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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在狭长的漆黑甬道中穿行,没有灯。
即便视野一片黑暗,双眼仿佛沉入浓浓的墨水中,她依旧轻车熟路的摸索着地道,尽头是一间房。在无一丝光亮,如陷进地狱的黑暗尽头,女孩敲了敲墙壁,轻快开口,声音清灵而稚嫩。
“小瓷,我给你带饭来啦。”
过了一阵,寂静黑暗中隐隐出现了声音,怯怯的。
“……姐姐?”
更加幼小的男孩声音,女孩朝着声音方向走去,伸出手碰触到小男孩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另一只手打开饭盒,摸出一个尚还是温热的包子塞在小男孩手里说:“吃一点吧,我偷偷拿的~”
“姐姐,小瓷不吃饭也没关系。”
“那怎么行,”女孩皱眉,黑暗中摸索到小孩纤细的腰上,狠狠一掐,小男孩哀哀一叫,女孩得意哼唧,“这么瘦了以后出去打架还不是输?”
黑暗中短暂沉默,小男孩的声音脆脆的,“姐姐,小瓷出不去的,长老说了小瓷的眼睛会杀人,小瓷一辈子只能在黑暗中。”
女孩皱皱眉,拍拍胸脯说:“小瓷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说完,从饭盒里拿出另一个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小男孩口里,“给、我、吃、下、去!”
“……”
小男孩被塞住后似乎呆了呆,才缓慢而生涩地咀嚼,女孩听见咀嚼声音后笑眯眯,“好吃吗?”
“嗯……软软的,很香,里面的东西很好吃……”
“那叫做肉!”女孩兴冲冲地说,声音轻快,“小瓷你喜欢吃肉!那我天天给你带肉吃~姐姐我最喜欢吃肉了!”
小男孩似乎愣了愣,过了会儿说:“姐姐你还是走罢,被娘发现了她又要打你了。”
“打就打呗,我才不管。”女孩又双手环胸哼哼,眼睛忽然一亮想起什么,“哎呀我都快忘了!”她一拍掌,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来,漆黑里摸上去沉甸甸冰凉凉,琉璃材质。
“……姐姐?”
“我抓了蝴蝶哦。”女孩打开瓶子掏啊掏,捻出蝴蝶一只翅膀,拉过小男孩一只手让他摸,“这个是蝴蝶,有彩色的翅膀,可以飞很远,活的哦。”
蝴蝶在女孩手指间扑扇翅膀挣扎,小男孩手指一个瑟缩,有些害怕的模样,停了一停,又小心翼翼地去触碰。
“好神奇……”
“是吧,嘿嘿。”女孩用手指搓搓鼻子下面,得意笑了。
“姐姐,等出去后就把它放了吧。”小瓷收了手说。
“好好好。”女孩吧蝴蝶塞进瓶子,拿木塞塞住,又缠着小瓷絮絮叨叨又兴奋地说了好多外面的事情,这才收起饭盒恋恋不舍地站起来,“那我走了啊。”
“嗯,姐姐再见。”小男孩十分乖巧地回应。
“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说服长老和娘亲放你出来!”
女孩沿着原路返回,出了暗道,原来是一间小木屋,没有窗户,她推开门,一时间阳光射入眼睛,无论多少次她都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用手遮挡。
烟味。
从村子的方向飘来。
难道是西村的崔大叔烤肉又烤焦了?女孩撇撇嘴,等适应光线后走出木屋,朝山坡下望去。
带她望清远方,手中的琉璃瓶子摔落地面,碎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远处村庄一片火海,掀起滔天灰色浓烟。
那些燃烧的火焰噼噼搫搫吞噬她的视线。
“小姑娘。”
她转头,一名红衣少年,黑发黑眸,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行黑衣人恭敬地侯在少年后面。
少年身线挺拔,衣袍上暗纹莲花,他望着她露出一个如花绽放的笑容,“顾瓷少爷在这间屋子里,对么?”
他笑得平静而美丽,女孩却无端感受到一阵萧杀戾气,后退几步拦在木门面前。
她咬咬牙,不卑不吭地直视华服少年,满眼坚定地张开双臂,眼眸清亮。
“我……绝对不会让你伤害小瓷。”
太阳下女孩脚边琉璃琳琅熠熠散光,那只伏在地上的红纹蝶抖了抖,蹁跹翅膀,悠悠飞向天空。
☆、第一章
夜凉如水,月亮高高地悬在上头。
青灯仍穿着练剑的灰色布衫,头发全部包在脑后咋一看像个瘦瘦的男孩子,她踩着月光下山来到山脚下的酒馆前。
酒馆里点着灯,晕黄的光芒摇摇晃晃地透了出来,青灯走进酒馆,馆子里静静的,掌柜靠在柜台前闲闲拨点算盘,青灯对掌柜打了个招呼就走到角落的桌前,一个人懒懒趴在桌上,脚下喝光的酒坛子七七八八倒了一地。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趴在桌上醉如软泥的是个俊秀的白衣少年。
“白澪师兄,师父叫你回去了,你不能总在这儿喝啊。”
青灯声音脆脆的,“白澪师兄,我们回去吧。”
醉醺醺的少年挥开她,懒懒地哼了一声,“你别管我……你们都骗我……晴霜她要嫁人了……”
青灯抿抿唇,“白澪师兄,晴霜她嫁人了,你还有我啊。”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白澪的衣袖,颇为踟蹰地立端正了小声说,“白澪师兄,青灯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夜里酒馆的灯忽明忽暗,几只蚊虫悠悠绕着烛火,酒香弥漫。
十五岁的少女屏息等着一个醉倒少年的回音。
白澪埋在桌前抬了抬眼皮看了青灯一眼,只是一眼,又压了下去闭上眼睛,他说:“青灯,你不懂,谁都比不上晴霜。”
青灯呆了半晌,松开了手。
这个人是她的大师兄,曾经对她最好的大师兄,她最喜欢的人,她不知道何为喜欢,只不过若是嫁给他,她定是愿意的。
当年顾家被灭门的时候青灯才八岁,仇家踏平了整个顾家村,大火烧尽后萧山紫剑山庄的人搬开倒塌的墙壁和房梁救出她和她娘。顾家惨案轰动武林,紫剑山庄作为名门自然是主动将母女收入门下照顾。
她们被安排在紫剑山庄后山,娘亲被救出来时下身瘫痪,时时嘱咐青灯紫剑山庄是恩家,自己要懂得感恩,青灯乖巧点点头。
自小她就在厨房打杂提水,佣人们都认识她。偶尔经过广阔平坦的练剑场,里面带头的白衣少年眉目飞扬,剑里寻花,引人注目。
一回她送宵夜给掌门,小身子被门槛绊住跌了下去,却在下一瞬稳住身子端好了夜宵,直起身子再送进房乖乖巧巧地将宵夜端给掌门。
掌门见了站起来,眼神一凛,蹲下身摸摸她的脑袋说:“你叫什么名字?”
“青灯,顾青灯。”
“顾逸云的孩子啊……”掌门似乎陷入回忆中,叹了一声又道,“青灯,想学武功么?”
于是八岁后青灯的人生目标从“长大后要成为紫剑山庄的得力侍女”变成了“长大后要成为师父的得力徒弟。”
这个时候她才正式认识了白澪,那个带头练剑的白衣少年。
她九岁白澪十四岁,算是这一辈徒弟中的大师兄了,武练得好,一把剑在手可以挽出漂亮而锐利的剑花儿来,模样也生得好,翩翩少年,白净俊秀,身姿笔直,侍女们都说他再年长一些绝对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白澪第一次见她便笑道:“好小的女孩儿,这个年纪便收成徒弟了?”
掌门抚须笑道:“你嫌她小,你是师兄,那便多照顾她一些。”
白澪点头爽快答道:“好。”笑得暖如朝阳。
她是这一辈中第一位女徒弟。白澪说到做到,像个真正的兄长一般,练剑的时候,下山的时候,他总会给她带吃的玩的,陪着她聊天,陪着她在屋顶看月亮,她被其他师兄欺负了他替她出头。
青灯的资质相比之下只能说掌门大晚上难得糊涂走了眼,青灯的武功委实差强人意,每天练剑结束白澪都会抽出时间额外地给青灯指点。不过武功差极唯独轻功练得不错,时常轻轻一跃便如蝶一般无声落在屋顶捡纸鸢。
那一次她就给在后花园里刚遇见的小姐姐捡屋顶的风筝纸鸢。
小姐姐漂亮极了,小小年纪五官便美如一朵牡丹雍容开放,她穿着粉色的罗裙在花丛中追逐蝴蝶,尘步留香,那画面生生可将人醉了去。
相比之下,青灯穿着粗布的短装,头发乱蓬蓬的,像个男孩子跳到屋顶拿到风筝。
“姐姐,你看……”
她兴奋地向下望准备风筝亮给小姐姐看,却顿住了。
白澪师兄不知何时站在花丛中,小姐姐站在他身前,不知白澪说了什么她掩唇微笑,白澪师兄却罕见不笑了,直勾勾地盯着她,脸慢慢红了起来。
少年的目光直白不加掩饰,小姐姐笑意散去,脸颊也泛出一朵好看的粉色桃花。
青灯歪歪头,捏紧了风筝。
下午便见那位小姐姐跪在师父面前,师父对白澪和青灯道:“这是晴霜,你们的师妹,青灯,这是你第一位师妹呢。”
“师兄,师姐。”晴霜脆脆唤道,声音也是软嫩柔美的。
青灯笑嘻嘻地点头,心想晴霜看起来比她大她却是师姐呢,再望过去,白澪依旧半分不让地盯着晴霜,晴霜小脸又红透了,娇滴滴埋下去。
那一天起什么都变了。
一直以来青灯最受白澪爱护,白澪很温柔,很照顾她,现在这些全部归晴霜了。再也没有人带她下山玩,给她带吃的,陪她看月亮了。
青灯难受,她不懂的事她就想直接问清楚,一次练完剑她直接拉着白澪说:“白澪师兄,晴霜是不是哪里都比我好?”
白澪正急着去见晴霜,她一拉他衣袖他毫不在意地将袖子扯开,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所以青灯你要努力练剑啊。”
这样的白澪很陌生。
那年青灯十三岁,她最喜欢的就是做白澪师兄的小尾巴,就算白澪天天黏着晴霜不见人影儿,青灯还是依赖地追逐他的身影。
现在白澪的心满满被晴霜占了,寻不见青灯的位置了。直到如今紫剑山庄少庄主游离江湖归来,这般晴霜来此的目的才明晓——晴霜和少庄主早已定亲,少庄主一回来他们就成亲。
因此白澪与师父大吵一架,之后夜夜买醉,青灯不得不夜夜将白澪扛回来。
明天便是晴霜与少庄主的大婚之日,青灯默默独自从酒馆出来,回紫剑山庄后她就坐在屋顶上看月亮,腿儿一晃一晃的,夜深很凉,白色的月亮清清冷冷,她有些难过,可看了会儿月亮又不那么难过了,天地那么大,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也没什么。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最好的白澪师兄。
“你在那高头这里干什么?”
地上一道好听男声,青灯低下头,一位陌生青年站在屋檐下仰着头,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十分柔和。
“我看你快要哭了呢,谁欺负你了吗?”
梦境里男子月华满身,有一张她难以忘记的容颜。
******
真的也只是梦。
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青灯迷迷糊糊从桌子上爬起来,擦了擦口水,四下一望想起是山路间的露天茶铺,招了招小二说:“我睡多久了?”
“哎哟喂姑娘你可醒了,身子冰凉凉的半天叫不醒,死沉沉挪也挪不动,小的还以为姑娘哪里不舒服还准备叫大夫呢!”
“抱歉,我身子是这般毛病,我睡了几时?”
“有一个时辰了,姑娘这大早晨的,昨晚赶了一夜路吧?”小二贴心地倒上一杯热茶,青灯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揉揉肩膀看看天色,离集合的时辰还早,于是道,“来一碗馄炖吧。”
“好咧!”
梦见了三年前的徐孟天,青灯觉得她需要点什么吃的来提提神。
这家歇脚茶铺坐落在南苏城外西岐山脚下十三里山路间,龙抄手算是尤为好吃的,细密的新鲜猪肉过上薄薄的面米皮,下进虾皮儿和香菇辅味儿猪骨高汤内一滚,浇上汤汁撒上葱花,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茶铺门口客人寥寥,大多方桌上都是空的,小二将碗热腾腾的馄炖送到桌上,就转身搭着抹布走到柱子前靠着,百无聊赖地抖着洗的发白茶帘,风一阵吹过,林子波涛松涌。
顾青灯闻了闻香味,心情甚好,捻开筷子正准备开动,远处灌木丛中却一抹亮光闪过,紧接着一支箭破空而出笔直地射了过来——目标是坐在她邻桌的客人。
这是暗杀?
电光火石间她想都没想一个转身扑倒身后的男人砰地将其按在地上,几乎在同时,从后方射来的箭簇贴着她的脸颊嗖地凉凉掠过。
好狠的箭。
她从男人身上刚爬起来,蹭蹭蹭,身后三支箭,跟靶子似的射进背里,估摸是这男人的仇家,力道十足,顾青灯感觉到金属箭簇嵌进了脊梁骨里。
顾青灯嘶地抽口气,她以为不会疼的。
远处灌木丛中里一时间哗啦啦冲出好多身穿蓝色衣袍的家伙,他们手拿兵器杀了过来,气势汹汹,顾青灯没看清身下男人的面孔就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叫道:“楞个什么劲儿啊赶紧跑!”
刚说完就倒在地上,脸惨白惨白的不动了。
蓝衣人轰隆隆追上来,其中一个路过时用脚尖拨了拨青灯的身体,骂道:“啧,死了。”转身就跟上大队伍。
桌子翻倒的声音,碗筷跌碎的声音,人的惨叫声。
这些声响如雷云一般重重碾过远去,渐渐没声儿。
茶馆死一般寂静,烟尘四散,忽然间喀一响,一张翻倒的桌子从底下被掀起来,
青灯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桌子推到一边从地上爬起坐着,树林里望了望。那群人跑进了山没影儿了,她抹了抹一脸泥巴,□肩膀叹口气。见好端端的茶馆简直就跟野马呼啸而过踏平一般,不禁撇撇嘴。
一旁小二惊魂未定,抱在柱子背后盯着青灯背上三支箭哆哆嗦嗦地说:“姑娘,您……您没事吧?”
“没事,小二你赶紧看看有没有别的人伤着。”青灯坐直了些,小二听了转身赶紧进屋,青灯手伸到背后抓住一支箭一使劲拔了出来,也没见血,她看了看箭头扔在一边,不紧不慢然后把剩下的两支箭拔完,拍拍身上尘土没事儿似的站起来。
余光似乎扫到什么东西,青灯扭过头,僵住了。
她的旁边蹲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刚才她挡箭扑倒的男人。
男人一身张扬红衣,他的眉很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弱弱地问,可以收藏咩QAQ
不冒泡欺负千里的都是坏人,哼唧
☆、第二章
青灯一呆,这可好,磕巴道:“你……你不是跑了吗?刚才那帮人追杀你。”
她除了成亲的时候就没见过哪个男人敢穿红衣,可他穿得委实好看,鲜艳如火,不及他攫人心智的五官,一对长眉,一双黑眸,色如美玉大抵就是他这个意思。
红衣男人也缓缓站起来,青灯觉得他站起来都比一般人站起来的姿势要赏心悦目些,他道:“是。”
“那你……怎么在这里?你躲开他们了?”
“是。”
声线微淡。
青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硬着头皮转身就走。
“姑娘且慢。”
青灯停住,她要是刚下山庄身体的秘密就被撞见了长老不一个个气的吐血。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脑抽风去救他。
男人唇角笑容淡淡的,眼神也是淡淡的,青灯莫名如芒在背,只听他道:“姑娘若是伤势严重莫硬撑,在下带姑娘去找大夫。”
青灯肩膀一跳赶紧摇首,“不用了,不用了,那些人技术不精射偏了,没伤着我。”
男人道:“方才那人是凤华门下,凤华门以射术为精。”
青灯一哽,“呃,我真的没事,就擦破了点儿皮。”
男人又道,声音浅浅,无一丝关切或惊讶,却含几分玩味道:“箭簇上淬了无花散。”
无花散,唐门剧毒,光是碰上皮肤毒性都可使人溃烂全身。
青灯又是一哽,他这意思就是你被射了三支淬毒箭早该死成渣了今儿你活蹦乱跳是个怎么回事儿,转头瞟了男人一眼,故作生气道:“这和你没关系,姑娘家谁没有一点小秘密,你个大男人问什么问。”
男人听闻淡笑,只道:“好。”
“那你现在……过来是作甚?”青灯搞不懂这些斯文江湖人的意思,他穿得这么显眼还站在这儿,不怕那些蓝衣人折回寻来么。
男人道:“姑娘救了在下,这份恩情自然得偿还,还请姑娘告知在下名讳门派,在下好择日登门谢礼。”
青灯想了想上下将他一看,这男人身着暗红绣金纹长衣,腰间一条黑玉刺绣腰带,缀着翠绿欲滴的蝶翼螭吻玉佩,白色衣襟间露出一点漂亮锁骨,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气度从容,全然不像刚刚才被追杀过的模样。
一个脸颊脏兮兮身穿民女布衣的姑娘如此直白的上下打量他,目光明亮澄澈,他不恼,只是笑。青灯用袖子擦擦脸,嘿嘿一笑,“别,请我吃碗馄炖就好。”
原来这副已死之身还可以救人,青灯甚是欣慰舒爽,这么一想笑得更是得瑟。
男人笑道:“好。”
他还真请她吃了馄炖,两人一起回了南苏城。
上了街市青灯看了看一边豪华的朱红酒楼,默了一默还是指指另一边闹市口的卖面食的小贩,两人寻街边一张干净桌子坐下点了两碗,馄炖热乎新鲜,肉香十足。
青灯狼吞虎咽,像饿极的孩子,他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吃,青灯一边含着肉一边悄悄看他,男子乌木般的长发披在身后用红色的流苏头绳系住,白皙面庞和极是漂亮的眉眼,坐在街边甚是打眼夺目。
的确是漂亮,甚至美到张扬,深邃的五官像是画上去的。
这么一比,青灯蓦地觉得原本神采飞扬玉树临风的白澪和徐孟天有些凡夫俗子的味道了。
等青灯吃完了,他说:“好吃么?”
青灯眨眨眼睛,哧溜咽下一口肉说:“好吃。”
她一说好吃他就笑,墨黑的瞳仁注视她。青灯忽然间心里跳了跳,这个男人明明笑得很好看,可给人一种空荡荡的错觉。
他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山脚野外做什么?”
她回答:“吃馄炖。”
他:“……”
青灯嘻嘻笑了:“开玩笑的啦,我想去夜凝宫。”
他举起茶杯搁在唇边,抬眸,黑色的眸子里似乎隔了什么,嘴角笑意却更盛,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青灯看他反应心里也明白,仍是补充道:“海上无妄城,夜凝宫,我想去那里。”
男人道:“夜凝宫乃当今魔教,教内弟子当今正派人士得而诛之,你去那里作甚?”
青灯想了一想,眨眨眼捏着下巴说:“据说那宫主生得俊美异常绝色无双,仙女见了都自愧不如,我想去看看嘛。”
小姑娘声音脆脆的说话真不害臊,男人听闻将茶慢慢饮尽,搁下抬眸,唇角漾出几分笑来:“夜凝宫宫主性格阴晴不定,暴戾嗜杀,据说有一整座宫殿的美女夜夜侍奉,这般,姑娘也想去?”
青灯点头说道:“是,我就是喜欢美男子,我就是想去。”
“看了之后呢?”
“看了之后嘛……”青灯似乎很认真地斟酌半晌,才道,“勾搭他呗。”
男人一口茶呛了出来。
“怎么?”青灯手按在桌子上挑眉,不满道,“你不信啊?”
他只是笑,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找了小二结账。青灯伸伸懒腰站起来,没走两步就见一位青衣美人在酒楼门口候着,隔着街远远望过来。
女子细鼻润眉,唇红齿白,酒楼华美的装潢在她的容颜下黯然失色,青灯一和这位美人目光相撞竟然走过街屈身款款行礼。
“公子,奴家可找找您了。”
软软糯糯,典型江南口音。
青灯回过神,红衣男人也起身,不禁目瞪口呆忍不住说:“原来是你的人啊,你好厉害。”
男人不言走到美人身边,整一对郎才女貌,青灯看了有些刺目,想起自己不免难过起来,那年她向白澪告白的时候,问他她是不是没有晴霜好看,白澪竟然说是。
日后她嫁给徐孟天做妾,别人也要将她与徐孟天美貌的正妻晴霜比较一番,然后啧啧摇首。不就是晴霜嘛,她长得也不差啊。
从此以后,见美女必绕道。
顾青灯念此赶紧道:“那我就告辞了,谢谢你的馄炖。”
男人目光在她脸上点了点:“日后在江湖上,莫再做多余的事儿了。”
青灯吧嗒吧嗒点头,她觉得她遇上了个好人,又总觉得身边青衣美人看她的目光不对劲儿,打了个招呼转身一溜儿晃得没影儿了。
街口人头攒动,美人太美,谁都忍不住侧目。
青衣美女望了眼顾青灯消失的方向,回头对男人行了个礼低声道:“宫主,她是谁?”
男人笑了笑,转身慢慢走近人流,松下神情打了个呵欠:“小野猫。”
美女紧步更上,不禁皱了皱眉头,一只小野猫怎可能耽搁宫主那么久,她又往回望了一眼,刚才那少女身姿闪个影儿就消失了,离开的脚法颇为独特熟悉,那是顾家的……
等等,那岂不是……
“樱桃。”
“是。”樱桃一愣,宫主很少这般多说一句话,不由得受宠若惊屏息听着。
“本座看起来,很好勾搭么。”男人声音如情人絮语般又轻又柔。
“……”
樱桃打了个哆嗦。
******
青灯去城门口时阿阮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师姐,你怎么现在才来?”
青灯揉揉鼓起来的肚皮,“我吃多了。”
阿阮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脸颊也是圆圆的,比青灯还矮上半个头像个小孩子,她叉着腰叹口气,“师姐你性格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以前你可是从来准点儿的……”
“我都是死人了,赶着去投胎吗。”
阿阮心里一凉,青灯还是无所谓的样子,“都准备好了吗?”
“嗯,消息和线人长老和师父他们早就安排好,就差咱们动身了。”说着把包袱打开,“师姐,咱们换上这个。”
青灯打开包袱一看点点头,阿阮看了看青灯,忍不住道:“师姐,阿阮还是陪你一块去吧,那地方……”
“那地方不是青白女孩子家该呆的。”青灯接过话,摸了摸阿阮的脸,“我去就好,你还是黄花大闺女,去了就没了,四师弟喜欢你不是?”
“师姐……”阿阮脸一红低下头,“可你一个人……”
“那边自然会有人来接应我,你放心。”
“可是师姐……”阿阮又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青灯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已经死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全凭长老的傀儡术,我和我娘一直蒙受紫剑山庄恩情,现在该我报恩了。”
无妄城又名无妄岛,坐落于南海之间的一座岛屿,也是一座城池。传说中以黄金为地,以明珠为灯的富饶之地,无数少年的梦想乡,那里有最美的女子,有最丰盛的宴席,有最华美的楼阁,有最香醇的酒液。
同时也有至高的权力和最血腥的欲`望。连朝廷也无法掌控的神秘之处,武林同仇敌忾的魔教圣地。
加入魔教,就能够拥有这些。
青灯去无妄城的方法简单极了。
据传无妄城夜凝宫宫主爱美色,无美女不欢,曾做过把朝廷联姻的公主半路劫回去暖床的极品事情,当然宫主大人容貌绝色武功旷世又拥有整个无妄城,投怀送抱的美女就够他消遣了。
青灯一直觉得,这些“据说”委实不靠谱,宫主大人这情况比小姑娘爱看的言情话折子还不靠谱。不过最近的确把一位公主掳回去了,队伍还在路上。
这位公主其实也是联姻的,出了边关半路上被打劫,她本是一个皇族远亲的私生女,身份尴尬地位还不及宫里女掌事儿,当时联姻皇帝又不愿割爱将自个儿骨肉嫁出去,那位远亲就为了讨好圣上提出了这码事儿,圣上随手就把这姑娘封为公主嫁出去了。
等圣旨发出去才觉后悔,因那姑娘引来一看竟是个天仙般的女子,木已成舟最后圣上还是很是痛心的将她送出关外,青灯琢磨着圣上本来想将她收为己用来着,只可惜这么一来夜凝宫的人就动了心思。
夜凝宫人多,大多是宫主的脑残粉,遇见美人就想带回去给宫主瞧瞧。紫剑山庄的人一直远远跟着这支队伍,得知最后这位公主竟然经不住路途劳累,最近病恹恹的什么也吃不进去。
青灯的法子很简单,和那群宫主脑残粉同流合污。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完毕=v=
还不撒花冒泡咩0v0
ps:度娘【青灯行】:“青灯行”这名字来自百鬼夜行传说的青行灯。青行灯是鬼门前的小妖,诱人做百物语游戏。所谓百物语。即是点一盏灯笼,糊上青纸燃起百支烛火。每诉一个故事,灭一支烛,直至九十九数,缄口,以待天明。若是讲出第百枚故事,那笼青灯便将所有人带离人间。
☆、第三章
当时护送公主去联姻的队伍男丁和护卫全部杀了,女眷却留了下来,青灯和阿阮连着潜伏三天,终于等到一次夜里一个侍女起夜,带头的队长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少年,长得挺瘦,他躺在一块大岩石上打盹,侍女向少年请示,少年道:“憋着。”
“可、可是……”
“要不就在这解决。”少年用刀鞘指了指他旁边的草地。
侍女一张小脸羞红了,默默回了马车,过了一会儿又过来向少年请示,“爷……奴婢……奴婢……”
“怎么。”少年懒懒抬起眼皮。
“奴婢……憋不住了。”正说着,一串泪掉下来了。
少年厌烦了挥了挥手,踹了旁边的人一脚,“去,看着去。”
那人不情愿地起来,一看是看护小侍女起夜眼睛一亮,身后少年冷冷道:“明天就到港口了,不许摸油,这批货色都是给宫主的。”
那人啐了一口,看着小侍女去林子里。
小侍女摸摸索索地走到林子里,回头瞅了瞅,那人正看她,她眼眶一红,“你、你不许看,臭色狼!”
那人哼了一声,“小娘们儿。”然后背过身去,“不许耍什么花样儿,否则老子在这上了你。”
小侍女怯怯应了一声,背着他对着黑黢黢的林子悄悄打了个手势。
飒——
风儿吹过,树叶轻摇,夜里如魅影。
那人转过身靠近,“你这小妮子做什么?”
他视线里身穿粉色侍女装的侍女慢慢转过身,夜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已经完了,说了你不许偷看的!走罢。”
那人哼了一声,带着她走进了火光明亮之处。
青灯回头望了林子一眼,隐隐约约,今夜没有月亮。
那人把青灯正准备送进马车,身后一道声音,“等等。”
两人转身,正是带队的少年,脸颊上的刀疤颇为恐怖,他刘海很长,斜眯着眼睛盯着青灯,目光灼灼。
青灯咽了咽喉咙,目光笔直地回盯回去。
这个少年,气息异常。
少年走到身前,将青灯细细一瞧,那人赶紧说:“止水护法,老子可没摸油。”
少年盯了青灯半晌,突然一笑,咧开一排雪白的牙齿,“哼,就这点本事。”然后扛着长刀回去睡觉了。
青灯吐出一口气,松下身体上了马车。
……
林子的树叶随风而动,沙沙轻响。
粉衣侍女和阿阮正在急速离开,侍女一边在树梢间跳跃一边撕下了面皮,从变形的面皮间隐隐约约可辨认出那是青灯的模样。
侍女露出搬来的面目抬头对阿阮说:“师姐,我快吓死了,呜呜呜,之前为了混进公主府我做了好多苦活,还不如练剑呢。”
阿阮回眸说:“大师姐才是真正羊入虎口你哭个甚,我们赶紧回去罢,山庄里事情一堆,为了掩盖少庄主去世的事情师父都快忙疯了。”
******
在公主身边打探的小师妹消息没错,公主长途跋涉身子娇弱又受了惊吓的确是奄奄一息了。
然后在到达港口的前三个时辰,公主终于咽气了。
“他奶奶的熊,早知道老子就多拐几个美女过来的,本想给宫主一个惊喜,这下怎么交代!”队里二把手长得虎背熊腰,气的把头顶的帽子往地上一摔。
被称作止水的少年依旧懒洋洋躺在车盖上,“没事啊,又不差这一个。”他口气淡淡,向下面的手下招了招手,“把女眷们都杀了罢,最主要的一个死了,其他的都没用,你们要是想玩现在趁早。”
这对人马还没开始欢呼就被打断了。
“等等。”
青灯撩开帘子下了车,车里嘤嘤咽咽的侍女颤抖着抱成一团,青灯向少年行了一礼,道:“我来当公主罢。”
众人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也笑了,翘着唇角侧卧在车顶闲闲瞅着她,白光下她发现少年皮肤古铜色,短发,穿着一身深蓝短装,身子精瘦,身后却是一把巨大的刀,足有五尺长半尺宽,看起来十分沉重,光是插在刀鞘里就令人生畏。
若不是他脸上的疤,看起来倒像个邻家少年。
只听他道:“就你?”
青灯点点头,“奴婢服侍公主多年,她的举止喜好尚是了解一二,模仿七八分像不成问题。”
少年又道:“荣承公主传言美若天仙,凭你的姿色——”
“夜凝宫四大护法传言各个凶煞面目如地狱罗刹,如今看止水护法,传言毕竟只是传言罢了。”青灯仰起头,“眼前才为真实,说到底谁都没有见过荣承公主。”
众人一怔,止水定定看看她,蓦然大笑。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青灯面无表情,笔直地盯着止水。
止水笑完了,一跃而下,来到青灯面前挑起她的下巴,扬着眸说:“你还真是幼稚得可爱啊,你叫甚么?”
“青儿。”
“好,青儿姑娘,你可知欺骗夜凝宫是什么罪?”
“你们照顾不周把荣承公主弄死了是什么罪?”青灯觉得这少年真是恼人得紧,当初情报没有显示这条队伍里会有护法出现,心里不惶是骗人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人最终的结局莫过于死,她已经踏出了这方结局。
她喜欢的人,一个心里恋着其他女子早已离开,一个危在旦夕等着她去救。
她开口反击,索性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说你们袭击的时候已经这样了,荣承公主和心上人私奔了叫自己侍女来假冒,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再说荣承公主之前本来就是一介寄养在平民家里的私生女,举止不曾如朝廷皇族那般端庄高贵,谁也没见过她,还不是说谁就是谁,到时候出事儿了,我一个人来顶就是,不要牵扯其他姐妹。”
少年眯着眸子静了片刻,薄唇吐出音节,“你知道得可真清楚啊,青儿。”
青灯愣是被他青儿二字浸出一背的冷汗来,直直站着。
止水却没有再继续,轻轻挠着她的下巴,转而讽刺道:“你这身子的温度倒是冰凉,怎么给宫主暖床?”
青灯闻言身体一震,她缓缓地抬起眼睫。
这个女子容貌的确不及荣承公主绮丽,可的确在这些侍女中是最为出众的。
秀致白净一张小脸如朵白色的玉兰花,称不上惊艳,细细看去却足够令人玩味品赏,若是发自真心露出笑容,定是会添上几分耀眼的俏丽与妩媚。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抬起,下面是双平静深澈的眼睛,黑白分明。
这双眼睛不对,止水熟悉,又不熟悉。
那是经历死亡的眼睛。
只见她一笑,竟是笑出了声,像是冷笑,亦或者是苦笑。
她说:“护法大人若是怀疑,大可以自个儿试试。”
止水松开了手,摆了摆,对旁人道:“把公主的衣服剥下来。”
******
大船轻轻摇晃,破浪之声。
夜里海面风略大,月光洒满海面如细碎的银沙,波光粼粼。
青灯将此事一说,侍女们各个会意点头。
“这件事儿无论如何都不可外说,说了,姐妹们的性命就保不住,他们不说,咱们不说,谁都不知谁才是真正荣承公主。”
其实青灯也只是呆到把任务完成罢了,最后这些侍女的性命她也许无力担保。
随行而来侍女正在为青灯打扮,随行的衣物首饰都是帝王御赐,必定华贵不凡。
烟粉蝴蝶刺绣的罗裙外系一条珠光天蚕丝纱衣,广袖流仙,应是未嫁许与人的公主,必尚含几分脱俗清丽,青灯坐在船舱的房间里,对着灵纹雕花铜镜看见侍女在她额间描上一朵摇曳荷花。
等衣着妆扮完成,侍女也就退下了,青灯发间那些珠玉首饰沉甸甸的,她望向窗外的粼粼海面夜色,房间静静的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浮生若歇,南歌长望,弦音切切,风竹潇潇,私语何方,乱世何妨,君心我心,此生勿忘。
君心我心,此生勿忘……
“模样未见得如何,声音倒是可以入耳。”
青灯转过头,止水护法靠在门前,身后是那把大刀。青灯道:“既然假扮公主,通些音律倒也妥帖不是?”
止水咧开嘴,目光针眼儿似的掐在青灯脸上,“这曲子,比起宫廷声乐倒不如说是民间花曲,我听得倒是几分耳熟。”
青灯直了直腰,手攥紧掌心的丝帕道:“都是些街坊随意遥唱的曲子,听过也是正常,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不可能听得耳熟,词儿不知是哪来的,可曲调却是徐孟天作的,她以前老喜欢哼哼,徐孟天会吹箫,就着她哼的小调儿谱成曲子,还笑称《青灯调》,时时吹给她听。
他只吹给她一人听过……也许也吹给晴霜听过。
大意了,若止水护法当真听过,她紫剑山庄身份岂不是暴露。
哪知止水没有再问,望望窗外道:“到了,走罢。”
青灯到了甲板望去,岛屿边缘海水扑打着礁石,面前是一方迎接队伍,所有人着装整齐,黑衣腰间一条红色腰带。大道两边乃一座座玉兰花灯,夜色中夜明珠泛出莹润清亮的光,依次蜿蜒排列至远方埋入烟云中的山头,如一盏一盏星辰。
而那座山被无数人家的辉煌灯火簇拥盘绕,如将银河跌碎了散落人间,夜里山的模样隐隐约约,模糊露出一点儿仿佛巨人的手臂,青灯想着这大抵是无妄城了。
那座山上,便是夜凝宫。
止水下船,黑衣人齐齐行礼,青灯抬头,那群人身后尚有一方红色高轿,金顶玉栏,四角香帘,也是华贵之极的。青灯被抬上轿子,身后一排侍女便跟随穿过城池。
透过细细珠帘青灯望见城里的阡陌人家,朱门碧瓦,酒楼歌台,集市巷陌,尽显华彩,与中原里任何一座繁华城镇无异,只不过城中大多翘角高楼,来往的男女着装几分异域味道。
“听说这便是中原皇帝御赐的荣承公主?”
“看,就在那帘子里,瞧那婉约身影果然是美人!”
“嘻嘻,不是美人,哪里配得上咱们宫主!等那公主进了宫,才晓得皇宫有什么好,不及咱们夜凝宫,锦衣玉食一样不缺!”
“哼,就看这荣承公主得不得宠了……”
“嘘,小声点儿——”
青灯想着,连无妄城里的百姓都是宫主的脑残粉,宫主这表面功夫做得委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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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等上了山青灯才瞠目于无妄城的美丽。由高高的山向下望去,深深夜色中那些璀璨繁华的灯火人家汇聚成如琉璃梦境般的光景,令人心醉。
她复而仰起头,高山之巅矗立恢弘宫殿依山势而建,张扬而霸气的红,灯火通明,云烟缭绕,如被一层薄纱笼罩。
到了,夜凝宫。
“天哥哥,等等我。”青灯咬咬牙,捏紧了袖角。
******
宫内安静。
与山下无妄城的繁华辉煌不同,偌大宫内寂静十分,甚至清冷。
“荣承公主,这边请。”来迎接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穿长袍面容平平,看起来像这儿的掌事。
青灯进了宫其余人就退下了,侍女也被带到其他地方,她只身随着男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铺上软软的绣金纹地毯,他边走边说:“我姓王,名安生,公主唤我安生便好。”
青灯点头,“您好。”
王安生带她来到一间房前打开,“公主暂且住在这儿罢,明日宫主方可回来。”
青灯一扫房间,房间不小摆设也齐全,可在这座宫殿里一比只能说是个下人的房间,她望着王安生,王安生从容解释道:“公主明天若是能得宫主的欢喜,那定是不一样的,希望公主明白,一旦踏上夜凝宫,公主便不是公主了,只是宫主的女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
青灯继续点头,“明白了。”
王安生眸中轻微一道光掠过,他道:“不愧是荣承公主,此番也从容不迫。”
青灯望望房间:“那我可以进去休息了吗,我累了。”
“请。”
房间虽小,却还有人服侍,宫内的侍女皆穿白裙,腰间一条红色腰带倒是和男子的黑衣相映衬,侍女行至面前对她行了个礼,道:“公主贵安,若是哪里需要便支使秋月便好。”
青灯看看她,年纪不过十五六,却是一双看淡生死的眼睛,估摸也是会几□手的,青灯将发髻上那些珠玉首饰一支支取下来,又脱下了项链与手镯搁在梳妆台间道:“我想在这儿附近转转,你能带路吗?”
秋月不动声色道:“方才王大人面前,公主可是口口声声说累了的,让秋月服侍公主歇息罢。”
宫主不在夜凝宫,这是天大的好机会,趁他不在青灯琢磨着得摸清圣物的大致方位,便道:“你服侍本宫入浴罢,水要热些。”
“是。”
浴桶里盛满牛奶与玫瑰花瓣,青灯道:“听说夜凝宫里有诸多美女,本宫怎一个没见着。”
秋月答道:“姑娘们都在后院,这是侧院,公主若是能讨得主人喜欢,自然会迁道后院去锦衣玉食供着,公主若是脾气犟了些不讨主人喜欢,那便是丢到山下了。”
“山下怎么说?”
“自然是给夜凝宫其他男丁享用。”
青灯一个寒噤,心里想宫主可真是个渣。
浴后一身白裙,青灯上床后秋月便静静候在一旁,青灯道:“你退下吧,本宫不喜歇息时有人。”
秋月目光落过来,声音虽是恭敬,却含不可忽视的轻蔑,“公主,来了夜凝宫,什么习惯都得改着。”
即便是皇室这里果然也不受待见,青灯垂眸道:“你有没有想过,本宫若是得宠,姑娘你今天这番态度可是个什么结果?”
秋月目光一凛,默默退出门外。青灯见她步伐悄无声息心里暗叹口气,看来连个服侍公主的小小侍女功夫都不弱,这让她如何是好。
秋月果然一直就没有进来过,可也在外头守着,青灯瞅瞅门外又瞅瞅窗户,不管了,反正她已经无所畏惧,宫主不在下头的人也无法定夺她的生杀去路。
她是已死之人,不应惧怕任何,若是运气好,今夜便可偷得夜凝宫圣物九霄盘龙印。
青灯提了口气施展轻功,如一缕幽魂飘出窗外。
海上明月,山间飞花。
无妄城的确是个美丽的地方。
青灯一路在屋顶树梢间跳跃,轻如一只蝶,月光下翩跹,几个晃神已来到山头高处,足尖点上一株半开在悬崖间的佝偻松树,树梢晃了一晃便稳住了。风吹过她的青丝,青灯放眼一望,这儿虽不是最高也足以将夜凝宫大致布局尽收眼底。
夜凝宫大多以夜明珠作灯火照明,夜里轮廓有些模糊,青灯眯了眯眼,将宫殿与记忆里的地图慢慢重合。
盘龙印的位置在祠堂,而祠堂有六十四位夜凝宫护卫日夜守候,除此之外更设有四护法之一骨瓷的结界。骨瓷术法天下无双,能与之对抗的约莫只有宋岐山七巫之首苦茶长老。更别谈祠堂内的二十四重机关,青灯皱了皱眉,一定还有条暗道供宫主通往祠堂。
青灯松下肩膀跳下松树几个点跳,沿着山道一边下山一边琢磨,走着走着往崖下一望,竟然离夜凝宫更远了,青灯嘴角抽了一抽,敢情她这是迷路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若是再沿原路跳回去容易被人发现,青灯望了望山崖开始怀疑自己是怎么跳上来的,夜深,微凉她理理衣裳搓了搓手臂,未走几步隐约听见哗哗水声。
穿过树林视野豁然开朗,月光皎洁,树叶与花朵都随风摇动,一条白练由山峰间直泻而下,蒸腾水烟漫漫。漫天星光中,水汽氤氲,比萧山更美。
果然活着很好,可以看到更美的风景,更璀璨的夜空。
半年前也是这般夜色,徐孟天站在萧山云来峰峰顶,拉起她一束发笑道:“青儿,嫁给我可好?”
青灯恍惚了一阵,甩甩头,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过去了就过去罢。她又朝瀑布走近了些,却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小动物的鸣叫,一边的树丛里有什么在动。
“嗯……啊……”
青灯嘴角一抽,赶紧朝树后躲去,探出脑袋定睛一看,瀑布一侧,一对男女交缠在一起在岩石上翻滚,女子双腿被架在男人肩上颤抖着显示着此刻的刺激欢愉,哗啦啦水声盖过了交`媾声音。
以天地为席,良辰美景,这二位真是好兴致。
青灯打算偷偷离开,又一想来了就来了那就看看呗,竟然提起兴致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有滋有味。这男人估摸技术体力都是顶尖的,久久不射,那女人一头乌发披散,雪白的身子一直扭动颤抖得好不快意。
“啊……爷……您慢点儿……”
“……不行了……好美……”
“嗯啊……”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瞧见男人肌肉分明又均匀的背,肩宽腰窄,一起一伏腰线弧度很是性感,女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浪,这活春宫真真香艳刺激,青灯最后还是红了耳根,打算离开,却有道细细亮光一瞬而过。
青灯还未反应过来,女人抱在男人背上的玉手间竟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锥刺,直直朝男人后颈刺下去!
“小——”她蓦地站起来,尚未喊出口突兀一阵炸响,她根本没看清男人的动作,只见最后女人住捂胸口被击得老远,纤细身子翩翩落在瀑布另一边,身子一倾吐出一团血雾。
月光下,女人流血的面庞妖冶美丽。
男人背对着青灯,他很高,身形精壮修长,像个没事儿一样弯腰捡起摊在地上红衣披在肩头。而女人抬起脸露出狠戾漂亮的眸子,媚眼如丝,扭了扭半裸的妖媚身子笑盈盈地张开十指,银光烁烁,密密麻麻毒器朝男人爆射袭去。
男人一抖长袍,毒器噼噼搫搫如碎石子儿散落在地。女人见状背后抽出一把软剑来,凌空飞起朝他刺去。
“堪伏渊,今儿我唐烟必取你这魔君性命!”
水声再大这句话青灯倒是听得明明白白,语落之间那名为唐烟的女子已经以极其凌厉的剑法疾风骤雨般朝男人轰击,男人侧身一闪女子便以更快的招法回旋击去。
青灯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不过男人出手倒很稳,徒手格挡,不慌不忙。
而那女子的剑术她已经看呆了,以前她去武林大会也没见过如此美丽而锐利的剑法,武林高手一名妥妥的,况且这女子容貌身姿也是上上乘,月光下美得有些不切实际。
男子身影忽然一瞬,已拉到几丈开外,女子脚步一停又直直狠戾刺去,男子不知手中把玩着什么,指尖一弹,破空轻响,长剑应声而断。
女子一惊正欲回身收步,男子又是轻巧一弹,女子整个身子跌在地上。
“你……这魔鬼……”她手握断剑,嘴角一丝血淌开。
青灯正看得呆愣,那男人不紧不慢抛着手中的石子。
那名为唐烟的这是要死了?
青灯心里正琢磨着是个怎么回事,一眨眼那女子竟然不见了,只留男子一人。
而他停了一停,便悠悠朝青灯的方向望来,月色中青灯看清了他的脸,不禁瞠然。
“偷看可是会学坏的哦,小姑娘。”
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搁在青灯脖子上,她的身后,唐烟微微笑着对她白皙的脖颈呵出一口暧昧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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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灯被唐烟用剑架着从树后面拖出来,一步一步靠近男子。
开阔空地中草儿细软随风而动,月光澄澈,青灯更是看清了他的面容。
黑发黑眸,生得几多绝色,一双长眉挑着,大红的衣袍挂在身上露出明显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胸膛左侧印有红色刺青,被袍子大多掩着看不清晰。
“是你……”青灯没有猜错,果真是那日在茶铺里救下的红衣男子,青灯脑袋空了一阵才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夜凝宫的人?
“哦呀,认识倒是更好。”唐烟嫣然一笑架紧了青灯脖子上的剑,殷红双唇微笑,“魔君大人什么时候换了如此清淡的口味?难道后宫的妹子们还有我都满足不了你?”
男人不恼不笑,定定将目光落在青灯有些呆愣的小脸上,片刻后竟然打了个呵欠,“唐姑娘方才说本堪某乃魔鬼,又拿姑娘威胁我作甚?”
唐烟一愣,又皱眉道:“你不怕我杀了她?这张漂亮的脸在你面前画花了你才觉得妥帖了?”
男人嘴角含上几分笑,耸耸肩竟然转过身似乎要走。
青灯脸黑了,额角青筋直跳,“喂,你怎么这样我还救过你的!”
唐烟怒道:“堪伏渊,想不到你真是这种无情无义之人!”
被唐烟称作堪伏渊的男人摆摆手,完全没有半分不妥的模样。
青灯气急,一把抓住唐烟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就往脖子上抹去。身后美艳女子一愣没想到怀中小丫头这番举动下意识一抽手,剑锋已直接割过青灯的颈动脉。
青灯从她怀里挣开,捂住脖颈踉跄跑了几步,唐烟见竟没有她意料中的血脉喷射,短暂一怔,面露杀意直撒暗器而去,手中飞针尚未散尽,却见眼前一黑。
那一瞬,她看见了他的眉眼,眸中业火,鲜血如莲。
青灯方才落稳身后便觉一大把杀器飞来,心底一凉,即便她是不死之身被射成筛子也不大好看的。怔神间忽然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往上一带,一阵天旋地转,晃过神来已从空中稳稳着地。
定了定神才发觉在男人怀中,男人的胸膛火热,他正低头于她脖颈发丝间轻嗅,“好香,洗过澡了?”
男性陌生气息,有股淡淡的茶味儿和无法述说的味道。
青灯心神一震,转身一巴掌掴去从他怀里跳开。
那一巴掌自然是没打到的。
月光湛湛,远远虫鸣,低低风声如细语掠过高山与树梢,在他们之间徘徊。
青灯后退数步惊魂未定,她理了理身上单薄白衣扭过头,脑袋卡了壳似的吐不出字儿来,她哽了好半天才道:“那女子呢?”
堪伏渊站在原地似笑非笑注视她,月色下,少女的脸颊悄然一朵淡粉红花晕现,竟有几分惊艳。
他用眼神扬了扬,青灯顺势看去,不远处地上一摊衣物,剑落在一边,却不见唐烟的踪影。
“……死了?”青灯心尖一颤,被他杀了,就在刚才?慢慢走过去,那堆衣物里甚至有女性私密的肚兜,忍不住回头问他:“她死了……那她的尸体呢?”
他继续笑而不答。
夜凝宫奇怪的东西多了,青灯没有再问转身就走。
“喂,”她刚走几步后面他就开口叫住她,“你生气了。”
她继续不理他。
他走到她身前,微微俯下头,“我不救你,你生气了?”
少女埋下头好一阵子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有,我撞见你偷情,又撞见你杀人,你不杀我已是我万幸。”
她的眼神干净而认真,不是开玩笑,“我没有想过你是夜凝宫的人。”
“我是,你就不救了?”
“不,你请我吃了馄炖,馄炖很好吃,”青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以为你是好人。”
他闻言淡淡一笑,“夜凝宫没有好人。”
青灯没有再言,低头往山下的路走,她心有些慌。
这麻烦了,这个人是夜凝宫的,不谈她的真实身份,首先假扮荣承公主身份之事定然会戳破,到时不谈圣物盘龙印,那狠戾暴烈的宫主会如何折磨她她不敢想。
青灯打了个哆嗦,又吸吸气停下脚步走回头路,那男人仍躺在瀑布边阖上双眸小憩,双臂枕在脑下月色之中十分惬意。
青灯走到他身边,咽咽喉咙说:“我不告诉宫主你野外偷情,你也别告诉别人我来过这儿,之前见过我,好吗?”
男人没睁眼,“你见过宫主?”
“……是的。”青灯硬着头皮道。
“勾搭上了?”
“我……我还没开始勾搭呢,”青灯咬咬牙,人都死了,要面子也没用,“我总会勾搭上的,你替我保密,那时候有你好处。”
堪伏渊懒懒抬起一只眼皮,忽然间就笑了,他笑得浅,也只是嘴角挑起了一点罢了,即便如此青灯有种他比月色更加辉煌的错觉,他轻声说:“你以为我是谁?”
“……侍卫?”
“……”
青灯看看他的脸色,恍然大悟后退几步,有些难以启齿地挤出声音:“难道你是……你是宫主的男宠?”
“……”
这男人生得如此美,一副蛊惑世人的妖孽面孔,做男宠也是可能的罢?
……宫主的口味真重。
青灯暗自下定义,扯了扯裙摆,“总、总之,你要替我保管秘密,否则我就告诉宫主你有二心……你这是什么表情?”
堪伏渊揉揉额角,默了一默才道:“可以,有条件。”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亲我一下。”
“哈……?”
“亲了,我便不说。”
“……”
青灯微微睁大眼睛,月光下男子阖着双眸,眼睫长长,眉目如画。
他的双唇薄薄的,弧度美好,镀了层润泽的银光。
青灯晃了神,将耳边垂下的青丝撩起,俯下头。
她一定是疯了。
青灯溜回房间时,秋月不在,外头也没人看管,她顿觉奇怪也没有多多考虑,累极,栽在床上就睡着了。
梦里又梦见徐孟天,三年前她第一次见他,她坐在高高的屋顶,他负手立于屋檐下仰起脸对她笑,笑得那么神采奕奕那么温柔。
梦着梦着徐孟天的脸就变成了那个红衣男人坏笑的模样。
她本是低下头只打算蜻蜓点水,他却伸手一把扣下她的后脑勺,嘴唇直直撞了上去,她整个身子都跌在他身上。
含住,吮吸。
月夜草儿轻摇,瀑布溅起的水花泛出莹亮的光线,草木香。
奇怪的……味道。
……好软,而且好烫。
青灯整个脑子就空白了。半晌才意识自己竟被这么轻薄,一巴掌又掴了过去。
自然又是没打到的。
他亲完了还不放手,握住她的双腕笑眯眯的舔舔嘴唇,意犹未尽。两人之间鼻息相哄,她鬓前的发梢软软扫过他的耳廓。
青灯确定自己脸红了,心在狂跳,又是委屈又是愤恨地狠狠瞪他,气到不行,冲着他这张脸一口毫不犹豫重重咬下去。
叩叩叩。
“荣承公主,您醒了吗?”
门外是王安生的声音。
青灯睡出一身汗,额角青筋跳啊跳,回了声:“醒了。”
“教主过一个时辰就到了,公主您还是准备妥帖为好。”
“晓得了。”
白衣侍女进来服侍她,却不是昨日的秋月,一双眼睛大大的很是水灵,见了青灯乖巧行个礼,“公主贵安,奴叫夏晴,请公主唤我晴儿便好。”
晴儿……自从有了个叫晴霜的娇嫩小师妹青灯就对“晴”字没什么好感,可面前的的确比昨天的秋月看起来讨喜得多,青灯点了点头夏晴便服侍她更衣。
妆扮一番,青灯提了提气直起腰走出门外,外头王安生双手拢袖静静候着,一见青灯瞧了瞧便笑道:“公主,昨日可睡得安稳?”
“一般。”
“在下见公主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水土不服做了噩梦?”王安生问得颇为关心。
青灯看了王安生一眼,眼角又跳了跳,“是,做了噩梦,了不起的噩梦。”
不仅宫主是渣,宫主的男宠也是渣。
随着王安生经过金碧辉煌的大殿去了后殿,路间楼台水榭,庭院回廊,曲曲折折复复重重,精致讲究又不失大气,青灯见目之所及暗中惊奇,这夜凝宫真真是富可敌国。
来到侧殿门前,王安生一礼道:“宫主路途劳累便在里面歇息,公主殿下可莫怠慢了。”
青灯点点头正准备去,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王安生问道:“秋月呢,为何第二日便换了侍女。”
王安生平静道:“她未伺候好公主殿下,宫主不悦,自然将她埋在南墙了。”
青灯一愣,“埋?……她没……”王安生的目光平静得令她有些心慌,便侧过脸不再言,用手理了理衣裙。
她偷偷溜出去昨其实早已被发现,是秋月没看好她才死的,就这样死了?
昨晚还活生生的妙龄女子今天就没了,青灯感到不真实,王安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提起重重刺绣的华美裙裾踏进了大殿。
殿堂辉煌。
两侧皆一列黑衣带刀侍卫,台阶之上的站有一左一右两名侍女。
殿堂口右侧,止水护法扛着刀靠在柱子上,目光阴邪邪的。青灯缓缓步入殿中行礼,她一直埋着头。
她只知殿上坐了个男人,无妄城夜凝宫宫主,连朝廷与皇室都不放在眼里的魔教宫主,江湖的噩梦。
传说中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残忍果决,为登上宫主之位杀了自己两个哥哥,甚至……弑父弑母。
直到她踏进大殿时,才约莫有了些心慌,面前高堂之上的男人是不是如传言那般,秋月的尸体还未冷却她就来见这位凶手了。
顾青灯,勇敢点,你已经死了。
死了,无所畏惧,你是为了天哥哥才来到这里。
青灯咬咬牙屈身行礼,旁边王安生道:“禀宫主,荣承公主到。”
大殿的大理石里面泛出清冷的光,王安生语毕,四周寂静的可怕。
青灯一直保持着垂眸下跪行礼的姿势,直至上面的男人开了口:“抬起头来。”
声音似笑非笑,一字一顿,那股压抑却生生透进骨子里,垂着身子抬不起来。
青灯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已经震得一僵。
这这这。
这声音……不对劲啊。
作者有话要说: 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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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补完)
她一寸寸抬眸,视线一寸寸上移,男人身上的金纹红衣耀眼而张扬,几乎可以说成是刺目了,那宛如开在地狱的业火曼珠沙华,在她的眼里一朵一朵绽放。
还有他那份妖异的面庞令她如坠冰窖,生生抽口冷气。
她呆呆盯着夜凝宫宫主,瞠目结舌说不出一个字,整张头皮都要麻掉了。一格一格转头装傻问王安生,几分哆嗦:“他……他是谁?”
王安生微笑回答:“堪宫主。”
“不是……男宠……吗?”
大殿一瞬间死寂。
止水差点把刀柄给捏碎。
殿外偷听的夏晴摔在地上。
王安生默了一默,顶着巨大的压力擦擦汗回答:“不是。”
青灯如被雷劈,冷汗如雨下,又一格一格转回去,眼角一抽一抽地看着堪伏渊宫主大人下巴上那两道血红牙印。
他、他竟然也不遮,就这么直剌剌给别人看吗?!
她昨晚气急,发了狠一口咬在那男人下巴上,看那血淋淋的下巴她心里才舒坦了回去。第二天她再看这两排牙印,自己牙齿都要咬断了。
这时王安生竟然开口问:“宫主,数日不见,您的下颌这是……”
青灯跪在地上,抖了一抖。
堪伏渊摸了摸下巴,目光一扫青灯那石化的小脸上,玩味笑道:“小野猫瞎挠,无碍。”
青灯又抖了一抖,冷汗刷拉拉。
台上宫主支着下巴眯起长长的黑眸,上下将青灯一扫,漫不经心道:“这便是荣承公主?也不过如此。”
青灯嗓子卡壳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家伙昨夜才轻薄她今儿就道不过如此,连徐孟天也只是吻过她的额头,青灯火气又是上涌抬首湛湛道:“究竟如何滋味,宫主在床上尝过才会知晓罢?”
大殿又是一静。
青灯已经听见自己牙齿咯啦咯啦响的声音了,身后止水护法目光跟飞刀子一样。
堪伏渊抬了抬眉,“哦?”他应了一声,淡淡道,“是么。”
青灯继续瀑布冷汗,跪在原地纹丝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起身,青灯的心仿佛也跟着他起来一般,他慢慢走下台,走到门前对一旁的侍女道:“把她带到我房里去。”
殿内隐约有了抽吸声。
“是。”侍女诚惶诚恐。
青灯被带出去前扒着门槛对止水说:“我是不是闯祸了?”
止水见她竟然是一脸要哭的神情,从未见过她这番,皱了皱眉道:“你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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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带到宫主房里,自然是需要一大堆侍女围着沐浴上香,妆扮抹粉。
不知是不是青灯的错觉,她觉得这群侍女……格外地兴奋,甚至到了喜极而泣的地步。
“公主您要好好表现啊,这么多年咱们终于盼到了!”侍女甲热泪盈眶。
“原来咱们的宫主大人真的是喜欢女人的,他还是喜欢女人的!太好了!夜凝宫有救了!”侍女乙抽抽噎噎。
“未来的少宫主您终于要出现了咩?少宫主奴婢盼您盼得好辛苦!”
“王总管这会儿一定去穆安寺还愿去了!辛苦咱们王总管了!”
青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青灯就是一身薄透镶金纱衣,里面就一条儿短短的月白荷花肚兜被抬进了宫主的房间。
“宫主正忙,公主在房内等着罢。”王安生道,顿了一顿,又道,“莫作多余的事情。”
青灯心里一凉,点头。
房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简单,讲究,雅致,每一件看似毫不起眼的事物若是仔细一瞧便可发现精雕细琢,上乘品质。
青灯被令躺在床上等候宫主归来,红果果任君采撷的架势,侍女行礼一退下去她就跳起来四处找机关。
宫主的寝房一定有一道暗门通往祠堂。
青灯连红楠木雕花书桌上的镇纸都拿起来瞧上一瞧,镇纸是上等云曜石材质,手感光滑厚重,雕出一朵朵浮空莲花,栩栩如生。
“你这是作甚?”
青灯心尖一颤双手握紧镇纸看去,堪伏渊不知何时出现靠在门前,眯起黑眸望向她。
青灯顿觉尴尬,双手将镇纸护在胸前,后退几步,缩缩肩膀地说:“我……护身。”
堪伏渊踏进房间她又后退几步,一直退到墙角,堪伏渊坐在小桌前酌一杯清茶慢慢地饮,饮毕抬眸,她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缩在墙角,微微笑道:“你不是说要勾搭本座么?”
青灯头皮又开始发麻,“那、那是我说笑的。”
他靠在长椅上,指尖划着翠玉茶杯莹透的边缘悠悠道:“王安生说过之前本座不喜欢的女人都怎样了么?”
“……说过。”
埋了,或者是给下人了。
“顾青灯,”堪伏渊一字一字轻唤着,“那你觉得,现今如何做才是妥帖的?”
青灯在那三个字被唤出来时如被寒水泼一遍,她全身冰凉凉的地看着他,忍不住出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的唇角依旧是深眷而捉摸不定的笑意,她为什么没有察觉呢,也许是他生得太美,容貌盖过了眼中的戾气,却添出了数分蛊惑心智的妖异。
这个男人,是夜凝宫宫主,弹指间无数人因他而亡,任何他想知晓皆是轻而易举。
大意了,在离开紫剑山庄前她没有想过会这般,青灯全身收紧使自己镇定下来慢慢走到堪伏渊身前。
她打扮即便一身诱人妖艳,也不知道如何取悦男人。青灯只能姿势僵硬地给他倒茶。
“当年顾家以卓绝轻功名噪一时,脚法独特一眼辩得,灭门时只留顾夫人与其六岁女儿顾青灯,由紫剑山庄收留,”堪伏渊从她手里拿过倒了一半的凉茶,声线渐渐淡了,“你来这目的在何。”
青灯原以为她只是个小角色,外人看去她绝不会与紫剑山庄有什么联系,正因如此师父才派来她这里,堪伏渊话说至如此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夜凝宫的情报网令她心寒,索性把鎏金茶壶放下,站在他身边冷冷道:“宫主若是杀我,随意。”
堪伏渊饮下半杯茶,竟然淡笑一声,“本座对死人不感兴趣。”
一句话数重含义,青灯身形又是一僵,仿佛结了冰。
“能请动宋岐山苦茶长老动用傀儡定魂术尚是令人称赞,这么好的实验体毁了倒是可惜。”语毕,堪伏渊对门外道:“把骨瓷叫来。”
不过多时房门被叩响,外头是恭敬而沉静的少年声线,“宫主。”
“进。”
双开门被推开,青灯转头就看去,竟是一愣。
他是……骨瓷?
护法骨瓷,术法若称第二,无人敢叫第一。五年前江湖门派联合打算血洗夜凝宫时,单单骨瓷一人结界就将对方战力卸了五成。
剩下结果,无需赘叙。
而站在青灯面前的,只是一介白衣小少年,甚至只能称作是男孩子。
即便在很久以后她对骨瓷的印象只有白了,从头到脚纯粹的白,银白长发垂至脚踝由一根红绳系住,身上的白袍无一丝花纹,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纤细的身子上。
他肌肤瓷白,抬起脸,清秀的五官精致得宛如西域珍贵的玻璃玩偶,整个人看上去轻轻一碰便会碎掉似的。
少年走进房内,对堪伏渊行礼,银白的发丝垂下来,“宫主。”
他仿佛踏着冰霜风雪来到她面前的。
青灯呆看他细瘦的洁白脖子和长长的银白睫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漂亮的孩子。
“本座把她给你了。”堪伏渊抿茶道,青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堪伏渊,他这是什么意思。
骨瓷微上前一步,脸朝青灯的反方向侧了侧,青灯下意识掩住身体,却发现他的双眸紧闭,他竟是盲的吗?
骨瓷轻轻嗅了嗅,“傀儡定魂术。”
堪伏渊勾起一抹笑容,“是,二十年未见了,交给你了。”
“是。”
骨瓷颔首,对青灯静静道:“姑娘随骨瓷来罢。”
青灯愣愣,还是跟着他出门,在门口她脚步一停,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堪伏渊,他坐在长椅上正望着她,一双勾人黑眸微微眯着,见她回头眼又弯了些。
青灯硬硬头皮,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斟酌道:“下巴……还痛吗?”两排血牙印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未免显得过于刺目。
堪伏渊眸中一顿,青灯原以为他会说如何风凉话,可他什么也没有说。侍女从两边把门缓缓合上。青灯跟着骨瓷去往宫后走去。
一路上行人渐少,不过见了骨瓷都会恭敬行礼问候,一见他身后的青灯目光又有些捉摸。
青灯走前找侍女要了件长衣披在身上,紧紧跟着骨瓷,这么一走静然慢慢进了后山,阳光下草木花香,小桥流水。
青灯忍不住道:“怎么没见……那个后宫?”
“顾姑娘意指何?”骨瓷没有回头,即便看不见步伐却很稳,不紧不慢。
“王安生和秋月都说,讨了宫主喜欢的女子都住在后宫,锦衣玉食供着。”
“是,不过至今未曾有过。”
“……什么?”
骨瓷面无表情地道:“顾姑娘是不是认为,夜凝宫主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青灯无言,毕竟江湖上传言都是这么说的。
“王总管的确不断往宫内送女子望宫主喜欢,不过宫主对此事不甚感兴趣,寥寥几次,也只是在爱慕宫主的女子中随意挑个一夜`欢`好罢了,再者,宫主喜喝茶。”
“……哎?那、那后宫……?”
“如顾姑娘所见,宫内并无豢养女子。”
青灯哑然,过了一会儿又悻悻道:“你们对这些事儿……知道的都真清楚啊。”
骨瓷身形一顿,回头,明明那双眼睛是闭着的,青灯却分明感觉到了目光的凉意与不屑。
“他是无妄城的主人,我们自然希望他能好些。”骨瓷又回过身往前走,青灯只能跟上,四下一望竟不知何时到了后山,走过一条曲折的环山栈道后一座被花草与奇形怪状树木围绕的木质屋宇出现在眼前。
屋前开辟的园子不小,种的都是些奇花异草,袅袅炊烟从屋宇高头升出,与恢弘壮丽而偌大的夜凝宫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住这儿?”
骨瓷没有回答,向木屋走去,屋前一个身穿水绿罗裙的姑娘在打理花草,面如桃花,一见骨瓷便笑道:“小瓷你回来啦~饭都给你做好了!”
青灯一愣,这位少女的声音未免太过稚嫩,反倒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骨瓷点点头走进屋,姑娘看他后头还跟着个姑娘,脸一绷,叉腰站在门口不让骨瓷进去,“小瓷你竟然带别的女人进家门?!嘤嘤嘤嘤嘤嘤嘤我要离家出走!”
姑娘目光飞刀子,骨瓷淡淡道:“宫主的意思,蝶蝶你仔细看着。”
姑娘怔了怔,又凑到青灯面前上下一瞧,恍然大悟,“啊,原来宫主真的是喜欢女人!”
青灯:“……”
“糟糕小瓷我想抛弃你投入宫主大人的怀抱可以咩可以咩?”
“你闭嘴。”
青灯:“……”
“蝶蝶,烧开水,给她换套衣服。”此时骨瓷已经进了屋,银发泛出光泽,回首脸面向绿衣姑娘,“要开始工作了。”