,等您能上来的时候,您再来扒我的皮好了。这会儿,你就和那哥俩儿一起待在井底好好处。哦,对了,你的那俩馒头,我已经给你丢下了去,你赶紧拣起来藏好,免得他俩醒过来后饿得难受跟你抢食吃!”说完,命自己带来的宫人把那块青石板给压回井台上,怕不牢固,又叫宫人去另找了块大石头,重叠压在了上头,抬脚试着踹了下,纹丝不动,这才满意地点头,看向那俩人,神情转厉,压低声道:“嘴巴给我牢靠点,要是说出去……”

  那俩宫人忙道:“世子放心,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萧羚儿满意地转身去了。

  ~~

  绣春昨晚被救上来时,十分虚弱,先歇在近旁一处宫室里,稍稍进了些宫人送来的饮食,精神恢复了些后,并未惊动人,与萧羚儿出宫先回了王府。

  整个魏王府,在她失踪的这几天里,简直乱成了一团。出事后,便把情况报至太皇太后处,命上京府尹关闭城门全城搜检,眼见几天一晃而过,还是无果,绝望之下,正要送急报至北庭给魏王,此刻忽然见她与萧羚儿一道回了,王府长史和方姑姑等人,激动万分,无不长长松了口气。

  关于自己那几天的去处,绣春并未对人明说,只含糊道是遇袭,对方身份不明。方姑姑一边呼万幸,一边咬牙咒骂劫了她的人。绣春实在是疲乏难当,安顿了下来后,一躺上自己的床,立刻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发现竟又是半夜了,方姑姑和兰香等人都还在她屋里陪着,见她醒了,面上无不露出欣喜之色。兰香去取食物。绣春正觉得有些肚子饿,被扶着起身下了榻,忽然想了起来,“羚儿呢?”

  方姑姑面现无奈之色,“世子估计在宫中还没回呢。奴婢一早打发人入宫向太皇太后报你的平安信儿,世子说他也去,实在是拦不住他……”

  说曹操,曹操便到,只听一阵脚步声来,绣春抬头,萧羚儿来了。瞧他样子,确实刚从外面回来似的。

  “三婶婶,你还好吧?”他到了近前,笑嘻嘻地道了一声,目光落到桌上刚摆出来的吃食上,立刻坐了下来,“我饿死了!”

  兰香忙再去取食和碟箸。绣春陪他一道,两人吃完之后,撤了盘盏,近旁服侍的人也都散了,屋里只剩他两个了,绣春看向他,问道:“我听姑姑说,你白天入宫去见太皇太后了?”

  萧羚儿明白她的意思,道:“三婶婶你放心,我是去见了我皇祖母。但没提我父王的事,只说那边战事紧,我父王送我刚归京。”

  绣春点下头:“这样也好。我前几回入宫,太皇太后一直都在念你。”

  萧羚儿没吭声,神色里现出了几分忧色。绣春知道他大概又想起了他父亲的伤情,急忙转移话题,望着他微微笑道:“对了羚儿,我还没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呢。昨夜回来,我人也一直昏沉沉的,没想起来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萧羚儿面上重新现出笑意,道:“三婶婶你那天晚上出了事,我问了路上经过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傅家人了。你是我三叔的王妃,动你,就是和我三叔过不去,一般的人,给他吃了豹子胆他也不敢。只有傅家的人和我三叔有仇。现在傅老头子已经成了半个死人,听说连屎尿都在床上解决,傅家外头又日夜有人把守着,连只苍蝇也飞出不去,傅老头子不可能对你下手,能下手的人,就是傅太后了。所以我次日早就进了宫,叫我从前的一个跟班去打听宫里这几天里的动静,事无巨细,全部都要报给我。我的那个跟班,在宫里人脉最熟,这么说吧,掌事大太监不知道的事,他也知道……”

  昨日,萧羚儿收到了几条消息反馈,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说是前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有个扫地的粗使宫女在宫道上拣了只鞋,想着有只就有双,抱着试试看的念头,一路往前找了过去,竟真让她找齐了一双鞋袜。那宫女是新进来没多久的,眼皮子浅,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绣鞋罗袜,偷偷就带了回去私藏起来,不想被同住的人发现,说她偷了主子的东西,两人闹将起来,被管事太监给责罚了。

  这事本也不大,但萧羚儿听了后,觉得有点蹊跷,要了那双鞋袜过来,带回王府让兰香辨认,证实确实就是绣春的。当下立即再次入宫,叫了那个扫地宫女来,问她拣鞋袜时的路径,发现是通往冷宫的,立刻带了人去找,最后终于在枯井底找到了她。

  绣春听完,又是惊讶,又是庆幸,郑重地道:“羚儿,这次全靠有你。要不是你机敏,三婶婶现在恐怕还在那口枯井底下。”

  萧羚儿摆了摆手:“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绣春见他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说这话时,一本正经,只眼神里的那种得意劲儿,却是压也压不下去。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想到了件事,收了笑,道:“羚儿,傅宛平现在恐怕已经知道我脱险的事了。我瞧她有些不对劲。要是让她知道是你救了我,说不定会连你一起恨上了。你三叔没回来前,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待在这里。”

  萧羚儿歪着头,笑眯眯道:“行。我听三婶婶你的。”

  绣春看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应答太过痛快,似乎其中有什么隐情。仔细打量他一下,狐疑地道:“羚儿,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事?”

  萧羚儿睁大了眼:“没有啊!我什么都没干!”

  他越是一脸无辜,绣春便越不信,追问他今天这么晚回来的缘由。萧羚儿见瞒不住她了,且心里对自己干的那事儿也实在是得意,终于嘿嘿一笑,道:“三婶婶,其实你大可放心,明天我就算去太后宫中烧了她的屋,她也没办法。她怎么对付你,我便也怎么对付她了!”

  绣春一怔,终于有点明白了过来,惊诧无比。“你……你难道把她……”

  “你猜对了!我把她推井里了!”萧羚儿眉飞色舞地道,“今晚上,我就是藏在那口井边上苦苦等到半夜,可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是叫我等到她了!”说着,把当时的经过描述了一遍。说完了,见绣春并没夸自己,本就在预料中,也不在意,只道:“三婶婶,她敢这样害你,这次落在我的手上,休想得好!就让他们待在井底,死了也别想我放他们出来!”

  绣春沉吟片刻,终于道:“羚儿,这次幸好有你,三婶婶十分感激。太后她这么干,咱们不能也这么干。她要真这样死在枯井底,迟早会被人知道的,到时候查起来,恐怕有些麻烦。她毕竟还是桓儿的母亲。我会去把这事向太皇太后禀明,如何处置,由她来决断便是。”

  萧羚儿立刻摇头:“不行!这事不能让我皇祖母知道!交她处置,最多不过就是再罚禁足。这次就算禁圈一辈子,反正也不痛不痒的,顶什么用?太便宜她了!”见绣春不松口,想了下,恳求道:“那你再晚几天去说行不行?她把你关了三天,让她也在下头啃三天的泥巴!这样才公平!”

  绣春经不住他软磨硬求,心里对傅宛平也实在是厌恶,轻轻拧了下萧羚儿的耳朵,笑骂道:“你这个小鬼头,谁被你盯上,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生了!”

  ~~

  第二天,上京府尹亲自来到魏王王府求见王妃。一是诚惶诚恐地赔罪,二来,也是想向王妃问询被掳的经过,好去捉拿案犯。绣春自然没说实话,也没见他,只让长史会了客,打发走了人。府尹去过没多久,太皇太后宫中的人也来了,代太皇太后来替绣春压惊慰问。

  府尹那边,暂时还可以不用理会,太皇太后这里,长久却恐怕瞒不过去。隔了一夜,绣春整了衣冠,带了萧羚儿一道,再次入宫。

  一入宫,还没见到太皇太后,便知道后宫里丢了个傅太后,如今宫中各处正四处寻找的事。到了永寿宫,太皇太后正焦头烂额。看到萧羚儿过来了,亲亲热热地随着自己喊皇祖母,脸上这才露出了笑,搂住了让他坐自己身边,看向绣春,叹了口气,道:“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竟也敢对你下手?你受惊不小,不必过来,在家多歇养几天也好。”

  绣春察言观色,看得出来,太皇太后说这话时,神情里带了点无奈的样子。估摸她应也有些猜到这事和傅家有关。

  傅家从前处处针对唐王,傅宛平甚至设计陷害萧曜,太皇太后对她想必早就十分不满,只是萧桓如今还是皇帝,碍于她的身份,为顾全大局,同时也是为了避嫌,这才一直隐忍。

  绣春正要开口,萧羚儿忽然咳嗽了一声,缩在太皇太后的怀里,冲着她挤眉弄眼。绣春望着他略微不解时,一个宫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嚷着道:“不好了!大秘殿失火了!”

  ~~

  大秘殿就是供奉了喜佛的那处所在。与冷宫的位置遥遥相对,位于内苑的东北角。在大内里,除了冷宫,那里可算是第二个偏僻的地方了。若没皇子大婚,平日一般也是无人过去的。

  “大秘殿是什么地方?”

  萧羚儿呀了一声,状极惊讶地站了起来。

  太皇太后早大惊失色了。

  这大秘殿偏僻,烧了也就烧了,只皇宫里,殿宇大多挨连,万一控制不住火势,到时候烧成一片,那就是件大事了。急忙道:“快去救火!务必把火扑灭!”

  “我也去瞧瞧!”

  萧羚儿丢下句话,人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太皇太后叫不住他,赶紧叫人跟上去保护。

  被这意外一闹,谁也没心思说别的事了。太皇太后只不住叫人去打探火势。过了一会儿,只见方才那宫人飞一般地跑了回来,一路嚷道:“太皇太后,火势被压住了!”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刚念声佛,听见那宫人紧跟着又嚷道:“傅太后和她宫里的俩太监,在大秘殿里头——”

  这一声,不止把太皇太后给吓住,连绣春也是被吓了一大跳。

  傅宛平和那俩太监,明明就在冷宫的那口枯井底,现在怎么会跑到那座失火的大秘殿里去了?

  “他们怎么会在那里?”

  太皇太后终于回过了神儿,脸色难看得要命,边上的宫人们,听闻了这话,脸色也是古怪异常。

  “不晓得,”那宫人道,“方才扑火的时候,听见里头竟传出喊叫救命的声,说自己是太后——”

  绣春忽然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先前她说要入宫时,萧羚儿一改先前的反对态度,笑嘻嘻自告要陪她一道来……

  “快去看看!”

  太皇太后已经匆匆往外去了,绣春急忙跟了上去。一行人赶到大秘殿附近时,看见明火已经被扑灭了,大殿被烧毁了一半,边上熏得黑漆漆一片,宫人们还在用水龙车不住往里喷水,烟雾滚滚,地上狼籍一片,到处是汪汪的水渍,远远就看到萧羚儿的身影在那里窜来窜去。

  大内总管正亲自指挥灭火,看见太皇太后也被惊动了,慌忙过来,噗通跪了下去,一脸惊惶地道:“太皇太后恕罪!奴婢先前听闻大秘殿失火,不敢耽误,立刻领人前来灭火。不想忽然听见里头传出呼救声,听起来是太后的声音,这才知道她在里头!本是想冲进去救太后的,怎奈殿门紧锁,当时火又大,这才无奈退了下来……”

  “她现在人呢?”

  太皇太后打断了他话,问道。

  “救……救出来了……只是……”

  总管额头满是大汗,话说不出口了,只不住磕头,“都是奴婢的罪过,奴婢罪该万死……”

  “她在那里!”萧羚儿忽然跑了过来,指指自己后头的方向,一脸的惊恐,“皇祖母,那俩太监已经死了,我太后伯母吉人天相,没死!就是被火烧得有些难看……”

  几个宫人正用一块门板,抬着刚从火场里被救出的傅宛平匆匆过来。绣春远远看了一眼,见她头发和身上衣衫到处是被火燎烧过的痕迹,全身湿漉漉黑漆漆一片,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呵呵之声,双目紧闭,脸孔显得狰狞异常,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忽觉胸口一阵犯闷恶心,便似要吐出来一般,急忙背过了身去,极力压下那阵不适感。

  太皇太后只看了一眼,便急忙叫人拿衣衫盖住傅宛平,赶紧抬去就医,口中不住念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是什么地方?我听说,昨天我太后伯母不见了,宫里人到处在找她,她怎么会和俩死太监跑这里来了?”萧羚儿一脸天真地问道。

  边上宫人俱是噤声,无人应答。

  太皇太后板着脸道:“这里是禁殿。小孩子家家的,别管那么多闲事。”牵了他手便往回走。

  方才那阵恶心感很快过去了。绣春呼了口气,默默随了太皇太后离开。

  ~~

  绣春先出宫回了王府,萧羚儿被太皇太后留下。晚上,萧羚儿回来了。他一回,就钻进了自己的屋闭门不出。绣春过去拍了好几下的门,半晌,才见他探出了头,笑嘻嘻地道:“三婶婶,我今天累坏了,衣服都脱了,正要睡觉呢。你找我做什么?”

  绣春强行进了屋。萧羚儿尖叫一声,光着腿飞快地跑着爬上了床,扯了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一副怕被她看光了的样子。

  绣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过去坐到了他床边,扯下了他蒙住头的被子,盯着他道:“今天宫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别说你不知道。我知道是你干的。”

  萧羚儿和她对视片刻,忽然哼了声,道:“是我干的,那又怎么样!她要是从井里被弄上来,铁定又没事,哪有这样的便宜好事!三婶婶,你还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的话吧?你是我的人,她敢害你,我就敢放火烧她!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没烧死她,算她命大!”

  绣春怔了下,一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羚儿见她不语,忽然露出乞怜之相,伸手抓住她手,扭牛皮糖似地不住晃,口中哀求道:“三婶婶,你这次千万要帮我。要是我父王回来,知道了我又干了这事,这次一定会被他打死的,真的要打死的……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

  绣春被他晃得有些晕,无奈道:“她没死,醒过来后,肯定会指认你的,我帮你瞒也没用啊。”

  萧羚儿听她口气有些松了,嘻嘻一笑,“只要你不说,她说什么都没用。我不承认就行了。我跟你说,今天宫里已经传开了话,说她和那俩太监在那殿里……”

  他朝她挤了下眉,一脸暧昧。

  绣春呃了声。

  “哈哈……我皇祖母气坏了,我一个下午都在想着法地哄她高兴呢……”

  他停了下来,大笑起来,抱着肚子在床上不住打滚,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绣春满头黑线……

  这个萧羚儿,他那个小脑袋瓜里到底都装了什么?萧家的几个成年男人里,他爹唐王看着很靠谱,他叔萧琅在人前也挺一本正经的,这萧家祖宗跟前,到底是哪根高香烧错了,怎么会出了个这样的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近朱者吃扔了一颗地雷

  花开花落我知扔了一颗地雷

  麦兜扔了一颗地雷

  青青金扔了一颗地雷

  abc扔了一颗地雷

  走马观花观花扔了一颗手榴弹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娇羞乱扭扔了一颗火箭炮

  14136917扔了一颗地雷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8613793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nini扔了一颗地雷

  沈石榴扔了一颗地雷

  落叶归根扔了一颗地雷

  呃,不好意思啊各位,和上个文一样,我昨天以为一章就能完了,写下来才发现完不了……以后再也不预告了……

  大家提到的要看的番外我看到了,我会尽量多写点。。






☆、第104章


  六月初的时候,绣春收到了一封来自于萧琅的家书。他向她通报了最近的一些情况。

  林奇在早先年里,因为萧琅的缘故,对这种毒的治疗,已经积累下了不少的经验。这次他到北庭后,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虽然不能彻底解毒,但控制住了唐王的伤势。他现在甚至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只是体内余毒还未清尽。

  与东突的战事,现在局面也一片大好。唐王在受伤前,战况本就压制住了对方,只是因为他意外病危,这才导致对方反攻。危急时刻,魏王的到来,对威慑东突人、稳定我方军心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到了现在,随了唐王病情的进一步稳定,战局已经重新得到了扭转。

  萧琅在信中说,他会尽量赶在这个月底回京。

  绣春看完了信,算了下到月底的所剩天数,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小腹,自己对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字体,笑了起来。

  她提笔给他回了封信,对他说她很好,京中一切也都很好,最后,她在信末加了一句话。

  她对他说,她已经为他的归来准备了一份礼物,希望到时候能让他感觉到惊喜。

  信交给邮驿带出之后,绣春便开始了一天天的等待。

  这会儿,离皇宫大秘殿里的那场火,过去已经十来天了。傅太后命大,经太医救治后,竟让她熬过了烧伤最初的感染期,数日之前,她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不但美貌不再,而且形同鬼魅,凄厉哭号了大半个夜,惊动了太皇太后。面对太皇太后派去的嬷嬷,傅太后用已经被烟火损毁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声儿,控诉自己先被萧羚儿推下井,继而晕了,等她被烟火呛醒后,就发现自己与两个同样昏迷了的太监同处大秘殿的经过。

  太皇太后得回报后,大怒。说萧羚儿从前虽然顽皮了些,却一向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连她永寿宫里原先养着的一只八哥死了,他都对着鸟笼子伤心抹泪了半天,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分明是傅宛平秽乱宫廷,这才不慎引发了这样的祸事,为了给自己洗脱,竟将罪名胡乱安到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身上,谁能信?斥她全无人母之恩在先,显谋欲害唐王在后,如今竟又秽乱宫廷,栽赃嫁祸,荧惑失道,心怀不德。考虑到萧桓的身份,太皇太后也不欲这丑事宣扬开来,下令将其幽禁,永世不得再出她所居的宫室一步,命后宫之人也悉数闭嘴,倘有谁再议此事,一律杖死。

  这个月,真叫一个多事。先是魏王王妃被神秘人绑架,搅得全城不安,数天后安然回来,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接着又是这场沸沸扬扬的大秘殿丑闻。朝堂前的大臣们,对此自然也是各有所想,其中不乏目光洞炬者,把前后相连,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隐约也能猜到个大概。只是如今这般情势之下,谁会吃饱了撑着再去探究“真相”?很快一切便平息了下来,朝堂的目光,再次齐齐落到了北庭的方向,等着新一轮的消息。

  ~~

  半个月后,六月中旬的时候,绣春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

  杭州苏家的大少爷苏景同,亲自送一批贡茶入京,顺道向魏王王府投了拜帖,随他一起来的,还有苏家的二少爷苏景明。

  自从去年出了观月楼之事,苏景同回杭州之后,一晃眼,一年多过去了。期间,绣春虽没有回过杭州,但逢节次的时候,都会派人往苏家送去应节之礼。这次苏景同入京,除了亲送贡茶、向魏王王妃致谢外,也是因了在京中的生意做大的缘故,想购置一处房产,方便日后的往来,大概要停留半个月的时间。见苏景明回去之后一直念念不忘绣春,这次知道他要上京城,早几个月前便天天地在他跟前念,苏景同不忍拒绝,便一道带了他来。

  这对绣春来说,实在是个意外惊喜。从前在云水村里,父亲刚死那会儿,她孤坐雨中,对着家园废墟落泪,苏景明找过来给她撑伞、安慰她,到最后比她哭得还伤心的一幕,现在想起来,她心中还觉温暖。本就一直想着,等哪天萧琅得了空闲,就让他陪着自己一道回趟江南,去探望这位年少时的好友,现在便如重见家人一般,欣喜留客,立刻让人去收拾王府的客舍,留苏家兄弟一道住下。

  苏景同慌忙拜谢推辞,苏景明听了,却高兴得很,急忙用力点头,口中道:“绣春,我愿意,我愿意住你家!”

  边上的王府侍女都掩嘴,偷偷笑了起来。苏景明这才觉察自己说错了话。

  苏景同带他过来前,就一再叮嘱过,说她如今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叫他一定要改口,不能叫她名字,要叫“王妃”,还叮嘱他,倘若王妃要留他住,他不能应下。原本他都应得好好的,刚才乍见到了绣春,见她如今虽打扮与从前有些不同,但对着自己时,还是那样温柔可亲,和从前没半点区别,一时激动,竟就忘了。现在见立在边上的几个年轻女孩儿都望着自己在偷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一红,看了眼绣春,急忙摇头道:“我说错话了。我还是和我哥哥一道,住在外面就很高兴了!”

  绣春笑道:“不行,一定要住我家!”

  苏景明没辙了,求助般地看向苏景同。

  苏景同暗叹了口气。

  王妃热情好客,开口要留他兄弟二人住下。自己当然是万万不会真住下的,但是这个弟弟……

  “大少爷,二少爷便如我的弟弟一般,他过来了,一定要住我家。您放心便是。”

  绣春看向他,微微笑道。

  苏景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苏景同急忙道:“何来的不放心之说。如此便叨扰王妃了。”

  苏景同离开后,绣春便亲自带了兴高采烈的苏景明到了预备好的客房处,从自己身边的侍女里,选派了一个平日温柔细心,年龄也较大的,领了两个小丫头一道,过去照顾他起居。一路去的时候,苏景明忽然扯了下绣春的衣袖,见她回头望过来,小心翼翼地道:“绣春,我哥哥说,我以后都要叫你王妃……可我还是想叫你绣春,我可以吗?”

  绣春笑道:“自然可以了。你瞧,我不也一直像从前一样,叫你二少爷吗?”

  苏景明仿佛被她提醒,眼睛一亮,急忙点头。见边上那个侍女笑了起来,发现她生得和巧儿有几分相像,一下想了起来,便指着道:“这个妹妹好像巧儿妹妹。巧儿她现在在哪里?”

  绣春看了眼脸颊已经微微泛出红晕的那个侍女,笑道:“她叫芳蓉,你住这里,她会像巧儿一样陪你玩的。巧儿现在快嫁人了,这些天正忙,没空来呢。”

  许鉴秋已经十九岁,如今正式被定为陈家接继人,自然也该成家了。他与巧儿早就情同意合,便由绣春做主,让他俩成亲。婚期就定在这个月的二十六,不过只剩十来天了。

  苏景明惊讶地哦了声,随即高兴地道,“巧儿和许家大哥要成亲了?太好了!”

  绣春笑眯眯道:“是啊,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喝她的喜酒。”

  苏景明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转为郁郁不乐。

  绣春已经带他入了客房,见他情绪忽然低落下来,便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苏景明面露忧愁之色,道:“我娘说,我已经大了,也要让我娶亲。已经给我定了亲,就是我的那个表妹……”他看向绣春,点漆般的清澈眼眸中,满是无助和委屈,“我跟我娘说,我不想娶她,我娘就骂我,说我不娶也要娶。我这次回去后,就要成亲了。可是我真的很怕她……我不想回去了……绣春你帮帮我好不好……”

  苏景明和他那个田家表妹的亲事,绣春从前就有所耳闻。田家如今败落,那个田表妹,绣春从前恰巧去苏家时,遇到过一次,人生得极其标志,桃花眼水蛇腰的,和苏景明算是般配,但听说脾性凶悍,当时对着绣春时,态度也有些倨傲,估计传言不假。只她一张嘴会甜言蜜语,哄得苏家太太十分满意,苏太太便执意要亲上加亲,给儿子娶这门亲。绣春急忙安慰他。

  一边的芳蓉看着愁眉苦脸的苏景明,面露同情之色。绣春安慰了几句,朝她丢了个眼色,芳蓉会意,上前道:“二少爷,我带你去后头园子里逛下,认认路,好不好?”

  苏景明看了眼绣春,见她朝自己点头,便道:“好。”

  苏景明被带去逛园子后,绣春觉得有些疲乏,回房歇着的时候,想了下苏景明的这婚事。

  旁人的婚姻大事,自有家长做主,本来也与她无干。但苏景明于她来说,却有些特殊。想到那个田家表妹,凭了直觉,绣春便觉得苏景明与她不是良配。现在见真的要成亲了,苏景明又怕成这样,她很快便决定,趁了哪天有空,找苏景同过来问下,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苏家父亲已经过世,作为长子的苏景同,在家中说话,也是有分量的。

  ~~

  绣春现在自己不大出门,白日里也多困觉。但每天都会安排人陪着苏景明,或在王府里,或出去游玩。苏景明住下来后,很快便也忘记了回去要成亲的烦恼,过得十分快活。这天,他被安排去玩。过了午,绣春照例自己去睡觉。

  最近她很爱犯困,没事就窝床上睡。方姑姑和兰香有些不放心,提了好几次,说去请太医来瞧瞧,每次都被绣春笑着拒绝,说自己就是郎中,心里有数。方姑姑见她除了爱睡觉,其余倒都正常,这才放下了心。

  她一睡,这觉就很长,大半个下午过去了,这才睡足醒来。起身重新梳妆的时候,听人说,李长缨又过来拜望她,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了。

  这个便宜外甥,即便听说他最近作出了向好的样儿,前次在紫光阁事变的时候,也当了萧琅手中一个出其不意的制胜法宝,出过大力气。但绣春对他先前的印象太过恶劣,现在一时根本就扭转不过来。最近他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点,大约想讨好她这个“舅母”,继而求她在他舅舅跟前帮他说好话,让他升官进职,频频带了礼物前来拜访。绣春前几回都借口有事没见,这次见他又来了,正要再叫人打发他走,听见外头远远有人在喊话:“舅母,您老人家可起来了?外甥儿我诚心来拜望,前几回都没见到您老人家,这回您一定赏个脸儿,我带了我娘亲手做的一匣糕点来,说给您尝个味儿。”

  这李长缨倒罢了,这回连大长公主都被他牵了出来,倘再不见,就是削大长公主的面子了。

  绣春想了下,叫人传话去,让他等等,说自己就过去。

  ~~

  这李长缨,上回立了功,确实是升了一级,入了勋卫,但离自己想去的亲卫,却还有一截路,大失所望。被人提点后,顿悟。自己如今迟迟没见魏王舅舅有大的封赏,原因想来就是没讨好舅母。倘若讨好了她,有她在魏王舅舅耳边吹几口枕头风,什么事不成?如同醍醐灌顶,这才三天两头不住地往魏王府里来求见舅母。前几回都吃了闭门羹,这次便学聪明了,去自己母亲跟前央求。

  这个儿子,如今瞧着有些长进了,大长公主自然欣慰。对儿子想讨好魏王王妃的想法也觉有理。不但允他借自己名头去联络感情,还亲自教他怎么说话。这才有了今天这事。李长缨等了大半个下午,最后不顾阻拦,闯到了正房前头大声嚷嚷,最后总算得了句话,大是兴奋,乐颠颠地便往前头去了。

  绣春梳妆完毕,到了前堂,见了李长缨。李长缨恭恭敬敬奉上那匣子糕点后,先是诚恳赔罪,把自己骂得狗屎不如,继而指天发誓,道自己往后一定痛改前非,盼着舅母勿要再记前嫌,往后多多督导自己这个外甥。一番陈词下来,声情并茂,颇有些气势。

  这个李世子,他倘若真的愿意痛改前非积极向上,绣春自然没有泼冷水的道理。此时也不忍打击他,便笑着鼓励了几句。李长缨记着出门前老娘的吩咐,知道这回不能开口要她替自己说话,凡事须得慢慢来。恭敬道谢后,再呈上一株精挑细选的百年老参。

  绣春收了礼,打算过两天再回个礼到他家便是。让人送他出去。李长缨见“舅母”对自己的态度终于好了不少,这趟上门的目的也达到了,心中快活,没口子地说了一大串好话后,心满意足地去了。行至通往大门的甬道上时,忽然瞧见一行人正说笑着往里来,中间那个……

  “是你!”

  他蓦然脱口而出,定定望着苏景明,一动不动。

  ~~

  苏景明刚外头回来,正与陪他一道外出的芳蓉几个说话,十分开心之时,突然听见对面有人冲着自己大吼一声,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一眼便认了出来,竟是从前欺负过自己的那个大黑胖子,顿时魂飞魄散,当场便僵在了原地。

  芳蓉几个人不知道前情,看见了李长缨,朝他见了礼,见他却不对劲,吼了一声后,盯着苏家二公子,忽然噔噔地跑了过来,芳蓉急忙拦在了苏景明跟前,“世子,你做什么?”

  李长缨终于回过了神。

  今时不比往日,不说这是魏王府的地盘,便是在外头,他便是再有心,也断不敢像从前那样行事了。再瞧一眼这个苏景明,见他俊秀更胜往昔,此时却睁大了眼,望着自己脸色发白,一脸惊恐,如同见到鬼魅,忽然竟生出了一丝不忍之心,咳嗽了声,往后退了一步,没理睬王府侍女,只朝苏景明挤出丝笑,伸长脖子,干巴巴地道:“你还记得我啊?”

  他不笑还好,这勉强挤出来的笑,落在苏景明眼中,愈发瘆人了。他一把抓住芳蓉的手,使劲把她往自己身后带,颤声道:“他不是好人,会打你的。你赶紧躲我后头来!”

  芳蓉被他握住了手,觉他手心一片冰凉,显见心中极其害怕,却还这样护着自己,心里忽然涌出了一丝暖流,对他笑道:“别怕。这里是咱们家。李世子不会打人的。”

  李长缨一张脸顿时黑了下去,那丝挤出来的假笑也僵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愣着不动时,眼睁睁看着苏景明被那个王府侍女带着,远远绕开自己,匆匆往里而去,很快,一行人的身影便没在了拐角处。

  “世子……要不要……”

  他的一个随从见边上没人了,他的目光却还落在方才苏家二少爷消失的那方向,忍不住习惯性地卖好,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话还没说完,哎哟一声,被李长缨抬脚踹飞了出去。

  “滚你娘的蛋!还想害老子再被押去皇陵陪皇爷爷睡大觉?”

  李长缨悻悻骂了一句,收回目光,转身去了。

  ~~

  苏景明突然再次遭遇李长缨,受惊不小。绣春也从芳蓉口中得知了方才的事,急忙过去安慰苏景明,向他保证那家伙绝不敢再动他,苏景明这才渐渐定下了心神。只是从前的记忆太过可怕,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接下来便也失了再出去游玩的兴趣,一直待在绣春边上,然后晃眼间,便是许鉴秋和巧儿的成亲日了。

  这也算是陈家的一件大喜事。绣春比婚礼提早一天,带苏景明回已经有些时日没走的陈家,亲自给一对新人添喜。苏景明也早忘记了先前的心中阴影,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管陈振叫爷爷,向巧儿讨要喜糖喜蛋,阖家喜气洋洋。

  陈振留绣春吃过晚饭再回。绣春应了,吃完了一顿饭,苏景明席间喝了两杯酒,竟不胜酒力,趴在饭桌上便呼呼睡了过去,推也推不醒。绣春无奈摇头苦笑,陈振笑道:“那就让他晚上在咱家过夜,你自己回去。明日送他回。”

  也只能这样了。

  安顿好苏景明后,陈振看了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道:“你也好回了,免得天黑路不好走。”

  绣春道:“我不急的。我先送您回房。然后再走。”说罢,搀扶着祖父的臂膀,祖孙俩一路慢慢往北大院而去。

  陈振低声问魏王的近况,听绣春说他月底应该就能回,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样就好。我先前一直都记挂着……”

  绣春一笑,再宽慰他几句,送他回房后,与祖父告别,沿着甬道朝外而去,兰香等人一直随行在后。

  仲夏夜的陈家院落里,凉风习习,风中传送着薄荷和佩兰吐出的阵阵清香。她正在行的这条青石甬道两侧,每隔数步,路两边便悬扎一对为明日喜事而备的红色灯笼,此刻,陈家的下人正沿着路在点灯。前头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她的脚前,也投洒下了一片一片的暖红灯光。夜风吹过,掠得灯笼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

  她的心情十分愉快,习惯性地摸了下自己此刻还平坦的小腹,然后随了脚步,忍不住开始在心里默默数着地上的灯笼影子。

  数到最后,要是双数,那就是他和她的女孩儿。要是单数,那就是他和她的男孩……

  一对,两对,三对……

  她数着,数着,忽然,前头像是有人挡住了她的路。她抬头,一下便看到那个挡住了她去路的人。

  那人仿佛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此刻正微微低头下来,在对着她笑。侧旁灯笼里的晕光,照出了他那张英俊的男人面庞。这张脸庞上,此刻仿佛还布着些路上来不及洗去的风尘与倦色,但望着她的一双眼眸,却是那样的明亮,就像此刻天边刚升上的那颗最亮的星辰。

  她刚才数到几了?

  她忽然忘记了,只剩仰着脸,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殿下!”

  “殿下回来了!”

  一直跟在绣春身后的王府侍女们终于也从惊讶中回过了神儿,纷纷惊喜出声,急忙过来拜见。

  “我来接你了。”

  魏王殿下凝视着她,低声道了一句,然后朝自己那个还没回过神的王妃伸出了手,稳稳地地握住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龙猫扔了一个手榴弹

  花开花落我知扔了一颗地雷

  aki扔了一颗地雷

  song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碧波琉璃扔了一颗地雷

  落落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蓝色心雨扔了一颗火箭炮

  crystalkitty扔了一颗地雷

  明天就是真正大结局了,保证~~⊙﹏⊙





☆、第105章


  马车驶出了陈家所在的铜驼街。

  绣春和萧琅并肩坐着。他从上车后,就一直这样看着她,面上带了笑,目不转睛,仿佛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到她似的。

  三个月,说长,并不长,但对于爱人来说,却真的漫长,甚至胜过银河相渡的距离。

  她压下心中的极度欢喜,轻声道:“你傻了?只会笑了?”

  萧琅真的笑出了声,然后伸出手,一下便将她搂到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下一刻,带了强烈思念和见面狂喜的吻便落到了她的唇上。

  熟悉的芬芳,熟悉的味道。他想她,想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再次把她抱在了怀里……真真切切。

  他的臂膀收得更紧了,身体里一阵情潮涌动,一下将她整个人抱坐到了自己怀里,手撩开了她的裙衫,带了些急迫地探了进去,覆罩在了她的胸前。掌心与她细柔肌肤相触的一刹那,如同找到了破口,那种热切的饥渴,像是火一般地朝他席卷而来。

  他现在就想要了她!

  他的手带了些粗鲁的力量,继续贪婪地揉捏着她鼓胀的乳儿,低头亲咬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她才能听到的声,低低地道:“好像……胖了些……”

  绣春压住就要从自己喉咙里逸出的细细吟声,握住了他腕,阻止了他在自己身上游移的动作,坐起身,摇了摇头。

  自己好像,确实有些太急了……这并不是个和她亲热的好地方。

  萧琅闭上眼深呼吸了口气,睁开后,朝她点了下头,低声道:“我听你的。回去了再……”

  她跟着又摇头。

  萧琅这下有些不解了。她总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绣春笑了下,伸手搂住他脖颈,靠了过去,吹气如兰地道:“殿下,你还记得我前次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吗?”

  哦,是了,怎么可能忘记?她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她在他注视的目光之中,凑到了他耳畔,低声道:“我有了。”

  她有了?有了什么?

  萧琅一时没反应过来,还那样愣愣地望着她,看起来模样有点呆。

  绣春忍不住笑了起来,再次凑过去。

  “我肚子里,有咱们的孩子了!”

  萧琅猛地睁大了眼,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咱们的……孩子?”

  “是,”绣春微笑着道,“你走过没多久,我就发现有了身孕,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说,这是不是个惊喜?”

  萧琅终于彻底回过了味。

  绣春她有孩子了!她的肚子里,现在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他那张刚才还有些呆相的脸,此刻就像被魔法棒点了,转眼间,整张脸庞便变得喜气洋洋。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腹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朝她那里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数下。

  她的小腹处,现在还平坦一片。但是里头,却已经孕育了孩子。

  他萧琅的孩子!

  他有孩子了!他居然也快当爹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他感到惊喜?

  他真的是惊喜,太惊喜了!

  他实在忍不住了,忽然再次将她抱在了怀里,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马车外的王府随行,忽然听到马车里传出魏王的哈哈大笑声,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相互看了几眼。

  呃……

  魏王殿下几个月没见王妃,刚才一回到王府,不见她人,知道去了娘家,立刻便改道过来去接。现在总算见到了,所以……高兴得一时失控吧?

  “放慢些速度!不能有半点颠簸!”

  众人还在各自猜疑的时候,车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魏王的吩咐声,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急忙应了声是。

  仲夏夜的浅淡夜色中,这辆马车轻巧地轧过青石板的路面,平稳地驶向了城西的魏王府。

  ~~

  次日,天都大亮了,快要荣升为爹的魏王殿下这才终于结束了赖床,心满意足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与被他黏腻了一夜的王妃告别,匆匆洗漱过后,急忙去往宫中。

  他离开这么久,现在刚回来,等着他的事,不用说,肯定一大箩筐。但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斗志。满脑子都是赶紧见完大臣,然后快点回来,他要继续和自己孩子的娘黏在一处,恨不得日夜都不分开才好。就算因为她身子不便,什么都不能做,就那样和她相对躺着,摸摸她的肚皮,他也觉得心满意足。更何况昨晚,他们做的其实可不止这些呢……

  萧琅离开后,没睡够的绣春又睡了过去,直到日上三竿,这才懒洋洋地起了身。

  王府里的人,一早便经由魏王的口,知道王妃已经有孕的消息,阖府上下,简直就像沸腾。方姑姑正乐颠颠地张罗着去请个太医来,太医已经被魏王殿下派了过来。一番诊脉之后,确证无疑,说王妃脉象平和,一切都好,开了副太平方子,起身离去。太医走后,方姑姑正怪着绣春,为什么早先一直不说,忽然来报,说陈家派了个人来,似乎有急事。

  绣春急忙叫人进来。那陈家下人显见是一路跑进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那个李世子到家里来了,说寻苏二公子说话,把他堵在了屋里,外头有人守着,谁也不让进。今日家里办喜事,老太爷怕出事,叫我来传个话!”

  绣春一惊,没想到李长缨现在竟还敢纠缠不休,立刻起身,吩咐套车。方姑姑忙阻拦,绣春道:“没事。我去去就回来。”

  方姑姑哎了声,不放心,自己也跟着去。一大帮王府的人到了陈家。

  陈家今日喜事,只这会儿,客人还没上门。门口一直翘首在等的家人见绣春来了,终于松了口气,一边引了往里去,一边道:“一大早的,这李世子就上了门。说找苏公子有事,不由分手,强行堵了人就关了门。老太爷不放心,现在自己还在外头守着呢。”一径说着,已经到了那屋前。

  陈振见了绣春,正要开口,那几个守在门口的李长缨随行已经微微变了脸色,慌忙过来见礼。

  绣春冷着脸,叫人推门,门被反闩着,正要踹开,忽然吱呀一声,见门已经从里打开,李长缨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跟着苏景明。

  绣春看去,见苏景明身上衣衫完好,神情里也没什么惊惧之色,反倒带了欢喜。反观那个李长缨,却是一脸不平怒色,顿时有些不解了。

  芳蓉自然也知道李长缨的旧日秉性。和苏景明处的时日虽不久,第一眼起,却便对这个少年很有好感,生怕他吃了亏,急忙过去,上下打量他,低声问道:“苏公子,你没事吧?”

  苏景明朝她灿烂一笑:“芳蓉,我没事。”随即朝绣春跑了过来,兴高采烈地道:“绣春,我不用成亲了!我不用成亲了!他说他帮我!”说完指着李长缨。

  这一幕,可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绣春也是愣住了,“什么?他帮你?”

  “是啊!他说他帮我,不用我娶我表妹!”

  绣春狐疑地看向李长缨,皱眉道:“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李长缨怒道:“他明明怕他那个表妹怕得要死,一点都不想娶的,怎的他那个糊涂老娘非要他娶?他又这么呆呆傻傻的,以后还不是被欺负死?我老娘正又逼着我娶亲,反正迟早要娶,娶谁不一样?我这就去把他那个表妹给娶了!”

  绣春目瞪口呆,边上人也都哑巴了,呆呆地望着李长缨。

  关于苏景明的婚事,绣春前两天已经与苏景同谈过了。苏景同也表示,回去后再与自己的母亲商议。

  以她现在的王妃身份,既然开了这个口,苏家太太想来再不乐意,也会考虑下她的话的。她本来还想着等苏景同的消息,万万没想到,李长缨忽然竟会来了这么一下。

  关于李长缨的婚事,说起来,那也是一波三折。他如今也二十多了,从前第一任世子妃病故后,至今还没续弦。除了名声太差,京中但凡稍微有点骨气的门当户对人家都不愿与侯府做亲外,和他的“克妻”之名也有关系。原本,名声再差,这样的家世摆着,总是会有人家愿意攀亲的,不想自前头那位世子妃去了后,接二连三,几年里的时间里,说了几门的亲,女户门户越来越低不说,却始终还是没一个做成亲。女方里,据说有两个是病死,一个出了意外,反正全都不得善终。本就有恶名,再加上克妻,到了如今,再也没哪家人愿意结亲了。

  李长缨自己是巴不得这样,大长公主却急得不行。去年里消停了一阵儿,到了现在,渐渐又生出了替他张罗亲事的心思。只现在,娶亲不讲门第了,第一要紧的,就是八字要合,最近甚至看了不少平民家女儿的八字。

  李长缨嚷完了,回头看向苏景明,拍着胸膛道:“你放心!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保管你娶不成你那个田表妹!”

  苏景明睁大了眼望着他,一脸的感激与崇拜,用力点头。

  ~~

  李长缨一早过来,原本其实是另有目的。

  那日在王府里与苏景明再遇,回去之后,李世子当晚一夜无眠,竟生生犯起了相思病。接连几天,满脑子都想着苏景明。可惜一直没机会再见他,也不敢乱来了。可算巧,昨天恰让他这个有心之人得知苏景明就留宿在陈家,绣春却被刚回京的魏王舅舅给接了回去,兴奋了一夜,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下的大好机会,所以今天一早,立刻便跑了过来,强行表白。

  他原本是不死心,想好好哄回苏景明的,倘若他自己愿意跟从,魏王舅舅和舅母也就管不了了。

  苏景明对男女之事也是懵懵懂懂,更何况是李长缨?一开始只恐惧异常,后来发现这个黑胖子这回不但没像上次那样凶恶恐怖,反而一直对着自己笑眯眯地不停说话,问他各种问题,恐惧之感渐渐消去,人便放松了下来。二人说着说着,李长缨忍不住扯到了自己去守陵的那段日子,诉起了苦。苏景明大是同情,早忘了他以前打自己的事,不停安慰着他。

  李长缨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对自己,忽然觉得原来眼前这个人,他才是自己的知音。话题再扯开来,愈发觉得投机了。他无论怎么吹嘘自己,苏景明都只深信不疑,听到激动处,甚至还拍手。李长缨越发来劲了,最后道:“你有啥烦心事,只管说给我听,我一定帮你!”

  苏景明听他这么说,顺口便把困扰了自己许久的婚事给说了出来。李长缨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当场便拍案而起,说自己要帮他,这才有了前头绣春赶到时发生的一幕。

  ~~

  李长缨拍完了胸膛,见苏景明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胸中顿时豪气冲天,竟生出了甘愿为他牺牲一辈子幸福的想法,大声道:“你等着瞧,我说到做到!”说罢转身,大步飞快而去。

  ~~

  李长缨一走,现场的人终于回过了神,齐刷刷地看向还兴高采烈的苏景明。绣春急忙和陈振道了别,拉了苏景明便走,等两人上了车,问他:“刚才那人,他找你,你们都说什么了?”

  苏景明还沉浸在不用成亲的欢喜里,高高兴兴地道:“他开始问我喜欢啥样的人,我说我喜欢绣春你。他又问我觉得他行吗,我说他打过我。他又说那是以前,说以后我乖乖听他话的话,他就不打我,还对我好……”

  绣春皱眉,赶紧道:“你千万别信他。他就会骗人。你跟我说说,后来他怎么说要娶你的田表妹?”

  苏景明回想了下,把经过说了一遍。

  绣春这下总算是有些明白过来了。这……叫什么事?李长缨大义舍身伺虎狼?

  “绣春,我表妹那么凶,你说,他要是真的帮我娶了她,以后会不会被我表妹欺负?”

  苏景明高兴了一阵儿,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一下又担心起来。

  绣春叹了口气,安慰道:“他指不定就说说的,等他真娶了再说吧……”

  ~~

  萧琅当天很早便回来了。一回来,关了门,望着绣春半晌不动。绣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解,摸了下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长花了?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萧琅忽然将她抱住,紧紧地抱住,不停亲吻着她面颊,在她耳畔反复低声说着对不起。

  绣春起先有些不解,略一想,明白了过来。

  萧羚儿这几天这太后接去了宫里。看萧琅这样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等他终于松开了自己,她望着他,面带微笑道:“你怎么了?”

  萧琅带她坐到了床榻边上,按她靠自己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发顶,低声道:“我都知道了。你竟然被困在井底这么久……倘若不是羚儿机敏,你……”

  他停了下来,止不住一阵后怕,心中更是愧疚万分。

  “都怪我。是我没把事情处置好就匆匆走了,都是我的错,我太混了,竟让你遭这样的罪,你那会儿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我却让你遭这样罪。傅宛平这个毒妇,我万万没想到,她会丧心病狂到了这样的地步。全是我的错。春儿倘若你有个闪失……”

  绣春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笑着摇头,然后轻声道:“傅宛平会这样,就是因为你太出色了,所以她念念不忘,不愿放手。现在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也没事了,我已经非常幸运了。你别责怪自己了。我没怪你,半点也没。在井底的时候,我还是靠想着你,这才坚持了下来的。”

  “我爱你,萧琅。”

  最后,她凝视着他,慢慢地说道。

  是的,她爱面前这个名叫萧琅的男人,非常地爱,爱地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深几分。

  萧琅凝视着她,慢慢地跪到了她脚前,伸手抱住了她的腰身,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她的腰腹之上。

  “陈绣春,我也爱你,非常爱……”他一字一字地道,发出的声音里,到了最后,已经带了略微的鼻音。

  绣春极力压下想要落泪的冲动,她成功了。但是她知道他一定已经落泪了。

  文艺男么,总是比较容易感情用事的……

  “你哭了?”

  她装作惊讶地道。

  萧琅急忙摇头,把脸继续埋在她腰身上,不肯抬起来。

  “让我瞧瞧……”

  “没……”

  他含含糊糊地道,把脸埋在她身上,埋得更紧。

  “你就是哭了!”

  她不服气,要抬起他的脸看个究竟。他死命拒绝。她伸手呵他的痒,知道他最怕这个了。果然,她还没呵几下,他便已经抬起了头。她看了过去,并没看到他满脸泪痕,只是眼睛异常清亮,像刚被雨雾濯过一般。

  “你居然没哭啊——”

  她装作失望地抱怨了一句。

  萧琅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将她轻轻摁倒在床上,自己跟着压了下去,狠狠地堵住了她那张捉住机会就取笑他的嘴巴。

  就算他感动得哭了,他也是打死不会承认的。

  嗯,就这样。还是用亲吻来堵住她那张恼人的小嘴,这个法子比较好。

  ~~

  再过几天,苏景明随了兄长要回杭州了。与绣春再次依依不舍地道别。这段时日的暂留,他与芳蓉的感情也十分好了,他去了,芳蓉闷闷不乐了好些时日,渐渐这才恢复了情绪。

  李长缨先前说的那事,绣春原本也没当真,后来有一次,只当讲笑话一般地告诉了萧琅。没想到一个月后,七月底时,有一天萧琅回来,竟告诉她一个消息,说李长缨要成亲了,娶的不是别人,正是杭州苏家的那个田表妹。

  绣春听到这话的时候,当时正在吃一碗点心。

  她这会儿已经四五个月的身孕了,胃口正好,一天要吃五六七八顿的。嘴里正含着东西,一口气没下去,差点呛住了。萧琅一边替她揉胸口,一边解释。

  原来这李长缨,当日说的那话,竟是真当。回去了就对大长公主说,自己要娶那个田家的女儿。大长公主如今对儿子的婚事,早死了挑三拣四的心思,只求儿子点头,八字再合就行了。听他自己开口说了人选,问清什么人,立马派人火速赶往杭州去打听。得知对方从前是当地的乡绅人家,如今却家道败落了。这些都不打紧,最要紧的是,拿了八字一合,竟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当下大喜过望,立刻便派人上门提亲。

  说是提亲,其实也就是通知一声,管你乐不乐意,反正看上了你家闺女,点头就是。

  这田家人,本就势利,一心往高处钻,否则也不会想着把女儿塞给苏景明了。现在忽然得知,自家女儿竟被京中的长安侯府相中,要给迎去当世子妃,简直就是从前白日里做梦也不敢想的好事,哪里还会不乐意?立刻飞一般地去了苏家解除婚约。苏家太太知道原委之后,心中不快,却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悻悻地退了亲。田表妹自此麻雀飞上金枝头,开始一心盼着入京当侯府世子妃的富贵日子,苏景明也是大大松了口气。可谓皆大欢喜的最好结局了。

  绣春听完原委,忍俊不禁,笑道:“你外甥儿这次可算干了件大好事。等他大婚,我会准备一份厚礼送上的。”

  ~~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异常得快。一转眼,已经是来年的夏了。

  绣春在春天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刚出生没几天,就被自己那个欣喜若狂的父王大张旗鼓地封为乐福郡主。小郡主玉雪可爱,当爹的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回来就抱着她,给她起了个小名叫齐儿,取乐福齐到之意。

  这一年的光阴里,魏王府除了有女万事足,外头也发生了事。

  北庭的战事,早在年初时,就落下了帷幕。东突遭到重创,败退千里之外,一蹶不振,自此再不敢南下越境。

  唐王萧曜如今人仍还在北庭,林奇也一直随在他身侧。他的伤情算是稳定,但一直还是没有彻底的解毒之方。

  西突大汗为表与本朝永结同盟的心意,不但送自己的幼子到上京来学习语言文化,数月之前,还主动派遣使者,提出欲将自己的爱女明敏公主送往本朝和亲。

  据说,这个公主生得美艳罕俦,见者无不心醉,又通医道,时常下至牧帐间为患病牧民解除病痛,深得西突人的爱戴,称颂她是神山脚下的女神。现在西突大汗主动提出姻亲,这门亲事自然是要结的。看遍整个皇族,内阁最后把目光锁在了唐王身上,最后一致认定非他莫属了。萧琅遣使传信至北庭,唐王应承了下来。西突使者得回复后,欢喜离去,两国随后使节相互往来,最后议定,明年春时将公主送来上京,举行大婚典礼。

  小皇帝萧桓的病情,仍旧没有多大起色,依旧缠绵病榻。他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朝堂之上,自然不会有人对他的皇位提出异议。但是大臣们也开始忧心,渐渐有人上言,道自古以来,上位者预备储君,此举合乎天意,顺应人情,认为当今陛下亦应当立下储君,如此才能稳定人心。这一提议,很快便得到朝廷大多数大臣们的赞同。内阁首辅欧阳善对小皇帝萧桓自然忠心耿耿,却也清楚他如今健康勘忧,认同预先立下皇储才是明智之举。经过小半年的谋筹,最后,在首辅欧阳善和监国魏王殿下的共同提议下,决定立十岁的萧羚儿为皇太弟。唐王闻讯,遣使入朝力辞,朝臣却一致赞同,最后由钦天监择了黄道吉日,内阁草诏,公告天下。自此,萧羚儿开始接受皇位继承人的严格教导,欧阳善被封太傅,萧琅亦亲自担起教导之责。

  “羚儿这个孩子,便如上河之水,决口为患,引导则为利。善加督教,他日后会是一个雄略帝王。”

  在萧羚儿被立为皇太弟的当天,结束了在太庙的祭告仪式后,萧琅回来,对着绣春说了这样一句话。

  ~~

  九月,秋高气爽,乐福小郡主萧齐儿九个月大的时候,魏王萧琅带了他的王妃,带了萧齐儿,再次一起回到了灵州。

  王府的几个近身服侍侍女里,芳蓉并没有跟来。就在绣春动身前,她在征询过芳蓉本人的意愿之后,认她为义妹,派人去杭州,向苏家人提出了结亲之意。苏家人诚惶诚恐,立即应了下来。苏世明听说要让芳蓉和自己往后长久作伴,非常高兴。绣春替芳蓉准备了殷厚的嫁妆,选了个吉日,送嫁她至杭州。芳蓉与苏二少成婚后,女方温柔能干,男方虽天真烂漫,却是个贴心之人,夫妻恩爱甜蜜,第二年,便生了个聪明漂亮的儿子,苏家太太欣喜异常,对田家从前的悔婚不满早就抛开了,如今的这门亲事,她是满意得不得了。倒是苏景明,还时常记挂着李长缨,时不时会替他担心,怕他会被自己的田家表妹欺负。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在此便不细表。

  ~~

  这一次的灵州之行,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一种或许可以彻底解去萧家兄弟身上毒性的药。

  林奇如今人虽还在北庭,但之前,与绣春一直有消息互通,探讨关于解毒的心得。因这种毒,毒种源于突厥国境内,萧琅便派人去向大汗问询。两国如今既要结为姻亲,大汗自然倾力相助,最后回复消息说,此毒确实无现成的对症解药,但明敏公主早年间,曾从一民间土郎中处偶尔访得过一事,说贺兰一猎户上山时,曾无意被那种罕见毒虫所咬,昏迷不醒,眼见就要丧命之时,同伴情急之下,摘了毒虫出没之处的一种草,嚼烂了敷他伤处,猎户渐渐竟苏醒了过来,性命也保存了下来,活了十多年后,这才死去。或许那种草药,能解这毒虫之毒也未必。只是时日太过长久,当年发现那种草药的地方,一时也难寻觅。

  这无疑是一个绝好的消息。莫说唐王萧曜,便是萧琅,至今体内也仍残有余毒,隐患仍在。有朝一日,能替他彻底拔除余毒,这一直是绣春的一个心愿。现在知道有这样的线索,她又如何坐得住?催促萧琅把朝廷之事安顿好后,立刻便动身去往灵州。她要亲自去见下那位明敏公主,希望能找到她曾遇到过的土郎中,继而寻到解毒的良药。即便只有一分的希望,她也想要试一试。

  到了灵州,绣春将齐儿交托给兰香等人后,自己与萧琅在西突使者的引领下,带了随从,立刻往西突牙帐而去。大汗亲自带了臣民,迎魏王夫妇于城池百里之外。入城安顿下来之后,绣春迫不及待地问起明敏公主,大汗面露歉色,说女儿数日之前恰动身去了位于天娑峰的圣殿,在为来年的人牲兴旺祈福祝祷,估摸还要十来天才能回。

  边上的赞礼官忙解释,说公主年年这时候都会去圣殿,并非故意怠慢远道而来的魏王与王妃殿下,请他夫妇二人勿要见怪。

  绣春凭了直觉,忽然觉得这个就要被送去和亲的明敏公主似乎有些意思。明知她和魏王过来就是为了找她,要寻为她即将要嫁的丈夫解毒,她却避而不见。虽然圣殿祈福也是个正当理由,但总给人生出别的想法。但或许,是知道了她也行医的缘故,对她的这种带了些轻慢的举动,她倒也没觉得不快,便道:“无妨。我亲自去圣殿便是。”

  ~~

  天娑峰位于贺兰的延伸腹地,峰顶终年白雪皑皑,圣殿据说就在雪线下的半山侧。

  这里,就是当地人认为能与天神交通的地方。

  绣春下了车,与萧琅立于山脚通往其上的石阶之下,仰望日头之下山巅巍峨雪峰,心中油然生出敬畏之意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疾驰马蹄之声,回头望去。

  已是深秋,广袤的原野之上,草木败黄连天,绵延看不到尽头。七八个人,骑于马上,正朝这方向疾速而来。渐渐靠近,看得清楚,当头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猎装少女。

  这少女容色出众,十分抢眼。乌黑的浓密秀发结成一条长辫垂至腰下,发顶压缀一圈琉璃珠,此外别无装饰。身穿孔雀蓝猎袍,系一条绣锦腰带,脚下踏双黑色皮靴,马侧箭囊里斜插了十来只的羽箭,手中马鞭柄端,垂下一道长长的璎珞流苏,端坐在马上,目光笔直望着前方。

  陪伺的西突官员急忙迎了上去,朝马上少女见礼,大声道:“公主,大兴国魏王殿下与王妃到了,就在那里——”以手指引。

  这少女看向前方,见一行车马随众之中,并肩立了一双璧人般的年轻男女,华贵逼人,秋日艳阳之下,宛若熠熠生辉的发光体。

  她没料到这对亲王夫妇竟会亲自寻自己到了这里,面露微微诧异之色,随即下马,朝着前方走去,到了近前,朝着对方照自己的礼节行礼。

  绣春仔细打量了下这个明敏公主。见她此刻对着自己和萧琅,态度颇是恭敬,但靠得近了,愈发能感觉到她眉眼里隐着的那种冷意——总给她一种感觉,这个未来的唐王王妃,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那场婚事并不满意,继而连带着,也不大欢迎自己这一行人的到来了。

  “公主,我与殿下这次过来的目的,想必你也知道。唐王殿下战场上不慎受了毒伤,至今余毒未尽,我听说你通医理,从前也认识个或许能寻到解毒圣药的郎中,所以想请你帮个忙,可否找到那个郎中?”绣春道,说完,朝她微微一笑,补了一句,“我从前也从医。”

  明敏望着她,再次露出讶色。

  ~~

  确实和绣春猜测的一样,这个年轻的异族公主,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那场婚事,并不情愿。她深爱自己从小长大的这片天苍野茫天地,习惯了仰头便能见到与天空交接的皑皑雪峰。现在要她远离家园,去嫁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从心底里感到抗拒。却又无法推却——她是这片天地里的公主,大汗的女儿,享着何等的荣耀,就要承担着同等的责任。

  她接受了自己父汗的这个决定,但是心里的抗拒,却始终没有消除,这才故意在上国亲王夫妇到来的前几天,用去圣殿祈福的借口离开。明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很无谓,甚至可能会触怒对方。但她就是不想见任何与南边那个陌生国度有关的任何人,更何况,这次来的,还是她要嫁的那个男人的家人,他们是为他来寻解药的……

  现在突然就这样地见到了他们。这一对地位尊贵的亲王夫妇,看起来好像与自己原先想象中有所不同,而且,这个王妃,她竟然说她从前也是医者……

  明敏忽然觉得心里生出了一丝亲切之感,终于露出丝笑,道:“殿下,王妃,先前我未在城中恭迎二位,还望恕罪。你们想找的人,我知道在哪里。山上有行宫,请殿下王妃在此停歇一夜,明日我便带你们去。”

  绣春与萧琅对望一眼,惊喜不已,没想到进展会这么顺利。

  上山的时候,诺敏一直望着行在山道前的这对亲王夫妇背影。魏王一直牵着他王妃的手,一步步往上而去,丝毫不避旁人目光,两人欣赏着山道两侧的秋景之时,不断交头接耳,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亲昵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她怔怔望着,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感慨。

  自己就要嫁的那个男人,是这个魏王殿下的兄长。这个魏王,看起来是这样的风光霁月,宛若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不知道他的那个兄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往后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际遇?

  ~~

  傍晚之时,建于圣殿侧旁的山中行宫沐浴在了金红色的夕照之中。绣春和萧琅并肩立于一处峰顶,目送夕阳慢慢西沉。

  往南眺望而去,视线的尽头无穷之处,就是他们来的方向。

  “真美啊——”

  当贺兰雪峰之顶的霞光,也终于收尽了最后的一道余晖之后,绣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萧琅的目光从方才俯瞰的脚下平川上收回,落到了她的脸上,凝视着她那张仿佛还沾染了夕阳余光的面庞,低声和道:“是,真美。”

  绣春把头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继续道:“殿下,我们一定能寻到药,你和二殿下也一定能痊愈的。”

  萧琅微微一笑,收紧了抱住她腰身的一边臂膀,“是的,都会好起来的。咱们也会永远在一起,等到老了,头发白了,我也还会像现在这样,陪在你的身边。”

  绣春睁开了眼,抬脸看向他。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眸里带了温柔的笑意。

  “萧琅,我爱你。”

  她再次喃喃地道。

  他笑了起来,低头,轻轻亲吻住了她甜蜜的唇。

  萧琅爱陈绣春,陈绣春也爱着萧琅。萧琅会用一辈子的时间陪伴着陈绣春,直到两人都慢慢老去。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童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酒窝扔了一颗地雷

  路飞桑扔了一颗地雷

  路飞桑扔了一颗地雷

  路飞桑扔了一颗地雷

  路飞桑扔了一颗地雷

  若相惜扔了一颗地雷

  正文到此结束了。后头计划会写两个番外。一个是唐王的,一个是魏王嫁女、中年得子。

  谢谢大家。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